第六章 最後的誓言

淡淡的月光從崩落牆壁的縫隙間透進屋內。隨着太陽下山，月亮朝天頂緩緩上升，月亮昨天還有些缺角，今天已經驕傲地綻放出滿月的光輝。

奧莉薇亞在眼前緊握雙手，就像是對着傾瀉的月光祈禱似地，眼前則是自動人偶優克優克嬌小的身軀。

自動人偶擁有足以發動魔術的魔法權利，雖然僅存的肉塊只有奧莉薇亞一人，但是死去肉塊們的魔法權利仍舊留在自動人偶的體內。

現在，只等奧莉薇亞想起魔法權利的內容。

（拿回凡德·魯加。）

這是奧莉薇亞一直以來的心願。凡德·魯加是她成爲肉塊前遇見的人，想起有關他的事情則是奧莉薇亞的目的。

於是，奧莉薇亞開口說道：

「我要恢復記憶。」

但是自動人偶並未起舞，看來這並非它體內的魔法權利。

話說回來，艾恩立凱說過奧莉薇亞擁有魔術的天分，所以應該能靠自己的力量取回記憶。事實上，她也正在點點滴滴地恢復記憶。

應該是不同的魔法權利，奧莉薇亞不斷思考到底是什麼。

哈繆絲轉動投石器，並且發出第一發礫彈，她首先瞄準放在奧莉薇亞身旁的那本『書』。

瞄準自動人偶或足奧莉薇亞都輕而易舉。會先以『書』爲目標，只是哈繆絲臨時起意單純地選擇從右邊的目標開始解決而已，就如同「眼前有三塊蛋糕，從哪塊開始喫都沒關係」的道理。

這顯然是大意輕敵的行爲，她並不知道奧莉薇亞還能夠使用沃肯的能力。

她以完美的精準度擊中目標，『他』的『書』在奧莉薇亞身旁瞬間粉碎，此時奧莉薇亞也發動沃肯的能力，在四周產生霧氣隱藏蹤影。

「哎呀。」

出乎意料的抵抗讓哈繆絲髮出些許驚呼，這時她纔想起沃肯能夠將自己的能力讓渡給別人。

四位抱着優克優克的奧莉薇亞從霧中飛奔而出，哈繆絲則是在投石器裏裝上礫彈。

奧莉薇亞正抱着自動人偶優克優克，就算一分鐘也好，爲什麼不肯再給我一點時間呢？奧莉薇亞根本沒想過活下來，她只想將自己這段時間的努力劃下完美的句點而巳。

沃肯讓渡的能力已經全部用於這些幻影上，只要這幾個幻影消失，奧莉薇亞就會必死無疑……不，只要哈繆絲髮現奧莉薇亞的本尊，一切便到此結束。

投石器已經達到足夠的速度。

凡德·魯加，奧莉薇亞在心中反覆唸誦這個名字，念着這個不知爲何僅存於記憶裏的名字。

沃肯曾經使用這種簡單的心理騙術，其實本尊並不在四個幻影中，於是哈繆絲將礫彈射向迷霧的中央。

哈繆絲的觸覺絲已經掌握整個小屋的動靜，那團迷霧和奧莉薇亞的幻影都沒有任何變化，看來第二發礫彈沒有打中。

「說得也是。」

奧莉薇亞並末發現，這是她的魔法權利開始萌芽的徵兆。在極爲稀有的狀況下，擁有強烈意念的人無須魔術審議就能獲得魔法權利。魔術是以意念的力量扭曲世界公理的行爲，因此當人不斷強烈地祈求某種心願時，等於在下意識中進行魔術審議。

