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她的理由
《迷茫管家與膽怯的我》 · 朝野始 · 9611 字
好熱。
我因爲這個感覺而醒來。
朦朧的視野中映出熟悉的天花板,我似乎睡在自己房裏的牀上。
我看了房裏的時鐘一眼,頓時大喫一驚,因爲現在已經是傍晚時分。
天啊!我居然睡了大半天嗎?
「唔……」
我戴上枕邊的眼鏡,正要起身的瞬間,一陣不快感包圍身體,教我忍不住吐出一口氣。
好累。
我的身體萬分沉重,連要起身都相當困難,非但如此,腦袋也痛得像是被緊緊捆住一般,從前媽逼我喝燒酒時就是這種感覺,我現在活像是宿醉一樣。
而且……好冷。
我的體內明明像蒸熟的螃蟹一樣滾燙,身體卻又冷得猛打顫。這種感覺是怎麼回事?我雖然感到不可思議,但面對來襲的惡寒,還是忍不住將棉被拉過來——
「!」
我不禁倒抽一口氣。
近衛。
是近衛。
身穿管家服的近衛昴居然倚着我睡覺。
「…………」
呃,這是怎麼回事?我不記得買過這麼可愛的抱枕啊!這是提早送來的聖誕禮物嗎?如果是,聖誕老公公從事人口販賣的駭人事實可就昭然若揭……
「……嗯……唔……」
近衛一面喃喃夢囈,一面窸窸窣窣地抱住我的腰。她可能是把我當成布偶吧?
這下可糟了。
一個凜然的聲音傳來。
「啊?惡化?什麼意思?」
「三十八點一度,你感冒了。」
亦即涼月曾在電話中提及的流行性感冒。
「……她太小題大作啦!」
「照顧是一回事……也罷,你馬上就會明白。」
早上起牀時,我一直犯頭疼;近衛和涼月比賽時,我也不斷感到惡寒。現在回想起來,那些都是身體發出的SOS信號。
仍穿着女僕裝的千金大小姐佇立在房門口。
「昴來了,我先出去。拜拜,次郎,你可別死喔!」
突然,房門「喀」的一聲打開。
妹妹對着自己嚎啕大哭固然糟糕,但更糟的是現在有兩個女生緊緊抱住我。我的鼻腔開始發酸,顯然是女性恐懼症發作的前兆,得快點離開她們纔行。
……糟糕。
紅羽一面嗚咽,一面用力抱住我。
混帳,能不能用簡單明瞭一點的方法通知我啊?例如摩斯信號或是旗號,這樣我就能及早發現啊!
「不,妳不用放在心上。反倒是我該謝謝妳,聽說妳一直守在牀邊照顧我。」
說來困擾,我的身體正被這種病魔大力侵蝕中。哇!我趕上流行了耶……雖然一點也不值得高興。
「對了,近衛怎麼會睡在我的牀上?」
……阿門。
紅羽不知有何打算,居然挺身朝我飛撲而來。她的模樣讓我聯想到向美軍發動自殺攻擊的零式戰鬥機,動作足以媲美NFL的達陣。
維持這種狀態也不錯。
妹妹連門也不敲就踏入我房裏。她看見我們在牀上抱在一起,不禁瞪大眼睛。
「次郎,別小看感冒!如果你抱着這種心態,感冒永遠都不會好。」
我徵求涼月的贊同,她卻露出訝異的神情。
等着我的居然是這句出人意料的話語。
啊,不過——好溫暖。
我努力撐住,但重如鉛塊的身體拒絕承受,結果我的身體被紅羽推回牀上。
「我怎麼知道?八成是看你睡得不安穩,放心不下吧。昴一直守在牀邊照顧你,你邊睡還邊發抖呢!」
臭涼月,哪有什麼問題?根本一點問題都沒有嘛。如果能有這樣的管家貼身照料,我很樂意感冒。
映入眼簾的是正打算來個豪邁跳水的女僕。
「……哦,謝啦。」
