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夏日天堂

星期日。

天公作美，萬里無雲。

說歸說，縱使打雷、下冰雹，也和我們今天去的地方沒什麼關係。

這是全天候型的遊樂園。

它的魅力便在於充實的室內設備。這是個坐擁數個游泳池及遊樂設施的溫室巨蛋，即人工製造的夏日樂園。

無論外頭是春天或冬天，這裏永遠都是夏天。

根本是都會中的綠洲！

「……哥，你笑得太噁心了。」

穿過目的地車站剪票口的瞬間，紅羽啼笑皆非地說道。

「我知道你很興奮，不過你老是露出這種表情，小心被俄軍拉去當傘兵。」

「纔不會咧！再說這種地方怎麼可能有俄軍拉人？」

我邊說邊摸了摸自己的臉。確實如妹妹所言，我的嘴的確笑得很開。

唉，沒辦法，這可是約會啊！

雖說是作戲，但這可是和女友假日出遊！即使是爲了治療女性恐懼症，這仍是和女生約會耶！更何況涼月只論外貌的話，絕對是一等一的美女。

只要是高中男生，面對這情況當然都會興奮不已。更何況我患有女性恐懼症，本來以爲這輩子不會有這一天。現在我的情緒比富士山還高亢，如果提出申請，說不定可以列入金氏世界紀錄。哈哈哈哈哈！

「真是的，你到底懂不懂啊？今天約會的目的是增進我和近衛學長的感情，你可要好好幫忙喔！」

「好，我懂、我懂！」

「真的嗎？」

紅羽不滿地鼓起臉頰。

「對了，昨天妳和涼月在電話裏說些什麼？」

我高亢的情緒急轉直下，跌到谷底。自從頂樓上那件事以來，她們的感情就變得非常好。這可不是「增進友誼」四個字足以形容，而是親密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紅羽在我身後回答，她緊張得渾身僵硬。

她們似乎在說話，沒發現我們。

紅羽垂頭喪氣地說道。

是黃色書刊。

首先要親暱地打招呼。向誰打招呼？當然是向近衛囉。雖然我不認爲自己能夠籠絡她，不過若是連她都加入裝傻部隊，那就是三對一。這是涼月最愛的狀況——對我而言則是地獄。

我太大意了，說不定揹包裏放了塑膠炸彈啊！

（注：電影「哥吉拉系列」中最具知名度的邪惡怪獸，被譽爲「哥吉拉最大的對手」。）

雖然這麼說對紅羽過意不去，但瞧她那麼緊張，大概得花上好一段時間才能以平常心與近衛相處，所以目前還不用費心阻止她們更進一步的發展。

從車站走了幾分鐘之後，我在約定地點——遊樂園大門口，發現一對熟悉的雙人組背影。

「妳想終結我的人生啊！」

我高聲大叫，立刻將拿出來的東西丟進附近的垃圾桶。

「放心吧，這是防身用的空氣槍，不是真槍。」

「算了，別說這些，今天就好好地玩吧！我好不容易說服昴才能來這裏，不玩就沒意義了。」

昴殿下目光炯炯地警戒四周。

正當我意氣風發地準備踏入更衣室之際——背後突然有人拉住我的衣襬。

不過，我也不能大意。

而且是藏在我房裏的珍藏品之一。

「哦？」

「你在說什麼？說到外出時的必備用品，就是手機、手帕和手槍！這是管家的一般常識。」

「小心什麼？」

看來我得認真擬定對策。這兩個猛烈裝傻的人結爲拍檔後，單憑我一個人吐槽，根本敵不過她們。這就好比用竹槍挑戰光學迷彩轟炸機一樣。

「對不對？紅羽。好，別那麼緊張。」

「近、近近近近衛學長，今……今天，呃……麻煩你多多照顧！」

「呦！近衛。」

正當我暗打算盤之際——

我無視一旁吵鬧的紅羽，摸索揹包內部，果然在底層發現一個我沒放過的物體。這是什麼？大小和雜誌差不多……不，根本是雜誌。我爲了看得更清楚一點，便將它從揹包中拉出來——

「不過，你可別以爲這樣就結束了，還有很多機關呢！」

老實說，她非常突兀。那種表情根本不是來遊樂園玩的人該有的模樣，活像是拔掉安全栓之後的手榴彈一樣殺氣騰騰。

只要通過這裏，就是盛夏的王國。一思及此，我的情緒又開始高漲，看來我的精神迴路也很簡單啊。其實我從以前就不討厭游泳，不，該說是我愛極了游泳。啊，快點換上泳衣去游泳吧！