「……好溫暖。」

「到底在哪裏！」

哈繆絲不知道是第幾次深信獲得勝利，卻又再度落得一場空。

肉塊成爲人類所需要的東西，那就是成爲肉塊前的記憶。

幼小的奧莉薇亞用宛如小鳥的聲音喃喃自語。

希望能回到肉塊們的房問，想和他們互相交談相繫心靈，就像以往和凡德·魯加兩人心意相通一樣。

直到某天，管理肉塊的人準備帶走少女，少女在離開前一直看着奧莉薇亞，她的眼神似乎希望奧莉薇亞能開口對她說話。

少女忍不住露出笑容，眼裏卻充滿淚水。

再怎麼掙扎，自己大概只能再活個一分鐘，但是在死亡前，至少一定得讓人偶開始跳舞。如果不能替這些因爲自己而送命的人的故事寫下結局，他們就是毫無意義地送死。

就在奧莉薇亞日漸成長而體態更顯成熟時，她離開肉塊的船艙，被帶到魔術師的私人房間，在肉塊中格外美豔的奧莉薇亞立刻吸引夏洛特的目光。

「咦？」

那名少女似乎希望奧莉薇亞能對她說些話，但是，奧莉薇亞不知道該對她說什麼；少女大概想和奧莉薇亞成爲朋友，奧莉薇亞的心裏卻絲毫沒有湧現對少女的好感。

奧莉薇亞不停操縱幻影，內心同時不斷探尋過去的記憶。

哈繆絲擊出第一發礫彈，打中正在奔跑的奧莉薇亞，但是並非本人。

「……唔。」

快點想起來！我到底在那艘船上做過什麼事？

「……嗯，我知道了。」

過去的自己懂得愛人，如今的她卻對別人不理不睬。爲什麼？

奧莉薇亞拼命地回想過去，懷中的優克優克則是等待發動魔法的那一刻。

哈繆絲準確地以五秒爲間隔揮動投石器，奧莉薇亞剩下的生命也以五秒爲間隔漸漸消逝。

因爲奧莉薇亞覺得自己相當孤單。

一年多以來，奧莉薇亞不厭其煩地看着自己的手。某天，她突然想起一個名字。

礫彈將第三個幻影打散，第四發礫彈也應聲飛出。哈繆絲深信戰鬥即將劃下句點，然而事與願違，第四個奧莉薇亞仍然是幻影。

她發現自己和肉塊們都沒辦法愛人的原因，也理解到自己應該怎麼做。

這麼說，那具自動人偶優克優克擁有能夠拯救奧莉薇亞的力量嗎？不可能。

「沒有被深深愛過，就不會懂得愛人的心情，愛是需要學習的。人都是親身感受愛情，然後從中學習如何愛人。」

這時，她想起成爲肉塊前的事，想起自己曾經深深愛着凡德·魯加。

「……嘖。」

奧莉薇亞的內心深處正在慢慢醞釀戰鬥的意念，如同水溫在密閉空間中不停上升般，那股意念越來越強烈。

十年前，奧莉薇亞還是個少女。

少女常常找機會和她說話，還會說些不好笑的笑話逗她開心，或是故意惡作劇吸引她的注意，總是非常黏人地跟在身邊，但是奧莉薇亞並沒有理會少女，因爲自己的情感早已消失。

更何況，奧莉薇亞是曾經讓她感到恐懼的人，要是這麼簡單就喪命，可是有損哈繆絲·梅瑟塔的名聲。

無論答案爲何，哈繆絲仍舊沒有改變計劃，於定她再次裝填礫彈。畢竟在這個距離內不可能同時打中四個目標，因此她打算逐一解決，每次都花五秒鐘讓投石器漸漸加速，仔細瞄準後再發動攻擊。

