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大小姐的獨自

8月31日。

今天對全國的高中生而言，應該都是個別具意義的日子。

沒錯——今天是暑假的最後一天。

夏日的尾聲。

我的朋友次郎大概會用這種裝模作樣的方式來稱呼吧！

啊，抱歉，現在才向大家打招呼。各位朋友，幸會。

我是涼月奏。

今天謝謝各位光臨我的房間。

請各位慢慢玩。

「……唉！」

我輕輕地嘆了口氣，躺回自己的牀上。

四下無人的自我介紹遊戲結束了。平時我絕不會做這麼丟臉的事，但現在的我實在是有點無聊加憂鬱。

反正閒着也是閒着，這次換個方向，來個兼具思考遊戲性質的自我分析吧！

首先替各位介紹，這裏是我家。

我家是一般人所說的上流豪門，我的房間也不愧豪門之名，設計得相當豪華。寬廣的空間，童話故事中出現的寶蓋牀，以及外國工匠製作的各式古董傢俱。

自幼以來，這些對我來說都是理所當然；因此縱使再怎麼豪華，我也不覺得有任何特別之處。

啊，我說這種話，肯定又會引來次郎的怨言。

次郎是我的同班同學。

或許是因爲生長在母親和妹妹都是重度格鬥技狂的家庭環境之中，他的性格有點彆扭；但還不及我和宇佐美就是了。

回想起來——這個暑假，我和他做了許多事。

老實說——

那個膽小鬼。

她雖然在一時衝動之下如此告白，但看了次郎的反應之後，卻不禁害怕起來。

次郎常叫我「狼女」，這下子我和昴真的變成大野狼和小綿羊的關係了。

沒錯——就是我的管家近衛昴。

我，涼月奏現在陷入憂鬱的原因。

「咦？」

……唔，用不着那麼不安吧？我可是有十幾年交情的朋友耶！我想那場晚餐也是爲了討我歡心才計劃的。

近衛昴。

不知道爲什麼，最近她有點奇怪——

飄蕩着壯士斷腕的氣息——

不過事情會變成這樣，無視我命令的流也有錯。

所以最好的答覆是——

……好險。

我看了房裏的時鐘一眼，時間正好是晚上十一點。爲了養精蓄銳，迎接明天開始的新學期，現在是該就寢的時間了。

「呵呵，謝謝。」

其中一個原因，或許是因爲我總是主動找樂子；但就算扣除這一點，他似乎也有着容易被捲入風波的體質。

或許該選擇羅曼蒂克一點的場合纔對。如果是宇佐美，鐵定會這麼做。她個性雖然那樣，卻充滿少女情懷。

我有點受到打擊。

「啊，糟了。」

我把最重要的事給忘了。

我嘴上裝得不明就裏，其實看了她的表情，已經猜出了七、八分。

多虧了他，我和昴才能和好如初。我真的很感謝他；而且四月時害他受傷，我也覺得過意不去，所以那個吻算是謝禮。

我露出曖昧的微笑，爭取時間。

昴略帶緊張地走進我的房間。柔亮的髮絲，清澈的眼眸，苗條的軀體，如娃娃般纖細美麗的臉龐。

我的管家。

「好啊！我陪妳商量。但是妳有求於我，得遵守和我的約定纔行。」

切換體內某處的開關。

「……！」

她是我第一個朋友，對我而言，是無可取代的存在。事實上，我現在仍愛着她；無論發生什麼事，這一點應該都不會改變。

從此以後，我的學園生活有了一百八十度轉變。

「對，我還沒睡。進來吧，昴。」

依然一樣可愛。

「——」

我一臉詫異，昴結結巴巴地說明了事情的經過。

「嗯，這個嘛……」

「嗯、嗯。呃，小奏……」

「？？？」

昴。

「原、原來是這樣，那就好。我本來還以爲妳喜歡他。」

隨着一陣含蓄的敲門聲，一個清澈的女低音響起。

好了。

「不過，那是寶貴的初吻……」

比如黃金週的時候。

「——嗯，我是喜歡他。」

「……打擾了，大小姐。」

「其實，之前夏日祭的時候……向次郎告白了。」