想當然耳，更衣室是男女分開的，所以我們約好在更衣室外集合。

我太天真了……仔細一想，涼月和紅羽聯手之後，就算因爲化學變化而產生硝化甘油也不足爲奇啊！

當時近衛和我一起在遊樂場，那段時間涼月應該都是一個人……

「對了，次郎……你要小心。」

遊樂園的大廳十分寬敞，不愧是重新開張，裝潢極爲新穎華美。

「囉唆！妳在別人的揹包裏放什麼鬼東西啊！」

「嗯，是啊。不過她向來都是這樣。」

不過這下子不用擔心了，我暗自鬆一口氣。

「我本來想拿那本書給近衛學長看，然後大叫：『你看！我哥是變態！你看看這本書，居然是貓耳耶！貓耳！』」

妹妹哈哈大笑，我立刻用音速打開肩上的揹包。

近衛一本正經，手指扣上扳機。她眯起眼睛確認我的臉孔後，才吐出一口氣說：

「規矩……」

「……」

「哦，你也覺得太小了嗎？我也認爲用這種小型槍不保險，該用更大型、貫穿力更強——」

涼月帶頭走進遊樂園。

「這依然和管家無關吧！」

「呃，請問一下，近衛同學……」

「哇！哥，你好過分！這是我特地準備的耶！」

紅羽的邪惡鬥志熊熊燃燒着。

這怎麼看都是違反槍炮彈藥刀械管制條例的物品啊！

而且還隨便搜索我的房間，根本是侵害隱私。被妹妹發現自己的色情書刊，令我羞憤欲死。

「根本就違反了槍炮法嘛！妳幹嘛帶這種東西啊？」

「別動，你一動我就開槍。」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

「向來都是？」

是近衛與涼月。

黑色的金屬堅硬物體，外露的自動裝置——手槍。

「對，她和我兩個人外出的時候都是這樣。她很討厭我到學園以外的地方，因爲她認爲這麼做很危險。」

「……可是，妳上次不是一個人跑去漫畫店嗎？」

既然如此，我也來找個搭檔吧。

話說回來，就算是爲了保護涼月，近衛的警戒心也未免太強了，活像是要把可疑的人全部殺光一樣。

我環顧四周，一旁盡是一些攜家帶眷來遊樂園玩的人。這種和平的星期日光景根本是再尋常不過了。

「什麼事？次郎。」

她若無其事地抽回手槍。我太過震驚，動彈不得，嘴巴還呆呆地張着。

「那、那是……」

「不知道敵人潛伏在什麼地方。」

哇！我有點受到打擊。紅羽面對我的時候，總是以金臂勾代替晚安，可是，現在看來卻是個普通女孩。這就是愛情的力量嗎？居然能讓紅羽變得如此秀氣。

「嗯？當然是作戰會議啊！」

我露出最討好的笑容，從背後拍了拍近衛的肩膀。如果她也回應：「嗨，次郎，今天天氣很好耶。」就算成功一半。

「當時有其他傭人和我在一起。基本上我是不許獨自外出，這是規矩。」

「不是！我是問妳從哪裏弄來這種危險物品啊！」

「……」

涼月轉回正題，繼續說道：

「唔？幹嘛？」

「走吧，一直待在這裏只是浪費時間。」

畢竟我唯一的希望——近衛，居然呈現最爲崩壞的狀態，狀況直往我憂心的方向發展。一人吐槽、三人裝傻，情勢惡劣到了極點。我的感覺就像是見證王者基多拉

㊟

誕生。救救我啊！哥吉拉！

我回過頭一看，只見近衛像黏着母親的幼小孩童一樣緊緊抓住我的上衣。

「嗚嗚……我覺得這樣就能讓近衛學長明白哥哥喜歡的是女人……我和姐姐想了好久纔想出這個辦法呢……」

所以，無論如何都得阻止這種狀況發生！

「是、是！姐姐。」

「我們做了許多準備。」

「住口！不要在大馬路上暴露哥哥的喜好！」

近衛猶如西部片中的人物一般，把手槍轉了幾圈，收進自己的揹包裏。啊，也對，她怎麼可能有手槍這種違禁物品……

我壓低聲量說話，以免被近衛聽見。

我好不容易纔站穩陣腳，全力吐槽。