這是從幾乎成爲回憶的遙遠過去持續至今的戰鬥，想殺掉這個對手並不簡單。

想愛人卻無法如願，因此奧莉薇亞的心裏不斷累積無處發泄的孤立感。

夥伴們曾經說過想成爲人類，他們只爲變成人類而戰。

剛開始，哈繆絲不停推測哪個纔是奧莉薇亞本人，但是她立刻放棄思考。沒經驗的普通人大概會混在這四個幻影中逃跑，但是，把奧莉薇亞當成外行人根本是大錯特錯。

與夏洛特纏綿的時候，奧莉薇亞在心中許願。

哈繆絲認爲她果然打算逃走，於是用觸覺絲捕捉逃離的四名奧莉薇亞。

「夏洛特大人，我沒有辦法愛任何人。」

「我這麼愛你，難道你不愛我嗎？」

爲什麼自己無法愛人呢？自己無法喜歡肉塊，也無法喜歡夏洛特，過去明明曾經愛過凡德·魯加，現在卻無法愛上任何人。

她不知道凡德爲什麼會保護自己，或許這就是胸口不舒服的原因。

看來是自己多心了。哈繆絲繼續旋轉投石器，隨即打散第三個幻影。

掙扎吧！反抗吧！哈繆絲一邊想着這些事，一邊提高投石器的轉速。

「凡德·魯加……到底是爲什麼……」

沒有事情可做的奧莉薇亞只是一直望着手，當時究竟摸到什麼東西呢？

奧莉薇亞一直盯着自己的手，她還記得自己的手曾經握着某樣東西，曾經握着既溫暖又重要的東西。

隨着時光流逝，她感覺到手掌中的溫暖漸漸淡去。好想用於觸摸、好想和人對話、好想再度擁有和手中溫暖同等的感覺。

「因爲你失去被愛的記憶了。」

奧莉薇亞撫摸自己的身體，除了空洞的脈搏和幹掉的汗水以外，手掌根本感覺不到任何東西。她伸手撫摸坐在身旁的肉塊，只傳來微弱的溫度和骯髒的感覺。

她和其它肉塊一樣，在船艙裏啃着發黴的麪包屑過活，可是她與肉塊有個地方不同，她還保有些微的記憶。

「……」

「那又怎麼樣？」

於是，奧莉薇亞的視線投向放在房間角落的自動人偶優克優克。

夏洛特一邊說，一邊輕撫奧莉薇亞的身體。

和自己握手的人叫做凡德·魯加，她曾經握着這個人的手。

但是，剛剛已經對霧裏發動過攻擊，如果奧莉薇亞在裏面應該早就喪命了。

「我快要死掉了耶！真的喔！」

某個幻影已經消失，奧莉薇亞所剩下的時間也漸漸消逝。

哈繆絲觀看四周，並且以觸覺絲調查周圍的動靜。

少女從奧莉薇亞身上移開視線，接着走出房間。

「我要取回肉塊們的記憶。」

「嗯。」

好想和肉塊們交談，好想和他們成爲心連心的夥伴。雖然奧莉薇亞希望這樣，她卻不知道該怎麼做。

「我愛你，可愛的奧莉薇亞。」

到頭來，奧莉薇亞只爲一個理由而戰。

哈繆絲的觸覺絲覆蓋住整個小屋，奧莉薇亞已經無處可逃，只剩下讓觸覺絲失效的三公尺見方的迷霧。

時光仍然不停流轉。

「那個……我快要死掉了。」

少女不斷重複說着，奧莉薇亞卻回答：

到底是太高估奧莉薇亞，還是太小看她的實力？究竟是自己太過謹慎，還是聰明反被聰明誤？

不對，不是這樣，不是這種感覺，凡德·魯加纔不是這種東西。

奧莉薇亞被飼養在夏洛特的房間裏，她只是不斷思考，雖然夏洛特前後贈送許多禮物，希望能吸引冷淡的奧莉薇亞，但是她絲毫不把這些禮物放在眼裏。

難道她還有其它計策？例如樂園管理者會趁這個機會插手，或者是沃肯還準備別的應對策略。

奧莉薇亞的腦中浮現出過去的光景，那是她決意奮戰時的記憶。

既然是這樣，目的便不難想象。

第二發礫彈貫穿老舊的牆壁，沿着地面襲捲屋內的所有物品。

實際上就是這樣，我根本不愛你，於是奧莉薇亞試着回答：

沒有發現任何東西。

某天，夏洛特對她說道：

奧莉薇亞感到非常孤獨。

奧莉薇亞如此說道，自動人偶略爲顫動身體，表示比剛剛更加接近，但還不是正確答案，應該限定於某樣東西上。

哈繆絲必須先小睡六小時，奧莉薇亞纔有可能逃到安全的地方。

少女離開後，奧莉薇亞一直思考自己沒辦法愛人的原因。

奧莉薇亞和夏洛特倒進被窩中，同時理解到一件事。

第二個幻影被礫彈打散，其它奧莉薇亞仍舊拼命地在森林裏奔跑。哈繆絲不禁心想：這麼急到底是想逃到哪裏去呢？

她從肉塊變成一隻籠中鳥，奧莉薇亞卻還是和過去一樣持續思考相同的問題。

有個少女曾和奧莉薇亞住在同個房間內，奧莉薇亞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就連本人似乎都不記得。

迷霧漸漸地散開。

哈繆絲將注意力放在觸覺絲回傳的情報上，她過於相信觸覺絲的能力，自認奧莉薇亞躲在觸覺絲能夠感應到的範圍裏，哈繆絲花費五秒鐘才發現如此單純的事實。

既然不在霧裏，也不在外面，那就是在底下。

此時，迷霧完全散去。

奧莉薇亞就在那裏。她鑽進腐朽地板下的空洞裏，讓自己躲在裏面。

奧莉薇亞並不覺得自己能騙過哈繆絲，要是射進霧中的礫彈軌道略有偏差，她早就已經送命了。不知道是哈繆絲的運氣不好，還是奧莉薇亞走運，幻影和迷霧能爭取的時間到此爲止，奧莉薇亞的身體暴露在哈繆絲觸覺絲的範圍內，下顆礫彈將會取走她的性命。