「……」

也罷，反正我並不怎麼後悔。

「……」

對於酷愛趣事的我而言，無聊是最大的敵人。

會變成這樣的原因只有一個。今年四月，次郎發現了我的管家——昴的祕密。

「可是……實際上沒有成功告白。」

我還是頭一次對男人懷有這種情感。

簡單的自我分析就到此爲止。

我當時質問流，他說他有必須那麼做的理由；到底是什麼理由？我猜一定又是現代孝女理由。

當時我也覺得自己「是不是太過火了一點？」，但一來我想看他驚訝的表情，二來我覺得這麼做似乎會變得更有趣。

昴似乎完全相信了我的話，鬆了一口氣。

我硬把他綁來，一起私奔。

「昴，妳要商量的是什麼事？」

因爲接下來的發展八成是——

當然，我絕不會把這種情感表露在嘴裏或臉上。

這麼一來，我就能變爲平時的涼月奏。

老實說，我從沒想過生活會變得如此熱鬧。

沒錯，待在他身邊，絕不會感到無聊。

可說是樂趣無窮。

害怕被拒絕以後，連朋友都當不成。

「……好、好啦……小奏。」

順道一提，我的初戀對象是自己的管家。

令人懷念的稱呼。早在很久以前，我就說過希望她在兩人獨處的時候用這個小名叫我，但個性一板一眼的她一直沒這麼做。像剛纔那樣直接命令她最快，可是這樣未免太落寞了。

他都被卡車撞得渾身是血了，卻不顧我的制止，拚了命說服昴……該怎麼說呢？真的好刺激。

爲了不讓她發現我剛纔的心思，我儘量以平靜的聲音說道。

「唔……呃、呃……我向次郎告白了……」

那真是趟快樂的旅程。

「……誰向次郎告白了？」

因爲次郎有恩於我。

「別那麼驚訝嘛！我說的喜歡是朋友的喜歡，並不是異性的喜歡。」

結果……嗯，呃……我忍不住親、親了他……

「怎麼了？難得妳會在這種時間來我房裏。」

「…………告白。」

昴宛如害怕的羔羊一樣戰戰兢兢地說道。

我有些驚訝。當然，我依然維持着平時那種泰然自若的表情，但心跳卻暗中加速。說來稀奇，她的問題稍微超乎了我的意料之外。

……

我立刻起身，坐在牀緣。

仔細一想，今天的晚餐也來得很突然；我想那一定是伏筆。我比任何人都瞭解昴，她露出這種表情，往往代表……

「大小姐，您還沒睡嗎？」

「其實，呃，我有事想和大小姐商量……」

看來我的選擇是正確的。

她害怕被拒絕。

「小奏，妳是不是喜歡次郎？」

「唔……」

我替她起了話頭。她要商量的內容我大概猜得出來，八成和次郎有關。

這時候最重要的是設身處地爲昴着想。

不過——怪了，次郎並不是擅長說謊的人，居然能騙過我……？

——動動腦子，涼月奏。

「怎麼了？不過是小事一樁而已啊！」

和他說的根本不一樣嘛！暑期輔導的時候，他明明說『什麼事也沒有』的。明天在學園裏碰到他，一定要罵到他產生變態癖好爲止。

但是——我對次郎的情感卻和這有點不同。

所以——我很喜歡和他在一起。

昴羞紅了臉，如此說道。

我不想再繼續當你的普通朋友了。

接着——切換。

我想——今晚，我的疑問應該能獲得解決。

沒錯。姑且不論真假，現在這樣就好。

而且他不光是好玩而已。平常他只要碰到女生就會流鼻血，可說是既膽小又窩囊，但有時候卻顯得有點帥氣。

一思及此，她就怕得不得了——最後忍不住打了退堂鼓。

說她是『想當死黨』，將告白的意義矇混過去。

「……嗯。」

聽了管家的告白之後，我微微地吐了口氣。

原來如此。

這下子我總算明白昴最近面對次郎時的態度爲何那麼不自然了。

或該說——我總算確信了。

其實我早有預感。

我隱約感覺到，總有一天會變成這樣。

「所以說……」

總之。

我決定捉弄一下這個萬分可愛的管家。

「昴，妳喜歡次郎？」

