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管家上門
《迷茫管家與膽怯的我》 · 朝野始 · 1.2萬 字
五月一日。
應該沒人不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吧?
黃金週。
正是黃金週。
沒錯,今天五月一日就是黃金週的中間日。
其實冷靜一想,這代表半數的連續假期已成爲遙遠的過去,不過現在姑且對這個可悲的事實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因爲,此時此刻——從今天起,我的黃金週即將展開!
我完全不認爲這個開始來得太晚。
我現在的情緒就像德島阿波舞節的最終日一樣亢奮,便是最好的證據。
老實說,昨晚我一夜未眠也是因爲這個緣故。由於引擎過熱,身體跟不上。
我靜靜地確認房裏的時鐘。
現在時刻正好是早上八點半。
就我推算,時間已差不多,那傢伙也該來了。
我保持安靜,就像等待鳴槍的短跑跑者一樣,在被窩裏等候那傢伙來臨。
那是已成爲慣例的坂町家早晨一景。我閃閃發亮的黃金週,即將在宛如狂風暴雨般侵襲而來的人型鬧鐘號令之下拉開序幕!
「Good mo——rning!早哈囉,哥!」
隨着一聲活力十足的聲音,來人以近乎拆門的力道打開房門。
眼前出現的是一個教人目眩的亮色短髮女孩。她穿着時尚的運動套裝,身材如小動物一般嬌小,有着一雙大眼,笑容和夜空中的煙火一樣燦爛。
坂町紅羽。
登場者如假包換正是吾妹。
居然幹這麼難爲情的事,妳以爲妳是宇宙戰艦啊?
「對對對……慢着!打混混?」
「你們是手工藝社嘛……比如說刺繡、編織、縫布偶……」
「……謝什麼啊?妳剛纔在幹什麼?」
正當我的意識略微模糊之際,紅羽猛然起身、跳下牀鋪。
「哪裏沒辦法啦?就算是獲得全國大賽優勝的空手道社也不會接這種委託!」
「不用……話說回來,都什麼年代了,還搞山中集訓啊?」
有問題,我早就覺得有問題!
「……哥哥能量?」
「唔啊!」
換成平時,血淋淋的摔角戲碼早已上演,但此時的紅羽不知在想什麼,居然緊緊抱住躺在牀上的我。
(注:日本主播刈屋富士雄播報二〇〇四年雅典奧運男子體操項目時的名言。)
那是全新的運動套裝。
我一面喘息,一面詢問。好險,她再晚兩秒鬆手,我的意識就會完全轉暗。
「早、早安,紅羽……」
雖然可供吐槽之處很多,不過現在姑且無視。
我一面說一面拿下眼鏡,擦拭盈眶的淚水,然而熱淚依然源源不絕地冒出來。啊,我有幾年不曾喜極而泣呢?
「沒什麼啦!我們只是想讓這個城市變得乾淨一點。」
當然,今天也不可能就此結束。
具體來說,我只要碰到女生,明明毫不興奮,也會噴出鼻血。這是因爲身體產生了抗拒反應之故。
「咦?哥,你擔心啊?」
我從五歲起便過着被母親與妹妹當沙包毆打的悲慘生活,因此現在極怕觸碰女生。
雖然是妹妹,但現在倚在我身上的無疑是個女生。
「對啊!因爲接下來得跟哥哥分開一陣子,所以我先補充哥哥能量,免得寂寞。」
我還能說什麼呢?
紅羽細小的手臂環住我的腰,體重全倚在我身上。
紅羽vs混混,簡直如同用火箭炮轟炸螞蟻窩,鐵定會成爲單方面的虐殺。
女性恐懼症。
錯不了,這是女性恐懼症發作的前兆。
其實她從今天開始,要參加手工藝社舉辦的三天兩夜山中集訓。
「這種事該去拜託當地的獵友會吧!」
最麻煩的是,這傢伙完全沒有惡意。電視上不是常報導嗎?水族館進行表演秀時,殺人鯨和馴育師嬉鬧,卻害馴育師身負重傷的慘劇。

但是,我的腦內全力吐槽只是枉然,只見紅羽嬌小的身影與我的身體重疊,正好形成一個X字形——
面對我的問題,紅羽微微歪着頭說:
「喝啊!」
「呃……算是充電吧?」
接下來,由紅羽一手主導、令人血液凍結的殘酷表演秀即將上演……
當然,這招比平時的殺人式叫醒法要好多了……不過,醒腦的威力一樣不容小覷。
「不要說得像在當清潔志工一樣!別幹那種危險的事!」
說來可怕,這就是我的日常生活。
「呀哈哈,謝謝。多虧哥哥,我現在能量滿檔,要去銀河的盡頭都沒問題。」
我的情況就和那個差不多。
「嗯,哥,謝謝你。」
「!」
「委託?」
可是,回答卻是沉默。
「嗯,是啊……我一時心潮澎湃……」
「真是的,哥就是嘴硬。」
「月面空翻繪出的拋物線,是通往榮耀的橋樑!」
㊟
「咦?不、不會吧!哥,你在哭啊?」
不妙!
