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她的風格

「……蠢雞，不要緊吧？」

晚上。

在完全染上夜色的天空下，政宗擔心地問道。

「嗯，不要緊，這傢伙挺輕的。」

我轉動脖子，看向背上紅羽的臉。耳邊傳來規律的鼻息聲，看來她似乎睡得很香。

在那之後……

紅羽向近衛告白卻徹底失戀後，我帶着終於止住眼淚的妹妹來到附近的咖啡店。

換句話說，就是所謂的「惋惜會」。

或者該說是暴飲暴食派對吧。

那間咖啡店的蛋糕口味極多，甜點種類很豐富。至於我們爲何來這種地方呢？其實全都是爲了鼓勵紅羽。

「唉，我沒想到她會喫那麼多。」

或許我不該爲了展現兄長風範而向紅羽誇口：「今天我請客！」

結果，紅羽立刻化爲喫蛋糕的機器。

下場就是……

「唔呀，哥……」

背後傳來可愛的夢囈。

正如所見，紅羽不知何時間趴在咖啡店的桌上睡着了，無可奈何之下，我只好揹她回家。

不知她是喫飽後想睡，還是哭累了想睡……真是的，我這個妹妹還是老樣子，愛給人找麻煩。

哎，如此這般。

我們現在正前往薛學姐家。

「嗯？那又怎麼樣？」

順道一提……近衛昴不在場。

聽到這句話，我滿心困惑。

剛纔的光景閃過腦海。

「……我也嚇一跳，沒想到紅羽會向近衛告白……」

薛學姐認爲紅羽站得起來，所以說她堅強。

至少剛纔的她……抱着我哭泣的紅羽，對我而言並不是恐懼的對象。

當時，她抱着我，如此說道：

「……」

什麼女性恐懼症？

人都有遇上障礙而跌倒的時候。

之前我完全忘記紅羽仍在離家出走，因此行李和換洗衣物全都放在薛學姐家，得有人送她回去。總不能把這份工作推給薛學姐，所以我就自告奮勇揹着她。

女性恐懼症。

的確，紅羽是個根深柢固的格鬥技狂，戰鬥能力是掛保證的。

如同孩子般抱着我哭泣的紅羽。

沒錯，即使遇上障礙，總有一天得爬起來。

強？

這代表紅羽很清楚自己所說的話有何涵義。

但是——重要的是爬起來，再度邁開腳步。

她決定替自己的感情做個了結，無論結果如何，都要繼續往前邁進。

「嗯……的確很有紅羽的風格。」

或許——原因是她。

可是……

「……」

沒錯，坂町紅羽也是不折不扣的女生。

「——不，我不是說這個。」

「不，所以……你不要緊嗎？因爲……」

那就是紅羽說的話。

對喔，紅羽不也說過嗎？

『等我休息完後，我會再度爬起來。』

當然，正是坂町家的娘子軍。

「你妹真的很了不起。當然，這陣子和昴殿下見面或許會感到痛苦，但是打起精神上學應該沒問題。」

這句話代表……

接着，她望向我背上的紅羽說：

當紅羽抱着我時，隨後追來的政宗告訴我，近衛因爲不方便追紅羽，在長椅上坐了好一陣子。或許她已經發現我們。

曾幾何時，我開始下意識地恐懼媽媽和紅羽。

近衛昴的心上人。

坂町家引以爲傲的小怪獸。

喫了那麼多，紅羽或許會稍微發胖吧，不過在她發胖之前，我的荷包已經像減重中的拳擊手一樣變輕。早知如此，我應該選擇蛋糕喫到飽的店纔對。

正如其名，我的體質是從恐懼女生開始。

對我們而言，這是驚人之舉；但是對紅羽而言，或許是反覆思索之後的行動。

「我是在想——這傢伙還挺強的。」

「好、好大……」

現在我只是揹着她，並未直接碰觸皮膚，不過，換作從前的我，應該早已出現輕微的發作症狀。

被近衛拒絕以後，她說的話。

可是，實際上並非如此。

「不過，這傢伙應該不要緊。既然她有在咖啡店狂喫蛋糕和放聲大哭的精力，我想她一定很快能振作起來。換句話說，她調適心情的速度很快。」

