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元旦慶典

一月一日。

這是新年的第一天。

如果有個「一天之內使用次數最多的話語排行榜」，榮登今天第一名的肯定是「新年快樂」，第二名則是「恭喜發財，紅包拿來」。

說到元旦的活動，就想到初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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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意指新的一年初次到神社或寺院參拜。）

一般家庭應該是如此。

雖是這麼說，但在我家，則是剛過新年便舉辦名爲「人體搗年糕大賽」的格鬥技訓練，被紅羽和媽媽使用炸彈摔痛扁到在擂臺上躺平。當然，躺平的是我。

不過，會幹這種事的媽媽今年不在。

另一個共犯紅羽，目前則在離家出走。

由於鳴海家住起來似乎很舒適，她決定住下來，直到坂町家的工程結束。我只希望她別給人家添麻煩。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

今年我家的兇暴娘子軍不在，我確信自己可以迎接和平的正月。就算不能睡整天，應該也能窩在被爐裏悠哉地喫年糕吧。

我本來是這麼想的。

「……好冷。」

現在時間是上午十點二十三分。

自聖誕節以來，一直滯留於日本列島上空的冷氣團凍得我直髮抖，連吐出來的氣都是白色的。

許多人和我一樣縮着身子，吱吱喳喳地走過我身邊。

神社。

說來巧合，薛學姐就是在這間神社狠狠打我一巴掌。

我現在神社的階梯下等人。

「會不會出事啊！」

『真冷淡，這是新年的第一聲招呼耶。』

「這是什麼有趣的活動？」

涼月原地轉一圈，對我展示她身上的巫女服。

『抱歉。爲了消除昴的心理創傷，害你喫那麼多苦頭。可是——流也有錯，因爲他違揹我的命令。當時我明明命令他：「昴的朋友來了以後，你要手下留情。」』

既然已經到神社，爲何不早說呢？省得我在這種地方受凍。

「妳打電話來幹嘛？妳會晚到嗎？」

根本無法忘記。

當我爬上階梯之後……

「咦？是嗎？」

（注：日本習俗認爲，初夢夢到富士山、老鷹或茄子是吉利的象徵。）

「什麼……」

『……哎，次郎，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政宗說要趁這個機會煮一桌正式的年菜，從一大早就開始忙碌；近衛則是忙於宅邸的工作，無法前來。

不知何故，涼月一本正經地問道。

纔剛過新年，就碰上這種讓我啞然無語的事。

此時，口袋中的手機開始震動。傳入耳中的旋律是教父的主題曲，也是涼月奏的主題曲。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