通過入口後，我們在櫃檯用門票兌換手環式一日暢遊證，並直接走向更衣室。

「如果同時出現好幾個持有武器的敵人，我光是保護大小姐就分身乏術，所以很抱歉，你的安全請自行負責。」

這是哪個軍隊的常識？活像要到內戰地區健行一樣。

「不過，這是改造過的空氣槍。只要對準要害連射數發，一樣能殺傷人。」

「……喂，涼月。」

呃，這是什麼？模型槍嗎？還是近衛式的玩笑？不過，若說是開玩笑，她的表情未免太過嚴肅……

「今天的她……好像怪怪的耶！」

「咦？不然要放什麼？女僕那一本嗎？」

「次郎，不要隨便站在我身後。我差點把你打成蜂窩耶。」

只要一想到這傢伙的行動力加上涼月的頭腦，我就快瘋了。

「哥，你的揹包裏也有機關，可別隨便打開喔！」

喂，這傢伙居然說出如此不祥的話語。

這番話我好像在哪裏聽過，想必又是涼月家的規矩吧？

好恐怖！

「敵人？我說妳啊……」

「啊！不行啦！哥！不在近衛學長面前打開就沒意義了！」

「唔唔！」

好，任務開始。

我的嘴裏突然被塞進一樣東西。

至少得形成二對二之勢，以彌補人數上的不利。

是我多心嗎？總覺得她的臉似乎挺紅的。

「次、次郎……」

「怎麼？妳忘記帶什麼東西嗎？」

「不，不是……呃……」

不知何故，她陷入沉默，臉紅到了耳根。

怎麼啦？該不會是身體突然不舒服吧？我如此想着，突然想到一件重要的大事。

——近衛是女生。

「……」

我啞然無語。

這……該怎麼辦？

這麼一提，體育課換衣服時，近衛總不在教室裏。她大概是躲到別處偷偷換衣服吧？不過現在無處可躲，要前進只能通過這個更衣室。

「……我懂了。妳閉上眼睛，我拉着妳走。這樣妳就敢進去了吧？」

我臨時想出這個點子，她微微地點了點頭。

於是，我們緩緩地踏入惡魔的領域。

想當然耳，更衣室中充滿男人的裸體，實在是筆墨難以形容的光景。如果拿到電視上播放，就算在深夜播出，鐵定也會有一堆人打電話抗議。

我像導盲犬一樣帶領近衛走到更衣室內的淋浴間。只要拉上浴簾，就看不見淋浴間內的狀態。在更衣室中製造更衣室，說來實在很奇怪。

很遺憾，我是不會偷窺的。不，我是說真的，我很愛惜我的生命！

幾分鐘後，換好衣服的近衛打開浴簾走出來。當然，她的泳裝不是女用的。她身穿橘色的連帽上衣與及膝的短褲。

我早就換好衣服，接着只要把行李放進鐵櫃，再用同樣的方法走出更衣室即可。

我接過近衛的揹包，替她放進鐵櫃中。她的揹包相當沉重。

「那已是好幾年前的事。我們來這裏玩，一不留心，居然被綁架。」

「莫非妳今天來這裏，是爲了讓近衛恢復從前的樣子？」

「你們的動作真慢。」

涼月露出微笑，一邊拉着我的身體。

我只能驚愕以對。

「致命的弱點……」

「沒錯，小時候我和昴曾在這裏被綁架。」

「不要緊，昴，有事的話次郎會保護我。妳不用擔心，儘管去吧！」

——沉默羔羊與愉快的夥伴們。

或許是因爲還不到盛夏，人潮不算擁擠，正適合遊玩。

「怎麼可能！妳根本不知道我有多辛苦——」

「嗯，妳的泳裝也很可愛。」

涼月一面緊緊抱住我的手臂，一面問道。

「好，閒聊到此結束！我們也去游泳吧，時間有限。」

「是，既然大小姐都這麼說……」

「……這是什麼？」

「八成是因爲想起過去的事吧。發生那件事以後，昴就變了。」

「啊？什麼意思？妳們來過這裏嗎？」

鬼屋的外觀設計成廢棄醫院的樣貌，四處印着可愛的羊圖案，其中幾隻嘴角泛紅。這是哪門子的宣傳標語？「現在最流行的恐怖可愛型！保證你心肌梗塞！」太不吉利了吧！就算被告也不足爲奇。