奧莉薇亞回想起最後的記憶，那正是她追求的部分。

她抱着從夏洛特處拿到的自動人偶優克優克，回到肉塊們的房間。

「大家聽着。」

奧莉薇亞繼續說道：

「聽得懂的人全部都來幫我，不准問東問西，這是命令。」

肉塊中有幾個人對這番話產生反應，紛紛用黯淡的雙眼望向奧莉薇亞。

「要做什麼？」

某個人開口詢問，奧莉薇亞則是回答：

「我要拿回我們的心，拿回被神溺教團奪走的心。」

「……怎麼做？」

「就用這個優克優克，我們必須結合所有人的力量發動魔法。」

「什麼魔法？」

奧莉薇亞接着回答。

真的很棘手，實在太難纏了。哈繆絲一邊用觸覺絲感覺躲在地板下的奧莉薇亞，一邊佩服毫無能力的她竟然能撐到現在。

我在做什麼！快攻擊！不論是狀況或目的都沒有改變！

「對不起，夏洛特。」

奧莉薇亞如此喃喃說道。

所有經過都在她的掌控範圍外，只留下完全無法掌握現狀的哈繆絲。

礫彈突然被看不見的力量彈開，一道透明的牆壁出現在奧莉薇亞身邊，瞬間改變礫彈的軌道。

「這是……沙沙力……是卡亞斯……還有隆凱尼嗎？」

「原來是你……」

奧莉薇亞正抱着優克優克，有如用自己的身體保護它似地攬在懷裏，她應該正準備發動魔法吧？但是爲時已晚，當奧莉薇亞說出命令讓優克優克發動魔法前的這段時間，礫彈就會射殺奧莉薇亞。

讓神溺教團囚禁的所有肉塊們都找回愛的記憶！」

奧莉薇亞因男人的重量險些失去平衡，她很熟悉這道重量，只見她用沾滿鮮血的手解開男人的蒙面。

於是，奧莉薇亞對自動人偶優克優克下達命令，讓長久以來自己追求的魔法得以發動。

哈繆絲停止加速，並且將礫彈拋射出去，狙擊軌道非常完美。

哈繆絲忍不住大喊，並且再度揮動投石器。

當時，蕾娜絲正在看着翩翩起舞的人偶。

哈繆絲忍不住提高音調。剛剛的確發生某件事，但是哈繆絲無法理解，因爲觸覺絲並無法得知詳情。

月亮高高地掛在夜空中，在山中小屋時，月亮還只在地乎線附近而已，所以自己似乎已經移動到足以產生時差的地方，這裏不會再有哈繆絲的攻擊，也代表奧莉薇亞保住自己的性命了。

他是被奧莉薇亞牽連而被貶爲肉塊的大魔術師，也是十幾分鍾前站在奧莉薇亞面前的最後一名人類爆彈。

「發生什麼事了！」

就在她如此深信的瞬間……

有些人想起在肉塊的船上心靈相系的朋友。

不僅如此，還有許多記憶隨着復甦，體內的假想內臟中逐漸冒出熟悉的感覺。

留在森林裏的人類爆彈們紛紛停下腳步，他們對體內所產生的變化感到相當驚訝。

奧莉薇亞緊緊抱住他的身體。

奧莉薇亞勉強達成目的，不過一切又顯得爲時已晚。

礫彈在奧莉薇亞準備命令優克優克的瞬間襲擊而來，她不知道剛纔守護自己的是什麼力量。

自動人偶優克優克成功地發動魔法，她也躲過哈繆絲的攻擊活了下來，奧莉薇亞總算贏得勝利。

夏洛特用盡剩餘的力量撫摸奧莉薇亞的背脊。

隨着奧莉薇亞步步找回記憶，蕾娜絲的人格也漸漸地消失，離開世界的那刻終於宣告來臨。

她試着用混亂的思緒冷靜分析現狀。

在海域航行的某艘船上，管理肉塊的擬人們注意到騷動，肉塊的船艙裏隱約傳出吵鬧的聲音。

這是讓奧莉薇亞和肉塊們變回人類的魔法，讓他們想起如何愛人的魔法權利。

「各位，對不起。」

奧莉薇亞已經達成目的，並且成功地存活下來，哈繆絲則是無法達成目的，孤單地被留在這裏。

而奧莉薇亞也想起關於凡德·魯加的記憶。

馬特阿拉斯特連忙前來關心，艾恩立凱對突如其來的變化感到相當訝異。腦中浮現出兩名陌生男女的容貌，他想起這是死去的雙親。

擬人發出大吼。耳裏只聽見哭泣聲、怒吼聲以及呼喚名字的聲音，他們完全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什麼事。