「哥,我進來囉!」
「啊,哦,也是啦,對不起。」
現在睡在我身邊的近衛是個不折不扣的女生。若不快點離開她,我又要噴鼻血。
「…………啊哈!」
話說到一半,我便閉上嘴巴。
「哥!」
拼死的抵抗只是徒勞無功,紅羽展開了行動。
有那麼誇張嗎?我雖然懷疑,但是這番話看來並非謊言。最好的證據是——我現在仍抖個不停。不知是不是發高燒之故,我從剛纔就一直髮寒。
仔細一看,原來是涼月奏。
「什麼意思?這有什麼不好?代表她會照顧我吧?」
「咦……啊,那是我的本分。我是你的管家,當然應該努力治好主人的病。」
近衛一臉擔心地看着我。
「我是說昴。她只要一看見身旁的人生病,就無法置之不理。」
如果我的記憶無誤,在決定勝敗之前,我就已經昏倒。不過,既然近衛還在我家,結果倒也不難猜測。
然而,糟糕透頂的是,涼月以觀察人體實驗對象的眼神端詳我一番後,便揚起嘴角、露出賊笑。
苗條的身軀和細長的手腳,端正的輪廓和飄來的幽香。
我正要問涼月那句話是什麼意思時,房門打開了。
朦朧的思緒在一瞬間清醒。
「妳也這麼想吧?」
涼月一面看着溫度計,一面對恢復意識的我說道。
唔唔,我覺得有點發毛。這傢伙頭一次對我這麼好,該不會是天地異變的前兆吧?天要下蝌蚪雨了。
「你終於醒啦!」
我訝異地反問,誰知紅羽竟然將臉埋在我的胸膛,抽抽噎噎地開始哭泣。
♀×♂
紅羽剛纔也在這裏嚎啕大哭。
喂,幹嘛用這種不吉利的說法?
燒得模模糊糊的腦袋做出如此判斷後,我便像摟抱枕一般,緊緊抱住她嬌小的身軀——
換作平時,慘劇就是從這裏拉開序幕。沒錯,由紅羽一手主導,名爲摔角遊戲的殘虐宴會即將展開!
「虐待狂,妳這個虐待狂!」
因爲近衛正目光凌厲地瞪着我。
這就是人體的溫度嗎?雖然隔着衣服,緊緊相貼的肌膚仍帶來暖意,包圍着我冷得直打顫的身體,感覺十分舒服。
「對了,比賽結果如何?」
或許是懾於她的氣魄,我不由自主地道歉。
可惡,如果我的身體處於健康狀態就好了。
涼月邊說邊在我的額頭貼上退燒貼布。
我是白癡,纔會向這個大小姐求助。
「……」
「……傻瓜……哥是大傻瓜!」
我詛咒自己的愚蠢念頭。雖然不是基督徒,卻開始向上帝祈禱。
唔哇啊啊啊!這個狀況是怎麼回事?繼昨天之後繼續充電嗎?就算是這樣,她也哭得太誇張了,我看比起能量,她更需要補充的是寶礦力。
她的身體飛舞在半空中。
「你應該要感謝我耶!你昏倒的時候一片混亂。紅羽臉色發青,還大聲哭着說:『怎麼辦?哥要死掉了!』」
「紅羽?」
我的雙臂試圖推開近衛,但我渾身疲軟,根本使不上力。喂,快點離開我啦!不然不知道紅羽又要怎麼誤會我……
「還有……剛纔很抱歉。呃,我擅自跑到你的牀上……」
其實仔細一想,之前早就出現前兆。
「你最近的生活是不是不太規律?再不然就是運動過度、消耗體力,或是飲食不均衡。」
嗚嗚,又將是一場腥風血雨,我不快點解釋會有生命危險。
「紅、紅羽?」
正當我渾身僵硬地面臨步步逼近的恐懼之際——
不知何故,她手上端着一個放砂鍋的盤子。
沒錯,坂町紅羽。
呃,糟糕,每一樣都有。
「看來你燒得更厲害了,還是先睡一覺吧。現在是黃金週,醫院都休診,喫完藥乖乖躺着纔是最好的辦法。」
——女生。