「發生不少事……什麼事？難道妳被綁架？」

「自從發生那件事之後，我和昴的關係就變得很生疏。你看過我和昴在學園裏的樣子吧？她在家裏也是那樣。或許昴到現在都還懷有愧疚感，所以儘可能避免和我交談。」

一走出更衣室，涼月的聲音便傳入耳中。

「變了？」

這麼一提，近衛從前是叫涼月「小奏」。雖然從她們現在的樣子完全想像不出來，不過綁架案發生之前，她們的感情應該很融洽吧，就像朋友一樣。

「呵呵，用不着那麼傷腦筋，她只是變得有點神經質罷了。」

紅羽聞言，羞紅了臉。

紅羽扭扭捏捏地對近衛說道：

不，當然，這些東西從一開始就很突兀……不過該怎麼說呢？我總覺得少了什麼。防身道具這麼多，卻沒有該有的東西……

說到這裏，我突然停住了。

不過，近衛向來以身爲涼月的管家爲傲。看到涼月在自己眼前遭到綁架，當然會大受打擊。

「真懷念，當時發生了不少事呢。」

「爲什麼要……」

「哥！你該不會在動什麼沒禮貌的念頭吧？」

走向游泳池的她又恢復爲平時的涼月。

「她似乎認爲我被綁架是她的錯——因爲她身爲管家卻沒有好好保護主人。」

「這件泳裝很適合你，你這樣很帥。」

眼前的鬼屋招牌上，以血紅色的文字如此寫着。

唉，我也覺得這麼做比較好。因爲光是一個上午，我流鼻血的次數便已直逼兩位數。可怕的涼月，她是吸血鬼嗎？這麼愛看我流血？

「別露出那麼可怕的表情嘛！我話說在前頭，這只是序幕而已。不下猛藥，怎麼治得好你的女性恐懼症呢？」

我感到強烈的後悔，一面配合假女友的步伐前進。

涼月身旁則是紅羽。這個就……不予置評。不，我不是說她不可愛。她的泳裝是鮮紅色的比基尼，十分適合她，不過和身邊的怪物一比，卻教人忍不住投以憐憫的目光。因爲她的身材……

「涼月……」

涼月的身材絕佳，該凸的地方都有凸，但腰部和大腿卻又苗條纖瘦。好厲害，到底要喫什麼才能變成這樣？

「咦！沒、沒有啦……你過獎了……」

「哎……我看還是算了吧。」

紅羽狠狠瞪了我一眼。這傢伙的直覺真敏銳，要是我胡亂發表意見，鐵定會毫無預警地進入強制劇情，所以我連忙把視線移向游泳池。

「那樣叫『有點』？」

「是啊，小時候來過一次，不過這裏當時沒有這麼氣派。」

眼前的是換上泳裝的涼月。她身穿黑色比基尼——雖然和她的形象完全吻合，但破壞力實在太驚人。

近衛是說過她完全無法下廚……不過，涼月應該不是指這件事吧？不會煮飯和保護涼月又沒有關係。

近衛瞄了涼月一眼，看來是在擔憂主人的安危。

沉默羔羊——沒想到它居然會在此地再度登場。如果可以，我真不想再見到它。我甚至懷疑遊樂場發生的事是它的詛咒。

「拜託你了，次郎。我相信你。」

少騙人，妳超會游泳的好不好？我記得五十公尺潛水對妳來說是輕而易舉的事！不知道這是不是涼月出的主意，不過這招還挺厲害的。

這裏雖然在巨蛋之內，遊樂器材卻是一應具全。根據涼月的說法，最熱門的是鬼屋，穿着泳裝也能進入，所以我們喫完午餐之後便四人一同前往。不過……

好可怕！這個女人根本是以觀察我的慌亂神態爲樂。

「只要能克服那個弱點，或許昴心理上的負擔會減輕一些，到時候我們就能重修舊好……」

涼月極爲自然地挽住我的手臂……慢着，呃啊啊啊！胸部！在我的上臂附近有個充滿彈力的柔軟兇器！

我只是隨口開個玩笑，誰知道涼月居然陷入沉默。

活像她真的在這裏被綁架過一樣……

「哪有這種道理啊……」

♀×♂

我好奇着揹包裏到底裝了什麼，便偷偷看一下。只見揹包裏除了剛纔的手槍，還有電擊棒、手銬……我想這些應該是用來護衛的。要是被人發現她帶了這些玩意兒進來，搞不好會被當成恐怖分子。

她相信我，我是很高興啦，可是，我到底要保護涼月什麼？

早上游泳游到手指皮膚髮皺之後，我們下午決定去玩遊樂器材。

「……咦？」

「……唔？」

「哎呀？你知道啊？」

喂，這陣沉默是什麼意思？

我應該先確認一下醫務室在哪裏吧？

我把我和近衛的行李塞進鐵櫃中，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離開更衣室，感覺好累。

「爲什麼？你怕鬼嗎？」

「啊……呃，近衛學長……」

近衛又叮嚀我一次，才和紅羽一起走向游泳池。

「哎，別發呆。你現在可是我的男友耶！」

「……算了，管他的。」

保持恆溫的巨蛋與陽光傾泄而下的玻璃天花板。游泳池種類豐富，從滑水道到人工海浪一應具全，完全是熱帶夏天的模樣，南國氣氛滿滿。

「誰知道？應該是爲了贖金吧。不過事情立刻就解決，歹徒全都抓到了，我們兩個也平安無事地被釋放。但無論期間再短，我曾被綁架都是事實。現在我外出受到限制，就是因爲這個緣故。」

