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某觀衆的惋嘆
《戰鬥司書》 · 山形石雄 · 1.6萬 字
距離黃昏到來仍有一段時間,然而,太陽差不多要西沉了。
在不久前還晴空萬里的天空,如今佈滿了黑雲,音色低沉的雷鳴不絕於耳、響徹天際。是妮妞召喚出來,宣告世界末日的黑雲。
「就如此畫上句點嗎?」
邦特拉過去神島嶼館下街,啤酒館屋頂上有一道人影,那是一名以薄布遮擋容顏的女性身影,名爲拉斯哥爾·奧賽羅,別名逝去石劍夜。拉斯哥爾正凝望着立於貫穿邦特拉圖書館巨針上,掌控了露魯塔身體的妮妞。
「本以爲露魯塔大人醒來時,一切即會在轉眼間步入終局,然而竟是波濤不斷。」
拉斯哥爾一人自言自語。
「諸位武裝司書的英勇善戰實是太出色了。克里歐大人現身時,在下一度以爲難不成真有此事,哈繆絲大人活躍之姿真是令在下膛目結舌。然而,世界末日仍舊無法避免啊。那早應滅亡的世界。想必這也是必然之事吧。」
雷聲震天,明明沒有聽衆,但拉斯哥爾還是稍待了片刻,等雷鳴平息。
「這真令在下痛快不已,真是、真是痛快不已,敝人拉斯哥爾·奧賽羅,由衷地感到心滿意足。」
拉斯哥爾在薄布地下笑了起來,他雖想要佯裝平靜,但仍舊忍俊不住地笑了起來。
「而後,就只等待落幕了。相信在下必定會見識到美妙的終章,就讓在下細細品茗滅亡之刻吧。」
再起波瀾的可能性已不復存在,所有人類都沒入絕望之中,能拯救他們的,唯有名爲死亡的慈悲。無人期盼的終曲當中,唯有拉斯哥爾一人獨笑。
他也一樣,並沒有期盼這首終曲,更沒有安排讓一切走入終曲,然而他仍舊是笑了。
即使露魯塔毀滅了世界,相信拉斯哥爾還是會如這般笑吧;即使露魯塔被打倒、世界獲得拯救,相信她仍舊會如這般笑吧。
和生死無關,幸福與不幸都是同等價值,會毀滅或得救甚至都無所謂。
他的目的是觀望,只要他自己愉快,那就夠了。
拉斯哥爾·奧賽羅就是這樣的存在。
「這樣如何……!」
哈繆絲的嘶吼響徹佈滿黑雲的假想內臟裏,伸長的投石器捲上『象兵』後,將它擲飛。她施力過猛,肩膀出現一聲肌肉斷裂的聲音。『象兵』的軀體撞上妮妞,灑下了黑色肉片。
終章猛獸無限誕生。那對哈繆絲而言也是武器,她下斷揮舞着投石器心想:你就被自己創造的野獸撞死吧!
老人將能力限定爲人生中只能發動一次,且對象只有一位司書天使,魔法的效果因此倍增了。然而,即使是在這種基礎上,老人的實力仍舊超越了人類的思維。相信後世不會再出現超越他的戰士了。
看來露魯塔使用的剌針能力,妮妞似乎無法運用。照理說這些力量已經隨着喫『書』能力一起讓渡過去了,但妮妞並沒有要用那些力量來攻擊的跡象,大概是她天生只能使用人類中等級較低的能力吧。
真沒用,真難看,在吠的只是一隻弱小的狗。頭一次面對真正的恐懼,已經讓哈繆絲瀕臨崩潰了,只要再推一把,說不定她甚至會流下眼淚。
數千名人類挑戰奪『書』,結果無數人喪命,還有更多的人類白白浪費了人生。
老人舞着一根石棍與司書天使交手,司書天使飛往天空想要逃走時,他就以念動力封鎖它;司書天使想要使用空間轉位能力時,他就以否定空間扭曲的魔法相抵消。
彷佛是操弄世界的幕後指使者。
(但是,你們的戰鬥是沒有意義的,『書』絕不會交到人類手上。)
漫長的戰鬥落幕了,司書天使終於在老人拉斯哥爾面前屈服了。
「你說什麼?」
老人拉斯哥爾的表情非常認真,司書天使此時首次對這名老人產生了興趣。
他已經死了,只是口鼻還在呼吸;心臟還在跳動,而心早已死透了。
在樂園時代,『書』是一種人類無法得到的存在。
譬如,在過去託亞託礦山龍骸咳事件時,拉斯哥爾讓克里歐·東尼斯看了一本『書』。此事將克里歐與常笑魔女絲柔結合在一起,而克里歐擊殺希葛爾,並阻止龍骸咳的蔓延。
正因爲無可顛覆,所以才叫做「絕對」——就在人們領悟這點、開始要放棄時,該位司書天使面前出現了一名老人。
哈繆絲對着一同奮戰的戰士們疾呼。可是他們的人數在轉眼間也越來越少了,幾乎所有人都看不出鬥志,只是在敷衍戰鬥,然後一一倒地,遭到露魯塔剷除,再敗給終章猛獸,剩下的人有沒有三十人都是個疑問。
在這個沒有人能收穫的結局當中,唯有拉斯哥爾一人滿足不已。
人類靈魂死後會在地底化成結晶,形成『書』,『書』裏記錄了死者的記憶及其人生。『書』會被司書天使挖掘出來,保管在邦特拉圖書館。
可是,要得到『書』這件事本身,就是極其困難的事。
哈繆絲破口大罵,同時不停讓終章猛獸擊向妮妞。
樂園時代終焉,人們一直尋求着『書』,這些『書』是要獻給即將誕生的世界救世主。露魯塔·庫沙庫納食用的。要是沒有『書』,露魯塔就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少年,根本不可能阻止世界末日。
然而,拉斯哥爾的存在,對世界的影響實在太大了。
(人絕對無法戰勝神,不論露魯塔那名男子擁有何等力量,你們付出再多的努力,都絕對無法超越神。)
如將這世界視爲一個故事,那他就像是一個觀看故事的讀者。
「……這種世界,給我毀滅算了。」
人類是個很不可思議的存在,若是自己無法接受的回答,他們就不會認同那是答案;但拉斯哥爾說的明明是實話。大多數人都不肯罷休,繼續追問着:「不可能沒有目的!」此時拉斯哥爾會有點困擾地如此回答:
——並無任何目的。
好幾名司書天使遭受到如雨般的弓箭射擊,以及火焰冰雪各種魔法的攻擊,也捱了槍劍棍棒及拳打腳踢。
每當有人這麼一問,拉斯哥爾總是毫不猶豫地回答對方:
墜地的司書天使,以無聲之聲開口了。
『……對不起,哈繆絲,都是我的錯,請原諒我。』
艾米娜笑着將露魯塔的臉抵在沙裏用力摩擦。
但司書天使受到過去管理者邦特拉的因果抹消能力守護,想要得到『書』以及想要傷害司書天使這兩項行爲,本身就已經逾越了因果而遭到否定。
「……殺了我。」
因爲她就只能戰鬥。
他就只是好奇而已。絲柔的情懷,會帶給克里歐什麼樣的影響?讓克里歐看絲柔的『書』,託亞託礦山會發生什麼事?絲柔的預言會成真嗎?還是會產生與預知不同的未來?他想要看結局的演變。
靠投石器無法面面俱到,會被包圍擠壓至死,於是哈繆絲不得不退後。
「很痛苦吧!那就給我痛苦至死!我纔不管世界怎樣!只要你這傢伙嚐盡痛苦就夠了!」
就算克里歐直接被哈繆絲所殺,或者敗給希葛爾而死,那也無妨。如果這就是結局的話,他沒有怨言,只不過大概會有些失望,覺得這結局真是無趣。
「……殺了、我吧,要是我沒出生在這世上……就好了。」
艾米娜抓着露魯塔的頭髮拉扯,然後對着他的臉吐口水。
「在下之目的。是予以故事後續發展。是爲已迎向結局的故事,帶來更進一步的新開拓;是爲那已知結局如何的故事,播下波瀾之苗。畫上句點的故事,只會帶來無趣『看着已猜透的結局,乃在下之苦痛。在下希望看到人們編織的故事,爲此,才予以終結故事後續發展。拉斯哥爾·奧賽羅之存在,理由唯此而已,此事亦是在下唯一樂趣。」
結論出來了,愛是無力的。露魯塔這些日子全都是徒勞無功、一場悲劇;從遠處眺望也是場喜劇。在這裏,可以看到將構建起來的事物不斷破壞的淨化過程。
它是過去管理者邦特拉創造的其中一個世界管理機構,成立的目的是將人的『書』挖掘出來、送至圖書館。它雖擁有思考能力,卻沒有自己的意志,僅遵從邦特拉的命令。現在,司書天使已不復存在,隨着樂園時代的結束,邦特拉放棄管理『書』,司書天使也被全數消滅了。
邦特拉圖書館位於千鳥飛絕的絕海孤島,收藏『書』的書庫則在既可怕又深邃的迷宮盡頭。尋常人類根本別想抵達,而能跨越這些難關的稀有人類,也會遭到邦特拉以因果抹消能力設下結界,阻止他們入侵書庫,要碰觸到『書』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老人拉斯哥爾泰然自若地開口了,他靜靜地在倒地的司書天使身旁坐了下來。
但拉斯哥爾並不是想要幫助克里歐,也不是想要完成絲柔的心願,當然也不是要殺死希葛爾,更別說是要幫助哈繆絲了。
「在下根本毫不在意,不論此等世界滅亡與否。」
「閉嘴!閉嘴閉嘴閉嘴!」
『……請原諒我,哈繆絲。』
「……該死、該死!」
當他說出這番話,人們就算無法理解,大致上還是會接受這說法。
克里歐會無法與絲柔相遇;艾恩立凱會一直被札託喫在肚裏;帕妮·珀魯曼達不會被殺死;沃肯不會知曉哈繆絲的惡行;洛蘿緹的『書』也不會傳到艾恩立凱手上。
你的目的是什麼?露魯塔、代理館長、樂園管理者,多到數不清的人都來問過拉斯哥爾這個問題。
拉斯哥爾在館下街的啤酒館屋頂上俯視一切。
他想看波濤起伏,想看奇蹟,想看到意料不到、想象不出,以及不可能之事發生的瞬間。要是自己去操控人們,那不論是波濤起伏還是奇蹟,他都無法享受到了。因此拉斯哥爾不與任何人爲敵,也不成爲任何人之友,他只是稍微介入,並且一直看着人們。
沒有拉斯哥爾的話,露魯塔·庫沙庫納就無法獲得力量,也就戰勝不了終章猛獸;沒有拉斯哥爾的話,露魯塔就無法爲妮妞收集幸福的『書』;武裝司書和神溺教團也一樣,沒有她的話就不會成立。
妮妞柔和地對她說。
司書天使如此斷言,老人拉斯哥爾一陣冷笑回應他。
在樂園時代的悠遠曩昔,曾有過司書天使一職。
(太漂亮了,戰士·拉斯哥爾·奧賽羅。)
要是有人說拉斯哥爾是一切的幕後指使者,相信拉斯哥爾自己會啞然失笑吧。幕後指使者是操控、指使人們的角色,但拉斯哥爾根本沒有想要操控人,他所希望的,是觀看人們會怎樣活着?會產生什麼故事?看着遭人隨意控制的人類有多有趣?
但是,這無法令人感到高興,因爲妮妞本身就已經夠強了,憑哈繆絲的力量無法與她匹敵。露魯塔的力量、追憶戰器的力量,再加上小行星激烈碰撞的破壞力。如不齊聚這些力量,是粉碎不了這個存在的。
拉斯哥爾很滿意地眺望着哈繆絲、露魯塔、以及艾米娜衆人的樣子。
再怎麼掙扎部贏不了,但哈繆絲還是要戰鬥,她非戰不可。
他總是躲在暗處,甚至不表明自身的存在,既不與任何人爲敵,也不成爲任何人之友。他保持這種立場,並總是持有極大的影響力。
妮妞絕對不會幸福,這無可動搖的事實殺死了他的心。
遠方,哈繆絲還在奮戰,雖然聲音有傳到耳裏,但已死的心什麼也感覺不到。
針對司書天使的攻擊,絕不會帶來結果,人們無法對他造成一絲傷害,就只是不斷累積徒勞之功。
在這裏看不到以往的哈繆絲。不管遇上任何危機,總是從容不迫的她已不復存在。
司書天使抱着的箱子掉在地上消滅了,裏頭的『書』全跨越空間轉送到邦特拉圖書館。對過去管理者邦特拉而言,司書天使的消失並不是重大的打擊,畢竟他只是爲數衆多的司書天使中的其中一名。
(……你到底在說什麼?)