「舞動吧！自動人偶優克優克！

於是，蕾娜絲告訴奧莉薇亞這段時間幫助她的真正理由。

「……結束了。」

奧莉薇亞終於履行魔法權利，經過漫長戰爭的心願也於此時實現。

男人的身體立刻癱倒，奧莉薇亞趕緊伸手扶住他。

奧莉薇亞的口中紡出命令的語句。

哈繆絲非常驚訝。到底發生什麼事？剛剛保護奧莉薇亞的力量是什麼？

樂園管理者曾經交給『他』保護自己的力量，那股力量並沒有保護『他』，但是當『他』許下想要保護奧莉薇亞的心願時，便不自覺地將那股力量讓渡給奧莉薇亞。

奧莉薇亞已經完全取回記憶。她想起凡德·魯加究竟是什麼人，爲什麼自己想要尋找他，以及腦海裏記得凡德·魯加的原因。她也想起哈繆絲只爲殲滅所有知道凡德·魯加的人，所以她纔會追殺自己。

「怎麼會這樣？」

有些人拿下臉上的布，有些人渾身無力地蹲坐在地上。

採取蹲姿的自動人偶站起身，有如準備振翅飛行的小鳥般高舉雙手，人偶用單腳腳尖站立，並且張開雙手開始轉圈跳舞。

已死夥伴的記憶浮現在腦中，艾恩立凱頓時流下一道熱淚。

守護的力量只有一次。只要再一次，下發攻擊一定能殺死她。

「這怎麼可能！」

「……對不起。」

得到這個結論並坦率接受事實以前，哈繆絲只能茫然無措地佇立在原地。

她呆滯地停在原地，不過立刻就恢復冷靜。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此時，她想起沃肯的『書』中提到某個真人的故事。

奧莉薇亞正在某個不知名的平原上。

失去離心力的投石器無力地滑落到地上。

換句話說，她輸了。

那是某個不知名的人賜給自己最後的緩衝時間。

於是，奧莉薇亞開始回想十年前的過去，想起變成肉塊前遇見凡德·魯加的回憶。

每個人都拆掉胸口的引爆裝置，各自朝着思念的方向邁步前進。

「……怎麼回事？」

目前哈繆絲只知道礫彈沒有打中，突然冒出來的男人是誰？哈繆絲完全無法理解他拯救奧莉薇亞的方法，也不知道救走她的原因。

「艾恩立凱，你怎麼了？」

這是想要和肉塊們交談連繫心靈的戰鬥，對象卻部已經離開人世。

有些人想起背叛自己、讓自己成爲肉塊而成爲擬人的家屬。

然而，就在發動攻擊到命中短短不到一秒鐘的時間裏，有個男人擋在礫彈的軌道上，他並不像拉斯哥爾·奧塞羅從地面上突然冒出，而是有如電影的特效般瞬間移動到此處。

當時奧莉薇亞已經忘記哈繆絲的存在，也忘記逃走，當她發現對方即將發動攻擊時，礫彈早已飛射而來。

「……想起來了……我終於想起來了……奧莉薇亞……」

然而就在這時候，一名男子突然出現在面前，礫彈貫穿他的身體，奧莉薇亞的衣服也被他濺出的鮮血和肉片沾溼。

而且不是幻覺，因爲哈繆絲的礫彈立刻打穿這個男人的背部。

有些人想起同樣被神溺教團囚禁的戀人。

在邦特拉圖書館的艾恩立凱抱着頭蹲在地上。

「快點請示樂園管理者！快、快點！」

哈繆絲旋轉投石器射出礫彈，雖然心中有點慌張，卻仍舊正確地瞄準目標。

「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啦？」

失去支撐的夏洛特俯臥在地，哈繆絲的礫彈徒然地飛過原本奧莉薇亞身處的空間而擊中地面。

「！」

哈繆絲淡淡地如此說道。

在最後一刻，蕾娜絲認爲自己還好能幫助奧莉薇亞，幸好鍾愛的兒子成功地拯救奧莉薇亞。

「……到底是發生什麼事？」

觸覺絲的範圍內沒有奧莉薇亞的蹤影。

奧莉薇亞爲什麼會消失無蹤？奧莉薇亞發動的魔法權利又是什麼？一切無從得知。

「果然是夏洛特。」

和凡德·魯加間的孽緣也即將到此結束。

此時，夏洛特發動苦心修煉數十年的魔法權利。他扭曲空間，將奧莉薇亞身處的地方和遙遠的某處產生共鳴，奧莉薇亞的身體立刻超越空間傳送到世界的某個地方。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但是，這種勝利又是爲了什麼？