「！」

「不對嗎？」

「不、不是，我……」

「啊，莫非不是喜歡，是愛得要死？」

「～～～～～～！」

她的臉變得像蘋果一樣紅，細若蚊聲地喃喃說道：「對。」

……哇！

因爲——她對我而言，是無可取代的存在。

「所以妳今晚來找我商量的內容是這樣？『怎麼辦？小奏，我只要一想到次郎，就全身發熱，晚上都睡不着……！』」

再這樣下去……恐怕會犯下什麼致命性的錯誤。

——沒問題。

「——」

「……」

因爲——

「可、可是……」

拚命壓抑自己心情的感覺——

用着微微顫抖的聲音說道：

她似乎也對次郎有意思，我得多加留意。昨天去他們打工地點觀察的結果，他們之間的距離似乎並未縮短多少，目前還不用擔心。

昴。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可是，我能夠商量這種事的朋友只有小奏一個……所以……所以……」

「我該怎麼辦……？老實說，我是頭一次有這種感覺……」

這代表——我又得和他見面。

明天第二學期就開始了。

「……小奏。」

溫柔地用雙手抱緊自己的管家。

「……」

——沒錯。

我實在拿宇佐美沒轍。

「被他迷得神魂顛倒？」

「唔唔……」

老實說，我很想多看看昴的嬌羞模樣，但還是算了。再繼續捉弄下去，她實在太可憐了。

我是頭一次有這種感覺。

但是——我不能一直抱着這種感覺。

這樣就好。

再說，扮邱比特也挺有趣的。

爲什麼？

「小、小奏……？」

「怎麼好意思讓主人幫忙……妳是不是這麼想？傻瓜，用不着顧慮這些。因爲——」

「我本來想拿出勇氣再告白一次……可是不行。一看到次郎的臉……我就，呃，很難爲情……一意識到自己喜歡次郎……就連話都沒辦法好好說……」

怎麼辦……看她這樣，我變得更想欺負她了。

「唔……」

「是嗎？那妳每天不管睡着或醒着，都在想着次郎？」

「小、小奏！不用說成那樣吧……！」

一切都會順利的。

「唔唔唔……」

昴忍着羞恥遵從我各種命令的模樣很可愛，次郎被捲入各種風波的模樣也很滑稽，觀賞他們是一大樂事。當然，最後必須設法圓滿收場。

我的判斷明明沒錯……但這種莫名其妙的突兀感又是怎麼回事？

可是。

這是最佳答案。

這個可愛的生物是什麼啊？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再說——接下來纔是真正的重點。

沉默。

我，果然也對次郎——

我和妳是死黨啊！

我宛若唱搖籃曲似地輕聲說道，抱緊了她纖瘦的身軀。

不知何故——我的心底深處卻有另一個我無法接受這個選擇。

既不會無聊，又能讓昴得到幸福。

暑假最後一天。

我。

在溫柔的沉默支配房間片刻之後——

「——我明白了，昴。」

「……謝謝妳，小奏。」

活像親手錯開齒輪的感覺。

懷疑是否真的這樣就好的感覺。

或該說——我怕她。

只要她幸福就好。

只可惜有個變數存在——宇佐美政宗。

「……」

啊！

因爲我是涼月奏。

這就是涼月奏的選擇。

因爲今天是8月31日。

昴終於向我這個主人求饒了。她因爲太過害羞，不止耳朵，全身都染成了桃紅色，像個鬧脾氣的小孩一樣嘟起嘴巴：「真是的……小奏真壞心……」

「愛到難以自拔？」

「……」

怎麼辦？

「別擔心，昴，我——會幫妳。我會幫妳，讓妳能夠親口對次郎說妳喜歡他。」

昴在我的懷中說着感謝的話語。

明明應該這樣就好的。

真是太可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