她甚至像被木天蓼迷得暈頭轉向的貓科動物一樣,在我的胸膛上磨蹭着臉頰。
爲什麼紅羽一大早就穿着這身衣服呢?
「是,瞭解!」
再這樣下去,我又要噴鼻血昏倒……
這個事實代表……
「……喂、喂,紅羽?」
橫看豎看,那都是運動社團的社服——只要別看背上用白字印的那串「浪嵐學園手工藝社」字樣就好。
「還有打混混?」
「是嗎……對不起,我竟然沒發現。我去集訓,哥也會寂寞嘛!」
我們學校的手工藝社實在有點脫離常軌,集訓的目的根本變成打獵!
我誕生在母親是摔角選手、妹妹是格鬥技狂的扭曲家庭中,已當她們的招式實驗臺十幾年。
現代的武術家也不幹這種事了吧?更何況這傢伙加入的社團是手工藝社,窩在山裏幹嘛?在大自然裏貼花嗎?
輕盈的體重,密着的柔軟觸感,微微飄來的花香洗髮精酸甜香味。
紅羽精神奕奕地揮着手,走向房門。
重點是集訓,而且是三天兩夜。
「好、好,小心別被熊抓去喫掉。」
隨着一聲吆喝,紅羽朝房裏的書桌全力疾奔,並以書桌爲踏腳臺做出……後空翻?
「哇!早安,哥!」
「哎呀,其實是集訓地點附近的居民委託我們過去。」
所以纔不妙。
接着,妹妹高聲大叫。當然,她是在半空中。
想當然耳,這段期間紅羽將離開家裏。
「什麼是正當活動?」
「怎麼可能?妳快去吧!」
唉……
「哎呀,沒辦法嘛!誰教我們手工藝社是強社呢!」
「……唔,差不多夠了吧?」
「你要好好看家喔!我會買紀念品回來。」
「哥,我該出門了。」
Moonsalto Press,又稱「月面水爆」。紅羽於半空中俐落旋轉的身體,分毫不差地墜落在我的腹部上。
「喂,你們社團真的沒問題嗎?有沒有從事正當活動?」
「……」
爲什麼手工藝社的社員要穿運動服?而且集訓地點未免太奇怪了吧?
然而,今早的妹妹異於往常。
人類與殺人鯨——我和紅羽的戰鬥能力差距就是如此龐大。對她而言,只是嬉鬧撒嬌;但對我而言,卻是死活問題。
「充電?」
你們是手工藝社,居然在打混混?
她的舉動實在太過反常,我忍不住開口詢問。
「……」
這在摔角中是極爲有名的華美技巧。一躍而起之後,紅羽朝着後方旋轉二百七十度,飛翔的身軀幾乎碰到天花板,描繪出一個美麗的圓弧。
紅羽轉了一圈,展示她身上的運動服。
——女生。
「是啊,我好擔心。但我擔心的不是妳,而是那些混混……」
「對了,哥,這套運動服好看嗎?」
我一面調整呼吸,一面回應落下的妹妹。
不對,這句話和摔角無關,而且已經過時。
如此這般,隨着妹妹登場,安眠的牀鋪化爲染血的擂臺——這和我的體質有關。
「他們說:『最近冬眠醒來的熊把田地弄得亂七八糟,我們很傷腦筋!拜託你們幫忙把熊趕走!』」
「我纔不是嘴硬。妳要不要用測謊機測測看?」
「嘿嘿,哥♪」
我開始起雞皮疙瘩,鼻腔發熱。
啊,這麼一來,我夢寐以求的獨居生活就要展開。真是美好的自由時間!從這一刻起,我家將要從猛獸棲息地變爲一般家庭!
「——啊,我差點忘記說最重要的事。」
紅羽走出我的房間之前,突然又轉過身。
她的手上拿着從口袋取出的鮮紅色蘋果。
那不是之前住青森的親戚大量寄來的蘋果嗎?