由於恐懼症狀發作,我的視野就像超人力霸王胸前的能量計時器一樣閃爍不定。再這樣下去,我的精神會和死神手牽着手一起去天國度蜜月。我得在失去意識前向裁判表達棄權之意——
「……」
「你的身體還好吧?」
順道一提,紅羽被醒來的近衛送往隔壁房間,也就是紅羽的房間。要是把感冒傳染給她可就麻煩了。她已經手臂骨折,要是又因感冒而臥病在牀,未免太過倒楣。
「我、我真的……真的很擔心耶!」
「涼、涼月……」
說曹操,曹操就到。出現在門口的正是近衛。
「你要快點好起來。老實說,欺負生病的你一點也不好玩。」
就在我開始後悔的那一瞬間,隨着一陣侵襲臉部的柔軟觸感,我的意識墜進黑暗的深淵。
我用嘶啞的聲音求救,朝她伸出手。
「唔喔!」
近衛的口吻讓我感受到她的認真。
「嗯,雖然發高燒,不過感覺已經好多了。不過是感冒嘛,用不着那麼擔——」
「不、不是的!我什麼事都還沒做!這個姿勢是不可抗力造成的……」
涼月和近衛擦身而過,離開我的房間。什麼叫「你可別死」?一般應該說「保重身體」吧?我又不是即將前往戰場的日本兵。
「比賽無效。因爲你昏倒,所以不了了之。只不過——這下子狀況顯然更加惡化。」
沒錯,就是感冒。
「還有……我煮了一些喫的東西,你有胃口嗎?」
「應該沒什麼問題……等等,喫的東西……妳煮的?」
我本來以爲是紅羽或涼月煮的,不過仔細一瞧,近衛的手指上貼着OK繃,看起來挺痛的。
「雖然我煮的時候手忙腳亂,不過這應該還算是適合給病人喫的食物……你肯喫嗎?」
「嗯,當然啊。」
我怎麼會拒絕?那麼不會做菜——連碰刀子都有問題的近衛,特地爲我做的料理,我豈有不喫的道理?
我連盤帶鍋接了過來。她特地用我家的砂鍋盛裝,可見得應該是稀飯或雜炊。容易消化的粥類料理最適合現在的我。
我滿懷期待,靜靜地掀開砂鍋的蓋子——
「!」
瞬間,我倒抽一口氣。
紅色。
一片鮮紅。
看來宛如血池地獄。
砂鍋中灌滿鮮紅色的神祕物體X。
「……」
莫、莫非是泡菜鍋?家中的冰箱裏應該還剩下一點泡菜……可是,就算是泡菜鍋,怎麼會連半點配料都沒有?
「來,啊~」
近衛用湯匙舀起熱騰騰的物體X,送到我的嘴邊。
唉……覺悟吧!
連紅羽一手打造的崩壞飲食生活我都撐過來了,這鍋物體X不過是長得奇怪一點,豈有無法下嚥之理?
「爲什麼?」
但是我已經沒有氣力回以玩笑,連呼吸都變得急促。不,我絕不是看了若隱若現的吊襪帶才變得呼吸急促。
「我、我開動了。」
我大喫一驚,轉過視線一看,手上居然多出一副手銬。
其實,用不着助眠工具我也睡得着。
「看吧,我不是說過嗎?」
「你儘量喫,還有很多。」
「是嗎?那改叫警察好了。」
嗯,甘甜多汁,十分美味。對不起,我不該嫌棄你的,現在我終於知道你有多好喫……

唔,至少給我一杯水吧……
「她是很努力照顧病人,但卻越幫越忙。我也曾被她照顧到一般感冒險些惡化成肺炎。」
或許是因爲剛經歷一場硬仗,我現在非常想睡。光是想着這些念頭的期間,我的眼前就逐漸變得朦朧……
這已經不是用餐,而是修行或苦行,但我不能背叛這個笑容。
「不用客氣,這也是管家的工作。」
「放心吧!只要用這個電一下,你馬上就會失去意識。」
我要撤回前言。這豈止是天竺鼠?她根本當我是換裝娃娃啊!
