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太陽下的絕望

馬特阿拉斯特倒臥在封印迷宮第五階層，『無淚終結之力』讓他的心沉睡於無止盡的黑暗深淵。然而，他仍存有一絲意識。

他至今仍存在一線希望。即使自己被擊倒，還有哈繆絲在。即使是她，也並非是露魯塔的對手。然而，哈繆絲知道堇色願望，她是這世上唯一傳承堇色願望的人。

有機會打倒露魯塔，拯救世界的人，就只剩哈繆絲。

馬特阿拉斯特懇求哈繆絲能拯救世界。

然而，這希望可能無法實現。馬特阿拉斯特當然也清楚這個殘酷的事實。

即使如此，馬特阿拉斯特還是帶着期望。求求你，哈繆絲，你一定要奮戰下去。

因爲只剩下你能夠保護這個世界了。

終章之戰逐漸佔據廣大的圖書館。仰天一起合唱，艾恩力凱·畢斯海爾一邊從縫隙中鑽過，一邊死命地向前奔跑。

「可惡，哈繆絲人到哪裏去了？」

艾恩立凱大叫。直到剛纔，他還順手收拾了終章猛獸，但最後終於領悟到情勢不妙。以艾恩立凱一個人的力量要對付它們，根本是沒完沒了，而且它們也只是一味地歌唱，似乎沒有打算危害艾恩立凱的意思。