是艾米娜·央莫,自悠遠古代甦醒過來的使針少女,樹木能力者希哈克的妻子,也是卡洛伊的母親。
「……有趣,實在是太有趣了。」
「反正這世上已經沒有任何我愛的人,我沒什麼眷戀。」
「失禮了,區區一、兩本『書』,在下根本毫不在意。」
可是,妮妞毫髮無傷。
老人名爲拉斯哥爾·奧賽羅,他和往後的拉斯哥爾·奧賽羅同名同姓並不是偶然,因爲他的名字,就這樣成了追憶戰器的別名。
露魯塔身旁站了一道人影。
露魯塔嘶吼到精疲力盡,倒在沙漠上什麼也不想做,什麼也不想思考,甚至連希望都不想去擁有。
「你們這些渾帳!讓我看看你們的骨氣啊!」
拉斯哥爾很滿足,他所追求的事物就在這裏。
妮紐腳底產生一場黑色爆炸,冒出多到數不清的終章猛獸,光要想到底有幾頭就讓人厭煩。
艾米娜的腳狠狠地往露魯塔的頭踩了下去,頭蓋骨嘎嘎作響,整張臉都被踩進了沙裏。
這名老人,完全以單槍匹馬之勢與司書天使爆發衝突。這名老人的攻擊,超越了過去管理者邦特拉所定下的因果抹消,不得不讓人驚愕,這同時也是人力所及的第一個奇蹟。
拉斯哥爾曾經是其中一名司書天使。墮落天使的沒落下場,正是逝去石劍夜。
後來,在一處名爲羅訥國艾賽爾的邊境之地,出現了一位司書天使。
『……我還沒有取回所有功能,終章猛獸太少了殺不死你。不過,請你放心,我會馬上殺死你的。』
「要死的是你啊!你這破爛玩意兒!」
她大概是嫌靠剌針能力還不夠,不親手教訓他實在難消心頭的怒氣。艾米娜只顧着踐踏露魯塔,並且破口大罵:
看着人類編織的故事,世上不存在比這還要有趣的事物。
司書天使是赤銅之身,模樣爲健壯的英年男性,右手執一柄石劍。當司書天使將石劍剌於地面,地底就會立刻產生一本『書』,他會將『書』收納至左手中的赤銅箱子裏,接着扭曲空間進行移動,將『書』運送至圖書館。
「痛苦嗎!很痛苦對吧!當你被妮妞拋棄的時候真是痛快啊!」
露魯塔·庫沙庫納——如要舉出一個自己最享受的故事,那除他以外絕無第二人選。看完他的故事,是拉斯哥爾最大的目的。
那稱之爲愛的幻想故事、無力少年盼望奇蹟的故事。他一面期待着幸福的結局和殘酷的結局,一面觀望着露魯塔的故事。愛究竟是無力的?還是會拯救一切?他一直認爲露魯塔的故事會讓自己看到答案。
逝去石劍夜,別名拉斯哥爾·奧賽羅。對一般人而言,這是一個廣爲人知的書中角色,但知曉其存在的人。就只有代理館長和一部分武裝司書、樂園管理者與其親信、再加上露魯塔和妮妞,以及假想內臟的衆靈魂等極少數人。
「誰要殺了你!你叫我殺,我偏不殺!太滿足了!光是看到你那張臉就令人滿意!」
一個人、兩個人……人們紛紛聚集在艾米娜身旁,他們和艾米娜一樣,踐踏、腳踢、毆打、怒罵露魯塔,衆人不斷凌虐大叫「殺了我吧」的露魯塔。
「是啊,在下並不在意,請儘管毀滅吧。但是,在下僅有一個請願,希望您能讓在下這位老人家見識那一幕。」
(……爲何?)
「爲何?」
老人臉上浮現不同於邪惡的詭異笑容。
「這不是十分有趣嗎?您難道不想看看人們會發出何種慘叫、露出何種臉孔哭泣,又是如何絕望而死嗎?在下拉斯哥爾·奧賽羅,在尚未見過如此有趣之物前,是不能死的。」
(你……到底在想什麼?)
「天曉得,但想必不會是什麼正經之事吧。」
老人說完這句話,隨即將手置於司書天使的身體上,那隻手陷入了赤銅之身。老人的手宛若幻影般消滅了。
「這是與您融合的能力,本體依舊爲您,而在下只是棲息於您體內,如寄生蟲般。請您放心,這不會讓您的功能有任何損害。」
老人在失去一隻手的狀況下,仍若無其事地繼續說下去。
(你想在我體內繼續活下去對吧。)
「沒錯,爲此在下才擊倒了您,這是爲了與您合爲一體,見證世界毀滅的那一幕。」
司書天使心想:這個男人絕非常類,他是人類嗎?如果這也算人類,那人類究竟是何物?
「我也有疑問,所謂的人類究竟是何物?答案想必無人知曉吧。就連創造出人類、管理人類的天神們也一樣。」
拉斯哥爾彷彿讀出了司書天使內心的想法,代替他說出了口。
司書天使身上產生了變化,他的心中產生了本應不具備的好奇心,不曉得是因爲與拉斯哥爾融合的緣故,還是自發性的產生。
對融合有所抵抗的意志,從司書天使心中消失了,他已經無法回到那不斷挖掘出『書』,並運送至書庫的無趣業務,他變得更想了解所謂的人類究竟是何物;他想要隨着這名老人見證人類編織的故事。
(拉斯哥爾,我也想知道所謂的人類究竟是何物?是神的失敗作品嗎?還是一種仍在抵達樂園發展途中的存在?又或者是任何人都無法預測之物?)