涼月語重心長地說道。

我原本以爲這番話又是涼月最拿手的騙人把戲，但看她的神情又不像在說謊。她那前所未見的嚴肅表情，就是最好的證據。

「豈止知道……」

「不過，我很希望和她好好相處，就像從前一樣。」

什麼意思？事情不是解決了嗎？

「近衛會那麼神經兮兮是……」

「呵呵，無可奉告。不過……要讓她恢復原狀可不簡單。」

涼月回憶着過去，微微眯起眼睛。

「次郎，就像你有女性恐懼症一樣，昴也有弱點。她若想繼續當我的管家，那可是致命的弱點。」

好大！真不愧是全天候型遊樂設施。

……

「如果近衛學長願意的話……可不可以和我一起游泳？其實我不太會游泳……想請你教我……」

我喃喃說道，揮去些微的突兀感，心想反正不會是什麼大不了的問題。再說，這些物品應該沒機會派上用場。

不知何故，近衛揹包中的內容讓我覺得有些突兀。

「你沒事吧？臉色突然發青耶！」

我心裏五味雜陳。該怎麼說呢？紅羽畢竟是女孩子啊！如果她在家裏也能這麼秀氣就好了。

「……」

「你們該不會在裏頭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吧？」

近衛那種態度，活像在提防歹徒綁架似的。她是收到魯邦的犯案預告嗎？

在我插嘴之前，對話就已結束。呃，有事是什麼事？難道這座游泳池裏棲息着食人魚嗎？

「唉，這和地點有關。」

「好是好……」

「倒不是怕鬼……」

我怎麼樣也無法喜歡這個玩偶，它的模樣詭異又陰森。而且鬼屋的名字也很可疑，我纔不相信這傢伙有愉快的夥伴。

「嗚嗚，我也有點害怕。」

紅羽的臉色蒼白，緊抓着涼月不放。這麼一提，紅羽從以前就怕鬼，說是沒有實體的對手她贏不了。這種觀點還真有她的風格。

「不過……如果近衛學長想進去……」

「……」

我抱着不祥的預感往身旁一看。果不其然，近衛正對着陰森的羊兒們投以熱情的視線。哇！她已經完全迷上這些鬼東西了。

無可奈何之下，我們只好以近衛爲首，排隊等候入場。

或許是爲了讓遊客們在排隊時也不至於無事可做，因而從排隊位置可以看見出口的情況，觀賞遊客走出鬼屋後的反應。

不過——

「啊啊啊！我會被詛咒！」

「救救我！那一幕一直留在腦中揮之不去啊！」

「來了！它來了！哈哈哈哈！你們全都死定啦！」

走出鬼屋的遊客，爲何會叫着脫離常軌的話語？

其中甚至有個女生昏倒，翻着白眼被擔架送走。「心臟不好的遊客請勿嘗試」的警告標語教人觸目驚心。

「啊啊、啊啊啊啊……」

紅羽抱着涼月直髮抖。這也難怪她會發抖，有些遊客還沒進去，就因爲身體不適而放棄。

「紅羽，我看妳還是別進去吧？」

見到紅羽的臉色已經超越蒼白，化爲土色，涼月輕聲細語地說道。嗯，我也這麼認爲。如果她進去鬼屋，可能再也回不來。

「我陪妳，我們別排了。次郎，你和昴一起進去玩吧。」

近衛相當懊惱，不過老實說，我鬆了一口氣。周圍的遊客似乎也一樣，完全沒有人抗議，只是快步脫隊離去。

「等等，次郎！要救人的話由我去——」

「……你自己還不是覺得這個名字很土嗎？」

我正要返回陸地的瞬間——卻發現異變。

「是嗎？不過，我想妳爸也不想和妳吵架，一定是有什麼理由吧？」

「妳這麼說，他當然會誤會啊！」

莫名其妙，我做了什麼事嗎？

本來是爲了應付今天而補充血氣，沒想到卻造成反效果。

「牛在我身邊？」

「……」

「她……紅羽是個開朗的好女孩，我想她和你的感情應該很好吧？」