「……！」

腦海一片空白。他用力搖了搖頭，甩開聽到的歌聲。艾恩立凱似乎還能耐住無淚終結之力的力量。

不過，他知道自己所剩的時間不多了，一個小時不到，連三十分鐘也沒把握。只要稍不留神，下一秒鐘意識肯定被那甜美的絕望奪走。

「絕不能大意，守住心門。」

艾恩立凱提醒自己。

現在支撐他意識的力量共有兩個。

一個是一旦自己倒下，世界將宣告結束的事實，這是隻有自己才能拯救世界的使命感；另一個則是自己認爲還握有方法，能和對方一戰的希望。

那是奧莉薇亞託付給自己的唯一勝利之道——堇色願望。把露魯塔·克薩庫從絕望的深淵救出，正是打倒露魯塔的唯一手段。

正因爲知道這些事，艾恩立凱才能挺得住無淚終結之力——終章之歌。

「露魯塔，你究竟爲何而絕望？」

伽克莉露齒微笑了起來。想到沒有祕密能夠瞞過她，哈繆絲不禁嘆了口氣。

站在哈繆絲身後的少女說。

「就當馬奇亞代理館長的『書』已獻給天國了吧，現任代理館長佛特納對策略與欺騙並不在行，應該可以瞞得住他。」

死者名叫馬奇亞·德基希亞特，這是三代前邦特拉圖書館代理館長的名字。

「實在很對不起馬特。不過，我從來沒有戰鬥的意思。說得更清楚一點，我既不可能這麼做，也沒有意願。」

「怎麼了，伽克莉·可可多，我人生唯一的朋友。

這裏是現在唯一沒有人居住的陸地，來這裏的人只有極少數的研究人員，以及屢犯重罪逃亡至此的罪犯，或是捨去凡世俗事的隱者。

他跑到迷宮入口，對迷宮內呼叫。對於不具備情報索敵能力的艾恩立凱而言，他只能四處奔走尋找哈繆絲。

「……沒人殺了我。」

伽克莉的笑容馬上消失，臉上再度蒙上失去父親的悲傷。

解放終章猛獸、讓它們傷害人類，還不急於現在。

「哈繆，你騙人。因爲我就是知道，這是我的能力。」

這樣的願望始終存在於哈繆絲的心裏，即使是和神溺教團戰鬥時，或是之後奧莉薇亞背叛時。

雖然沒見過堇花，但她心想，若以這頭長髮來比喻，那應該是朵美麗的花吧。

「果然如此。」

哈繆絲喃喃自語着一些無關緊要的事。世界毀滅在即，她居然還困擾着該如何打發剩餘的時間。

「結果你的期望無法實現。我贏了，你應該輸了吧？還是說我們兩人都輸了？」

她沒回頭地說，伽克莉不肯罷休。

她說話的對象並不在場，而且也不在這世上。連『書』都沒留下的她，只活在哈繆絲的記憶之中。

哈繆絲覺得這樣也無所謂。

「那容在下先行告辭了。兩位的未來，將迎向一個非常有趣的結局。」

哈繆絲說道。如果是一般人肯定會感到悲傷，不過她是哈繆絲·梅瑟塔，並沒有這樣的感情。

她已接受自己即將死亡的事實。

應該不是武裝司書的頑強抵抗所致，因爲連馬特阿拉斯特與尤奇佐納都被制伏了，其它的武裝司書根本就不是露魯塔的對手。

哈繆絲看着伽克莉說。

墳墓前站着三個人，兩個是思春期的少女，另一個人則是一名禿頭的老人。

「你應該知道吧。我是不會悲傷的，因爲爸爸並非把我塑造成那種樣子。」

都已經走到了這般田地，那些半吊子的後悔也是於事無補。自己會如願被殺死。這樣就夠了。

哈繆絲孤獨似地喃喃自語。

不過，還是有令人掛念的事，那就是現任代理館長哈繆絲·梅瑟塔。

「沒想到花了滿多時間嘛。從開始到現在已經過了大半天，露魯塔或許沒有想象中的恐怖。」

「……好喝。」

拉斯哥爾向兩人說：

歷代代理館長知道的事，艾恩立凱也全都知情。但是他卻無法揣度露魯塔的內心，無從得知他究竟爲何而絕望。

當哈繆絲這麼說時，站在身後的少女——伽克莉隨即反駁。

哈繆絲的人生充滿矛盾。關於這點，哈繆絲自己也很明白。

「不知道『新的世界』會不會有咖啡？如果沒有的話，那還真是一大損失。」

「是嗎，你說了就算。拉斯哥爾。」

老人說：

再進一步說，若是爲了敗戰而死的話，那就該讓自己變弱。她的實力若是隻有米蕾波可的程度，應該不難實現求死的願望纔對。

這是人生的最後，也是這世界的最後一杯咖啡，哈繆絲慶幸自己衝了壺好咖啡。

哈繆絲一邊懷念起過去的回憶，一邊閉上眼睛。還是少女時代某天的回憶，彷彿昨日般鮮明地浮現在腦海中。

「結果，我還是得被露魯塔所殺。」

「說謊的人是伽克莉吧，我一點也不難過喔。」

然而，她卻選擇了另一條路，以身爲武裝司書而活。雖然也幹了不少壞事，但卻讓自己身爲世界的守護者。

「哈繆，你不難過嗎？」

哈繆絲呢喃着。

「不會啊，伽克莉。」

「我忘了，我承認自己是有一點難過啦。」

她透過觸覺絲，確認露魯塔正走在第五封印迷宮。他似乎沒有加緊腳步的打算。看來還有兩三個小時可以考慮。

「……」

「對了，不知道露魯塔有沒有喝過咖啡，都活了兩千年說。」

終章猛獸吟唱的歌曲對她毫無影響。她就連想要抵抗的意識都沒有，只是保持平靜。

然而，在廣大的世界裏，或許還存在能抵抗『無淚終結力量』的人。露魯塔在等他們接受世界終結的事實。

倘若不知道箇中原因，便無法得知戰鬥的方法。

大概是自己沒盡全力所致吧。要是能多幹些壞事就好了，連武裝司書的職務都不要，拋下夥伴和部下不管，跟所有放眼所及的人決一死戰就好了；變成一個只知道戰鬥的怪物，與全世界爲敵就好了。