近衛不情不願地收起電擊棒。
面臨這可怕的事態,我抖着聲音問道,近衛卻猶如哄小孩一般,露出慈藹的表情。
「不要!住手!內褲……內褲我自己會脫啦~~~~~~」
「呃……嗯,還不錯,不過有點辣……」
「吵死了~~~~~~妳趕快放下那玩意兒!那哪是助眠工具,根本是電擊棒嘛!」
——我會死。
都是妳,害我差點被扒個精光。
「拜託妳饒了我吧!現在叫她過來,等於是派靈車過來!」
閃着鈍銀色光芒的戒具將我的手腕與牀柱牢牢相連。
總之,現在先睡一覺吧!雖然我不願這麼想,不過明天早餐可能仍會出現同樣的東西。爲了應付最壞的事態,我必須多儲備一些體力。
「別亂動。不好好靜養,能治好的病也好不了。」
慘叫聲響徹四周。
……不妙。
「妳、妳可不能騙我……」
咿呀啊啊!好辣!超級辣!這已經不是泡菜所能比擬。她到底是加了什麼東西纔會變得這麼辣?就算是印度人,喫了也會立刻昏倒吧!
「難怪我覺得腦袋昏昏沉沉的。」
「用不着那麼害怕。我改造過了,就算是面對北極熊也能兩秒解決。」
那是什麼?
「唔,真拿你沒辦法。那等你全部喫完,我再拿水給你。」
「這和管家根本……喂!妳幹嘛連我的內褲都脫啊!」
聽她說是助眠工具,我還以爲是枕頭之類的東西,不過……奇怪,是我多心嗎?那個形狀怎麼有點像電擊棒……
「妳放心,用不着那種玩意兒,我也能睡得又香又甜。」
「別用那麼怨恨的眼神看我。你看,我替你送喫的東西來了。」
「慢、慢着!衣服我自己會脫!」
「哇、哇!好棒喔……」
哦,原來如此!難怪我從剛纔就一直流汗,而且頭痛和惡寒也變得更加嚴重。我的病情百分之百惡化了。
再這樣下去,我會死在管家的手裏。
我屏住呼吸以免聞到氣味,一口氣將物體X含進嘴裏。
「哎呀?你總算發現我這個女僕的魅力了嗎?」
「你沒事吧?要不要我叫昴過來?」
那是上個月在保健室看過的玩意兒。
「唔……是嗎?既然你這麼堅持,我就不勉強你……」
「呃……近衛小姐?」
此時,我在朦朧的視野中,見到近衛從懷裏取出一個黑黑小小的塑膠塊。
「次郎,你流了好多汗,我替你擦一擦吧?」
「三十八點六度?好厲害,比剛纔更高耶!」
近衛將椅子拿到牀邊坐下。唔,這樣實在有點難爲情,我生的又不是什麼重病……
「是嗎?我本來還擔心這鍋粥加太多香料……看你喫得這麼高興,我就放心了。」
啊哈哈,好厲害,原來這是粥啊!這玩意兒絕對不利消化。比起感冒藥,我現在更需要胃藥。
「幸好合你的口味。我聽人家說,感冒時最好多流汗,所以纔多放一些辣椒。」
待我觀來……呃,這是怎麼回事?
「唔,你在胡說什麼?這可是標準的管家助眠工具耶。」
然而,不敢批評女生親手做的料理難喫,是男生可悲的天性。我的鼻水和眼淚流個不停,就算是野戰醫院的伙食應該也比這個好一點。
「……沒辦法啊。我也不想脫,但這都是爲了治好你的感冒。」
唔啊啊!舌頭髮麻,連口腔都漸漸失去知覺,活像是被牙醫打了麻醉。
「既然喫完飯,你也該睡了。靜養最有助於治療感冒。」
等到近衛總算離開房間之後,前來探視的涼月嘆了一口氣。
「這跟管家根本沒關係!」
當她的魔掌伸向我的最終防線時——我終於明白涼月那句話的含意。
我吐出一口氣,鑽進被窩裏。
「會死人!被那個一電我必死無疑!」
「還有,爲了幫助你儘快入睡,我把我家代代相傳的助眠工具拿來了。」
我從近衛的手中搶過湯匙,硬把砂鍋中的東西扒進口中。
這句話聽來就像是宣判死刑。
「一個人應該會寂寞吧?我陪你,直到你睡着爲止。」
「不能成爲大胃王也沒關係,反正給我水就對了!」
「啪」一聲啓動開關的聲音響起。
隨着「喀嚓」一聲,我的右臂失去自由。
錚!身旁的管家眼睛一亮。
「不行啦,次郎。一下子就喝水,無法成爲一個傑出的大胃王哦。」
♀×♂
「……嗯,是啊,我衷心這麼想。」
發訊來源是我腋下的溫度計,那是測量完畢的信號。
我不能逃我不能逃。
我反射性地逃開,但爲時已晚。
我的腦袋裏鮮明地浮現兒時回憶——當時我不想打預防針而逃走,卻被好幾個護士如打橄欖球一般聯手壓制。不過,那時候還比現在好。現在的狀況就和邪教的活祭品差不多,又或者是實驗臺上的天竺鼠。
「……咿!」
「咦?怎麼回事?次郎,幹嘛突然舉着砂鍋蓋站在牀上?」
「怎麼樣?」
「少胡說,你的手被銬着,要怎麼脫衣服?」
「是妳銬的耶!」
「哦?是嗎……」
瞬間,兇器的尖端發出猛烈的電光。
喂,這種事妳可不可以早點說?