「您想看人類的行爲,而在下想看人類的滅亡,只要在下與您合爲一體,想必就能夠達成您我雙方的願望吧。」
於是兩人逐漸融合在一起。想見證滅亡的拉斯哥爾,與想了解人類的司書天使。兩個願望也漸漸合而爲一。
「閉嘴!別跟我說話!」
包圍露魯塔的戰士們,以一副在看路邊垃圾的眼神看着克里歐。露魯塔仍舊趴倒在地上。動也不動。
「!」
「可惡!可惡!你裝什麼腔、作什麼勢呀!」
「爲何要救這種男人!一切都是這男人的錯啊,難道你要說不是嗎?」
「夠了……殺了他吧!這傢伙已經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露魯塔心想:自己從沒哭過,大概是流淚的功能老早就毀損了吧。不管是以英雄的身分被迫去戰鬥時,還是成爲統治世界的魔王后,甚至是妮妞死去時,自己都沒有哭;自己就連哭都不被允許,自己過的就是這種人生。
露魯塔聽到他們的對話,那已化爲虛無的心靈仍舊不爲所動。
拉斯哥爾在近乎顫抖的歡喜中,感到了一絲絲的可惜,但他仍持續見證着世界末日。
「已經沒用了,這男人的心已經死了。」
所有的終章猛獸都鎖定哈繆絲一人。哈繆絲死命地逃跑,她和妮妞的距離已經相當遙遠了,甚至用肉眼已看不到劇院在何處。
他完全不瞭解自己能做到什麼、該做什麼,雖然很無力、愚蠢又渺小,但他取回了戰鬥的意志。
「滾開,我要救露魯塔!」
衆戰士問報上姓名的克里歐:
「凝事、滾開!我要救露魯塔!」
戰士手轉一圈,克里歐的身體隨即滾在地面上。他吐出跑進嘴裏的沙子站了起來,又撲上那名男子。
哭出來的話,我就可以解脫了嗎?但就算露魯塔心裏這麼想,眼淚還是流不出來。
哈繆絲籍着大叫,重整差點挫敗的心靈。
克里歐抱膝痛哭,他的淚早已流盡,反覆發出小小聲的哽咽,簡直就像是遇見絲柔前還是肉塊時的他。
「我叫你們住手!」
拉斯哥爾看到在這已步入終曲的世界裏,產生了一個小異變。
在奧倫托拉統治下的世界有什麼意思?反覆看着無止盡的幸福又有什麼樂趣?畢竟人類的故事及世界末日是如此地有趣。
克里歐放開胸口的炸彈,將目光自終章猛獸羣上移開。
映入克里歐眼裏的,是看起來跟死了沒兩樣的露魯塔,以及包圍他的十來人。站在中心的少女開口了。
「……絲柔。」
「住手,別再、別再折磨露魯塔了!」
「別再折磨露魯塔了,你們這麼做一點意義也沒有。」
克里歐瞭解。因爲露魯塔的痛,他能夠當作切身之痛來解讀,他能體會無法讓深愛之人幸福的痛苦,所以,他沒有辦法不去幫他。
「礙事!」
哈繆絲的「尋死機制」之力,不知何時已經解除了。痛楚沒有變成快樂,而是不斷折磨着露魯塔。然而,他們的拷問根本不算什麼;跟充滿露魯塔胸中的這股痛楚比起來的話。
克里歐對包圍露魯塔的衆戰士這麼說。其中一名戰士尋問位於中心的少女:
「你這渾帳!……沒用的傢伙!」
十來名戰士包圍露魯塔,持續進行拷問。露魯塔沒有抵抗,連一根手指頭也沒動,以身體承受了這一切。
如此也好,如是在見證世界末日之後才消滅,拉斯哥爾無任何異議。
克里歐已經忘了自己差點就被露魯塔殺死,也忘了他正是毀滅世界的罪魁禍首。對克里歐而言,露魯塔只不過是個重傷倒地的普通少年。
『……請住手吧,爲何要戰到這種地步?』
「克里歐·東尼斯,一個什麼都不是的普通人類。」
哈繆絲以投石器捕捉那些不斷追來的終章猛獸,再擲向其它終章猛獸,然後再次逃竄,被追上時又故技重施。在她重複這些動作的期間,終章猛獸的數量仍舊無止盡地持續增加。
「幹什麼!臭小子!」
老人的身體被司書天使完全吸收了,一個人類與一位天使相互混合,轉生爲一種至今從未存在過的全新個體。
『……只要將身心都交給尋死的慾望。你就可以幸福地死去,這是你的最佳道路。』
克里歐衝向終章猛獸的相反方向。
「這個胡亂叫我們別再折磨露魯塔的小子是誰?」
不論是少女還是隨行的男子們,應該都是學得魔法的戰士。對付像克里歐這種小角色,想必連一秒鐘都不會用到。
一轉身,便可看到沙漠中揚起大量沙塵,飛煙中,終章猛獸大軍正追着哈繆絲。
下一刻,克里歐肚子湧上一陣激痛,艾米娜朝他的肚子狠狠踹了一腳。克里歐再次倒地,痛到抱着肚子翻滾掙扎。
心愛的絲柔臉孔浮現在眼底,克里歐回想起她捨棄自己的生命對抗神溺教團的身影。
克里歐·東尼斯站在沙丘上。
被稱爲艾米娜的少女下了命令。一名戰士從手中放出衝擊波攻擊克里歐腳下,克里歐並沒有畏怯,反而還朝着戰士們衝了過去。接着,他撲上放出衝擊波的男子。
爲了讓自己到最後一刻都是一名人類;爲了讓自己以一名人類的身分去戰鬥。
『……這是沒辦法的事,一切都是沒有意義的。』
哈繆絲很清楚自己贏不了,她戰鬥是因爲不服輸。要是在這裏輸了,那自己到底是爲了什麼才活到現在?哈繆絲被植上「尋死機制」,一直過着地獄般的生活,正因爲不想讓一切都變得沒有意義,哈繆絲纔會不斷地戰鬥。