縱然曝露在灼熱的陽光下，被沙塵吹打，她還是頂着一頭不會褪色的髮色。這是她魔法權利的證據——與常人不同的顏色。

只有一個人或許知道露魯塔絕望的理由，那就是哈繆絲·梅瑟塔。

擁有超越一般人感官的露魯塔，依舊無法透視人類的心。哈繆絲究竟在想些什麼，他也無從猜測。

曝露在風沙與太陽的肌膚，呈現暗沉的褐色，臉上滿是斑點與雀斑。提到她的服裝，破得可能連流浪漢都不想穿，雙肩上還披着一件灰色厚重的麻布。

理應不會有人應答，但哈繆絲仍繼續問：

臉蛋就算恭維點，也稱不上美少女。下垂的眼角與稍嫌大的嘴巴，鼻子圓而大，輪廓也有些圓潤。

露魯塔·克薩庫緩緩走在迷宮中，在他具有無數的能力之中，當然也包括移動的力量。只要使用就能瞬間到達地面。然而，露魯塔卻刻意選擇用自己的腳走路。

或許只是露魯塔不想太急而已。對活了兩千年之久的露魯塔而言，區區數個小時確實是不足爲意。

終章猛獸鋪天蓋地般地佔據邦特拉圖書館境內。哈繆從從圖書館最上層的代理館長辦公室窗戶，低頭俯看地面。

一心想求敗，卻不斷強化自己。

要是你還活着，會是什麼樣子呢？很難想象你三十歲的模樣，那時的我也無法想象自己三十歲的樣子。」

唯一知道堇色願望的哈繆絲，唯一有機會拯救世界的哈繆絲。馬特阿拉斯特把最後的希望賭在她的身上，然而，這最後的希望從一開始就破滅了。

伊斯摩共和國南部的沙漠地帶。

反正都要被殺，不如找其它對手。那個難忘的人——克里歐，還有把哈繆絲逼向絕境的希葛爾、摩卡尼亞，以及卡酋亞；甚至是竭盡全力一圖叛變的沃肯與奧莉薇亞。

哈繆絲一邊這麼想，一邊獨自喝着咖啡。也難怪連露魯塔都感到不解，哈繆絲在面臨世界毀滅之際，竟然還有閒情逸致大啖咖啡。

這個人是屬於哪一種類型呢？十四歲的哈繆絲一邊看着墓碑一邊思索。墳墓裏埋着遺體和『書』。

「哈繆絲！哈繆絲！你在哪裏？」

這樣的選擇是對是錯，哈繆絲也無從知曉。

把還剩下一半咖啡的杯子擺在桌上，哈繆絲仰頭望着天花板，像是在跟誰說話。

「你忘了伽克莉的能力嗎？」

既沒有竭盡全力，也沒有任何賭上性命的策略，更沒有最純粹的殺意，就像被一腳踩碎的死法還真是無趣。

即使如此，哈繆絲還是覺得她很美。理由很簡單。

之所以如此，是因爲她打從一開始就渴求一死，完全沒想過要力抗露魯塔，或是想要苟活。一個一心想死的人，沒有可以奪走的留戀。

只求一死。

墳墓上並沒有刻上名字，事實上也無法刻上名字。因爲萬一有人來訪，名字一旦曝光的話，肯定會引起很大的波瀾。

若想要戰死，不要擁有任何部下不是比較好？結果世界最強的戰士們，還不是爲了保護哈繆絲而戰？

「哈繆，你騙人，你一定會感到悲傷。」

人類第一次喝咖啡，至少也是兩百年前左右的事了，但是露魯塔從兩千年前就不曾踏出迷宮半步。

「可是，爸爸已經死了啊，哈繆。」

他曾收下喝過咖啡之人的『書』。這樣的話，應該和喝過咖啡是一樣的吧。她突然感到有些好奇。

哈繆絲看到她的臉龐，覺得她真美。不管看多少次，每次見到她都有這種感覺。她每天見面的對象，就只有伽克莉與父親馬奇亞，但即使每天見面，伽克莉就是百看不厭。

她是年紀小她兩歲的少女，身材嬌小、腳不長，還有點駝背。

「……我說，伽克莉。」

但是，她的行動是否與願望相符則很難說。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她或許是往避開死亡的方向而努力。

「我爲什麼不是被這些人殺了？我明明一直希望有人能把我殺了。」

他的工作應該算是研究者吧。他的行爲一旦被發現，肯定受到世人指責，所以也算是名罪犯。但他的生存之道，卻是捨棄一切的隱者。

說完，伽克莉用手指了自己的頭髮。

若只求一死的話，只要服毒即能瞬間奪命。

偏藍的深紫色。只有其中一束劉海的發片宛若雪一樣白；自然捲曲的頭髮綁成兩束麻花辮，黃色蝴蝶結看起來宛如停在花辦上的蜜蜂般。父親稱它爲堇色之發。

他們那些燦爛美麗的回憶一一甦醒，要是能死在他們的手上，是何等幸福的事啊。相反的，此刻卻得葬身在露魯塔手裏，感覺一切都如褪了色般黯淡。

拉斯哥爾的身體沉入沙漠之中。伽克莉揮着手目送他離開，哈繆絲連道別的話都沒說。

「該做的事都已經結束了。哈繆，接下來該怎麼辦？」

「正如你所說的，離開這裏，前往某個地方。哪裏都可以，去你想去的地方吧。」

哈繆絲指向綁在家旁的駱駝。兩頭駱駝上各載着各種不同的物品，那是爲了橫跨沙漠所需的水與食物，以及到達城鎮後所需的衣服與日用品。而哈繆絲的駱駝上，還載着投石的繩索與許多的石子。