「精神上的？」

「到了，這裏就是鳴海家。」

甚至可說是完全相反的存在。

「蠢雞，你真的不要緊嗎？要不要我幫你背？」

「……」

『——我猜近衛學長也有心上人吧？』

見到時代劇中常見的巨大宅門，政宗大爲震撼。莫非她是頭一次來嗎？

不，並不突然。

……不過，我明白她的心情。

「話說回來，我嚇一跳呢。」

坂町紅羽。

紅羽在我背上說着老套的夢話。

十幾年來，我一直被熱愛格鬥技的她們當成沙包毆打。

「……」

對喔，我居然完全忘記。

走在我前方的薛學姐喃喃說道。

老實說，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也太令人震撼。

女性恐懼症。

我身爲哥哥，卻完全不瞭解這個妹妹。

療程確實有所成效，最好的證據是，最近的我比四月時更習慣接觸女生。

然而，政宗一口否定我的話。

「……」

她——和普通女孩根本一樣。

是誰灌輸我這種意識呢？

不，不光是如此。

冷靜下來一想，這是有跡可循的。

「對。我本來以爲她被昴殿下甩了以後，會大受打擊、意志消沉，而且會頹喪一陣子。」

可是，理由不僅如此。

我老是在心裏這麼稱呼紅羽，也是因爲恐懼紅羽，我纔會罹患女性恐懼症。

契機或許是「涼月革命」，又或許是心境上的變化，總之，最後紅羽選擇向近衛告白。

近衛應該同樣因爲今天的事而受到一些打擊。

政宗和剛纔一樣，滿臉擔心地問道。

「唔呀，哥……我喫不下了……」

「——啊！」

薛學姐的聲音把我從沉思中拉回來。

重點是如何從失戀的打擊中再度站起來。

……這是怎麼回事？

爬起來，邁開腳步。

當然，我早就知道紅羽喜歡近衛。

我忍不住環顧四周，眼前是一座豪宅，只不過風格和涼月家可說是完全相反，是座具有古典美的日本建築。看來這裏便是薛學姐的家。

而且，還有另一件事令我掛懷。

但是，我沒想到她會突然告白。

「！」

「調適心情……」

「喂喂，我說的不是打架很強，而是精神上的堅強啦。」

「不要緊啦。這傢伙剛纔的確狂喫蛋糕，但是她本來就很輕。」

我也以爲紅羽會因爲失戀的打擊而意志消沉。

如今看來，莫非是近衛、涼月和政宗對我進行的療程出現成果嗎？

我有個麻煩的體質，症狀是一接觸女生就會流鼻血。

「坂町是女生啊！」

「不，不是，我驚訝的不是她告白的事。」

「你揹着坂町已經背很久了吧？」

如果我和近衛交換立場，我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去追紅羽。

「……咦？」

什麼小怪獸？

薛學姐說的「調適心情」，應該就是這個意思。

所以，當時這傢伙和普通女孩一樣抱住我。

然而，薛學姐一本正經地如此反駁。

「姐姐！」

正當我思索之際，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

由於天色昏暗，我剛纔沒看見，原來宅門前站着一個戴着貓耳和眼鏡、打扮相當前衛的女生。

鳴海奈久留。

她一看到薛學姐，立刻直衝過來。

「嗨，奈久留，我回來啦。」

「姐姐，妳還是一樣我行我素耶，要晚歸不會先打個電話回來……咦？爲什麼學長他們也在？」

見到姐姐身後的我和政宗，奈久留一臉錯愕。

……

感覺挺奇特的。

好久沒聽見奈久留用敬語以外的口吻說話。

鳴海奈久留和鳴海薛丁格。

因爲某種緣故，她們長期以來都有隔閡。但九月體育祭時，這道隔閡消失了，最好的證據是，現在奈久留和薛學姐說話時沒用敬語。

話說回來，她是在擔心晚歸的薛學姐嗎？