「來,我幫你脫衣衣。」
她的腦袋鐵定有問題,我就不相信涼月平時也是用這種方法入睡。這傢伙該不會是想謀殺我,再推說是醫療事故吧?
我毫不猶豫地掀開棉被站起來。
好不容易喫完之後,我從近衛手中接過裝水的杯子,咕嚕咕嚕地喝下。
涼月故意把裙子掀到吊襪帶若隱若現的高度,擺出性感的姿勢。
正當我啃着帶皮蘋果時,一陣「嗶嗶」聲響起。
「水、水……拜託妳,給我水!」
涼月從圍裙口袋中拿出一顆蘋果。居然把整顆蘋果塞給我?至少弄成蘋果泥嘛!不過現在也沒得抱怨了,我仍接過蘋果啃起來。
管家把我的衣服一件件扒下來。
說歸說,經過這麼一鬧,我的睡意已全飛去火星,而且肚子一帶格外滾燙,莫非是剛纔那碗粥的效果?具有出汗作用是很好,但是能不能節制一點,別讓我像泡三溫暖一樣汗水直流啊?
「因爲你剛纔一面看着我的吊襪帶,一面在心裏祈求『好想被它夾住~好想被它夾住~』,對吧?」
「妳這是血口噴人!我纔沒想到那裏咧!」
「不然你想到哪裏?」
「這、這不重要!反正妳快設法解決這個狀況!妳是她的主人吧!」
爲了扯開論點,我硬生生地改變話題。現在不是陪這傢伙閒扯淡的時候,更重要的是,我得避免她繼續追究吊襪帶之事。
「我辦不到。住在這個家的期間,昴和我的立場對等——這個規則似乎還有效,她完全不聽我的命令。」
「妳也太無情了!」
「不如干脆一了百了吧?」
「不要說那種不吉利的話!」
「我會把你的遺體送到火葬場烤成烤雞。」
「妳想把我送上聖誕派對啊!」
「謝謝招待。」
「我是以被喫掉爲前提嗎?」
「啊,抱歉,我講錯了,是節哀順變。」
「雖然沒錯,但也不對!」
見我大呼大叫,無情的涼月竟然雙手合十膜拜着我。喂!一點也不好笑,拜託妳停止!再這樣下去,別說要痊癒,病情只會更加惡化!救救我啊,怪醫黑×克!
「話說回來,事情會變成這樣,有一部分原因是出在你身上。」
「什麼意思?」
是啊,我會感冒,的確是因爲我沒有好好管理自己的身體。不過近衛的態度變得這麼激動,纔不是我的錯。
「你知道嗎?昴那麼愛照顧病人,是因爲她母親是生病過世的。」
這就是近衛那麼賣力照顧我的理由。
「幹嘛那麼震驚?」
涼月娓娓道來。
「不過,你的可愛也不輸給他喔。」
「——啊,客廳的照片。」
真差勁的循環,和現在的日本經濟一樣無藥可救,尤其是不斷往壞的方向邁進這一點更是如出一轍。
客廳的照片裏,映着孩提時代的我和紅羽,還有老媽和老爸。
涼月當時是差點變成肺炎,我可能會陷入病危狀態。
「好,你多多加油吧。在昴照料你的期間,我會和紅羽、小次郎快快樂樂地玩耍。」
看到我昏倒以後嗎?不過,我的謊話爲什麼會因此拆穿?