等的人是涼月奏。

比如無法饒恕接近女兒的男人之類的。依大叔的個性，很有可能是出於這類理由；又或許是因爲我一再爬起來，因此惹毛他。

「哎，她很喜歡參加這類活動嘛，神社的人也很感激她。」

『順道一提，今年的第一棒是莓。』

「有什麼關係？以我們的交情，不用客套這些吧？」

『哎，不過我想流是不會同意的。』

「……我想只是因爲他溺愛女兒吧？」

近衛的父親，同時是涼月家的管家。

「現在聽到這種話，我已經不會驚訝。」

「啊？無視命令……大叔竟然做出這種不像管家的事？」

『別擔心，我已經決定不參加宅邸舉辦的活動。』

「要是知道，我就不用喫那麼多苦頭。」

「……打工嗎？」

「這句話未免太過意義不明……」

『涼月家的新春才藝大會。』

「……妳在做什麼？」

『嗯。我在聖誕節時和他見過面，他還是一樣討厭你。』

那是一名巫女。

現在是正月，照理說近衛與涼月應該和聖誕節時一樣，回家過除夕和元旦，但是涼月突然約我出來。

「有還得了！好好遮住啦！」

「近衛就是在忙這個活動嗎？」

「……活動？」

我一面沉浸於感慨之中，一面抬起頭向巫女討甜酒——

「……嗯，我記得很清楚。」

說來驚人，她居然穿着巫女服。

「爲什麼是薛學姐？」

所以在那個事件之後，我又重新開始因爲媽媽不在而偷懶沒做的格鬥訓練。不過陪我對打的是紅羽和近衛，我依然是從頭輸到尾。

『還會走光喔。』

依據我的記憶，我在涼月家打雜時他並不在，聽說是陪自己的主人——陪涼月的父親去出差。

事實上，我們已同住一個月。

「嗯，新年快樂。」

「正確答案。其實是鳴海學姐介紹這份打工給我的。」

「哇，一開始就是強棒……」

『對。你還記得嗎？四月去遊樂園玩時，流曾經狠狠地揍你一頓。』

這麼說來，她是……

『新年快樂，次郎。』

因爲平時沒什麼機會看到巫女服，感覺挺新鮮的，鮮豔的紅白對比相當美麗。日本人還是穿和服最好看。

說完，涼月立刻掛斷電話。

突然有人對我說話。

涼月微微一笑，一語道破我的心思。

比起魔術，更接近邪惡組織的改造實驗。想必再也沒有比苺更適合演壞人的女僕，畢竟她帶着眼罩。

既然是初夢，怎麼不夢到富士山、老鷹或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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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夢到這個大小姐。我看自己今年的運勢鐵定是大凶，得祈禱這個夢別成真纔好。

