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請別找我

「……該怎麼辦？」

傍晚。

我在大廈的電梯裏對政宗說道。

「……有什麼關係？就和他們一起約會啊，偶爾放鬆心情出去玩也不錯。」

「妳說得倒輕鬆……」

「我纔不輕鬆呢，今天發生好多事。」

政宗說完便陷入沉默。

的確，今天發生太多事。

涼月革命。

政宗聲稱我和她正在交往之後引爆的大緋聞。

這個消息轉眼間傳遍整座學園。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爲近衛和涼月都是學園中的名人。更重要的是，那個突如其來的吻實在太富衝擊性。

當時還有課得上，所以大家就地解散，可是，那起事件正如字面所示，是顛覆我們認知的革命性暴行。

有風聲說，昴殿下粉絲具樂部「S4」和「同心會」都暫停活動，或者該說是陷入崩壞狀態。畢竟，昴殿下突然多出涼月這個女朋友。

不過——老實說，我仍是一頭霧水。

涼月今早引發的事件，顯然有違她平時的行動模式。

事情鬧得太大，已經超出好玩的範圍，我實在想不通她爲何做出那種事。

脫軌與暴衝。

現在的涼月實在太反常。

雖然她依然是一號表情，看來若無其事的樣子，但內心似乎極不安定。或許是因爲近衛和我對她隱瞞我失戀的事，她心裏焦急之故。

政宗看來十分焦急的樣子。

「……我知道！我知道你必須去找你妹妹！可是……你別自己去！求求你……不要……把我一個人丟下……」

「很好啊。」

「！」

「……」

同時，被女生抱住，也讓我的女性恐懼症開始發作。

「政、政宗？」

接着，她用虛弱的聲音說道：

莫非……紅羽覺得和我們住在一起很尷尬嗎？

「……」

她手上拿着一張紙，大小約是A4左右。

「你、你看這個！剛纔我瞄客廳的桌子一眼，發現桌上放着這個！」

……沒錯。

「啊，你、你別誤會喔！剛纔那句話的意思是，和你同住一個月之後，彼此已經很熟，約會時不用客套，所以很好！絕對不是那種意思喔！絕對不是！」

我一面衝出客廳，一面回答。

「蠢雞……蠢雞……」

不行。

……暫停。

那個蠢妹妹！說什麼「出去旅行一陣子」，我看她八成是連續劇看太多才寫下這種句子，未免太老套！

「你也知道我很窮，沒什麼機會玩樂，但我早就想體驗一下去鬧區約會的感覺。所以，現在只要期待週末到來就好。」

根據政宗所言，今天手工藝社不用練習，既然如此，她應該會先回家纔對，莫非是和朋友出去玩？或者是放學前的班會拖太久，因此延誤回家的時間？

背上傳來溫暖的觸感。

要是連我都離家不歸該怎麼辦，這種異常的不安淹沒她的腦海。

「……」

沒錯，我們是朋友——不，是家人。

不知何故，政宗似乎正抱着我哭泣。

「我、我是說……和你約會很好啊……」

「……可惡！」

「啊，蠢雞！你要去哪裏？」

我能做的事就是先安撫政宗，再依照她所說的，冷靜下來尋找紅羽。

……糟糕。

女性恐懼症發作，令我非常痛苦，但我還是拚命忍住。

那張白紙上用我熟悉的可愛字跡寫着：

再說，近衛一聲不吭的舉動也很奇怪。

想排解孤單寂寞的政宗和無家可歸的我們之所以住在一起，是因爲彼此的願望正好互補之故。

和我約會很好？她的意思該不會是……

沒錯，我、政宗和紅羽一起生活……

今早發生太多事，害我忘得一乾二淨，我妹妹——坂町紅羽喜歡近衛，而且，她和涼月的感情很好。

換成是我，我也不願意處於這種狀態。試想，家中有情侶同居耶！所以……我想她一定是反覆思考過後，才決定離家出走。

「怎、怎麼辦？這是離家出走吧？」

政宗宛如壞掉的收音機一般，一邊呼喚我的名字，一邊抱緊我的身體。

這該不會是連續劇裏常見……離家出走時的留書。