「好,閒聊也該適可而止。」
「呵呵呵,三野×太真的好可愛。」
這就是真相。
「對,而且是相當美化。在昴心中,她和母親共度的快樂回憶非但沒有褪色,反而越來越閃亮——同時,失去的感情也一樣。」
仔細一想,紅羽之所以那麼慌亂,主要應該是基於這個緣故。前一陣子紅羽也對我說過,說我長得越大,臉和老爸越來越像。
老媽以前常邊喝酒邊說:「你和你爸爸年輕時真的是一模一樣。」
(注:「動物奇想天外」爲日本TBS電視臺自一九九三年播映的綜藝節目,主持人爲三野文太,已於二〇〇九年三月二十九日結束。)
糟透了,真是天大的失算。
「那麼,她就不再是你的管家。再說她回到宅邸以後,工作多得忙不完,也沒空來你家照顧你。您明白了嗎?主人。」
「現在不是說笑的時候。拜託妳救救我!我現在生病動彈不得,要是在這種時候遭到她的毒手,我鐵定完蛋。這點妳也明白吧?」
這是過來人的經驗談。
最糟的是——
「我每次看到三野×太都好想緊緊抱住他。」
「剛纔我也說過,你昏倒的時候,紅羽手足無措。正確說來,紅羽當時是這樣大叫的:『怎麼辦?連哥都要死掉了!』」
涼月挖出過去的未爆彈,不斷地打顫。
「!」
嗯……
「所以,她看見和母親一樣臥病在牀的人,就會變得過度關心。」
不過,這回卻發生這種狀況。
涼月的表情顯得有點五味雜陳。
眼看涼月就要離開房間,我趕緊拚命拉住她的裙子。如果我在大街上這麼做,某種雙色調的時髦房車就會鳴着警笛飛馳而來,不過現在顧不得這麼多。
(注:三野文太主持的另一個節目,TBS電視臺每週一到週五早上五點半到八點半播出的三小時直播式新聞資訊節目。)
天啊,現在連喉嚨都開始痛,病菌正一點一點地侵蝕我的身體吧。
「呃!」
「在這種時候聽到這句話,我一點也不高興!」
「幫妳?」
「你的熱度好像又上升了。還是你本性就是如此?」
「正確答案,就是這麼回事。我問你,近衛照料你的名義是什麼?」
「……」
「妳覺得可愛的是他啊!」
不是我誇大其辭,那張照片中的老爸出奇地像我……不,正確說來,應該是我很像老爸。
「沒錯,動物是滿可愛的。」
不過我要訂正一點。紅羽不是小受打擊,而是大受打擊。
對喔。紅羽比較像我媽,我卻比較像老爸。
「果然如此。我就覺得奇怪,你昏倒的時候,昴整張臉都發青了。」
「而且病人的病情越惡化,昴就越熱心照顧,然後病情又更加惡化,令昴更加……呵呵呵,這種惡性循環很厲害吧。」
「問題是,不管昴如何盡心盡力,她的所有行動都只會造成反效果。你也體驗過她的治療方式吧?」
「昴的母親是在十年前生病過世。這是我個人的猜測:一般人碰上這種事,會把它當成不愉快的回憶,努力忘記;但昴相反,她不想忘記母親,所以下意識地美化回憶。」
所以纔不習慣。
涼月以完美的傭人表情微微一笑。
這就是近衛那麼熱心照顧人的理由啊。不過她也太賣力了,像是我罹患重病一樣。
真是個可靠的女僕!
「因爲……她是我的管家。」
不過,涼月和近衛怎麼知道……
突然,涼月毫無預警地朝我的臉伸出手,拿下我的眼鏡。
後半部我還沒體驗到。近衛到底拿蔥要做什麼?到了明天,恐怕就輪到我親身體會,屆時答案將會揭曉。
「……」
「可是,這個理由和我無關啊。」
「有關——次郎,你騙昴說自己的父親出差不在家,對不對?」
家人生病是每個家庭都會碰上的狀況,但我們對這種狀況卻毫無抵抗力。我們家的人頂多是被摔角招式打昏,從未因生病而昏倒。
「現在是對狗實施英才教育的時候嗎?再說那個節目早就停播啦!」
「拿出電擊棒抵着你,說那是助眠工具;說要幫你擦汗,硬把你脫個精光;逼你喫雜草,說那是藥草;聲稱有退燒功效……拿蔥……拿蔥……」
「……」
「『早安×擊』
㊟
我每集都會錄起來並燒成藍光光碟。」
對啊,她是我的管家,所以才得照顧我;如果她不是我的管家,就不必照顧我啦!