『呵呵呵，那倒是。不過，流未免太過討厭你，他居然——無視我這個主人的命令。』

「……感激？」

「唔？大叔回來啦？」

「……」

「真是不留情面。」

眼前竟然是涼月奏。

就我的記憶，我的拳頭只打中大叔一次，而且連這記使盡渾身力氣的一擊也對大叔毫不管用。

他是真的——想要打倒我。

我從沒如此深刻地體認到自己的無力。

畢竟——只有一擊。

莫非她是參加昨天舉辦的某個年末慶典剛回來嗎？我一瞬間曾如此暗想，但即使是涼月，也不會在那種地方玩角色扮演吧？

從姓名學來看，取這種名字豈止倒楣一輩子，恐怕連下輩子都會跟着走楣運。寒假結束後，她的外號或許會變成「毛殿下」，這可是超乎想像的事態。

「因爲自從鳴海學姐來這裏打工以後，參拜者增加四成左右。」

老實說，除了家人以外，我還是頭一次被打得那麼慘。

臭涼月。

『對了，次郎，我已經在神社囉。』

「喂？」

而且，今天是我和她兩人獨處。

這傢伙留着黑髮，所以穿起巫女服更是好看。若有這種巫女，即使是無神論者也會入教。這應該可以發展成新型的展場女郎商法吧？

由於今天是元旦，處處人山人海，看來要找到涼月得費一番工夫。話說回來，那個大小姐的外貌很醒目，或許一下子便能發現她。

『對，所以你爬上階梯吧，我在上面等你。』

我一面如此暗想，一面爬上階梯。

當時的大叔完全是來真的。

「次郎，我勸你別從元旦就開始逃避現實。」

『嗯，或許是吧。』

「你不知道嗎？雖然她今年沒來，但往年的元旦，她都在這間神社打工當巫女，大叫：『今年的干支由我決定！』」

論打架我也不是外行人，從擊中身體的勁道便能判斷出來，當時近衛流是來真的。

「討厭，我都穿成這樣子，你還看不出來嗎？」

「唔？」

奇怪，我是不是在作夢呢？

有句俗諺說：「雖親近亦不可忘禮。」或許最基本的禮節還是該有，但我猜涼月早已把這種觀念拿去回收，不然怎麼會變成這種虐待狂？

什麼跟什麼？

『她表演的是人體切割魔術。』

涼月在電話彼端表示同意，下一瞬間，大小姐的聲音又恢復開朗。

「那還真是完全不留情面！」

『名字將從「近衛昴」改成「近衛毛」。』

『是啊，希望昴好好加油。如果她沒有成功逗笑大家，就得接受處罰。』

我用凍僵的手指按下通話鍵，隨即傳來一陣開心的呵呵笑聲。

「要不要來點甜酒呢？」

輸給對方之後如此懊惱，也是頭一次。

近衛流。

既然管家不能來，主人又何必勉強前來呢？真是個好事的大小姐。

『老實說，我早就覺得奇怪。我還記得暑假的最後一天，我一直在想這件事，但最後還是想不通。』

哇，什麼鬼？老實說，這副模樣實在太可愛。

如果是，這就是初夢。

『爲什麼流那麼討厭你？』

「這種集客力會不會太誇張啊！」

「部分狂熱人士甚至稱呼她爲『巫丁格大姐』，還加以膜拜。」

「膜拜的對象有着致命性的錯誤！」

「去年她推出的CD『讓你變巫女』，在自制專輯界締造新的銷售紀錄……」

「神社方面也很起勁嘛！」

居然還推出CD？根本是以營利爲目的。

就算再怎麼不景氣，也不用膜拜薛學姐啊，他們想發展新興宗教嗎？

話說回來，巫丁格大姐啊……

那個超迷你的薛學姐穿起巫女服，就像小孩努力裝大人一樣，應該很可愛。

仔細一想，那個人是不是喜歡做角色扮演呢？之前也曾打扮成聖誕老人，簡直是千變女郎。