「要去哪裏？」

「總之先到鎮上再說，現在也只能去那裏了。」

「對喔，伽克莉也一樣。」

兩人騎上駱駝，接着搖搖晃晃地走向沙漠。

駱駝走進沙漠。數日的路程中，兩人幾乎不發一語。

「喂，哈繆，請你永遠跟伽克莉在一起。」

伽克莉說道。

「不要。」

哈繆絲冷冷地回答。接着，兩人再度陷入沉默，伽克莉想要搭話，但哈繆絲卻拒絕。重複同樣的模式。

又隔了好長一段時間，伽克莉開口說：

「哈繆，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決定好了嗎？」

「決定好了，就是在某個地方被某人所殺。」

伽克莉露出悲傷的表情。

「要是哈繆死了的話，我會很難過的。」

「這也沒辦法啊，我生來的目的就是如此。」

「不要，我們一起去吧。」

「纔不要呢。待在你身邊就沒有戰鬥。如此一來，我就沒辦法被殺。而且只要跟你在一起，我就會變得不像自己。」

「這也不可能。」

「我永遠都喜歡你！」

「哈繆，我知道了！我們永遠都是朋友唷！」

「嗯！」

「哈繆之後會在鎮上找到一個平凡的工作，和一名平凡的男人談戀愛，然後成家生子，最後會因爲生病或是壽命將近而平凡地死去。」

「當然了，因爲我就是爲此而生的。」

「我保證。」

她在內心也笑了。原來我也因爲這句話而高興，爲了不讓她知道自己在笑，哈繆絲刻意低下頭去。駱駝持續往前走，不久，即使回過頭去，也看不到伽克莉的身影了。

倘若伽克莉還活着，能順利拯救露魯塔的話，哈繆絲就不會被任何人殺了吧。她將辭去武裝司書的工作，跟一般人一樣以普通的方式死亡，抑或繼續以代理館長的身分度過餘生。

艾恩立凱躍上屋頂，踩着牆壁跑上辦公室。

「……我討厭你喜歡的東西。」

「那女人到底在做什麼？究竟跑哪去戰鬥了？」

「既然是最後了，我就預言一下哈繆的未來吧。」

哈繆絲搖了搖頭。

艾恩立凱躍入辦公室，看到桌上擺着咖啡杯。她剛剛好像是在喝咖啡，因爲咖啡杯還是溼的。

「這種動物叫做兔子，爸爸說它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動物。」

「我說，哈繆。」

哈繆絲端詳着布偶。那是一個長耳朵的奇怪生物，看起來不像生存在這世上的生物。

「伽克莉！你不是答應我，不把能力用在我身上嗎！」

「這次就允許你透視我的心境吧！」

因爲伽克莉已經死了，堇之罪人已經不能爲人所闡述；堇色願望也已經中斷，再也無法實現了。

哈繆絲一邊這麼說，一邊渾身起雞皮疙瘩。不只是終生監禁這麼簡單吧，或許記憶會慘遭奪取，而成爲一個活死屍也說不定，被綁在牀上度過殘生。

他實在不敢相信眼睛所看到的。世界就要毀滅了，這女人還優雅地喝着咖啡。他一度以爲她是否因害怕而失去正常的判斷力。

哈繆絲感覺到堇色之力伸向自己的心中，不知道伽克莉如何解讀哈繆絲此時的心情。

而世界即將毀滅。

「……我知道。」

哈繆絲則是爲了被殺而生、爲了被殺而活。

沿途，哈繆絲只和伽克莉說過一次話。

哈繆絲突然想到。

「給你，帶在身上吧。這是爸爸給我的，你沒有吧。」

不久之後，終於看到前方的城鎮了。騎在駱駝上的伽克莉打開自己的行李，從裏頭取出某個東西。

「……不要再對我使用了。」

「伽克莉，將來不論你遇到誰，都不能透露我真正的身分。」

「要是泄漏我的真實身分，我的願望就絕對無法實現，並受到嚴密的監禁，終生都得在監獄中度過。

艾恩立凱叫喊着，哈繆絲一臉不解地回答。

「沒辦法啊，伽克莉就是擁有這樣的能力。不過，人家還是想跟哈繆一起。」

「！」

「有可能喔。

「不管怎樣都想被殺嗎？」

不久，城鎮近了，兩人今生分離的時刻也近了。

哈繆絲把布偶收進行李，沉默地拉起駱駝的繮繩。駱駝往右邊一個大回轉。背對着伽克莉和她道別，伽克莉並沒有回過頭來追哈繆絲，而是直直地往前方走去。

所以只好這麼回答。

伽克莉往駱駝上丟了某樣東西過來。是一隻布偶，是一種沒見過的動物。

哈繆絲原本想當場把它丟了，不過想想還是打算等伽克莉走了再丟。哈繆絲於是把它塞進行李，但讓人難以想象的是，即使過了三十歲，哈繆絲仍然留着那隻布偶。

她無法反駁，因爲若是伽克莉或許有獲勝的機會。這點哈繆絲也瞭解。

「不過，怎麼想都無所謂了。」

「因爲有我在啊。只要我獲勝了，哈繆就會得救。」

「狀況這麼緊急，你到底在做什麼？你難道不知道嗎？世界就要毀滅了耶。」

哈繆不會被任何人殺掉。雖然你總是說希望有人來殺你，但沒人能殺得了你。事實就是如此。」

那天兩人的道別，至今仍烙印在哈繆絲的心裏。只要一閉上雙眼，就宛如昨天發生的事情般。

艾恩立凱徑自尋找哈繆絲的蹤影。廣大的佔地幾乎都已尋遍。不管怎樣，這裏應該還是邦特拉圖書館的某個地方纔對啊。

無論是武裝司書還是神溺教團，肯定會傾注所有的力量，避免我被殺害。」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不由自主就發動了嘛。」