如此這般,拉斯哥爾·奧賽羅誕生了。「他」曾各爲一位老人及一名司書天使,而後被稱爲逝去石劍夜。
(讓我來見證人類編織的故事吧。)
內心深處湧上一股怒意,他無法原諒就只會懼怕的自己,無法原諒什麼都辦不到的自己。
「痛嗎!那就給我說痛啊!露魯塔!」
艾米娜衆人轉身,露魯塔隨即看過去。眼前站着一名少年,露魯塔就連看到他的瞬間也沒有任何感覺,只是冷淡地心想:原來他還活着啊。
露魯塔心裏浮現了一句話,一句叫「咎由自取」的話。自己所作所爲帶來的後果,總有一天必定會輪迴至自己身上;也就是說,這就是報應。
妮妞開口詢問。哈繆絲小小聲、彷佛在喃喃自語般回答了她。
一個人開口了,艾米娜回答他:
大概就如妮妞所說的吧,她確實有種想要乾脆讓她殺了的慾望。但要是屈服於這個慾望,所有的一切就會成空,這比死還令她難以忍受。
他的胸中湧上一股怒意,但即使他很憤怒,還是一樣什麼都做不到。克里歐太過於無力了,他只能大叫:
艾米娜用沉痛的聲音說道。露魯塔思考:結束了嗎?要是沒出生就好的自己,終於能夠一死百了了。然而就在這瞬間,響起了一道怒罵聲。
克里歐摸了摸胸口裏的炸彈,站起來瞪着終章猛獸羣。
而赤銅色的軀體也隨之龜裂,崩解消逝。
「我內心的怨恨還沒消解,我的心願,就只有看這個男的放聲大哭。」
就在這個時候,拉斯哥爾忽然輕呼一聲:
艾米娜惡狠狠地說:
「這就是我嗎?你是愛上這樣的我嗎!」
「不!纔不是沒意義呢!」
就在克里歐衝突出去的瞬間。他聽到某人的聲音。
「如果我只能這麼做的話……」
克里歐心想:我必須戰鬥纔行。然而,他沒有戰鬥的力量,這裏沒有他辦得到的事,他的身上只有一柄匕首和胸前的炸彈,連要拖一隻終章猛獸一起死都不夠。
拉斯哥爾·奧賽羅距離誕生後穿越了約莫兩千年時光,來到過去神島嶼,他不斷看着人們編織故事,並準備要見證世界末日的到來。
「哭!給我大聲地哭!我們還沒看過你這傢伙哭喪的臉!」
克里歐接不下去,因爲艾米娜所說的完全是事實。
「來做什麼?」
「……我怎麼知道。」
他停下腳步,環視四周,剛剛那確實是絲柔的聲音。
「居然說要救露魯塔?你瘋了嗎?小鬼。」
「讓在下來見證世界的滅亡吧。」
「怎麼辦?艾米娜。」
(不對!)
絲柔愛的……不是這樣子的我,這樣子的我,沒有資格讓絲柔愛上。
「嗯?」
「住手!」
但,他的手突然動了。那隻緊緊握住的拳頭,狠狠地揍向自己的臉,不是一般的打擊,而是一種彷佛要給宿敵致命一擊的毆打。
周遭沒有半個人,絲柔的身影不可能出現在這裏。但,克里歐的確聽到了她的聲音。
「趕走他。」
「……來者何人。」
「來救人!救露魯塔!」
留下來的,就只有司書天使所持的石劍,這柄石劍的形狀不斷轉變,樸實的劍柄成了一種仿照人手的奇怪模樣。石劍融入地面消失,它要去尋找可以操縱的身體。石劍依附在位於某處的屍體上,並操縱了軀體。
世界一旦滅亡,拉斯哥爾恐怕也會跟着消滅。當人類死絕後,未來管理者奧倫托拉與過去管理者邦特拉將會甦醒,對新樂園而言只是個異物的拉斯哥爾,肯定會遭到消滅。
艾米娜很冷酷地撂下一句話。克里歐則嘔吐一地,同時瞪着艾米娜。
他所求之事只有一件,那就是早點殺了自己,如此而已。
克里歐沒想過對露魯塔伸出援手會發生什麼事,只是他沒辦法不這麼做。克里歐無法拯救世界;但是,他不想拋棄一個自己或許能救助的人。
自己差點就迷失一件重要的事,絲柔愛的不是炸彈,是人類。自己必須以人類的身分戰鬥到最後一刻不可。
是什麼地方弄錯了嗎?現在的他很清楚答案,錯就錯在自己出生在這個世界上。
「……沒辦法,那就殺了他吧。」
『……請你放輕鬆吧。看你這麼痛苦,我也會變得很難過。』
除了自己以外,似乎沒有人在戰鬥了,是被終章猛獸吞下全滅了嗎?克里歐在做什麼?那個叫啥艾米娜的愚蠢少女跑去哪了?事到如今,想這些部沒用了。
哈繆絲只是爲了活在下一秒鐘而揮舞投石器。
「你說得沒錯……可是,露魯塔他只能……他只能這麼做啊!沒有其它辦法!」
艾米娜的臉孔十分不愉快地扭曲了。
「露魯塔他……一直被逼、一直被逼……纔會變成這樣。要是有人再早一點對他伸出援手,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那又如何?」
「沒有人願意幫助露魯塔,沒有人對獨自一人痛苦不已的露魯塔說上一句關心的話。你們又做了什麼?造成露魯塔孤單一人的,不就是你們嗎!」
回答他的,是艾米娜的拳頭。克里歐牙齒斷裂,散落在沙漠中。艾米娜抓住克里歐前襟,將他猛然往沙一撞。
克里歐想要站起來,艾米娜卻一腳從背後將他踹飛。
「得了吧,艾米娜,會出人命的。」
一名戰士抓住艾米娜肩頭。
「我要殺了他,我還有虐殺這小鬼的時間。」
沒有人能阻止撂下狠話的艾米娜。即使被踐踏在地,克里歐還是拼命動着他的嘴:
「有什麼……不對……!」
克里歐站起來了。但一起身就被毆打、拋飛,最後跌倒在地。