「不過，今年鳴海學姐忙着準備升學考試，所以沒來打工。」

「這麼說來，她要出國留學吧？」

體育祭時好像聽她說過這件事，理由是「想看看外頭的世界」。這個動機十分有薛學姐之風。

「所以今年由我遞補她的缺。如何？好不好看？呵呵～」

穿着巫女服的大小姐露出天使般的笑容。

「……」

不妙。

我有預感，超越「巫丁格大姐」的大型偶像企畫「巫月」即將誕生。乾脆讓她和薛學姐組成團體如何？團名可取爲「TWO－MIKOS」之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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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巫女的日文發音是「MIKO」。）

「呵呵呵，依你的腦筋，八成又想出『巫月』之類的膚淺外號，但是很遺憾，現在的我不一樣。」

寒假再過不久便要結束。

「你的女性恐懼症一定會治好。」

只差一點，便能根治我的女性恐懼症。

「涼月……」

「啊，對了，我現在巫女服底下沒穿內衣褲。」

「剛纔正好輪到我休息。畢竟我從今早就一直工作到現在。」

然後，她用撒嬌的聲音說：

「『希望能和次郎永遠在一起。』」

「別真的咬啦！還咬脖子！」

可是，時間同時在消逝。

請等一下。

「要是昴和宇佐美在場，我會害羞，不敢拿出全力。」

「次郎，你的身體很冰耶。」

神月自豪地挺起胸膛。

涼月一語道破我的心思，得意洋洋地呵呵笑着。

雖然還沒求籤，但我已明白自己今年的運勢。好厲害，這是連續第幾年呢？由於生長在破天荒的家庭中，我打從出孃胎以來，一直遭逢女難，沒想到現在居然有更大的桃花劫。

「好難搞的神明！」

「……」

「喀。」

凜然的聲音傳來。

「妳終於升格爲神明嗎？」

「沒辦法啊。我、昴和宇佐美都跟你住在一起，你的女性恐懼症還是沒有痊癒。」

不過——只差一點點。

「呃，涼月？使出全力……是什麼意思？」

我剛纔好像聽到和新年格格不入的不祥發言。

「咦？我嗎……」

「！」

可是，手臂上那猶如棉花糖般軟綿綿的觸感格外真實，甚至可說是柔軟過頭。那與其說是紅包，不如說是被九釐米魯格彈射穿腦門比較貼切……但她應該不會真的那麼做吧？

「那還用問？我涼月奏將會全力向你展露嬌態。」

……是啊。

「好。不過，妳不用打工嗎？」

「還不都是因爲妳要我在那種地方等待。」

接着，她猛然指向我。

或許是因爲一直工作到現在的緣故，她的掌心很溫暖。

「不過，我在這裏打工，不光是爲了嚇你，也是爲了治療你的女性恐懼症。」

「哎，玩笑到此爲止，既然來了，一起參拜吧？」

「當然，現在我的得意招式是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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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難道說，妳是因爲這樣纔要和我單獨來參拜？」