「纔不要呢！」

兩人的談話總是圍繞着悲傷的氣氛，雖然擁有最親近的關係，揹負相同的命運，但兩人卻有着表裏的差異。

哈繆絲少見地動怒。在這之前或是往後的日子，她都很少因爲動怒而失去理性。

「你要我說幾次啊，我絕對不要。」

「爲什麼？」

所以纔會產生盲點，他怎麼也沒想到她居然會待在這裏。

「……喔。」

她懶得想該怎麼回答。是要回答「我也是」呢，還是回答「只有你這麼想」？兩者都是真心話，但也都是假話。哈繆絲感到很傷腦筋。

一邊這麼說，一邊撫摸胸前的胸花。

「耳朵長長的，好惡心喔。」

「……絕不會變成那樣子的，因爲伽克莉會打倒露魯塔。一旦露魯塔被打倒，哈繆絲就自由了，就能好好地活在這世上了。」

哈繆絲皺起眉頭，隨即從腰際挑出石頭，用大拇指彈了出來。小石頭從伽克莉的臉掠過，鮮血從臉頰迸出。

「要是泄漏的話，不管如何，我絕對會殺了你。」

兩人再度陷入沉默。

「完全不可能。」

「一開始我也是這麼想，但現在我很喜歡喔。我想你也會跟我一樣的。」

雖然殘酷，但兩人走的路卻截然不同。

正如伽克莉所言，哈繆絲最後真的喜歡上兔子。

「那是因爲我很強嗎？」

「都說知道了嘛。」

「怎麼突然直呼我的名字？你究竟是誰啊？」

伽克莉的聲音帶着些許的憤怒，堇色的頭髮一陣搖曳。

「……」

頭上傳來聲音。他抬起頭一看，發現哈繆絲從最上層的窗戶探出頭來，地點應該是代理館長辦公室。

「哈繆絲，你還能動嗎？」

在一陣沉默之後，哈繆絲應了話。

哈繆絲究竟跑到哪裏去戰鬥？就算哈繆絲的想法總是異於常人，但在面臨世界存亡之際，應該不致於不戰而逃吧。艾恩立凱原本是這麼想的。

伽克莉是爲了被愛而生、爲了被愛而活。

哈繆絲心想，從今以後將再也見不到伽克莉了吧。雖然後來兩人會再見一次面，但此刻的哈繆絲卻無從得知。

她透過觸覺絲，知道伽克莉在後頭揮着手。哈繆絲沒回頭地繼續往前進。

「那我到底會怎樣？」

她或許會結婚，對象應該是馬特阿拉斯特吧。小孩呢？現在還沒辦法想象。

伽克莉笑着說。

「結果，你的預言只猜中了一個。」

「……和露魯塔沒有關係，想要被殺是我自己的意志。」

「……嗯？」

然而，似乎還有人在動。哈繆絲睜大眼睛。發現一名不曾見過的人影。

「這是什麼？」

「你還有貓色的毛嗎？」

「絕不會有這種事，我一定會死在某人的手下。就算沒人殺得了我，也還有露魯塔。一旦露魯塔開始行動，就一定會殺了我。」

「哈繆，你要保重唷！」

哈繆絲俯窗口外的景色，她並沒有使用觸覺絲。沒使用的必要，因爲世人已經被露魯塔打敗，沒有任何人還存有想要活下去的動力。

「沒有，預知能力不需要那種東西啦。」

「喂，你是誰？」

「你的確是世界上最強的人，但原因不只如此。」

「我知道啦。重點是，你究竟是誰？」

艾恩立凱放出一道小小的雷擊，取代報上自己的名字，哈繆絲喫驚地睜大眼睛。

「艾恩立凱，是你嗎？你的臉怎麼了？」

「我的臉無關緊要。」

艾恩立凱質問般地說道，但哈繆絲卻一點也不在意。

「你簡直變了個人耶，我覺得之前的模樣比較帥。」

現在還有閒情扯這些，艾恩立凱真懷疑她到底有沒有問題。

「言歸正傳。哈繆絲，你快點告訴我堇色願望是什麼。」

哈繆絲手撐着下巴。

「你知道這件事……也就是說，奧莉薇亞託付的人是你囉。

話說回來，也只剩下你而已吧。然而，這一年來你到底在做什麼啊？奧莉薇亞的策略差點就事蹟敗露了耶。」

這些事現在都無所謂，艾恩立凱焦急難耐。

「別開玩笑了，快點告訴我堇色願望！」

「你不是知道嗎？」

「就是把露魯塔·庫沙庫納從絕望中拯救出來啊，這就是堇色願望。」

「嗯，你知道嘛。那你應該不知道露魯塔是誰吧？沒問題，讓我來告訴你。」

「不用，這我也知道。包括那個男人的底細，和武裝司書真正的歷史。」

哈繆絲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連這些都知道啦，那就簡單了。你還想問我什麼？」

「只知道這些根本於事無補。露魯塔究竟是爲了什麼而絕望？又該如何把他從絕望裏拯救出來？」

哈繆絲一臉喫驚，艾恩立凱不懂她爲什麼會有這種反應。

「……」

先到此爲止，你再多加把勁吧！」

「因此，你纔沒那資格。還是聽聽終歌讓自己舒服些，早點放棄吧。」

「……原來如此。」

哈繆絲感到喜悅、憐愛，因爲艾恩立凱那永不放棄的心。

我再告訴你吧，伽克莉的力量，是一種被稱爲『心魂共有』的能力。算是米蕾波擁有的思考共有能力的頂級版。

艾恩立凱在戰鬥時心想，若真有那樣的能力，或許真能與露魯塔對抗。就算有一百個哈繆絲，也傷不了露魯塔一根寒毛。然而，若真能操控他的內心……

「有話一邊打一邊說，繼續攻擊！」

露魯塔喃喃自語。露魯塔也很清楚，艾恩立凱沒辦法拯救自己。

爲了進一步瞭解，艾恩立凱繼續發動攻擊。哈繆絲則一邊竊笑，一邊閃避他的攻擊。

露魯塔知道艾恩立凱這個人，因爲武裝司書曾奉獻和他見過面的人的『書』。那是創造出他的剛邦傑爾·古洛夫的『書』，以及卡酋亞·畢因哈斯的『書』。他當然記得對方曾潛入第二封印書庫。

他避開哈繆絲的礫彈攻擊，以雷擊持續追擊。哈繆絲一邊破壞屋瓦，一邊向艾恩立凱投出碎片。

也瞭解他之所以收集幸福之『書』，是爲了要逃避這無止盡的絕望。

大概連哈繆絲也沒心裏準備，只見她大喫一驚。

她不僅能把想的事進行交談，還能讀取對方的情感，並能賦予對方新的感情。若是不當利用的話，甚至還能操控人心，那是一種驚人的力量。」

「好吧。既然如此，我就響應你的要求，盡全力來打一戰吧。我會在戰鬥時告訴你有關堇之罪人的事。」

「艾恩立凱，你聽到這裏還不瞭解嗎？你知道自己爲什麼無法實現伽克莉的心願嗎？」

「嗯，看來奧莉薇亞挑錯人了。你不可能實現堇色願望。」

艾恩立凱受到敵人激勵，盲目進行突擊。身體被礫彈所傷，他全身釋放出雷擊。

「可惡！」

艾恩立凱要聽的是接下來的事情，露魯塔究竟是爲何而絕望？

「那是不可能的。」

堇之罪人的名字叫做伽克莉·可可多，她是爲了要毀滅天國而被養育成人的。她天生就具有毀滅天國的能力。

讓艾恩立凱死心吧！從戰鬥中解放生存的慾望，從痛苦中解脫吧！

艾恩立凱陷入沉默。哈繆絲動了一下身體，隨即一道雷擊燒燬辦公室裏的桌子。

她以驚訝的眼神盯着艾恩立凱。

「我都給你這些提示了，你還搞不懂什麼纔是你該做的嗎？

艾恩立凱思考她話中的含意，瞬間停止攻擊。

完全不知道她在說什麼，難道現在會有人不想拯救世界嗎……

「話是沒錯……但你真的不可能達成，應該說完全沒有機會。」

迷惑、混亂，與迫近眼前的絕望，正逐漸削弱艾恩立凱的力量。就好像當初和卡酋亞一戰時，無法自由移動般。

「可惡！」

哈繆絲指着艾恩立凱的胸膛如此放話。

「……我完全不懂。」

讓他停止再繼續收集幸福的『書』，改變露魯塔的心。除此之外還有別的方法嗎？」

艾恩立凱沒做任何回答。

「你是來問我這個問題的嗎？」

「原來你是這麼想的。」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

哈繆絲揮了揮手反駁艾恩立凱的話。

戰鬥持續了十幾分鍾，艾恩立凱只要一躍到半空中，隨即就會被礫彈擊落。這對擁有超回覆能力的他而言，並不會受到什麼特別的損傷，但是掉落地面的撞擊力道卻造成了不小的傷害。