「哥,你可別看我不在家就帶女生回家喔!要是你做出這種事……」
紅羽的手指用力一捏……唔喔喔!蘋、蘋果!產地直銷的新鮮富士蘋果居然在一瞬間化爲水果泥!
「你會變成這樣喔,要有心理準備。」
紅羽笑容滿面地舔了舔沾在手掌上的蘋果汁。
……我絕不會幹那種事。
別說是女生,我連一隻貓都不會帶回家!
看着潰不成形的蘋果,我在心中立下堅定不移的誓言。
「好,這次真的要說再見了,哥。等我回來就可以喫熊肉火鍋囉,敬請期待!」
紅羽又用力揮了揮手,這才離開我的房間。
不久之後,玄關大門關上的聲音傳到二樓。
「唉,總算走了……」
我嘆一口氣,窺探牀底下。
不不不,我可不是想趁妹妹出門時,盡情觀賞藏起來的A書喔!
自從上個月紅羽發現我藏在牀底的黃色書刊以後,我現在都把珍藏品放在書桌第二個抽屜的夾層裏,進行嚴密的保管。
話說回來,就算是紅羽,也萬萬沒想到她發現的藏書地點其實還藏了一個致命武器吧!
真是太沒用了……
以三隻小豬的故事爲喻,我得建立一個外敵不侵、固若金湯的房子。
『我勸你還是打消念頭,隨便搜女孩子的房間可是犯罪行爲喔!還有,就算沒有超能力,我也能輕易想像你搜了紅羽房間的下場。』
天啊!班上女生居然對我的性癖提出建議!
大約猶豫十秒鐘之後,我拖着沉重的腳步回到房間,帶着拆除炸彈似的表情確認手機畫面。畫面上清清楚楚地顯現「惡魔涼月」四個字。
涼月一語道破我的心思,得意洋洋地繼續說道。
『那本有密封頁的雜誌真的很驚人。原來男生喜歡那種啊?』
在遊樂園溺水、被綁匪打個半死、差點被妹妹及同班同學殺掉……當真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啊,妳也這麼想嗎?其實我在這兩首曲子之間猶豫好久……不對!妳怎麼知道我設定哪種來電鈴聲啊!」
『怎麼?不過是性癖被女同學發現而已啊。』
唉,我也知道自己這番話顯得不知所云。
我忍不住用敬語吐槽。
必須保持最基本的冷靜,無論涼月說什麼都不能動搖。和電波彼端的那個女人說話,需要的正是鋼鐵般的意志。
好啦,去燒開水吧!
所以,我或許應該接聽纔對。
混帳,全都是那傢伙害的!紅羽,妳覺悟吧!下次就輪到我去搜妳的房間!
放馬過來吧!
「妳還真的有裝啊!」
她認爲喫這種東西會營養不均衡。
這正是我的終極兵器!
因爲我們家除了蘋果以外,沒有其他任何糧食。
這壯闊的旋律,正是電影「教父」的主題曲。
「呃!」
『還有,我勸你最好換個地方藏成人書刊。你現在是藏在書桌第二個抽屜的夾層裏吧?』
因爲在我的手機通訊錄裏,設定成這種來電鈴聲的只有一個人。
「囉唆!丟臉死了,拜託妳別說啦!」
『只要在你家安裝監視器和竊聽器,要知道你的來電鈴聲還不簡單?』
我堅定意志、做好覺悟,按下手機的通話鍵——
恰啦啦~啦~啦~啦~啦~~ ♪
正當我下定決心,拿着泡麪走出房間之際——
放在房裏的手機突然響起。
我知道,不過男人總有不能退縮的時候。
「咦?」
『哎,次郎,爲什麼我的來電鈴聲是教父主題曲?』
等到喫飽喝足以後,再來睡回籠覺。這種生活習慣雖然不正常,不過也不壞。老天爺應該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原諒我犯下天下年輕人都會犯的錯吧。
上個月我們家幾乎餐餐喫泡菜,然而到了四月底——黃金週前夕,又突然轉變成蘋果餐。
手機仍在枕邊大力宣傳自己的存在。
我從牀下窸窸窣窣地拉出那個東西。
『我不過說要請她喫一根冰棒,她就非常爽快地全都告訴我。你有個這麼乖巧的妹妹,實在是種福氣。』
還有,可不可以別這麼理所當然地看穿別人的心思?她的直覺未免太敏銳了吧!這種讀心術已經足以媲美超能力者啦!將來要不要考慮去當FBI呢?