「哎，你許什麼願？」

唔哇啊啊啊啊！大小姐又說出恐怖的話！

「嗯？什麼意思？」

涼月說着，極爲自然地握住我的手。

被人戳到痛處，我覺得非常抱歉。

「順道一提，咬一次要收五千圓香油錢。」

「根本是冷笑話！」

仔細一看，涼月握住我的手。

「呵呵～抱歉，我只是想嚇嚇你而已。」

她握得又緊又用力。

「今天你要做好覺悟喔！」

「『希望能治好女性恐懼症』。」

「如何？次郎，我抱得這麼緊，你應該可以直接感受到我胸部的觸感吧？」

涼月邊說，邊用自己的手和胸部緊～～～～ 緊夾住我的手臂。

「真沒新意。」

「妳對巫女的認知有着致命性的錯誤！」

她用不着來打工吧？別把精神投注在嚇我這件事上，將這份熱情用在其他地方啦。她不如在出路調查表的第一志願欄填上「諧星」。

「我有穿內褲。」

那是真心話。

嬌月……不，神月真是非同小可。

努力這麼久之後，居然要靠神明嗎？

咦？慢着，她說她沒穿內衣褲……是騙人的吧？

涼月聞言，露出耀眼的笑容。

……真是非同小可。

「因爲——今天我會使出全力。」

不不不，妳不用撒這種謊——我原本想這麼說，但見到涼月的表情便說不出口。

「……」

「囉唆。對我而言，這是首要之務。那妳又許什麼願？」

我輕輕合掌、結束參拜之後，涼月如此問我。

不不不。

希望在寒假結束之前能夠治好……

我忍不住沉默，因爲涼月的表情帶着前所未有的認真神色。

——女難之相。

來到香油錢箱前，涼月總算放開手。

天、天啊！沒想到神月居然在此時降臨！剛得知這個女人的本性時，我只覺得她是惡魔般的女人，沒想到她現在居然以神自居，升官升得真快。

「現在的我是——『神月』。」

「……」

話說回來，涼月雖然說她要全力展露嬌態，但她畢竟是大小姐，總不可能做出太大膽的舉動……

「……」

再這樣下去，我的煩惱會急速膨脹。我現在很想反覆播放除夕夜的鐘聲來聽。

「有什麼關係？我是巫女。」

「沒錯。所以——」

「所以妳沒穿胸罩啊！」

等等，這傢伙過去一直沒有使出全力嗎？

……這樣對心臟有害。受到這種對待，即使沒有女性恐懼症也會心跳加速。我真擔心心臟工作過度會引發心律不整。

涼月的臉頰微微泛紅。

「別擔心，剛纔是我胡說的。」

就算是神，大概也是瘟神。若被這種神纏上，不管有幾條命都不夠。

「我完全聽不懂妳在說什麼！」

「我的確嚇到了。」

涼月說着，像無尾熊一樣緊緊抱住我的手臂。

「……」

「我想，要治好你的女性恐懼症，大概只能求神拜佛吧。」

我一面踩着參拜步道的石板，一面問道。

（注：咬人與「神月」的日文發音相同。）

「難得過新年，這算是給你的紅包吧。」

她一直盡心盡力地治療我的女性恐懼症。

「唔……抱歉。」

「不是這個意思。現在的我是巫女，換句話說是從事神職。侍奉神明的涼月奏被稱爲『神月』，也不足爲奇吧？」

由我說這種話或許有點那個，但最近的涼月其實變「嬌」不少，可說是前所未見的嬌月大放送，中獎機率一再調升。她那麼積極發動攻勢，連我都覺得難爲情。

「好，來參拜吧。」

「啊……是嘛，妳總不至於……」

「別擔心。」

雖然她依然是個滿口胡說八道的大小姐，但剛纔那句話應該是真心話。我和這傢伙可不是白白同住一個月，現在已稍微能從表情分辨她是說真話或假話，只是命中率依然很低。

「不過，不光是這樣。」

涼月突然說道。

「不只是你，我還想和昴、宇佐美、紅羽、家人以及宅邸裏的傭人永遠在一起。」

「那還真是熱鬧。」

「有什麼關係？這樣纔不會無聊啊。我希望這樣的日常生活永遠持續下去。」

「……」

……日常生活啊？

誠如涼月所言，現在的生活很快樂。

因爲太過快樂——反而教人害怕。

害怕這樣的日常生活終有結束的一天。

害怕自己得親手拉下終幕。