如果是，她們姐妹間的鴻溝應該已完全填滿……

「好過分！姐姐，妳很壞心耶！居然排擠奈久留，自己和學長他們開開心心地玩耍！」

「這是哪門子的被害妄想？」

她們之間的鴻溝還沒填補完畢嗎？不，冷靜下來，坂町近次郎。奈久留敢直接向薛學姐抗議，已是很大的進步，雖然她抗議的內容非常牛頭不對馬嘴。

「喂喂喂，冷靜一點，奈久留。我並沒有排擠妳，我和他們是在打工回家的路上碰巧遇到的。」

「哦？是嗎？」

莫非薛學姐是故意替紅羽扯開話題嗎？

「呃，這裏是哪裏？爲什麼哥哥揹着我？」

「……啥？」

「對，哥哥，我希望能單獨和你談一談。」

「唔啊！住、住手！別在這種地方抱我！」

我們穿過神社的鳥居，走在石板路上。

「妳還是老樣子，不知該說妳愛胡思亂想，還是一想歪就沒完沒了……」

她若無其事地問道。

薛學姐沒等奈久留回答，說完便拉着我走向宅邸前的道路。

……慢着。

「不知道，所以才問你。我就直說吧，我覺得現在的你怪怪的。」

正當我煩惱之際，紅羽正好醒來。看來是奈久留和薛學姐的聲音吵醒她。

薛學姐帶我前往的是隨處可見的神社。

「妳的確說過……」

「……單獨相處？」

「最近發生什麼事？」

不過，這樣也好。

「……」

「唔？我剛纔不是說過嗎？約會。」

「嘿嘿嘿～我最愛姐姐！」

見她說得這麼幹脆，我反而困惑。

「哎，哥哥。」

「對，只是去附近的超商而已。哎，可以吧？」

「啊，反正都來了，兔咪，你們也喫過飯再走如何？」

「咦……我和蠢雞也要嗎？」

這時，有人打破這股沉默。

聽到薛學姐的話，紅羽小聲說：「……謝謝。」

「什麼事……妳是指哪件事？」

「哦，你別在意地點，我只是找個能和你單獨相處的地方而已。」

「這是奈久留的長處！」

……唉，也罷。

「……唉，妳說是就是吧，反正我不討厭妳這種直腸子個性。」

我順勢要跟上去，但是——

薛學姐抬起眼來窺探我的臉。

「哎呀，現在先喫飯！紅羽、奈久留，妳們都餓了吧？」

「嘿嘿嘿……咦？這麼一提，學長爲什麼揹着紅羽？」

「哦，好主意，那就這麼辦吧！宇佐美學姐，喫飯人多才熱鬧嘛！」

可是，由我們來說明，又顯得尷尬……

她幹嘛和我約會？而且爲何是來神社？如果是新年參拜倒也算了，但很遺憾，現在我可不想添香油錢。

我的手臂突然被緊緊抓住。

♀×♂

「好。奈久留，我要去買東西，或許……會晚一點回來，妳們先開飯沒關係。」

「哦，這裏是薛學姐家。妳在咖啡店內睡着，所以我背妳來這裏。」

當然，也不知道她因此失戀。

「……」

「話是這麼說……唔……」

我想紅羽不久之後一定會把失戀的事告訴奈久留，畢竟她們的感情那麼好。只是，這種話題還是該由自己找時機說出口纔是最好的。

奈久留放開薛學姐，望向我背上的紅羽。

啊，糟糕。

「……我？」

「嘿嘿嘿，奈久留也最愛姐姐這種無法坦率的傲嬌個性！」

仔細一看，薛學姐正用意想不到的強烈力量拉着我的手臂。

「呃……呃……」

奈久留擺出招待客人的主人架式，在前頭帶路。

夜空之下。

「咦？紅羽，妳的眼睛好像充血耶！怎麼回事？」

晚餐要用的調味料不夠嗎？即使是這樣，幹嘛找我一起去買？

「因、因爲……很丟臉……」

「來，到了。現在是晚上所以沒人，不過正月時可是很熱鬧。」

「……買東西？」

月城神社。

那張法國娃娃般端正的臉龐上浮現微笑之後，她開口說道：

紅羽和政宗也帶着笑容跟在她身後。

要紅羽現在對奈久留說明自己失戀的事，未免太難爲她，所以薛學姐才硬生生地改變話題。仔細一想，紅羽剛纔狂喫蛋糕，肚子應該不怎麼餓。