「少騙人!」
『不過你要注意,喜好太糟糕可是會把女生嚇跑喔!』
「妳這種做法的問題更大吧!」
哎呀,蘋果減肥法果真是威力無窮,讓我的體重直線下降,足可媲美減重中的拳擊手。當我發現自己的雙頰凹陷時,真不知道有多麼着急。
『先別提這些……』
我猶如做印度瑜珈一般,用力深呼吸。
沒錯,就是泡麪,而且是Ace×ook的超×杯
㊟
。
『真是的,至少用黑武士的主題曲嘛,他和我的形象比較吻合。』
老實說,自從我升上二年級之後,便遭遇一連串的不幸。
『不過別擔心,我有設定觀賞限制。』
「!」
「……觀賞限制?」
不過,不接電話的話,後果會更糟。
該怎麼辦?
我總覺得這種種不幸都和這個大小姐有關。
『我可是費了不少工夫耶!連同浴室裏的一起算在內,我總共裝了一二〇臺監視器。』
隨隨便便就泄漏家人個資的妹妹耶!而且只是爲了一根冰棒……
不過上傳到網路也太過分了,說不定現在正有人對我的吐槽留言表示意見……
「對不起,其實這段影像正在Nico×ico上實況轉播。」
——涼月奏。
我雖然想喫外食,可是手頭又不寬裕,因而只能倚靠泡麪度日。其實這也無妨,我很愛喫泡麪,愛到爲了這一天而大量囤貨的地步。
「……」
『R-70,未滿七十歲不得觀賞。』
涼月的話鋒一轉,吐出一口氣之後說道。
若要說飲食不均衡,其實只喫泡菜和蘋果更不均衡。不過很遺憾,我沒有發表異議的權利。這裏是坂町家,宛若力量支配一切的灼熱平原,弱者只能乖乖被併入食物鏈之中。在這個家裏,我的立場和江戶時代那些偷偷摸摸信教的基督徒一樣薄弱。
『放心吧!以上全都是胡謅的。』
「妳這混帳~~~~~~~~」
「好了,妳到底有什麼事?難道是專程打電話來對我的性癖提供建議?」
或許有人會認爲這種玩意兒便利商店就有賣,平時就可以喫啦。
「我的日常生活到底有多麼艱難啊……」
那是一個白色塑膠袋,裏頭裝着圓圓的物體。
因爲妹妹的一句話,我的飲食生活陷入不忍卒睹的慘況。
『次郎,沒想到你的喜好那麼糟糕。』
對方可是涼月奏。
「……」
「住口!別再公開我的個人資訊!」
我們班的班長,學園理事長的獨生女,如假包換的千金大小姐。
「難度也太高了吧!」
但事情沒這麼簡單,因爲我家的小怪獸坂町紅羽最討厭泡麪!
她到底哪裏乖巧?
「……好!」
的確,我和一般人過的日常生活是有點不同。
「……」
『我最近胖了一點,想挑戰一下蘋果減肥法。』
我總覺得一旦接起手機,燦爛的假日就會像全倒的保齡球瓶一樣應聲飛散。
「……」
『次郎,你洗澡時一向都是從腋下開始洗吧?』
這也難怪。
啊!美好的自由,美好的墮落。
「您怎麼知道!」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教人萬分遺憾的是,她其實是隻披着羊皮的大野狼。她雖然身穿模範生的布偶裝,內在卻是連科莫多巨蜥都自嘆弗如的冷血動物。
還說什麼要建立一個固若金湯的房子,根本一吹就垮了……
(注:Acecook爲日本知名的泡麪品牌。)
『我沒有那種方便的能力。』
雖然沒有明確的根據,但我認爲還是別接爲宜。
太殘酷了。爲什麼在大好的黃金週裏,我得被班上的女生指正我的A書喜好?
我根本沒對任何人說過這件事,莫非這個女人有超能力?說不定她能把湯匙變彎,或是躲進波士頓包裏!
所以,我才得依賴泡麪維生。
不過,這個裝了成堆泡麪的袋子對我而言,確實是無可取代的珍寶。
我耀眼的黃金週已經展開。趁着魔鬼不在家,我要像所有普通的思春期男生一般,享受慵懶的假日時光。
『其實這些都是紅羽告訴我的。』
『沒嘗過人生酸甜苦辣的人不能觀賞。你的日常生活不就是如此?』
我不禁拿着泡麪愣在原地。
如果我此時視而不見,她鐵定會像沒血沒淚的地下錢莊討債人一樣找上門來。
那還真是有勞她費心,但我希望她能發揮這種精神,替我國的政治提供一些有建設性的建議,說不定景氣能因此好轉一些。
『其實是發生了一點小問題。』
「問題?」
『對,芝麻綠豆大的問題。這麼說來,你現在做什麼?』
「我正要去喫泡麪,喫完以後打算睡一覺。」
『換句話說,你現在很閒。』
不要說得這麼明白嘛!這是我好不容易纔到手的獨處時光耶!