所以,紅羽纔會不由自主地回憶起往事。
「怎麼?妳有什麼難處嗎?」
「沒錯。昴是你的管家,你是昴的主人,這就是昴必須照料你的理由。所以,你只要破壞這層關係就好。」
「別說了!妳說這種話,形象都毀了!」
我的記憶已經不怎麼清楚,但我還記得老爸也常因身體不適而昏倒。看在紅羽眼裏,昏倒的我或許和當時的老爸重疊在一起吧。
或許是回想起往事,涼月的口吻顯得格外陰鬱。
「次郎,你拿下眼鏡之後,和你爸爸簡直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有可能。
「……咦?不會吧?怎麼可能……那個節目可是神作啊……」
「因此,昴在最壞的時機發現你撒謊。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個負面因素。」
「剛纔我聽紅羽說,你們的爸爸也是生病過世。所以紅羽看見家人生病昏倒,纔會小受打擊吧?」
「……妳想帶近衛回去宅邸。」
「別說蠢話啦!女僕脫下裙子,還有存在的意義嗎?」
「慢、慢着!」
這是最糟的模式啊!
我大叫之後連咳了好幾聲。
往事重現。
「有施纔有得。我可以幫你,但是你也得幫我。」
「發青?」
「色狼,你這麼想脫我的裙子啊?」
「唔,可是……」
「美化?」
「!」
涼月又補上這一句,然後一本正經地繼續說道。
她那麼喜歡那個節目啊?那個節目中期的確是鬼斧神工啦……
「因爲很可愛嘛!」
「!」
總而言之,若是近衛看見那張照片後產生無謂的誤會,那可就麻煩了——比如說,她以爲我和老爸一樣身體虛弱之類的。
涼月呵呵笑道。
「不瞞你說,剛纔小次郎學會握手了。只要繼續訓練下去,上『動物奇×天外』
㊟
就不再是夢想。」
「喂、喂,冷靜下來,涼月!我明白了,我非常明白妳經歷過多少苦難。」
「當然,昴知道你和你爸爸不一樣,紅羽也說明過了。不過她還是忍不住擔心:如果這個人和他外貌神似的爸爸一樣死了,該怎麼辦——就像自己的母親那樣。」
或許是拜媽的斯巴達格鬥教育之賜,我和紅羽自懂事以來就沒生過病。
「換句話說,只要讓近衛回家……」
涼月來這個家的理由,是想和自己的管家玩個盡興……不,不對,這個大小姐來我家的理由是……
「!」
「對。只要你想想我來這個家的理由,應該就知道我要你幫什麼忙吧?」
「那個節目每天早上都會播耶!」
「別笑了,很難笑耶!」
太棒啦,涼月奏。
「不過,我要怎麼讓她回家?又要來個管家vs女僕的比賽嗎?」
「不,你先跟我來吧。」
涼月從房裏的衣櫃中拉出夾克遞給我。
「喂,我們要去哪裏?」
我一面穿夾克一面問道。
現在的時刻是傍晚五點半,外頭已經開始變暗。
「那還用問?當然是去昴來這裏的原因所在之處啊。」
「原因?」
「對。我還沒向你說明過,因爲昴拜託我別說,不過到這個節骨眼也沒辦法了。」
涼月面色凝重地低下頭。
「原因就是父女吵架,次郎。」
「父女吵架?」
父女吵架……
近衛和那個大叔嗎?
「近衛流……你也見過他一次。他們父女倆爲了一點小事吵架,所以昴才被趕出宅邸。只要他們父女倆言歸於好,所有問題都能解決。好,我們這就去找近衛流吧!」
涼月理所當然地說道,轉身邁步,圍裙隨之翻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