「次郎，接着要不要求根籤試試運氣呢？」

正當我暗自尋思時，涼月再度拉起我的手臂，前往神社的商店。

唔，求籤啊？這麼一提，我去年的運氣似乎有點差。

四月被大叔痛扁，五月被卡車撞到入院，六月和政宗的機車撞個正着，七月……別想了，根本不是有點差，即使是「神鬼奇航」的史傑×船長也沒有這麼多災多難。

「來，從這裏抽出號碼棒。」

大小姐擺出巫女的架式，遞出筒狀的盒子給我。看來是從盒中抽出號碼之後，再到商店裏的架子上取籤。

我抽出一根號碼棒。

「呵呵，十三號。」

「哎呀，怎麼回事？爲何大吼大叫？」

『回去重讀小學。』

「我纔不要這種未來！」

涼月繼續對我說道：

涼月又拉着我的手邁開腳步。

如果我做出答覆——這種日常生活將會變得如何？

接着，我滿心疑惑地將視線移往「健康」的運勢……

「嗯？怎麼回事？你的臉變紅耶。」

「次郎。」

這道聲音突然在腦中響起。

此時，涼月在四下無人的場所對我說道。

我們手牽着手。

大雞是什麼鬼？

『大凶。』

如有那麼驚人的運勢還得了？

我們來到神社的後方。

倒楣成這樣，我反而覺得厲害。活到這麼大，我是頭一次看見大凶的籤，莫非我真的被詛咒嗎？既然都已來到神社，或許該順便改運纔對。

涼月以巫女的身分走進商店，替我取籤。

我必須答覆她們的告白纔行。

換句話說……

我帶着一抹不安，繼續看向「戀愛」的運勢……

「……」

「對不起，真正的簽在這裏。」

它說的一點也沒錯。

「上頭寫些什麼呢？」

「不要自己發明怪名詞！」

「……」

『被妹妹施以摔角招式，左肩脫臼。』

巫女裝扮的涼月嗤嗤一笑。

「對，你和紅羽不當我家傭人以後，和宇佐美共住一個月。我想，正是這段生活使她學會接納他人，不像以前的她明明是那麼帶刺。」

——政宗變得無法辨別謊言。

「真的耶，這張簽好準喔。」

「！」

「大雞？就算你再怎麼膽小，也不該抽到這種籤吧……」

「你別太煩惱。」

好，拜託禰了，老天爺。我將今年的運勢寄託在這張簽上，請禰保佑我別像去年一樣多災多難。

話說回來，這張籤該不會是……

「你有什麼證據？」

「這未免太具體吧！」

「你只要保持坦然就好。我希望你別迷惘，誠實面對自己的心意。因爲——」

涼月又開始說真心話、展露笑容，令我——

「……涼月。」

正如涼月所言，政宗已對我們敞開心房。不，不光是對我和紅羽，最近她和近衛、涼月及其他手工藝社的社員也相處得很自然。

「好，既然求完籤，我帶你參觀神社吧。」

好有現實感，真是恐怖。我妹很可能幹出這種事，我大概明天就會受傷。

「等等。呃……哦！大吉耶！」

呃，抱歉。

呃，首先是「學問」這一項……

「……」

『被女生告白，必須鄭重答覆。加油吧，次郎。 by 涼月奏』

嗯，或許這張籤還挺準的。因爲……剛過新年便能看見她的笑容。

「我？」

我一面詢問，一面依涼月所言，閱讀簽上的文字。

「……」

然而……

這股溫暖的主人，用異於平時的溫柔聲音呼喚我的名字。

「當然是宇佐美的事。她變了。」

「妳還敢問！這張籤絕對是妳寫的吧！」

「這麼一提，次郎——你發現了嗎？」

她看起來相當開心。

「宇佐美能夠辨別我的謊言，是因爲她總是對我……不，是對人懷有強烈的警戒心。不過，現在的她不同。和從前相比，現在的她比較能夠相信別人。」

涼月開懷地笑着，把籤拿給我。

不知幾時間，她的腳步停住。

「哎呀，我居然這麼粗心大意。」

「我喜歡的就是這樣的你。」

真是犯規。

『必須鄭重答覆。』

這傢伙的笑容果然超級可愛，發自內心的微笑更是動人。

……可惡。

「我會發現這點，是因爲學園裏的人稱之爲『涼月革命』的那件事。當時我宣稱自己和昴是情侶，宇佐美也相信了。那明明是謊言，她卻相信。我想，她變成如此的契機——應該是你。」