『我說的問題是——』
突然,一聲叮咚的鈴聲傳來。
玄關的門鈴響起,似乎有人來訪。
「抱歉,涼月,有人來我家,我得先掛斷電話。」
我早就想掛斷電話,現在正是個好機會。
今天沒人說好要來我家,那八成是來推銷報紙或傳教。現在是黃金週,這些人還真是勤奮。
『是嗎?我知道了。』
涼月立刻掛斷電話。
咦?她居然這麼幹脆地掛斷電話?看來她所說的問題還真是一點都不大。
「……很煩耶!」
來人以怒濤之勢連按電鈴,技巧簡直可媲美高×名人
㊟
,看來是個極有工作熱忱的報紙推銷員或虔誠的信徒。
(注:意指高橋利幸,以一秒能連按搖桿按鍵十六次的快指聞名,爲任天堂紅白機時代的名人。)
「聽到啦、聽到啦,我這就來了。」
近衛昴。
近衛穿着筆挺的長褲、背心及燕尾服。
涼月彷彿看穿我的不安,斬釘截鐵地說道。
『唔,沒辦法。好吧,次郎,我想跟昴說句話,你可以把電話切換成擴音嗎?』
「意思都一樣!還有,妳根本是在胡說吧!就算我再笨也知道!」
「你、你沒聽見的話,我再說一遍。」
好痛……
慢着……暫停!仔細一想,不對啊!這傢伙怎麼知道紅羽不在家?
我再次拒絕涼月的要求。
慢着!
確實,和家人以外的女人一起生活,或許能增進我的免疫力,不過依目前狀況而言,難度實在太高了,因爲紅羽去集訓,現在家裏只剩下我一個人。
「啊?我怎麼可能會寂——」
呃!
(注:「讓我住下來」和「給我番茄」的日文音近。)
近衛昴平時雖然穿着男裝上學,其實是女兒身。
這是禁句啊!男兒的尊嚴都被砸得粉碎……
「妳還敢問……近衛是女生好不好!」
涼月嘆一口氣。
我的感受像是被人用利刃刺進胸口一樣。
『原因?那還用問嗎?』
「啥!」
『其實昨天——昴被趕出我們家。』
哇!真不愧是惡魔涼月,硬是能說些冠冕堂皇的道理來逼我接受。
一頭霧水的我愣在原地,至於近衛不知何故,視線四處遊移着。
一年級的時候,她成功瞞過衆人的耳目。不過升上二年級不久之後,卻被同班的我發現她的祕密。
說來麻煩,她爲了擔任涼月的管家,必須在不被任何人發現她是女兒身的狀態下度過三年的學園生活。
正當我煩惱之際,手機再度響起。
不,怎麼可能?近衛幹嘛要住我家?一定是我聽錯啦!
那麼,剛纔近衛說的又是什麼?給我番茄嗎
㊟
?要番茄做什麼?難道近衛打算去參加西班牙傳統的丟番茄比賽?
『幹嘛大驚小怪?昴是男孩子,又沒有關係。』
近衛家不是代代擔任涼月家的管家嗎?總不會爲了一點小事就把她掃地出門吧。
「妳再繼續胡扯,我要掛電話囉!」
……
是管家服。
涼月似乎死心了,拉低聲調拜託我。
我一面嘀咕一面走到玄關、打開門鎖。
起先是因爲涼月胡謅我和她正在交往的事,所以紅羽才這麼稱呼她。但是誤會解開以後,她們依然像親姐妹一般形影不離。紅羽乾脆把戶籍遷去涼月家算了。
近衛壯起膽子,又說一次。
『我不是說了嗎?有些問題。』
嗚哇哇哇哇!這個惡魔居然說出這種話!
「……讓我住下來。」
話說回來,兩人生活……兩人生活可不太妥當,我畢竟是個健全的高中男生啊!俗話說得好,男女授受不親。
『也罷……總之,因爲這個緣故,昴現在無處可去。』
都什麼時候了還裝蒜!
「……早,次郎。」
雖然對於像是剛搬進新家的楓葉鼠一樣渾身不自在地縮在玄關前的近衛很過意不去,可是,從今天開始是我期盼已久的黃金週。這種機會可不是每次都有,我想好好珍惜獨處的時光。
我真的不知該如何回答。
「別鬧了!爲什麼我得讓近衛住在我家啊!」
唔唔,不愧是惡魔涼月,打算無視我的意願硬來嗎?