「副社長……」

那麼，薛學姐要去哪裏？

薛學姐見狀，說聲「啊，抱歉抱歉」便放開我的手。

雖然以姐妹間的肢體接觸而言，這樣似乎太過親密，或者該說根本脫離常軌。如果是毫無關係的人對自己做出這種變態行爲，鐵定會報警，但我想奈久留只是想跟薛學姐撒嬌而已。

紅羽緩緩說道，似乎在追溯記憶，接着才又點頭確認：「對喔，沒錯。」並從我背上慢慢爬下來。

「話說回來，到底要買什麼？」

「和我約會一下吧？」

身旁的政宗喃喃說着：「好好喔……」這傢伙那麼想要妹妹啊？乾脆去抱薛學姐算了，反正光看外表，她根本是「妹力」全開。

「咦？爲什麼？」

這傢伙似乎在客氣，不過喫飯人多才熱鬧。

「哦，那個啊……抱歉，我說要買東西是騙人的。」

薛學姐依然背對着我。

……不，我想聽的不是這種說明。

薛學姐爬上神社的石階，背對着紅色鳥居向我說明。

「妳、妳又說這種莫名其妙的歪理！」

政宗沉吟片刻，又瞄我一眼。

「咦？皮膚這麼滑嫩、臉頰這麼有彈性，卻不能抱嗎？」

「嗯，具體來說，就是無精打采，好像在煩惱什麼……老實說，今天的昴殿下也怪怪的。」

「等、等等！不必那麼用力拉我！」

活像抓住不習慣人的野貓一般，奈久留抱着姐姐用臉頰磨蹭她，薛學姐則是用力扳開妹妹。

這裏距離鳴海家約十幾分鍾路程。

面對奈久留突如其來的問題，紅羽沉默下來。

「咖啡店……」

「快點進來。」

「……」

我忍不住大叫。

「嗯，沒關係……」

「你陪我去買一下東西。」

聽到薛學姐的話，我只能沉默。

「暫停，哥。」

「囉、囉唆！不準說親生姐姐是傲嬌！還有，不要隨便把愛不愛掛在嘴上！」

「……唔呀？奈留奈留？」

「薛學姐，我們來這裏做什麼？」

「嗯？什麼事？紅羽，別露出那種表情，妳今天還是住我家吧？那就快進來。」

「有什麼關係？我們就恭敬不如從命。」

奈久留不知道今天紅羽向近衛告白的事。

對喔，這個人也目睹今天近衛和紅羽的約會過程，當然也聽見當時近衛說的話。

『——我想，錯的應該是我。』

當時，近衛清楚明白地如此說道。

她顯然是爲了和我有關的事在煩惱。

但是我……

「如果你有煩惱，我可以陪你商量。」

薛學姐轉過身來，她的眼眸筆直地凝視着我。

「九月體育祭時，你幫我不少忙；再說我是三年級生，身爲學姐當然該傾聽學弟的煩惱。」

「……」

她的話語強而有力。

聽到這句話——我心中的某處似乎潰堤。

嗯……我猜我是累了。

仔細一想，第二學期開始之後，我身邊發生太多事情。

隨着事件接二連三發生，我們的關係也逐漸產生變化。

我、近衛、涼月、政宗。

尤其是我和近衛之間的距離，更是漸行漸遠。

我努力思考着打破僵局的方法。

但我越是思考，越是陷入泥淖，漸漸動彈不得。

「……薛學姐。」

或許是因爲這個緣故，我將胸中堆積的東西全部吐出來。

逃避？

「算是吵架？」

我告白的對象——我喜歡的女孩。

「好，那我換個問法。」

沒錯。

但是，現在的情況不一樣。

「不是吧！如果是死黨，怎麼會因爲這種小事情便鬧翻？」

「唔！」

「可、可是……我……」

「！」

我的視野搖晃。

「其實……我最近和近衛……算是吵架了吧。」

「什麼……」

所以……

「……咦？」

怎麼回事？

我只是害怕和她產生隔閡而已吧？

「！」

薛學姐嬌小的手掌，狠狠往我的臉頰揮來。

我想反駁卻說不出話。

浪嵐學園手工藝社社內排行榜第一名，同時是副社長。

「——不能隱瞞朋友任何事情嗎？」

沒錯，我和近衛是死黨。

我們明明是死黨，卻互相隱瞞。