哈繆絲當然也理解艾恩立凱的心情。他身陷絕望，告訴自己絕對不能倒下，因爲自己一旦被擊倒，世界便宣告結束；即使明知希望渺茫，他仍不允許自己倒下。

「那又怎樣！只要抓到拉斯哥爾，就能逼他再製作出『書』吧。」

殺他簡直易如反掌，但他現在卻沒有那個心情。就任由他去吧。露魯塔對他一點也不感興趣，只覺得他應當儘快接受「無淚終結之力」。

根本被她耍着玩，艾恩立凱自己也很清楚。

哈繆絲來回奔跑於邦特拉圖書館的屋頂，艾恩立凱則緊跟在後急起直追。論速度的話，哈繆絲應該是遙遙領先，即便如此，她還是無法甩掉他，因爲哈繆絲沒有盡全力。

露魯塔企圖斷絕所有人的念頭，但唯有艾恩立凱仍未死心。

他心想：哈繆絲·梅瑟塔啊，你就不要再玩弄艾恩立凱了。還要讓這寄託着微乎其微希望的悲哀的戰鬥持續下去嗎？

「……」

哈繆絲以斥責的語氣連續射出小石子，艾恩立凱陷入思考，身體遭到礫彈直接命中。

「你早就聽過了吧？伽克莉愛上了露魯塔。換句話說，實現她的感情，讓露魯塔幸福，就是所謂的堇色願望。」

他遲遲逮不到四處逃竄的哈繆絲。她在射程距離那頭扯着嗓門大喊：

艾恩立凱自己也瞭解吧，自己之所以還活着，只不過是因爲敵人手下留情。露魯塔要殺他太簡單了，就因爲他不在意艾恩立凱，艾恩立凱才得以苟活。

「爲什麼你會如此斷言？不試試看怎麼會知道？」

兩個星期前的虛言者之宴不也是如此。因爲哈繆絲放她一馬，奧莉薇亞才得以活下來，艾恩立凱也因此沒有曝光。

他嘆了口氣。

艾恩立凱一頭霧水。數小時前，拉斯哥爾纔對自己說了同樣的話。自己究竟是什麼地方不足？他既有戰鬥的意願，也有戰鬥的能力啊。

「只有你和堇之罪人見過面。告訴我，露魯塔究竟是爲了什麼而絕望？

哈繆絲詭異地笑着。

「你說要讀取『書』的內容，但拉斯哥爾已經不會再來了。因爲那傢伙的任務已經結束。」

只要摧毀讓露魯塔陷入絕望的東西，就可以拯救世界吧。」

「沒錯，就是這樣。

「來，戰鬥吧，最後的戰士！」

終章猛獸不僅填滿了整個地面，連屋頂也被它們佔據，甚至還有飛在空中的終獸。

伽克莉和露魯塔心靈相通後，知道他的內心被囚禁在絕望的深淵裏。

她點了點頭，接着用力嘆了口氣。

動動腦筋，不對，不用想答案就已經呼之欲出了。

「我就老實跟你說吧。現在你滿腦子盡是要拯救世界，要打倒露魯塔。這樣的話是行不通的。」

哈繆絲在辦公室角落擺出迎擊姿勢。

但它們不以爲意，完全無視哈繆絲與艾恩立凱的存在。

「你在幹嘛啊？」

哈繆絲沒有戰鬥的理由，她只是同情艾恩立凱，才陪他玩這最後一戰罷了。

第三波的雷擊雖讓哈繆絲有些疲於應付，但她還是順利閃避。

連這麼簡單的事都想不透，現在的你根本就不行。」

然而，論到沒有戰鬥理由的人，艾恩立凱也不例外。現在就算打倒哈繆絲，也起不了任何作用。

哈繆絲想了一會兒。

雷擊再度襲來。哈繆絲在這之前，以投石器射向尖塔的鐘。雷擊打在鐘上阻撓其去路，哈繆絲往後撤退，逃離艾恩立凱的射程距離。

哈繆絲一邊戰鬥，一邊叫喊着。響亮的聲音清楚地貫入艾恩立凱的耳膜。

「就算不知道伽克莉的過去，你也能夠了解吧。想要憑蠻力打倒露魯塔是不可能的。既然如此，那唯一能做的就只有一個。

真是悲哀的男人。長久以來的努力全化爲烏有，一次又一次的徒勞無功。即使都到了這般田地，艾恩立凱還是無法放棄戰鬥。

最後，伽克莉愛上了露魯塔。」

外頭的終章猛獸正在大合唱，讓自己接受那歌曲，肯定能過得舒服些。

「……只要殺了你、讀取『書』的話，我就可以知道堇之罪人的一切。」

「怎麼了，真是不中用！你的實力應該比這強三倍吧！」

哈繆絲再度跳到一旁，雷擊乘勝追擊，她把桌子的碎片裝載於投石器上，用力一甩、射了出去。艾恩立凱既沒防衛也無迎擊，僅以身體承受攻擊，並繼續發動雷擊攻勢。

然而，對露魯塔而言，他只從艾恩立凱的身上感覺到悲傷。

這是活生生的悲喜劇。明明是對方讓自己殘存下來，但他卻誤以爲是自己搶先一步；明明沒有任何勝算，卻盲目地挺身而戰。

露魯塔看着在地面上進行的最後戰鬥。

「真是悲哀啊。艾恩立凱·畢斯海爾。」

她再度開口：

「伽克莉已經讀取露魯塔的內心。一開始雖然打算操控他，但最後還是失敗了。他具有足以抵抗以魔術操控精神力的耐性。

「接下來，就讓我告訴你有關她的事吧。

「你到底在想些什麼啊！那雖然是我求之不得的事，但就算你這麼做，也是於事無補喔。」

「就算如此，還是不能放棄喔。」

這是何等愚蠢的戰鬥啊。這場戰鬥沒有任何意義，即使彼此都瞭解這點，他們還是繼續戰鬥。

艾恩立凱站了起來，哈繆絲就站在其中一個尖塔上。

「住嘴！」

他發動更進一步的攻擊，就在這個時候，哈繆絲停止了動作，艾恩立凱也不自主地停止攻擊。

她從窗戶跳了出去，站在屋頂上。她判斷艾恩立凱會立刻追趕上來。就在艾恩立凱跳出窗戶前，她又躍到另一個場所，一邊移動一邊迴轉着投石器，宛如擁有馬特阿拉斯特的預測能力般，攻擊艾恩立凱着地的腳。