猶如精巧人偶般的身軀,媲美古董洋娃娃的工整五官,束起的亮色頭髮,水靈靈的雙眼,澄澈但略微低沉的嗓音——浪嵐學園的學生稱之爲「昴殿下」的絕世美少年。
『別管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我顫抖着手從口袋裏拿出手機,以溺水之人緊抓住稻草不放的心情按下通話鍵。
又是教父的主題曲——是涼月。
難得的黃金週,在涼月家悠閒地度過不是很好嗎?
「別想笑着打混過去!」
「……當然有關係啊!」
「什、什麼意思?原因呢?爲什麼近衛會被趕出妳家?」
突然產生的頭痛教我恨不得當場抱頭蹲下。
「近衛幹嘛來住我家?」
『別擔心。』
『當然是因爲金融海嘯啊。』
於是,涼月對我提出交換條件:「只要你幫忙守住昴的祕密,我就幫你治好女性恐懼症。」現在的關係就是因此成立。說得明白一點,我們是共犯關係。
出聲打破寂靜的是近衛。
如果以圓餅圖表示近衛昴這個人,其中有八成都是「當涼月奏的管家」。要是她真的被裁員,現在早就像小拳王的主角一樣化爲白色灰燼。
『——就是這麼一回事,昴就拜託你照顧了,次郎。』
只是這麼一點小事,答應她倒也無妨。
「太現實了吧!居然爲了這種理由炒管家魷魚!」
尷尬的沉默支配着玄關。
我身上穿的是短褲和T恤,打扮十分邋遢,不過應該沒關係。反正是面對陌生人,何必顧慮那麼多?
這傢伙是涼月家的管家,這身打扮是很正常……可是,假日穿成這樣跑來我家做什麼?該不會又是爲了監視我吧?
『就算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像你這種膽小鬼敢對昴亂來的可能性仍是無限趨近於零。』
♀×♂
「……近衛?」
這是什麼鬼啊啊啊啊啊!
眼前的昴殿下,似乎相當羞於剛纔的發言,只見那張臉宛若泡過熱水的章魚一樣紅鼕鼕的,眼眶還含着一層薄薄的淚水。
「真的假的?」
沉默……
『呵呵呵,有什麼關係?原因是什麼並不重要啊。』
『哦?有什麼關係?』
『炒魷魚?不對,正確說法是精簡人力。』
『其實是我爸爸每天晚上都逼昴玩一些連SM女郎也歎爲觀止的變態遊戲……』
那身打扮怎麼看都是管家的正式服裝。除此之外,近衛肩上還掛了個運動包包。
『所以囉,你就讓她住下來吧!你們得過一陣子的兩人生活,應該沒問題吧?』
啊,太好了,救星來啦!
涼月一如往常,沉穩地說道。
「……」
這傢伙是不是說了什麼不搭調的話?
『這是個好機會啊!和昴一起生活,說不定能夠稍微改善你的女性恐懼症。』
突如其來的場外全壘打讓我的腦袋瞬間變得和盛夏的甲子園球場一樣狂亂。
怎麼辦?
『再說,妹妹不在家,你應該很寂寞吧?』
然而,開啓的大門之外,居然是個令人意外的人物。
沒錯,她們的感情親密到紅羽叫涼月「姐姐」的程度。
鏗!
「還是不行。」
『沒什麼好驚訝的,因爲紅羽在連假前就親口告訴我她今天要去參加集訓。你也知道我們的感情很好吧?』
我們面面相覷。
站在我家玄關之前的正是近衛昴,不過……打扮有點奇怪。
——讓我住下來?
「妳果然是在胡說!」
『最近不是經濟不景氣嗎?所以我們家想縮減僱用人數。』
「從、從今天起……可不可以借我房間,讓我住下來!」
我僵硬了整整五秒之後,才向話筒的另一端抗議。
我依言將手機切換成擴音模式。
『喂?聽得見嗎?昴。』
「是,大小姐……」
『妳聽見我們的對話了吧?看來A計劃果然行不通。』
「……」
近衛尷尬地陷入沉默。那個A計劃是什麼?