我很想斬釘截鐵地這麼說。

「你只是在逃避而已。」

我在逃避？

「你現在做的只是逃避！遇到問題不爬起來，只顧着逃跑而已！學學妳妹妹吧！她……紅羽雖然遍體鱗傷，卻還是拚命前進耶！」

「！」

活像身體被撂倒似的，我整個人倒在石板地上。

……

因爲對方是鳴海薛丁格。

她雖然抱着我哭哭啼啼，卻絲毫不逃避。她已經做好覺悟，無論花多少時間都會爬起來，向前邁進。

真的只是這樣嗎？

「……我對她說……我們暫時別當死黨……」

可是——

沒錯，紅羽不一樣。

「……可是，我和近衛是……」

薛學姐清楚明白地說道。

「我有說錯嗎？每個人都有不想被人碰觸的話題，這是理所當然的啊。」

沒錯，我不願意看到近衛受傷。

其實，我是害怕自己受傷害吧？

我需要時間、我們現在最好保持距離、這是爲了彼此——緊抓着這種好聽的藉口，欺騙自己。

可是，不知何故，這句話沒從我的嘴裏出現。

「！」

這樣的人一旦全力摑耳光……

來到拳擊手打近身戰的極近距離，薛學姐停下來。

不知何故，薛學姐逼近我。

「……」

正當我倒在地上困惑不已時，薛學姐抓着我的衣襟，硬拉到她眼前。

我反射性地做出護身動作，倒地時沒有受傷，但被打的臉頰卻痛得發麻。

我的記憶突然復甦。

其實，我只是在逃避吧？

所以我才——

「死黨啊……嗯，你和昴殿下的交情確實很好，說是『死黨』也合情合理。不過，你爲何說那種話？」

我之所以說出那句話，是因爲……

她在我回答之前便大叫：

薛學姐依然筆直地凝視我的眼眸。

聽她這麼一說，的確沒錯。每個人都有不想被其他人看見的一面。

雙方好近。

「你還記得今天白天紅羽說的話嗎？她說每個人都會遇上障礙，但無論花多少時間，都得重新爬起來。可是現在的你不一樣，你放棄爬起來，只是一味逃避。」

「我覺得近衛好像在煩惱……不，她一定是爲了和我有關的事在煩惱。可是，我不知道理由……問近衛，她又不肯跟我說……我甚至覺得，只要我待在她身邊就會傷害她……」

因爲如此，我纔會說出那種話。

「……我、我……」

聽到這句話，我只能沉默。

我不喜歡彼此隱瞞的感覺。

「……唔！」

「如果你是昴殿下的死黨，即使他有事瞞着你，你也應該陪在他身邊！你應該多想想他的感受！應該接納他！而且——應該保護他！連這些事情都辦不到，就別把『死黨』兩字掛在嘴上！」

薛學姐對我說出決定性的一句話。

她若無其事地說道。

我不知道她爲何因我的事情而煩惱。

「原來如此。換句話說，你覺得你們是死黨，近衛卻不向你傾訴他的煩惱，還有事情隱瞞你，所以——彼此越傷越深，讓你很難受？」

她走到我的面前，停下腳步。

我只是不希望雙方繼續受傷害。

我們是死黨。

「不，我……」

這還用問？

接着——

「不服氣是嗎？那麼，我問你一個問題。」

我疑惑地愣在原地，薛學姐繼續說道。

可是……我呢？

愛情喜劇漫畫中，撞見女主角更衣的男主角常挨的老套攻擊。

見她輕易地轉換話題，我呆愣一下。

薛學姐幹嘛打我耳光？

當時我和近衛都有事隱瞞對方。

是否如薛學姐所說，我只是在逃避？

「……」

我沒把「兔咖啡」裏發生在涼月身上的事告訴近衛，近衛也絕口不提她的煩惱。

所以我纔不喜歡彼此隱瞞的感覺。

瞬間——

「你才說暫時別當死黨……對嗎？」

「我這就告訴你吧，哥哥。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單看她體育祭時的表現，就知道她的身體能力有多麼超乎常人。光論運動神經，這個人甚至在紅羽之上。