「對不起……夏洛特，對不起……」

「……奧莉薇亞。」

（就算不斷重複讓人送命或欺瞞別人等等惡行，你的內心仍然正在等待充滿愛的那個時候。）

這裏是戰場。

從專門綁架小孩當成肉塊的神溺教團手中救出奧莉薇亞後，她一直抬頭望着這名鉛之巨人，雖然大小還不算足真正的巨人，在幼小的奧莉薇亞眼裏還是個怪物。

「你要做什麼？」

奧莉薇亞這麼問道，鉛之巨人並沒有回答。奧莉薇亞不知道他是不會說話，還是沒有自我意識。

「你找我有什麼事？」

鉛之巨人仍然沒有答話，反倒蹲低身子用手指在地上畫畫，原本以爲他在畫圖，但是仔細觀看後，他好像正在書寫文宇，他的宇跡宛如剛學寫宇的小孩般難以理解。

『凡德·魯加』

「這是你的名字嗎？」

巨人繼續寫着。

『保護』

「你想保護我？爲什麼？」

凡德·魯加的手指停止動作，奧莉薇亞認爲他可能只會寫這些字。

「我還是搞不太懂，既然你想保護我，就隨便你吧！特別准許你保護我。」

奧莉薇亞邊說邊向前行走，凡德·魯加則是跟在後面。奧莉薇亞在心中暗自盤算，雖然不知道這傢伙的來歷，不過看來還能好好利用一番。

雖然說是保護奧莉薇亞，凡德·魯加並沒做什麼事，他只是跟在奧莉薇亞身後，將偶而撞見的人口販子擊退。除了身後多個怪人以外，奧莉薇亞的生活一如往常。

某天，奧莉薇亞的肚子非常餓，這時眼前突然碰到一名少女，那名少女似乎誤觸未爆彈而腳部受傷。

「奧莉薇亞……救救我，求求你別殺我。」

搶走她的食物非常簡單，奧莉薇亞也打算這麼做，即使是認識的人，奧莉薇亞根本毫不在乎。當她用纖細的手握起刀子時，凡德·魯加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