「有什麼不對……喜歡上一個人,想要讓那個人幸福,那又有什麼不對!」
「當然不對!」
艾米娜大叫一聲,抓着克里歐的頭髮拉扯。
「因爲這樣,多少人喪命了……因爲這樣,多少人陷入不幸之中……你說說看啊,這小子哪裏是對的!」
艾米娜賞了克里歐的臉部一記重拳。艾米娜說得很對,露魯塔錯了,但就算如此,克里歐還是想救露魯塔。
他已經說不出話了,但他仍在心中回答艾米娜——
露魯塔是混蛋,是最差勁的男人,一路以來不斷犯下罪過與錯誤。然而,他喜歡上一個人,想要讓那個人幸福,唯有這份心意絕不是錯的。
露魯塔哭了,拯救世界的大英雄、毀滅世界的魔王哭了。
艾米娜衆人停下攻擊,好像很畏怯似地往後退去。
「我叫你們滾,你們是沒聽見嗎!」
克里歐什麼都說不出口,因爲他了解露魯塔的痛。
一名戰士開口了。
「別放棄,露魯塔。」
「克里歐……?」
露魯塔奄奄一息地開口了。
但,克里歐說他要幫助自己,除了妮妞以外,這世界上從沒有人願意這麼做。
自己能做的事只有一件,能爲失去一切的人所做的事只有一件。
『……再一下下就會結束了,哈繆絲。』
「克里歐……」
「克里歐!」
『……哈繆絲,你一定很傷心吧。但是沒關係,世界並不是結束了。腐敗不堪的世界將會毀滅,再次重新轉生。』
「嗚……」
之後就泣不成聲。
克里歐用拳頭拭去露魯塔的淚水,對他低語:
克里歐沒有多餘的心力思考剛剛的光芒是什麼,以及艾米娜他們爲什麼會感到畏懼。他起身,毅然決然地對他們說:
「露魯塔……」
(你……不能繼承已經死去的人……)
「礙事,給我讓開!」
「爲什麼……要救我?」
「克里歐,我……該怎麼辦纔好?」
「……爲何要救我?」
克里歐更用力地緊緊擁抱淚流不止的露魯塔。
「相信自己,你一定可以讓妮妞幸福。是你的話,一定可以讓她幸福的,就算你不相信,我也願意相信。」
此時,克里歐的身體開始一點一滴地崩潰了。艾米娜等人的攻擊,已經令克里歐受到了致命傷。現在是靠着想要幫助露魯塔的意念,一心一意在維持自己的生命。
露魯塔雙手動了起來,他抓住克里歐的手。
「夠了,殺了他!」
來助一臂之力的艾米娜衆人也倒地消失了,剩下的就只有哈繆絲一個人。
「……幫、我?」
所以這次,輪到我幫你了。」
克里歐的手抓着沙子,緊緊握住軟弱無力的拳頭,剎那間,克里歐感覺到自己體內湧出 一股不可思議的力量。
「你現在還愛着妮妞對吧?還想要讓她幸福對吧?那麼,你應該沒有失去任何東西纔對。」
哈繆絲的胸中充塞着想要被殺的慾望,她的靈魂正在對自己說:就這樣將身心託付其中吧。縱然如此,哈繆絲的內心仍舊沒有捨棄抵抗的意志。
克里歐毫不猶豫地回答他:
克里歐擁抱了露魯塔,他默默不語,就只是緊緊地抱着露魯塔。
「……克里歐,我已經一無……」
「這小子就快死了。」
克里歐擁抱着露魯塔的雙手,漸漸變成了沙子。
最後,露魯塔大吼一聲。
「……」
「沒辦法讓妮妞幸福的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失去一切的我,該怎麼做纔好?」
我能說什麼?我能做什麼?誰來告訴我!要怎樣安慰一個失去摯愛之人的少年?
「幫……幫……」
「什、什麼……」
無法完整傳達的話語消逝在風中,克里歐的身體化爲一座小沙山。克里歐·東尼斯迎接了第二次死亡。露魯塔雙手失去了擁抱的東西,掉在了沙地上。
「我會……支持你的……」
「妮妞不會幸福!那我活着還有什麼意思!殺了我吧!」
「……何?」
露魯塔沒有反應。克里歐懷裏的露魯塔動也不動,整個人沉默不語。
他抓着曾經是克里歐的沙子。
艾米娜三個重拳打在克里歐的臉上,克里歐膝蓋不停抖動,完全失去了平衡感。他在站不穩的狀態下依舊瞪着艾米娜,這態度似乎惹得他們不高興,不少腳伸出來踐踏克里歐。
「艾、艾米娜。」
「因爲我在你守護的這個世界裏遇見了絲柔;多虧了你,我才能夠邂逅絲柔,光這點我就可以原諒你。
不論是處於絕望、恐懼,還是地獄般的生活都沒流下的淚水;不論有多傷心、多痛苦都沒有流下的淚水;自失去妮妞那一日起,累積了一千九百二十七年份的淚水。
克里歐回答:
克里歐說話了。
回想起來,從遠古的樂園時代起,露魯塔就完全沒哭過。不論是畏懼終章猛獸時,還是身體在地獄般的訓練中承受痛楚時,或是失去心愛的妮妞時,露魯塔都完全沒有哭出來。
「不要說什麼『要是沒出生在這世上就好了』這種話,不要老覺得人生沒意義,活着就是有意義的,能夠愛人就是有意義的。」

「你一直都哭不出來對吧……明明想哭,但就是哭不出來……」
哈繆絲滾在沙地上躲過『獄王蛇』的酸液,她連回應妮妞的餘力都沒有了。
克里歐的一句話,解放了這份淚水。
一名戰士開口道,克里歐也在心中低語:我快死了……但在死之前,我還是好想幫助露魯塔。
「我懂的,露魯塔,你就哭吧。」