「所以你纔跟昴殿下說暫時別當死黨，對吧？保持一段距離比較好、冷靜一段時間比較好，拿這些好聽的藉口當理由，其實只是在逃避，不敢面對問題。」

我沒有。

我在逃避什麼？

可是——

一時之間，我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那是因爲……」

近衛昴。

「你所謂的死黨——是有事隱瞞便會輕易鬧翻的關係嗎？」

耳光。

「喂，哥哥。」

「……」

沒錯，逃避近衛昴。

「！」

不，不光是近衛。

我也在逃避涼月。

這兩個星期，她都沒來學校。

莓說是感冒，但我覺得那應該是謊言。

可是，我什麼都沒做。

我拿莓不讓我進屋當藉口，不去見涼月。

這是因爲——我在害怕吧？

我能做什麼？

能爲現在的涼月奏做什麼？

其實我是沒自信，才一直猶豫、逃避嗎？

「……你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哥哥。」

如泣如訴的聲音傳來。

或許是因爲剛纔大吼大叫，薛學姐的聲音聽起來十分嘶啞。

即使如此，她仍是繼續說道：

「我認識的你，還要更帥氣一點喔。」

「……」

「我不是要你變成漫畫或小說裏的主角。書裏不是常有嗎？充滿正義感、不顧性命迎戰強敵、最後帥氣獲勝的人。但是，現實世界中不會有這麼帥氣的人。」

「……」

連我都想痛毆過去的自己。

可是——

「咦？我不是說『我不會打妳』嗎？」

我該有的生存之道。

「妳妹妹不也說過，每個人都會遇上障礙，都會煩惱、害怕……但還是得向前邁進。就算再怎麼遜……也得前進。沒人能像小說或漫畫裏的主角那麼帥氣。」

薛學姐顯然在逞強，只見她戰戰兢兢地閉上眼。

我的死黨管家——和她的主人大小姐所在的地方。

目的地只有一個。

接着，她用和剛纔怒吼時完全相反的溫柔聲音說：

「……啥？」

——大廈。

過去的我實在太窩囊。就算最近發生很多事，我怎麼能把這麼重要又理所當然的事給忘了呢？

我真誠地向她道謝。

現在——沒問題了。

「……哥哥。」

「我要你打我。因爲我剛纔打你一巴掌，那根本是偷襲。所以……在你走之前，先打我一拳，這樣我們就互不相欠。」

就這麼活下來。

沒錯，正如同薛學姐所說。

然而，薛學姐在我打算打鐵趁熱時叫住我。

我終於回答得出來。

「唔～～～～～～～～白癡！別道謝！別說謝謝！你要去就快點去！我會替你向兔咪她們說明！」

而且抱得很用力。

「……」

薛學姐似乎是在掩飾她的難爲情。

「那請妳閉上眼睛。」

我用堅定的口吻，對困惑的她說：

「唔唔……很、很好！你可別瞧不起我！我纔不怕閉着眼睛捱打！」

接着，我衝出薛學姐所在的神社，奔馳在柏油路上。

「話是這麼說沒錯……」

那和薛學姐剛纔說的一番話相似。

聽到我的話，薛學姐點點頭。

「……」

「你現在沒問題了吧？」

聽到她的話，我只說一聲「拜託妳了」便放開她。

「！」

這種不顧一切的風格纔是——

就這麼活着。

「…………」

放棄用自己的雙腳前進。

可是——

我定睛凝視着她。

「所以，別再逃避！不爬起來、一味逃避，根本和死了一樣！掙扎！爬起來！放手一搏！無論花多少時間，無論多遜……也別放棄起身邁步！這就是……這就是……」

……什麼事？

我清楚明白地回答。

「可是，剛纔那根本是偷襲，現在要妳閉着眼睛並不過分吧？別擔心，我不會打妳的臉。」

「啊？爲什麼？你剛纔被我打的時候眼睛睜得很大耶。」

片刻沉默之後——

她還有話想對我說嗎？

這句話讓我明白薛學姐爲何打我耳光。

我到底在做什麼？

「……我明白了。」

瞬間，薛學姐的臉變得一片通紅。

薛學姐略微靦腆地說道。

「總比被打好吧？」

媽媽口傳、紅羽以身示範的坂町家家訓。

「……我走了。」

我回答。

她像是被責罵的孩子一樣，微微顫抖着。

不知不覺間，我開始逃避。

「那你爲什麼抱住我？」

「……薛學姐。」

薛學姐輕輕地吐出一口氣。

隨波逐流，不知所措。

「……」

或許她已經明白，也知道我現在要去哪裏。

……

「——謝謝妳。」

這個人真的好厲害。

「啥～～～～～～ 」

看來她沒料到會發生這種情況。

「……瞭解，你全力以赴吧。」

一直圍困着我的事物似乎粉碎。

我靜靜地對薛學姐說道。

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變得和她一樣帥氣？

這個人替我破壞它。

然後，抱住她。

我是個無可救藥的膽小鬼，直到現在才爬起來就是最好的證據。我和漫畫及小說中的帥氣主角天差地遠，是個無可救藥的懦夫。

「是的。」

「咦？」

無論我再怎麼膽小——不，正因爲我膽小，才應該掙扎、爬起來、放手一搏。無論再怎麼遜，都得爬起來，專心致志地朝前方邁進。

「……好，快動手。別看我這樣，我還挺怕痛的。」

好厲害。

「你打吧！」

我的腳慢慢地使出力氣站起來。

「呼……」

「——活着的意義！」

薛學姐放開我的衣襟。

「你、你你你你你幹幹幹幹嘛啊！」

沒錯，即使我是個無可救藥的膽小鬼，還是得向前邁進；無論再怎麼遜，總有一天得爬起來，邁開腳步。

「可是，等一下，哥哥。」

在神社的石板地上，我穩穩地——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