「凡德，放開我啦！」

鉛之巨人只是默默地握緊奧莉薇亞的手。

「爲什麼你想保護我？」

『武器』

凡德·魯加沉默不語，奧莉薇亞認爲他可能不知道該如何說明。

鉛之手十分溫暖。奧莉薇亞握住那隻手，同時感覺到凡德·魯加的心意，雖然沒說出口，卻能夠傳達到心裏，正因爲沒有說出口才能傳達到心中。

經過一段時間後，兩人已經能進行某種程度的溝通。讓他學會語言的這段時間裏，奧莉薇亞發現凡德·魯加並不是用魔法制造的自動人偶，而會照着自己的思考行動。

「爲什麼？」

「你希望我能體會這件事吧……」

「我跟你說，凡德。」

不消多時，奧莉薇亞就被神溺教團的人口販子綁架。他們根本不管麻煩的凡德·魯加是否存在，這些人毫無忌憚地在戰場上來回奔走。

因爲打從出生以來，她首次遇到擁有這種想法的人。

從凡德的表情完全無法看出內心的想法。

「後來呢？」

「到底是爲什麼？那傢伙真是個怪人。」

巨人用鉛製的手指在地上寫字。

凡德·魯加的心願就是讓他人能夠記得自己，讓他人瞭解自己曾經存在、曾經活着、曾經愛人、也曾經守護別人的事實。

「因爲她是夥伴，所以不能殺死她嗎？是這個意思嗎？」

和凡德·魯加分開時，她的心裏懷着這種想法。自己過去都是一個人，未來也不會改變，大概很快就會淡忘掉這段往事吧？

奧莉薇亞有點驚訝，凡德·魯加則是急忙寫下幾個大字。

經過很長一段時間，奧莉薇亞還是緊緊握着凡德的手。

但是，奧莉薇亞發現體驗過兩人的生活後，自己再也無法忍受孤獨。

「你是從哪裏來的？」

「……凡德。」

「你應該有話想說吧？」

奧莉薇亞說道。

『有人會來殺我，恐怖的人要來了』

奧莉薇亞高聲嘶吼，不管凡德·魯加是否遺聽得見，只是一味地使勁哭喊，就算耳朵聽不見，也要喊到讓他的靈魂聽見。

巨人想在奧莉薇亞的手上寫些字，不過似乎已經沒有寫字的力氣，奧莉薇亞緊緊握住他那顫抖的手。

某天，他們聽說武裝司書即將來到這個地方。

手中的溫暖逐漸消失。直到他變回平凡的鉛塊前，奧莉薇亞不斷對着凡德·魯加呼喊。

看來並不是受人命令，或者是想利用奧莉薇亞才保護她，但是仍然搞不懂保護的理由。

這個願望實在過於單純，於是奧莉薇亞緊握住凡德·魯加的手。

「凡德……」

胸口覺得很悶，之前的感覺在心中揮之不去。

『只有我逃走』

奧莉薇亞開口說道：

她一直以爲自己非常孤單。

「我教你認字吧。」

奧莉薇亞突然停下腳步，接着轉身向後奔跑，即使知道不能再有所牽連，雙腳還是拼命前進。

『希望有人能體會』

之後又經過一陣子，在戰場生活的孩子們對情報都很敏銳，因此傳言立刻四處散佈。

『想保護你』

她發誓不會忘記，絕對不會忘記凡德·魯加。

奧莉薇亞對着鉛之巨人怒吼，少女則是趁機腳步蹣跚地逃開。奧莉薇亞低聲地咒罵，並且將刀子擲向少女，但是刀子沒有扔中目標，只見少女漸行漸遠。

「這樣實在沒完沒了，看來得把你教到寫出能看的文章了。」

「我怎麼可能會忘記！混蛋！我不會忘的！我絕對不可能忘記你！絕對不可能！」

巨人稍做思考，接着寫出文字。

據說凡德的夥伴皆已死去，他們的『書』也都遭到破壞，世上已經沒有人能證明凡德……魯加曾經存在過。

她用腳踢向巨人鉛製的身體，結果腳反而覺得很痛，凡德·魯加則是乖乖地接受奧莉薇亞的教導。

「實在好想知道，爲什麼他會想要保護我呢？」

奧莉薇亞不太瞭解這句話的意思，但是凡德並沒有多加說明。

她試着說出心中的想法：

「爲什麼你想保護我？」

凡德在地上寫出這些字，卻又馬上把字擦掉。

奧莉薇亞向凡德問道：

奧莉薇亞想知道他保護自己的原因。

『快跑，和我在一起也會死』

奧莉薇亞沒有發現，剛開始她只想讓他保護自己，纔會帶他四處走動，她根本不在乎原因，只要能夠利用他就好。

等奧莉薇亞看完，凡德·魯加就急着把字擦掉，接着他裝做不認識奧莉薇亞自顧自地離開，奧莉薇亞立刻理解到態度一百八十度轉變的原因。

凡德·魯加學得很慢，讓天資聰穎的奧莉薇亞感到很不耐煩。

「這樣我看不懂啦！這個左右寫反了！大笨牛！你真的有心想學嗎！」

她拼命奔跑四處尋找，兩人才分開不到一小時，她已經有種相當懷念的感覺了。

「是怎樣約吔方？」

奧莉薇亞喃喃低語。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兩人就這樣持續共同生活。在日落的戰場上，總會聽見取代鳥鳴的槍聲，以往聽到這種聲音時，身體就會不停發抖，不過只要凡德·魯加陪在身邊，她就不會感到害怕。