『所以——妳現在立刻進行B計劃。』
近衛的身體微微一抖。不知是不是我多心,她的臉色好像變綠了。
「我一定要做嗎?」
『當然。這時候不做,讓妳帶着那套裝備不就沒有意義?』
「……遵命。」
近衛回答以後,也不知道在打什麼主意,她把大門一關,走到外頭。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隱約傳來,她似乎正在我家門前進行某件事,但我站的位置是死角,完全看不見。
「喂,涼月。」
『什麼事?次郎。』
「妳又在打什麼歪主意?」
『真沒禮貌,過去我有做過任何讓你困擾的事嗎?』
「呃……抱歉,多得數不清耶……」
根本是多到拿去打官司都能贏的地步。若有哪位律師有自信擊敗這個女人,請立刻報上名來,我願意用日薪五百圓僱用你。
『別擔心,你馬上就會知道B計劃是什麼——沒錯,透過親身體驗得知。』
「你、你居然騙我……」
「哼!我纔不會說呢!管家的口風沒有那麼松!」
「身體?」
「你別擔心!」
「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咦?」
正好媽的房間沒人用。雖然已經有半年沒整理,不過打掃一下還是可以住人。
咕嚕嚕嚕嚕~~~~~~~~
話說回來——看來這個管家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
這時,近衛突然自信滿滿地挺起那洗衣板似的胸部發出宣言。
昴殿下居然戴着與頭髮顏色相同的貓耳與微微翹起的尾巴。
近衛情急之下,連忙摸摸自己的嘴角確認,不過沒摸到口水的痕跡。那當然,因爲我是故意套她的話。
「妳還是快點招認吧,招了以後就輕鬆多啦。」
「主、主人,如果您肯讓我住下來……我會好好侍奉您的喵♪」
「可是,剛纔的聲音怎麼聽都……」
「沒錯,所以我要用身體來付。」
「只要妳坦白招來,我就請妳喫豬排飯。」
喂喂喂,居然被我猜中了。我忍不住想像起昴殿下裹着瓦楞紙躲在遊樂器材底下的模樣……還是算了,畫面實在太詭異。如果這光景被學園裏的近衛支持者看見,她們鐵定會立刻向眼科或是精神科報到。
『好了,昴,照之前練習的去做吧!』
貓耳。
怎麼辦?該吐槽的地方太多,我反而不知該從何吐槽。
好險,我差點落入敵人的圈套之中。我的腦袋裏險些開起臨時會議,討論要不要養一隻這種管家……
『太驚人了,沒想到連這套B型裝備都無法籠絡你……嘖!』
「難道妳從昨天捱餓到現在?」
不過,事有蹊蹺。
「我不會白喫白住。」
這麼一提,我發現一個盲點。
「你把我當白癡啊!」
「不行,危險!」
練習沒有白費,近衛的身體擺出相當自然的貓咪姿態,貓耳及尾巴跟着微微擺動,強調它們的存在。太新鮮了!沒想到那個冷淡又倔強的昴殿下居然會投身於這種羞恥遊戲中……
我及時清醒過來。
我反問之後,近衛才驚覺自己口誤。
「!」
「啊,近衛,妳流口水了。」
「——」
我能夠確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近衛對這個計劃絕對是興趣缺缺。
這麼說來,只剩下……
涼月說着極爲不祥的話語,看來她果然打算來硬的。這傢伙的發言比諾斯特拉達姆士還可信,或許我該考慮棄守這裏了。
不行……我認輸了。
「你幹嘛強調這兩個字啊!」
「妳該不會躲在公園的遊樂器材底下過夜吧?」
近衛似乎安心了,臉頰稍微放鬆。
剛纔涼月說「昴昨天被趕出我家」,但近衛是在今天早上造訪我家。
而且近衛身上是管家服,呈現出完美的黑白對比。再加上貓耳與尾巴等外在要素,可說是雅緻品味與野性的革命性融合。
明年若有機會,我們再相見吧!
哇!這傢伙真的超級不會說謊!
「!」
然而,我絲毫沒有感受到平時的那股魄力。因爲現在的她是貓耳管家,這身裝扮連半點緊張感都沒有。
正當我開始認真地想着只要能拿到這段影片,付出明年全部的壓歲錢都沒問題時——
「啊?」
「不過,妳可別失望喔,現在我家只有蘋果和泡麪。或許比露宿街頭好一點,但是我家和涼月的豪宅相比,一定顯得又髒又小。」
「我被趕出宅邸之後,沒過多久就把錢包弄丟,現在身無分文……」
……她也太不會說謊了!
莫非是肚子的叫聲嗎?不過,是誰的?至少不會是我,更不可能是涼月。即使最近的手機技術進步許多,應該也還沒有厲害到能把肚子的叫聲收進來。
一陣不搭調的聲音響起。
那麼——中間這段空白時間,近衛究竟在哪裏?