原來是有一對年輕情侶進入鬼屋後就下落不明，沒再出現，因此現在工作人員全數出動找人。這活像是低成本恐怖片的劇情，那對情侶該不會被喫掉了吧？

「什麼！」

我一面走向喫午餐時的攤位，一面詢問身旁的近衛。我對此相當在意。雖然我不認爲紅羽和近衛的關係會急速進展，但凡事不怕一萬，只怕萬一。

近衛話還沒說完，我就已跳進游泳池裏。

我們也離開隊伍，去和涼月她們會合。

我似乎聽見有人呼喚着我的名字。

小女孩陷入恐慌，緊緊抱住我的脖子。

「聽好，你的名字有着很重大的意義，纔不只是個老土的名字。」

「近衛！妳去找工作人員過來！」

「我實在不懂，他爲什麼想這樣對付你？」

莫非她和家人吵架？

沒錯，那一天正是決定命運的手術日。

老爸聽了笑到岔氣，差點沒命。

充滿藥味的病房裏，老爸躺在牀上，對年幼的我問道。

「不是牛啦！是待在我附近的意思。怎麼樣？很羅曼蒂克吧？」

小學生！穿着學校泳衣來玩的小學生！混蛋！我連對這麼小的女孩都有反應……我到底有多膽小啊！

「剛認識我時的情況？」

老爸賊賊地笑了，神情中有點得意。

可是，也有那種無緣無故痛扁兒子的母親就是了，還有這樣的妹妹。

「如果不是，就快點進去吧！我們在剛纔喫午餐的攤位等你們。」

「救、救命啊！」

這種觸感正是來自女生柔軟的肌膚……

近衛一邊說，一邊環顧四周，卻不見工作人員的身影。這座設施相當寬廣，或許監視上有死角。更糟的是，溺水的似乎是個小孩。

「哎，次郎，那個……是不是人啊？」

他捶了我的腦袋一拳，但是一點也不痛。那當然，被那種細如樹枝的手臂敲頭，根本不痛不癢。不過我還是捂着頭叫了一句「好痛」，我覺得自己必須這麼做。

近衛的臉色突然沉了下來。

還差一點就輪到我們的時候，工作人員突然用擴音器宣佈鬼屋暫停開放。

「但是，我不懂他幹嘛那麼生氣。他甚至還說出『大卸八塊』這種狠話……」

我愣了兩秒鐘左右，隨即領悟原因。

我啞然無語，戰戰兢兢地看了懷中的孩子一眼。

「……咦？」

年幼的我略爲思考後，回答：「史丹佛的親戚？」

近衛一臉開心。

他自出生以來身體就不好，尤其以心臟的毛病最爲嚴重，能活到此時此刻，已經算是難能可貴。然而好景不常，在我出生五年後，醫生宣告若不動手術，他就會一命嗚呼。

「嗯，很開心。我好久沒和女孩子一起玩了。」

「這……的確有點可怕。」

「不、不好！得快點叫工作人員過來！」

「嗯，除了每天早上被她當沙包打以外，我們的感情還算不錯。」

手術的成功率爲五〇％，死活各半。

或許這將成爲父子間最後的對話，老爸卻依然一派悠哉地問了這種問題。

「對了，妳那邊上午的情況如何？妳一直和紅羽在一起吧？」

我的腳漸漸使不上力。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把剛認識你時的情況告訴他而已。」

「……我聽不懂。」

身體逐漸沉入水中，眼前一片模糊……

「次郎！」

「我爸昨天扯着嗓門大吼：『把那個混蛋四眼田雞叫來！我要把他大卸八塊吊起來！』爲了你的安全，我也想盡快和他和好。」

可惡……我怎麼這麼倒楣啊！

聊着聊着，我們走到了人工海浪遊泳池之前。

糟糕！血流不止，游泳池化爲電影中鯊魚出現的場景。

別看我這副德性，我對游泳可是小有自信。小時候我和紅羽吵架，被她從五公尺高的橋上推下寒冬的河裏還能生還，由此可見一斑。時而打來的波浪雖然很煩，不過這點小浪還難不倒我。