沒想到她會設下這種圈套。可惡，新年第一天就成爲她的整人遊戲犧牲品。

「的確，以前的政宗一直對妳抱持着警戒心。」

「沒、沒事！」

「——」

可是——這麼做真的好嗎？

「仔細看一下，一定寫着很好玩的東西。」

我一面如此暗想，一面觀看籤詩——

「不，不光是這一點，因爲——宇佐美已經無法辨別我是否在說謊。」

宛如打從一開始便不存在，短暫、虛無而且——脆弱地粉碎四散……

正如剛纔的涼月所言，我們現在的日常生活十分開心。雖然稍嫌吵鬧，但我喜歡和她們共度的生活。

是否會崩壞呢？

「——」

「……發現什麼？」

等到女性恐懼症的治療結束之後，我必須對她們表明自己的答覆。

還有，剛纔涼月說的話。

剛纔的籤詩重新浮現於我的腦海中。

我靜靜地倒抽一口氣。

……好厲害。

前方人山人海，這裏卻空無一人。

我好像看到一段非常搖滾的訊息！

她的體溫透過手直傳而來。

「涼月～～～～～～～～」

「……」

還裝蒜！

「妳根本是故意的！」

「妳清清楚楚地寫着『by 涼月奏』！」

「很好玩的東西？」

掌心傳來溫暖的觸感。

我轉向一旁，掩飾害羞之情。

看來她是把事先準備好的籤和真正的籤掉包。比起巫女，我覺得她更適合當魔術師。她的手法之高明，連大衛•考柏菲都自嘆弗如。論騙人，無人能出這個大小姐之右。

「……」

……真的。

「嗯，妳說的對，她的確變得圓滑許多。」

這也難怪，畢竟參拜者不會來這種地方。

「你的吐槽還是一樣犀利。」

患有疑心病。

這就是以前的政宗。

因此這位大小姐的謊言對她不管用。

因爲她總是心懷警戒。

質疑着涼月是不是在說謊？是不是想騙自己？

她總是那樣，完全不信任涼月奏這個人。

不過——現在不一樣。

政宗成功改變了。

她和涼月、近衛成爲朋友。

「只不過，太過輕信別人也是個問題。不是每個人都是好人，無條件信任他人是件很危險的事。」

「……」

「可是，如果不稍微對人敞開心房……一定會感到疲累。人活着如果連個信得過的人都沒有，是件很痛苦、很淒涼的事。」

「……」

涼月這句話與其說是在說政宗，倒比較像在說她自己。

涼月奏和宇佐美政宗。

她們是同類。

如同過去的政宗不讓周圍的人接近自己，涼月也一直對周圍的人戴着面具，隱藏自己的真心話。

不過如今……

「應該不要緊吧。」

我說得理所當然。

凡事無法盡如人意。

身體感受到她的體溫和觸感。

涼月靜靜地說道，將臉埋在我的胸膛。

等我對告白做出答覆，這種日常生活或許會應聲碎裂。

我和她們三人一起度過的季節，將會結束。

她鼓起勇氣、選擇改變，所以現在才能和我們在一起。

「嗯？什麼意思？」

「那我抱得更緊一點，你也不會生氣吧？」

然後，她抱住我的身體。

所以，大家才一起度過這一個月。

我想，無論是誰，獨自活着都不開心，這樣的人生一定無聊至極。所以，只要找個能夠彼此信任的人，和他交朋友就行了。這是個淺顯易懂的結論。

「——我相信妳。」

「哎，次郎。」

接着……

她們依然希望聽到答覆。

涼月奏也改變了。

「嗯，我知道。」

「呵呵，謝謝。」

「妳的意思是，除了顧慮妳的感受以外……還有其他理由嗎？」

「是嗎？」

「呵呵呵～我剛纔不是說過嗎？『今天我會使出全力』，代表我會暢所欲言，不跟你客氣。」

「政宗不要緊的。因爲她相信我們，我們也相信她。再說——妳同樣是我們的朋友啊。」

因爲有所改變的不只有政宗。

「哦？沒想到妳會這麼坦白。」

這便是現實。

「即使是也沒關係。因爲……」

今天是一月一日。

冬季便會結束。

說到這裏，涼月沉默下來。

「或許——沒有那麼輕易結束。」

寒假結束、新學期到來則是一月五日。

涼月抱着我說道。

或許這個寒假，將成爲我、近衛、涼月、政宗四人共度的日常生活的最後時光。

「對，或許她那時正爲了我……爲了我們沒察覺的問題而煩惱——不，或許她至今仍在煩惱……」

「這只是我的猜測。昴曾經在遊樂園拒絕過你一次，對吧？我本來以爲昴是顧慮身爲主人及朋友的我，才採取那種行動。事實上，這應該也是真的，但是——或許不僅如此。」

此時，涼月放開我的手。

她從正面緊緊摟着我。

心臟的鼓動微微傳來。

「等寒假結束，你的女性恐懼症痊癒以後……讓我聽聽你對告白的答覆。」

我一面感受她的溫度——一面思考。

「告訴你這件事並不公平。」

「呵呵呵，真難得，你居然不追究。或許我又在打什麼歪主意喔？」

「……」

「所以，次郎。」

不知何故，涼月不安地說道：

每個人都想盡可能延長這種生活。

「或許吧。」

「——」

她喃喃說道。

雖說是爲了治療我的女性恐懼症，但我和她們一起生活的理由應該不僅如此。

涼月默默聽着我說話。

我坦白說道。

「——」

當然，時光不會停止流逝，第三學期即將開始。

「……是嗎？那就別說吧。」

「是啊，我很高興能夠和你們交朋友——能夠有信得過的人陪在身邊。」

希望替自己的感情做個了結。

「好冷喔！幫我取暖。」

「不過……」

涼月說着，用雙臂抱緊我。

「只有今天一天，有什麼關係？這也是治療女性恐懼症的一環。再說——這麼抱着很溫暖，挺幸福的。」

「……妳還真的很不客氣耶。」

涼月應該已發現這一點。

「——不，還是算了。」

即使如此……

我想，這是滿口謊言的大小姐的真心話和真面目。

「正如妳所說，太過輕信別人不好。不過人活着，還是要有個信得過的人比較好。不光是政宗和妳，我、近衛、紅羽也一樣。」

希望能珍惜這段最後的日常生活，在即將到來的終局之前，度過最後的時光。

「嗯，當然。」

「……次郎，你依舊是個濫好人耶。」

我老實地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