克里歐抬超臉,瞪着艾米娜衆人。他的身體散發出一股奇異的光芒,但只在僅僅一瞬間,很快地湧上的力量便消失了。
「活下去。」
「我們也去助那個叫哈繆絲的人一臂之力吧,要報仇這樣已經夠了。」
露魯塔微微開口了。
(……你不行。)
隨着艾米娜的聲音號令,衆戰士翻身走向妮妞。用盡力量的克里歐又倒在沙漠上,就在此時,自耳朵深處響坦一道聲旨。
「走、走吧!」
艾米娜丟下狠話。克里歐胸口燃起一把怒火,他想救一名身心受創又絕望的少年,他痛恨連這點念頭都不許擁有的人。
「幫……」
『……重新轉生的世界,是個沒有人痛苦、沒有人傷心的樂園。那是很美好的事。所以哈繆絲,別傷心,安詳地受死吧。』
只說了這些,耳朵深處的聲音就消失了。剛剛那到底是什麼?克里歐想了又想還是不明白,繼續爬向露魯塔。
「你要讓妮妞幸福,能夠讓那孩子幸福的,就只有你而已。
「你還活着嗎?露魯塔。」
哈繆絲膝蓋跪到沙上,她有聽到妮妞從遙遠之處傳來的話。哈繆絲全身上下都流着血,她用膝蓋在地上爬行移動,同時揮舞着投石器。
就算露魯塔錯得再離譜,他愛人這件事也絕對沒有錯。
「彆氣餒,我會……」
不是絲柔的聲音,總覺得好像有聽過,但想不起來。
艾米娜回了一聲,可是她已無法對克里歐出手,克里歐自己也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滾。」
有人願意幫助自己——現在,露魯塔總算可以哭了。
戰士們對手無縛雞之力的克里歐怒吼感到很畏懼,就連艾米娜也一籌莫展地呆立在原地。
克里歐拼命抬起身子,伸手拍了拍趴倒在地上的露魯塔肩膀。
克里歐在心中大叫:我還沒……全部講完!讓我講到最後……!然而,他的身體卻無情地不斷崩散。
克里歐呻吟一聲。被艾米娜折斷的肋骨痛了起來,但是克里歐知道自己絕不能鬆手,他想要讓好不容易可以哭的露魯塔好好哭一場。
「活着、繼續掙扎。爲了讓妮妞幸福,你要不斷地掙扎下去。」
他無法忍受自己在什麼都沒做、救不了任何人的情況下死去。
「……礙·事。」
事情發生在短短几分鐘前。哈繆絲在着地之際,『槍士』的攻擊斬斷了她的肌腱。接下來不過是一眨眼的時間,跑不了就逃不了,逃不了就會被包圍,之後就只能等着被壓死。
接着,露魯塔靜靜地哭了起來。
或許克里歐說的是比任何字句都還要殘酷的話。在已經註定滅亡的世界裏繼續懷抱着希望,這除了苦痛以外什麼都不是。
「爲什麼……要救我?殺了我吧,我已經不想活了。」
露魯塔一直都是孤單一人,因爲獨一無二的救世主,就算哭了也不可能得到幫助;因爲他是受到所有人憎恨、畏懼的魔王,所以就算他哭,也不可能有人願意伸出援手。
淚水是求助的靈魂悲鳴,聽說當一個人身旁完全沒有人陪伴時,就連嬰兒都不會哭泣流淚。因爲在沒有人願意幫助自己的情況下,人類是哭不出來的。
她是個好女孩對吧?是個應該要幸福的女孩對吧?所以露魯塔,別放棄。」
露魯塔現在是什麼表情?他在想什麼?露魯塔的臉靠在自己的肩上,克里歐不清楚他的表情如何。
一陣長久的沉默,降臨在假想內臟的沙漠裏。
『……再見了。』
就在『刃發獅子』的利牙準備要粉碎那意志的瞬間……
「妮妞!」
假想內臟裏響起一道震天叫聲。一隻於從哈繆絲背後伸出來挖掉了『刃發獅子』的眼珠。
終章猛獸停下了動作,哈繆絲也停下投石器轉過身去。
「這不是真的吧?」
站在眼前的,是滿身鮮血的露魯塔·庫沙庫納。哈繆絲凝神一看,懷疑自己是不定看錯人了。
他手上拿着一把小刀,一把隨處可見、毫無奇特之處的小刀。哈繆絲想起來了,那是克里歐身上的小刀。
他應該早就用盡力量了。應該連站着都很勉強纔對,可是露魯塔就像是要護着哈繆絲般地站了出來。
『……你打算做什麼?』
妮妞開口詢問。
「阻止世界末日。」
哈繆絲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在稍早之前還想要毀滅世界的男子,現在竟然要保護自己!?
『……爲什麼?』
「就算世界毀滅了,你也不會車福的。」
露魯塔將哈繆絲留在原地徑自前進。他緊握小刀,不斷往前走,走向身處於遙遠之處的妮妞。
「……露魯塔,爲什麼你不懂?世界非毀滅不可,我一定要讓這個充滿了痛苦的世界畫上休止符不可。世界毀滅後,會產生新的樂園。」
「可是即使是那樣,你也不會幸福。我說得沒錯吧?妮妞。就算毀滅了世界,你也不會幸福,對吧?」
『……露魯塔?』
妮妞的話裏蘊含了些許憤怒。
面對多如雲海的敵人,露魯塔就拿着一把小刀前去抗衡。他以小刀擋開『騎兵』的剌槍,滾在地上躲過『獄王蛇』的酸液。
不過,拉斯哥爾還是環視了武裝司書一圈,尋找要使其甦醒的人物。即使明白自己會因此而毀損,拉斯哥爾仍舊停不下手。
『……你纔剛說要毀滅世界,現在到底在講什麼?』
「還是太勉強了嗎……」
他腦袋還正常嗎?如果這叫正常,那正常究竟是何物?