我一面抱起溺水的小孩，一面叫道。附近浮着踢水板，看來這孩子是靠着浮板游到這裏，卻不小心鬆手。幸好以我的身高，腳應該構得着底，這樣就能抱着孩子移動到池邊……

柔軟的觸感……

「很遜。」

「好，我知……慢着！喂，我也得進去啊？」

這座游泳池是模擬海洋設計而成，腳下打造成沙灘，相當講究。只要穿過這裏，就能和涼月她們會合。

眼中映出一道黑影。

「哎，近次郎，你覺得自己的名字怎麼樣？」

「幹嘛？你是男孩子，忍耐一下有什麼關係？還是你膽小到連這種玩意兒都會怕的地步？」

老爸的臉變得消瘦憔悴。

「喂！沒事吧！」

「好、好，閉上嘴巴聽我說。你知道什麼叫stand by me嗎？」

然而……

「哈哈！那倒是。對五歲小孩來說，是太難了一點。」

「我昨天又和我爸吵架。」

難怪她爸爸會抓狂！啊，今後不管發生什麼事，我絕對不能和近衛的爸爸碰面。不然我不是被當成企圖強暴他女兒的歹徒扭送警局，就是被他開車撞傷送醫。

當我知道那是誰的時候——已經失去意識。

話一說完，涼月立刻拉着紅羽的手離開隊伍。

「小王八蛋，居然說我替你取的名字很遜？」

這是鼻血。

視野逐漸朦朧，我奮力返回游泳池畔。

只見我周圍的水染成了鮮紅色。

「不是啦！stand by me是『留在我身邊』的意思。」

我奮力維繫快飛走的意識。

一看之下才知道……天啊！我抱的居然是個身穿學校泳衣的小學低年級女生。

沒錯，從我鼻子噴出的鮮血染紅池水。

「——唔，嗚嗚！」

我一面說一面拿下眼鏡，放進泳衣的拉鍊口袋裏。距離只有三十公尺左右，應該沒問題。

啊，我昨晚真不該喫那麼多豬肝和菠菜。

「好羨慕……我和家人的感情就沒有那麼好。」

我用自由式全力撥水前進。

「……咦？」

嗚嗚，事到如今我也只能有所覺悟。雖然我覺得進去以後大概會作三天的惡夢，不過別人說我膽小，我豈能退縮？我也有自尊啊！

「唔！妳、妳這傢伙……」

♀×♂

說這種話未免太過分了吧？雖然在我家「大卸八塊」的使用頻率和「開動」一樣高，但是，一般家庭中應該用不上這句話。

「唔啊！」

「嗚……還差一點就進去了……」

近衛突然指着游泳池說道。

「嗯，我們剛認識的那一天，你在四下無人的理科教室推倒我、摸我的胸部，還流鼻血。」

我循着她所指的方向一看，人工海浪遊泳池的另一端浮着一個小小的人影……喂！那個人溺水了吧？

「慢、慢着！妳爸幹嘛那麼恨我？」

那當然。拿這種問題問一個連自己名字都還不會寫的小孩，纔是腦袋有問題。

我想老爸應該也明白這個道理，但他依舊一本正經地繼續說：

「聽好了，近次郎。你名字裏的『近』字就是這個意思。換句話說，我希望你能成爲一個對別人說出stand by me的男人。」

「對別人說？」

「對，對別人說。『別人』指的是你重視的人，比如媽媽、紅羽，還有其他你覺得重要的人。我替你取這個名字，就是希望你將來成爲一個對這些人說stand by me的男人。很帥吧？」

「……嗯，還好啦。」

「哈哈哈！我看你是有聽沒有懂吧？」

也不知道有什麼好笑的，老爸哈哈大笑。

「近次郎，你要變強。你是我和媽媽的兒子，一定可以變強。變強以後，你要待在重要的人身邊保護他們。這是約定。stand by me，這就是我和你——坂町次郎和坂町近次郎的約定。」

「……嗯，我懂了。」

其實我完全不懂，不過還是點了點頭。

我孩提時代的夢想是成爲超人力霸王。這或許只是單純想變強，又或許是因爲記掛着老爸這番話的緣故。

啊……不過，老爸。

說來傷腦筋，我還是不太懂。

stand by me。

你最後留下的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爲何我得學會說這句話？

♀×♂

我突然清醒。

我好像作了一個很古老的夢。

「並不是！」

有來電，而且是視訊電話。液晶熒幕上浮現「無來電顯示」的文字。

「嗯，我和我死去的老爸見了一面。」

「咦？」

「不要再扯那件事了！」

啊，對了，我爲了救溺水的小孩而跳進游泳池裏……哇，真不願想起。好窩囊，居然抱着小女孩昏倒了。我看看手錶確認時間，發現自己似乎已昏倒十分鐘左右。

「太好了，你的朋友寄放一個東西在我這裏。」

「聽得見。你是誰？」

「不要說這種話！是她吧？全都是她講的吧？」

我一面戴上眼鏡，一面回答。近衛微微皺起眉頭。

「——糟糕。」

「你很了不起耶！被小女孩抱住，鼻血直流還能救人，多偉大啊！」

近衛按下通話鍵，接着——液晶熒幕上出現奇妙的影像。

「嗯，真虧你被女生抱得那麼緊還能撐到岸邊。」

在我聽來，那像是災禍的序曲。

「呵呵，好好玩，我已經很久沒有聊得這麼開心呢。」

高中男生搶救溺水小學女生，流鼻血溺死——這樣的頭版標題浮現於我的腦海中。就算我正值青春期，這種死法也未免太丟臉了。如果有全球怪異死法排行榜，一定能打進前三名。

「而且？」

「咦？你不是嗎？」

「……咦？」

『哈哈！怎麼，你還挺鎮定的嘛！寶貝主人不見了，還能這麼冷靜啊，近衛昴。』

狼人用扭曲的聲音，語帶嘲弄地叫着近衛的名字。

我們邊走邊說，不知不覺間便來到喫午餐的攤位前。

——是綁匪。

「是嗎？這到底是誰的……」

正當我胡亂摸着臉孔時，剛纔那孩子的雙親前來向我道謝。

我是頭一次被大人這麼鄭重地道謝。再說，最後救人的是近衛，其實我也是被救的那一個。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那個面具製作得十分精巧，媲美電影道具，表情猙獰可怕，活像恐怖片的狼人。