而且——最讓我一頭霧水的是政宗的態度。

「我哪知道！反正先把市區翻過來找一遍！」

「……蠢雞。」

一起生活一個月的政宗，一定也受到同樣的打擊。

我一面暗想，一面穿過走廊、打開客廳的電燈。

左思右想之後，我深深嘆一口氣。

「這樣效率太差！拜託你冷靜下來！又不是着急便找得到她……」

不過，最讓我腦袋冷卻的因素是——

我想，我們已經建立起不用客套的關係。

或許是因爲突然被抱住，我沸騰的思緒似乎冷卻下來。

「哦、哦！」

「蠢、蠢雞！」

電梯抵達目的樓層的瞬間，政宗開心地說道。

……嗯，也對。

不過，我們來到套房前，正要開門時……

政宗含淚拚命訴說。

雖然她是個摔角癡，但她畢竟是跟我血脈相連的妹妹——是我的家人。

「……」

走出電梯、走向套房的路上，政宗一直保持沉默。

這麼一提，今早分開之後，我不曾見過她。

所以，她纔會害怕。

那麼……紅羽跑去哪裏？

紅羽離家出走。

我跑過走廊、在玄關穿鞋時，政宗用力叫住我。

她是涼月的管家，向來聽從涼月的命令，可是，突然被當成男朋友，她居然毫無反應，這未免太奇怪。

「哎呀，偶爾這樣也不壞啊。」

啊，或許她是在害怕——急速冷卻的思緒如此告訴我。

這代表家裏原本沒有人。

「唉……」

「冷靜下來！你知道她去哪裏嗎？」

「可、可是……」

所以，我得快點去找她。

這傢伙謊稱和我交往，心裏究竟是怎麼想？學園祭時也發生過類似的事，但當時有許多複雜的理由。

「……別走。」

然而，我天真的想法瞬間被政宗慌亂的聲音打碎。

或者該說，她從背後緊緊抱住我。

這兩個因素使得發熱的腦袋急速冷卻。

如果能夠直接詢問近衛或涼月，或許會有所改善。

「求求你……不要連你都離開……」

在這個套房同住一個月。

「那還用問！當然是去找紅羽！」

被她的氣勢壓倒，我忍不住點頭。

聽到這句話，我凝視着開門的政宗，發現她羞紅了臉。

喂喂喂，慢着！

剛纔我打開走廊上的電燈。

剛纔那一瞬間，我還以爲政宗把我當成戀愛對象看待，不過這是不可能的。

再說，對於孤單的她而言，我們是好不容易出現的家人。

政宗居然相信涼月的謊言，還答應她提出的雙對約會，行徑顯得有點古怪。涼月和她應該是天敵啊！還有，她異常執着十一月……

……可惡，我真是愚蠢到極點。

此時，我腦中有個新的疑問誕生。

爲此受到打擊的不只有我一個。

或許因爲這個緣故，今早的涼月革命讓她備受打擊。更何況我和政宗又迫於情勢，宣稱我們在交往。

「我是無所謂，可是……約會對象是我，妳不介意嗎？」

不是我放棄推理，而是我本來就不是深思熟慮之後再行動的人。打從出孃胎以來，我過的便是走一步、算一步的生活。

「我妹離家出走，妳教我怎麼冷靜！」

政宗看着白紙，相當驚慌失措。

「……咦？」

接着——

細若蚊聲的哭聲傳來。

「咦？」

所以老實說，現在的狀況相當棘手。

我出去旅行一陣子，請別找我。 by 坂町紅羽

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瞬間，一陣無機質的電子旋律響起。

鈴聲來自我口袋中的手機。

來電鈴聲作響，劃裂沉默。

有人打電話給我。

「……抱歉，政宗。」

或許是紅羽打來的。

我儘可能溫柔地拉開政宗的手臂，從口袋中拿出手機，確認來電畫面……上頭是個陌生的號碼。

雖然如此，我還是按下通話鍵、接聽電話。

『啊，喂？這是哥哥的手機對吧？』

這是足以打消沉重氣氛的開朗卡通聲。

「薛、薛學姐？」

沒錯，來電者是鳴海薛丁格。

可是，薛學姐幹嘛打電話給我？

何況，我不記得自己曾把手機號碼告訴她。

『嗨，哥哥，你好嗎？』