「露魯塔大人,真難以置信,您實在讓在下感動萬分啊。」
拉斯哥爾逐漸失去操控肉體的能力,聲音顫抖了起來
『……我已經說了好幾次,世界非要毀滅纔行,爲什麼你就是不懂?』
「……露魯塔大人,您實在是太了不起了。能與您相識,可真謂之奇蹟。如您要堅持已畫上句點的故事仍有後續發展,那便如此堅信吧。」
「……呵、呵哈哈哈、呵哈哈哈哈哈哈!」
說到底,他就只是一個不斷看着故事演進的存在,也不可能擁有戰鬥的力量。
原本操控的肉體放開了石劍,石劍一落在地板,就如玻璃般粉碎四散。
拉斯哥爾上氣不接下氣地彎着身子仰天大笑,不斷對着那以一把小刀爲武器,前來對抗世界末日的身影大笑。
拉斯哥爾所能做的,就是給予這些本應如此畫上句點之人後續發展;就只有消去無淚終結之力讓他們醒來。
可是,就連拉斯哥爾也沒有打破僵局的對策,這柄石劍所能辦到的,本來就只有挖掘『書』並進行運送,以及傳達某些事給某個人知道而已。世界上已經沒有對象可以讓他傳達某些事了,即使生出『書』來,也沒有需要運送的對象。
「萬般料不到在下……在下居然會爲露魯塔大人捨去一命……荒唐、這真是比任何事都要荒唐……呵呵呵,這真是、這真是……」
或許他在喚醒某人後還能夠行動也不一定;或許還能看見露魯塔故事的後續發展也不一定。不可能的可能性與接下來的後續發展,對他來說實在太有魅力了。
拉斯哥爾不懂,而不懂之事纔有趣。這個應該已經畫上句點的世界裏,竟還有他不懂之事,竟還有故事的後續發展。
假想內臟之外,邦特拉過去神島嶼的啤酒館屋頂上。
米蕾波可·凡蒂兒站起來了。
『……我不會原諒你,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可是,到底該選誰纔好?這裏有能夠令世界掀起波瀾的人嗎?
「你是怎麼了?露魯塔。」
她正是拉斯哥爾·奧賽羅所選中,是以掀起波瀾的唯一可能性,拯救世界的最後希望——三級武裝司書,世界最優秀的思考共有能力者。
「呵呵呵,這倒也、不壞……非也,這纔是最爲不可能的終章!」
「露魯塔,你……」
拉斯哥爾有意識到自己的機能正在逐漸下降。兩千年的時間,讓拉斯哥爾老朽化了,再加上他還得使用並非本來就擁有的力量,下場會如何是再清楚不過了。
中庭、街道,以及建築物裏的司書見習生皆倒地不起,第六封印書庫有武裝司書留守,第五迷宮裏有尤奇佐納和尤莉以及馬特阿拉斯特;哈繆絲的屍體旁則倒着艾恩立凱和邦伯。
拉斯哥爾的身體從屋頂上消失,下一刻隨即出現在終章猛獸四處橫行的邦特拉圖書館。
「予以故事後續發展,乃敝人拉斯哥爾。奧賽羅職責所在;亦是敝人拉斯哥爾·奧賽羅的樂趣所在。」
『……我是絕對不會原諒這種行爲的!』
拉斯哥爾會這麼說,並不是因爲沒有喚醒對方,而是他自己無法平安了事。執於左手的石劍,龜裂出一道小裂痕。
拉斯哥爾·奧賽羅消失了,邦特拉圖書館第六書庫又陷入沉寂。數十秒後,響起了一名女性的微弱呻吟,她微微撐起身子。發出衣服和地板磨擦的聲音。接着再幾秒後,她如彈簧般站了起來。
他仰天一望,不斷自言自語。
「這真是本末倒置啊,明明想看完您所編織的故事,但在下一旦消失不就一切成空了?」
看着他的背影,哈繆絲想起來了,他是一度拯救過世界的英雄。
然而,露魯塔卻在努力奮戰。他手中有的,只有克里歐留給他的勇氣碎片;他胸中有的,只有對妮妞的心意。露魯塔就只靠着這些在戰鬥。
拉斯哥爾行使這兩千年來未曾使用過的能力,侵入該名武裝司書心中,破壞將之束縛的無淚終結之力。
「既然如此,我就要阻止世界滅亡,爲了讓你幸福。」
『……露魯塔,只有你……。』
在後面看着這一幕的哈繆絲不禁心想:他的動作是多麼地慢,力量是多麼地軟弱,根本不可能會有勝算。這世上根本不存在着希望。
妮妞的怒吼響徹假想內臟。終章猛獸早已無視哈繆絲,全朝着露魯塔蜂擁而來。
「這和世界是樂園還是地獄沒有關係。我纔不管世界會怎樣,只有你的幸福是我的一切。」
「沒錯,在下能做之事唯有一件,即是給予已畫下句點的故事後續發展。」
終章猛獸動了起來,露魯塔衝了出去。
心愛的少女激昂不已,還嘶吼着要殺死露魯塔,不過露魯塔仍舊沒有動搖。
要說有的話,唯有一個人。除此人之外,無第二人選。拉斯哥爾往一名武裝司書身旁一坐,將石劍置於其胸上。
「這真是最爲荒謬絕倫的終章,多麼、美妙的、終……」
他恐怕只能夠令一個人復活,得慎重挑選才行。
哈繆絲這一聲輕問並沒有傳到露魯塔耳裏。
「是我搞錯了。」
哈繆絲輕聲低喃道。
拉斯哥爾說着便在邦特拉圖書館內漫步起來。
馬特阿拉斯特嗎?想必他無法與妮妞抗衡。尤奇佐納呢?腐壞波動不可能對妮妞造成一絲傷害。艾恩立凱對上妮妞,想必也一樣束手無策吧。邦伯、凱薩莉蘿、瑪法、路易克,全都不值一談。
終章猛獸包圍住露魯塔,只見露魯塔一面以一把小刀斬斷『騎兵』的腳、『象兵』的鼻,一面突破包圍,不斷往妮妞所在地前進。
可是,這本來並不是拉斯哥爾原先的機能。
辦得到嗎?恐怕是可以的。即使已消瘦、已凋零了,他依然是過去管理者邦特拉所創造出來的司書天使,這點程度的能力他還是擁有的。然而這麼做之後,拉斯哥爾會如何?隱約可以猜想到,拉斯哥爾·奧賽羅會就此消失於世上。
拉斯哥爾無法理解。爲何他能夠振作起來?爲何他認爲自己能夠戰鬥下去?拉斯哥爾靠着能夠環視全世界的知覺,非常清楚勝算是零。露魯塔自己也不可能不知道。
拉斯哥爾壓抑着音量笑了出來,接着開始放聲大笑,彷佛他再也忍不住一樣。究竟有幾千年了?是打從露魯塔喫下妮妞那一日以來嗎?這是一種打從心底無法置信的歡喜笑聲。
「這真是、這真是……在下真是無話可說了。閣下究竟還能取悅在下至何種地步?敝人拉斯哥爾早就得到至高無上的滿足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