「這樣還不懂嗎？你以自己爲例想想。

曾經被札託喫掉而打算自殺的你，不正是被洛蘿緹改變了一生嗎？

洛蘿緹對你做了什麼事？」

洛蘿緹曾勸自己不要自殺，甚至整天纏着自己，偶爾還會做些蠢事，也因此改變了艾恩立凱的想法。

「這是同樣的道理啊。能夠改變一個人的想法、擊潰絕望的就只有一件事，這很簡單不是嗎？

就是要有一顆體諒的心。沒有任何盤算、沒有任何虛僞，只要一份打從心底的關懷。

所以要實現堇色願望的唯一方法，就是去愛露魯塔。」

艾恩立凱已經動彈不得。這麼理所當然的事情，自己竟然完全沒有察覺。

「你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吧。你一心只想着如何打倒露魯塔。

所以你是不可能成功的。若不靠你自己體會是不行的，不可以由我來告訴你。因爲一旦有目的，就沒有辦法打從心底去體諒露魯塔。」

「……」

腦中一片空白。如此簡單的事，卻也是如此的困難。

「沒錯，不可能的。露魯塔是支配這世界的魔王。

沒人能打從心底去體諒他、去愛他。事實上，除了伽克莉一個人外，沒人會產生這樣的念頭。」

哈繆絲低下頭看着艾恩立凱，他一臉茫然地抬頭盯着她。

「若責怪你的話，似乎也不盡人情。因爲沒人能夠辦得到，所以你也不用在意。」

「……露魯塔是爲何而感到絕望？」

「你還是不死心？現在問這些有什麼用？」

「我不知道。」

「好吧。若你想知道的話，就繼續打吧。」

兩人再度開戰。

「我再告訴你吧。

他花了兩千年的時間不停地喫。

在這個世界上，唯有哈繆絲達成了自己的目的。打從露魯塔開始行動之後，死亡的就僅有哈繆絲一個人。包含露魯塔在內，其它人全都是輸家，只有她一個人是贏家。

「一切都是如此令人懷念。明明喫了幾千本『書』，明明是我如此熟悉的世界。」

哈繆絲等級的戰士之『書』不少於五十人以下，就連超越哈繆絲的戰士之『書』也超出十根手指頭。

時間是十二點二十九分，太陽昇至空中。

露魯塔可隨心所欲地使用這些力量。一樣擁有喫『書』能力的札託，可能在喫下千分之一左右的力量時，就會因爲能力達到極限而走火入魔。

「哈繆絲·梅瑟塔，這樣可以吧。艾恩立凱死心了，你的願望也達成了。」

突然，他的視線集中在一點，艾恩立凱也朝那個方向望去。

能飛行於空中的『書』。擁有思考共有能力的『書』。超乎常人知覺的『書』。擁有束縛能力的『書』。能操弄繩索的『書』。

哈繆絲跩了屋頂一腳，躍向隔壁的屋頂。

咳咳。哈繆絲吐出鮮血，血從嘴角流向喉嚨，最後滴落腳尖。除了吐血之外，她的身體一動也不動。

「這溫暖的陽光真令人懷念。」

他已經無法完整表達。艾恩立凱單腳跪在地上，這下就連最後的希望——關於伽克莉的情報也消失了。

露魯塔開始移動雙手，右手釋放出宛如棉花般的細長光線，左手則產生了隱約可見的黑色霧氣。

露魯塔·庫沙庫納的食指往上一動。

應該稱之爲『針』吧。雖然體積龐大，但形狀和針沒兩樣。

你已經擁有了一切，還對什麼事感到絕望……？」

「你究竟想要什麼？你已經得到所有的幸福，喫下了它們，你還想要什麼……？

她在瞬間停住。哈繆絲往下一看，邦特拉圖書館的中心處出現異狀，位置就在封印迷宮的正上方。

邦伯站在最後一頭鯨魚上，在看到邦符拉圖書館同時迅速降低高度。速度變得更快了。邦伯的身影近了。

確認那是人類最後的抵抗後，露魯塔孤寂地笑了笑。

露魯塔的頭髮隨風飄動，他用手撩起及肩長髮。

就在鯨魚突擊的同時，艾恩立凱也展開行動。

「露魯塔……」

「這個世界已經沒有我想要的東西，我對於有這樣一個世界，有你我這樣的存在全都感到絕望。」

「原以爲這是一個自己看厭的世界，但親眼目睹後，卻依舊如此美麗。」

露魯塔低頭看着艾恩立凱。

他在找什麼東西嗎？或者還存在一絲的留念？