「不……我不太好，發生很多事……」

『嗯，我知道。你妹離家出走，對吧？』

「……啊？」

被她一語道破，我只能茫然反問。

『——別擔心。』

沒錯，我終於放下心中的大石頭。

薛學姐的口氣變得有點生氣。

或者該說……她實在太可愛。

『唉，你就別和奈久留計較，寫故事是她的生存意義。再說，奈久留的書迷期待的漫畫和小說續集，只有奈久留寫得出來，她也很努力啊。』

今早她們針鋒相對，簡直快要打起來，沒想到她會這麼輕易收留紅羽。

嬌丁格大姐還是老樣子，無懈可擊的傲嬌樣。

薛學姐以前所未有的嚴肅口吻說：

我和政宗宣稱在交往，紅羽當然不想回家。

或許是因爲已經過一段時間，她的眼淚完全止住了。

「……」

「可、可是……」

『還有……這是我個人的不安，是有關另一件事……』

總不能老把離家出走的妹妹擱在別人家裏，於是我提出這個提議。

「話是這麼說沒錯……」

薛學姐在電波彼端用卡通聲對跌坐在地的我說道。

「那只是紅羽在發泄壓力吧？」

薛學姐說得理所當然。

『哦，我猜她應該是想找個落腳處，然後想到自己的同班同學，而且同屬手工藝社的奈久留家——換句話說，正是鳴海家。』

「而且？」

「我知道啦……何況，妳們收留紅羽，對我有恩。」

『再說，你應該顧慮一下妹妹的心情。她的心上人昴殿下有女朋友，對象還是和她感情很好的學姐，而且哥哥又和兔咪在交往，根本是屋漏偏逢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

『唔？說什麼？』

「不愧是學姐，不愧是副社長，不愧是鳴海薛丁格。謝謝，我真的很感謝薛學姐的親切——」

「不會啦，我很感謝妳收留紅羽。還有——掛電話之前，我可以再說一句話嗎？」

政宗似乎也安心了，因而鬆一口氣。

『囉、囉唆！別稱讚我！別說我是親切的好人！我以前也說過，我最討厭被人稱讚！』

這次的事，我真應該好好感謝薛學姐。

「……謝謝。可是……我有點意外。」

薛學姐如此大叫之後，便掛斷電話。

「哎、哎，蠢雞。」

我也知道薛學姐說的沒錯。

薛學姐用強而有力的聲音對學弟說道：

「耐久測試？」

「的確……」

『好，談判成立。如此這般，你妹妹暫時住在鳴海家，等過一陣子她冷靜下來以後，我再送她回你身邊。』

「……」

『你或許不知道，其實紅羽從以前就常來我家玩，所以我們也很歡迎她。』

『喂，哥哥。』

『不，不用。』

換句話說，在現實中我和近衛的BL關係遭到否定，她便用二次元小說來彌補嗎？這麼說來，現在她的小說中，我和近衛的BL關係會變得更激烈……

「……」

於是，我對她說道：

「不用妳說，我纔不會玩那種遊戲！」

薛學姐詫異地問。

我記得薛學姐家是製作沉默羔羊的大規模玩具公司。

『唉，今天發生很多事。你和兔咪宣告交往，接着又爆出昴殿下和涼月奏大小姐在交往的大緋聞。「涼月革命」這個名字取得真貼切。』

『我偷偷跟你說，最近她變得很開朗，我想應該是因爲和你還有紅羽一起生活的緣故。她現在對我們這些手工藝社的社員也會敞開心房，從以前的她根本無法想像。』

『！』

『嗯，簡單地說，就是紅羽對着玩偶商品連續使出摔角招式。』

「……」

即使她學了再多種格鬥技、變得再強，仍是個不折不扣的十六歲女孩，正處於多愁善感的年紀。

『或許是三次元沒有希望後，讓她更加熱衷於二次元創作。雖然和現實不同，但在小說裏可以盡情描繪自己喜歡的情節。』

「……」

「妳爸？他是玩具公司的老闆吧？」

『再說，雖然我和你妹的確成天吵架，但這不代表我們的感情不好。要是我們感情不好，連架都吵不起來。所以，你放心讓你妹住我家吧。對我來說，多一個吵架的對手還能讓我發泄壓力，剛剛好。』