『大家部死了，被恐怖的敵人殺死，全部的人部被殺掉，『書』也被弄壞了』

一聽見這件事，凡德·魯加就把奧莉薇亞拉進陰暗處。

奧莉薇亞心想：我還來不及說。她本來想說我喜歡你，卻沒能說出口，就在終於鼓起勇氣的時候，對方已經死了，於是奧莉薇亞癱倒在凡德的身邊。

凡德·魯加停下動作。他似乎很悲傷，奧莉薇亞則是漸漸地瞭解凡德·魯加的心情。

「你要是看不慣就快滾！要去哪裏都隨便你！」

『有夥伴，還有想保護的人』

既然這樣，兩人的關係便到此爲止。奧莉薇亞認爲只是回到一個人的生活，只見她走往反方向，兩人都沒有再回頭。

「就這麼簡單喔……」

總認爲自己不會喜歡上任何人，也不覺得自己擁有喜歡他人的情感，她認爲那是活在和平世界的人所說的鬼話。

身體被緊緊壓住，嘴裏被灌進阿葛克司之水，即使如此，她仍然拼命抵抗。

碰到一個怪人，並且共同生活一段時間，這只不過是人生的某個奇特回憶。

『很遠』

「……只有你逃出來嗎？」

「跟你在一起，總覺得胸口很悶。」

他所說的恐怖敵人就要來殺掉凡德·魯加了，若是奧莉薇亞待在身邊，搞不好也會一起送命。

「你爲什麼想保護我？」

深信絕不可能被打倒的鉛之軀體橫躺在地上，胸口中央開了一個洞，透過洞口甚至能看見地面。

說完後，奧莉薇亞蹲下身子，並且撿起刀子划着地面。

「凡德，話先說在前面，我沒有任何夥伴！我就是自己一個人！獨自活着，然後獨自死掉，就是這麼簡單！」

奧莉薇亞如此說道，並且繼續教凡德·魯加寫字。

凡德·魯加或許早就知道會有這天，他知道自己無法逃出恐怖敵人的手掌心。

鉛製的臉緩緩晃動，並且無力地抬起手。

巨人沒有回答，他只是握着奧莉薇亞的手，奧莉薇亞直到現在才發現，原來鉛之手很溫暖。

還裝成自言自語的語氣說道。

奧莉薇亞如此吼叫。凡德卻沒有離開，只是默默地跟在後面。

同時，她也領悟到一切爲時已晚。

「怎麼了啦！」

「原來你只希望我能體會，只希望我能記得你嗎……」

她不斷尋找，最後終於發現他的身影。

但是，奧莉薇亞卻數度停下腳步回頭張望，搞不好凡德·魯加又會像先前一樣跟在自己的身後。她行走幾步就會回頭觀看，再走幾步又轉頭張望，然而無論怎麼回頭，都沒有看見鉛之巨人的身影。

現在，她卻想知道凡德·魯加保護自己的原因，奧莉薇亞讓凡德·魯加陪在身邊的理由逐漸產生變化。

她希望自己不會忘記，希望不會忘掉曾經愛過凡德·魯加的自己。

奧莉薇亞只憑着意念的力量對抗追憶戰器，幼小少女的意志終於獲得小小的勝利，成爲肉塊的奧莉薇亞仍舊擁有掌中溫暖的記憶。

一切的故事就從那時開始，也在此時結束。

明亮的月光下，奧莉薇亞正踩着乾枯的雜草向前行走。

她曾經愛過凡德·魯加，卻來不及說出口。自己正想表達心意時，凡德·魯加卻已經死了。

「……」

奧莉薇亞漸漸找回過去的自己，找回在寂寞時能訴說寂寞、能對喜愛的對象訴說愛意的自己，她不再擁有冷酷魔女的心，奧莉薇亞已經找回稚嫩且寂寞的少女心靈。

「……各位。」

奧莉薇亞輕聲低語。這句話的涵蓋範圍很廣，此刻奧莉薇亞正在對曾經遇見的所有人呼喊。

她愛着船上的肉塊們，也曾經深愛夏洛特。

深愛住在邦特拉過去神島嶼的人們。

包括武裝司書們、沃肯和蕾娜絲。

她其實非常深愛每個人。

只爲找回這樣的心情，只爲找回能夠大聲說出此種心情的自己而奮戰至今。

奧莉薇亞跪倒在枯黃的草地上。

大家都已經喪失生命，爲奧莉薇亞的戰鬥犧牲性命，都是奧莉薇亞害死他們的。

「各位，對不起……」

奧莉薇亞說道：

「對不起喔……各位……」

奧莉薇亞大聲喊着。要道歉的對象實在太多，她不知道到底該對誰述說。

奧莉薇亞仰望天空，眼眶同時泛出淚水。她一邊哭，一邊放聲大喊：

「對不起！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哈繆絲原本已經相當絕望，認爲世上沒有人能夠殺死自己。就在此時，她遇見奧莉薇亞，於是哈繆絲對着在某處的奧莉薇亞呼喊道：

道歉的話語已經無法傳進任何人耳中，奧莉薇亞只能不斷哭喊。

原來世界上還有投石器沒辦法殺掉的對手，實力最弱卻無法取走性命，意念的力量甚至凌駕於投石器的威力，這真是讓人興奮得無法自拔。

沒有任何戰鬥能力的奧莉薇亞竟然勝過自己，靠着毫不動搖的意念作爲武器，打敗堪稱最強的自己。

「下次見囉，我們應該還會再碰面吧。」

「對不起……其實我很愛大家！我真的很愛大家！」

哈繆絲一直都在尋找投石器無法捕捉的對手，她一直尋找足以威脅自己、有能耐殺掉自己的人。希葛爾就差那麼一點；摩卡尼亞表現得也不錯；艾恩立凱雖然夠強，不過他大概不會再和哈繆絲交手；武裝司書們更不可能反叛。

哈繆絲盯着投石器，正在思考如今不知身在何處的奧莉薇亞。

哈繆絲很開心。

奧莉薇亞或許也在某處抬頭望着月亮吧？哈繆絲對她輕聲說道：

「你很厲害，真的很厲害喔。」

「……奧莉薇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