十五頭巨鯨在空中飛行，速度比飛機還快。那是操控鯨魚的邦伯，他總算趕到了。

露魯塔花了很長的時間環顧四周，無法衡量他的心情。想看他的表情，自己所在的位置又太高，就算看了想必也無法理解。

「……哈繆絲。」

艾恩立凱攻了過來。再告訴他有關伽克莉的事，或許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但話都說出口了就該說到底。

艾恩立凱腦筋一片空白。他遭到重重的一擊。世界即將毀滅的事實、無力阻止的自己，以及長期以來的奮戰，全都是徒勞無功。

僅僅發出這道聲音之後，艾恩立凱的身體就動彈不得了。雖然心中告訴自己要戰到最後一刻，卻又感受到違抗這個命令的實力差距。

黑色霧氣吸收雷擊，並送回艾恩立凱身邊。艾恩立凱的身體瞬間焦黑倒地。

他腦海裏已沒有任何想拯救世界，或是阻止露魯塔的想法，只想把話聽完而已。

露魯塔喫了形形色色，與各種令人難以想象的『書』。

他的身體嬌小而稚氣，看來就像個年紀不到十五歲的少年。

透明的髮色——那是天生具有魔法權利的證據，艾恩立凱也很明白，那就是維持此種能力的證明。

大約有人的大腿那麼粗，長度從邦特拉圖書館地下，貫穿地上的天花板後直達天空，可能比世界上任何建築物都還要高。艾恩立凱第一次見識到露魯塔的力量，針突出地面時連肉眼都追不上。

爲了出手制止，露魯塔握着拳，豎起右手食指。

出現異狀的地方，就在封印迷宮的中心處。

露魯塔·庫沙庫納喫掉的其中一本『書』。」

誰也沒有留意到。

將自己的身體化爲樹木，持續活了二千年時光的『書』。

「哈繆……」

能長出巨針的『書』。

迅速上升的露魯塔停了下來。赤腳的大拇指停在巨針的尖端，衣服和頭髮飄揚翻飛。

這迅雷不及掩耳的一擊沒發出任何聲響，沒有浪費半點力量。就只是一瞬間，從地上衝向天空的攻擊。

以及能毀滅世界，操控終章猛獸的『書』。

露魯塔停下腳步，接着抬起頭看着那個若自己沒有出手，就會持續被擱置的地面戰鬥。然而繼續下去的話，艾恩立凱實在太悲哀了。

他是最後一個抵抗者。一旦他倒下，所有人類將放棄活下去的慾望。

露魯塔·庫沙庫納，他的能力就是喫掉『書』。

露魯塔瞄了一眼，迷宮的天花板伴隨積木倒塌般的安靜聲響崩坍。就在陽光射進來的同時，露魯塔的身體飄浮在空中。

纖細、柔軟、妖豔、赤裸的上半身。從手背、左肩到胸口，描繪着有如藤蔓般的刺青。

露魯塔如此回答：

不管等了多久，哈繆絲還是沒有任何動靜。

針聳立在露魯塔的右側，露魯塔彎下右手食指看着天花板。

兩千年來，他持續渴望着『書』，把強者的『書』與幸福者的『書』收進假想的臟腑內，化爲自身的力量。

被針貫穿胸口的哈繆絲正在微笑。

光線瞬間把十五頭巨鯨切碎，伴隨鯨魚的悲鳴聲，邦伯迅速墜往地面。

艾恩立凱輕聲呢喃。

艾恩立凱發出自己所能產生的最強雷擊，加上巨鯨的高速突擊。

針的中央處出現哈繆絲身影，針剛好從她的背部胸口中央刺穿出去。

艾恩立凱從肺裏擠出微弱的聲音，連他自己也不確定能不能聽到。

誰也沒有察覺到。

利用因果抹消能力作爲防禦的『書』。

他的雙手稍稍張開，臉朝向藍色的天際。露魯塔飛向天際，宛如飛向太陽的燕子般輕盈。他穿過地面，越過圖書館的土地上空，通過哈繆絲的身旁。

這是人類的臉孔嗎？任誰看到肯定都會這麼想吧。他的模樣帶着憂鬱、漾着慈愛，但又似是機械，並非生存於世間之人的臉。彷彿是天才藝術家的夢想，與絞盡腦汁後描繪出的奇妙神情。

「……啊。」

「你有何願望……？」

間隔了兩千年之久，太陽下再次出現露魯塔的身影。

艾恩立凱好不容易纔撐着聽完這些話，他閉上雙眼。

衣服僅有裹在下半身的布，就連皺摺的裙子，看起來也像是裸着上半身的長袍。

哈繆絲的屍體流下了一滴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