唉，剛纔我說的是真心話啊。

「……我明白。」

正當我暗自尋思之際，政宗對我說道。

「……謝謝，我現在立刻去接她回來。」

「……怎麼回事？」

「是嗎？那就好……」

『她確實也受到打擊……可是，她懷有一種必須創作的強烈責任感，因爲她的書迷很多。而且……』

還有，我們也不會親熱。但我沒告訴薛學姐，交往宣言只是情急之下撒的謊。

這麼一提，紅羽和奈久留是同班同學，又是同一個社團的成員，交情很好。既然如此，她離家出走時會去投靠奈久留也很合理。

『你妹妹坂町紅羽在我家，你不用找她，放心吧。』

「……是啊。話說回來，紅羽怎麼會跑去薛學姐家？」

「話說回來……」

我和政宗宣告交往，近衛和涼月也在交往，她應該很震驚。

♀×♂

『兔咪拜託你多多照顧。』

『唔～～～～～～笨、笨蛋！哥哥是笨蛋笨蛋笨蛋！我以後不打電話給你了！』

『另外，你們親熱一下也無妨，只要別玩變態遊戲就好。』

「……蠢雞？電話是副社長打來的嗎？」

「老實說，我從來沒看過這麼親切的好人，又很照顧學弟妹。」

「原來如此……」

『哈哈哈！嗯，我想說的就是這些。我要掛電話了，沒想到會講這麼久。』

「薛學姐人真的很好耶。」

『你不用那麼自責。你處於事件的正中心，自顧不暇嘛！』

「我只是說出事實而已。」

『哈哈哈，也可以這麼說。好厲害，連後樂園都相形遜色的摔角秀嘉年華耶！反正，這樣總比讓她累積壓力來得好。』

見她改變話題，我不禁反問。

『所以，這陣子讓紅羽住我家吧。別擔心，這對我們來說像是多一個家人，熱鬧多了，我爸也很開心。』

現在知道紅羽的去向，也知道她找到落腳處，如今讓我感到不安的，只剩下週末的約會。不過，這件事以後再想，我也得和近衛、涼月好好談一談，總之，今天先休息。

「妳和紅羽不是感情不好嗎？」

她可是「同心會」的會長。

『嗯，我爸高興得不得了，一直嚷着：「可以在家裏進行玩具的耐久測試啦！」』

「嗯，紅羽現在薛學姐家。」

瞬間，正如薛學姐所言，放下心的我跌坐在玄關的地板上。

「薛學姐……」

「這麼說來，奈久留沒有因爲今天的事件受到打擊嗎？」

政宗似乎從對話中猜出來電者是誰，如此問我。

『你聽好，我是鳴海薛丁格，既是浪嵐學園手工藝社的副社長，也是社內排名第一！社團內的學妹有難，我怎麼可能不幫忙？』

哦，對喔！

『妳妹妹被颱風尾掃到，所以離家出走，跑到我家裏。』

『不過——兔咪心理上還有點不安定，所以你要小心。你和她住在一起，要多關心她。』

『少瞧不起人！』

『再說，我家還有奈久留在。有個知心朋友陪在身旁，紅羽心裏一定比較踏實。』

『這陣子讓她住我家吧。幸好我家挺大的，房間也很多，多一個人不成問題。』

『啥、啥、啥……』

然而，薛學姐一口回絕。

「……對不起，都是我沒有看好她……」

『唔？意外什麼？』

「所以，紅羽什麼時候要回來？」

「咦？不……她暫時住薛學姐家。我們現在宣稱在交往，薛學姐認爲這麼做對紅羽比較好。」

等同家人的紅羽離開，政宗或許會感到寂寞，但她們在社團活動時間可以見面，應該沒問題。雖然薛學姐交代我要好好照顧政宗，但我想應該不會這麼快便發生什麼需要我照顧的情況。

「……咦？」

然而，政宗顯然大爲驚訝。

只見她的臉轉眼間變得像紅燈一樣通紅。

「哎、哎，蠢雞。」

「唔？什麼事？」

「呃……不，我只是想問你一個問題……」

「這代表——從今天起，我們得孤男寡女住在這間套房裏嗎？」

政宗的臉頰染成桃紅色，只見她拚命忍耐羞怯之情，如此說道。

「…………」

……救救我，薛丁格大姐。

我悔不當初，忍不住暗想：如果離家出走、跑去鳴海家的不是紅羽而是我，不就什麼事都沒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