啊……再見了,屬於我一個人的黃金週。
什麼意思?說她被趕出家門我還能理解,但「不想回家」這種說法,活像是近衛自己抗拒回涼月家一樣。
「可是有超商啊!妳去超商買點食物不就行了。」
涼月居然會讓近衛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幹這種事?換作平時,她鐵定坐在最前排的特等席,拿着爆米花看好戲。
貓耳管家因爲過於羞恥而泫然欲泣,但她仍紅着臉頰,奮力鼓動柔軟的雙脣。
「……嗯。不好意思,次郎。」
「……」
「好了,快進來吧。」
電波彼端傳來足以媲美納粹訓練官的嚴格命令。
『再說,最近的流行性感冒很兇猛,我們班上已經有好幾個人感染。如果昴今晚又露宿街頭,一定會感冒的。』
「……弄丟了。」
「那是妳自己說的……」
貓耳管家。
『現在你明白了吧?是我用電話再三遊說,昴今天才肯去找你。理由我不能說,但她似乎還不想回家。』
正當我思考着該逃去哪裏才能避過步步逼近的危機時,大門再度打開。
不過,該怎麼說呢?這種羞澀的模樣……呃,倒也不壞。
我催促着站在玄關前垂着頭的近衛。
根本不用詢問,就知道這傢伙鐵定有問題。
那是貓耳。
「呃……嗯……可以這麼說。」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我教她練習了那麼久……還預演一百五十次……並且用攝影機拍下來……』
她真是有夠倒楣。
天啊!這種乍看之下格格不入的搭配居然隱藏着如此驚人的破壞力!
雖然理由不明教我難以釋懷,不過她都說成這樣子,我豈能撒手不管?再說,近衛雖然扮成男生,畢竟仍是個女孩子,而我怎麼能讓一個女孩子繼續露宿街頭?
近衛竟然將視線轉向遠方、吹起口哨。
「不想回家?」
說到這裏,涼月便閉上嘴巴。
因爲她一臉羞愧地保持沉默,臉頰也因羞恥而染成桃紅色。
成爲貓耳管家的近衛猛揮雙手,拚命強調她的無辜。
「剛纔的是……」
我只是隨口猜測,近衛卻像被識破犯罪手法的犯人一樣睜大雙眼。
可怕的涼月奏,居然使出這麼卑鄙的手段。若是再多一雙肉球手套,鐵定能把我瞬殺。現在的近衛如果這麼做,要奪取世界都不成問題。
天啊……
「什麼!」
其實我很想追問她被趕出涼月家的理由,不過現在還是先別問。她看來不願意提起,我也沒有興趣挖掘別人的祕密。我和某個千金大小姐纔不一樣!
惡魔涼月在此降臨!這女人一定反覆觀賞這景象到了烙印眼底的地步。一百五十次……混帳,好羨慕啊,拜託燒成DVD送我一份!
近衛發現上當之後,便像個鬧彆扭的孩子一樣罵了聲「混帳」並狠狠瞪着我。
瞬間,我啞然無語。
從她現在的樣子看來,能量顯然相當不足。
「嗚、嗚哇啊啊啊!不是!不是我!剛纔的聲音不是我發出來的!」
「……什麼意思?妳不是說妳弄丟了錢包嗎?」
近衛的身材雖然嬌小卻很能喫。近衛昴的圓餅圖剩下的兩成,便是被「漢堡肉♪」及「蛋包飯♪」等美食所佔據。
管家。
「…………」
這個畫面說不定可以擠進Nico×ico影片排行榜前幾名!
『哎,次郎,你是昴的朋友吧?朋友有難,當然應該幫忙啊!』
所以,後來她才流落街頭嗎?
電話彼端傳來懊惱的咂舌聲。
「你、你那種眼神是什麼意思!該不會是在懷疑我吧?」
「不、不是!我說的不是那種猥、猥褻的意思!」
近衛爲了冷靜下來,把手放在胸口上深呼吸。
「我的意思是,我會用身體好好侍奉你。」
「……啊?」
「唔,我都說成這樣,你還聽不懂嗎?那我就直接了當地說吧。我住在這裏的期間,會擔任這個家——擔任你的管家。這是我應盡的禮數。」
「……」
「所以,今後請多多關照,主人。」
貓耳管家彬彬有禮地行個禮。
『哎呀,看來這個黃金週會變得很好玩呢。』
電波彼端傳來不祥至極的預言,在我因震驚而僵硬的腦袋中不斷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