要是我在那裏昏倒，不知會引起多少誤會。

畫面彼端的狼人再度發出刺耳的大笑聲。

我滿臉困惑，阿姨遞了一支黑色手機給我。

電波彼端有個身穿黑西裝、頭戴狼面具的人影。

「可是，紅羽還哭着找我商量：『幫幫我！我哥哥老是改不掉聞我襪子的習慣！』……」

不過——

不知何故，近衛用手指按着嘴脣，滿臉通紅，不發一語。她該不會趁我昏倒時對我做了什麼吧？我的臉上應該沒被塗鴉吧？

「……嗯，是啊。」

「可是，你不是每星期有三天都硬要她套上加了鎖的項圈……」

哇，好難爲情。

「唔，那你每晚作夢都說：『嘿嘿～紅羽，一起洗澡、互相擦背吧！』這件事呢？」

『好，我就大發慈悲地告訴你。我只說一次，你可要聽清楚。大爺我呢——』

「……沒、沒有，沒什麼。忘了吧！」

「沒那回事。你已經游到淺灘這裏，就算沒有我，那孩子也能得救。」

我猜她們一定是在附近玩，便四下張望。此時，身後突然有個聲音叫住我——是顧攤的阿姨。

「這是什麼可怕的夢話？我作的夢有多極端啊！」

「妳這是什麼反應！我說我沒有戀童癖，妳幹嘛這麼驚訝！」

「知道就好……」

喂……慢着，這傢伙怎麼會知道涼月不在？

那個混蛋妹妹……這麼想把我塑造成變態嗎？我看涼月八成也參與其中。這種陰險的手法，很像那女人會用的方式。

「是，沒錯……」

「爲什麼是我啊！」

「……呵呵，你在說什麼？是你硬要她替你套上項圈吧？」

那是狗……不對，是狼。

「我接接看。」

「不，這不是大小姐的手機。」

刺眼的光線令我眯起眼睛，映入眼簾的是隔着玻璃的天空。

「哪有這種事！別說這種駭人聽聞的話行不行！」

「唉！真丟臉。虧我氣勢十足地下水救人，結果根本沒幫上忙。」

「放心，我知道你不是那種人。」

我的身體躺在池畔的長凳上。

不知何故，完全不見涼月及紅羽的身影。

揚聲器中流出了聲音。對方似乎使用變聲器，聽不出是男是女。

身旁的管家喃喃說道。

近衛厲聲質問，畫面上的狼人卻嗤之以鼻。

「爲了小女孩而賭上性命，真的很偉大。」

「是嗎？」

「咦？你不是每天早上都一絲不掛，偷偷觀察附近的小學生上學嗎？」

那是我從未見過的機種，是涼月的嗎？她有帶手機來嗎？

上方傳來一個女低音——是近衛。

『啊～啊～哈囉、哈囉？聽得見嗎？』

我大口吸氣，過度換氣症候羣差點發作。爲了吐槽而搞到呼吸困難，這可不是鬧着玩的。

近衛的臉色越來越蒼白。但是，其實根本不用擔心，因爲我妹也在一起。光論戰鬥力，她可是和軍犬一樣可靠。

「所以你可以安心地抬頭挺胸做人，銀髮殺手。」

近衛勉強保持冷靜，又詢問一次。

「……我再問一次，你是誰？」

如此這般。

見到我這副模樣，近衛嗤嗤地笑了起來。

「我錯了。我不該和大小姐分開這麼久……」

「沒有！我纔沒有家暴她咧！」

「你是坂町先生嗎？」

我望着和樂融融地牽着雙親的手逐漸遠去的小女孩，喃喃說道。

「因爲你是次郎啊。」

好厲害，聽起來一點也不偉大。尤其是被小女孩抱住、鼻血直流這一句最糟糕，要是在大街上講出來，我看警車或救護車鐵定飛馳而來。

「你不要緊吧？次郎。」

「太好了，你醒啦。」

這時，手機突然發出無機質的鈴聲。

「……」

奇怪，不是說好在這裏等我們嗎？難道兩個人一起去上廁所？

「拜託你別開這種玩笑。我看到連你都溺水，真的很擔心。而且……」

「……好，妳暫時別和紅羽見面。我會好好管教她。」

我才驚訝咧！話說在前頭，我可沒有那種嗜好。

「管教……你要調教她嗎？」

「……哎，拜託妳別用這種招人誤會的說法好不好？活像我有戀童癖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