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羊與雞
《迷茫管家與膽怯的我》 · 朝野始 · 5662 字
晚上七點五十九分。
我氣喘吁吁地來到大廈的走廊上。
眼前有一扇門。
沒錯,這裏是政宗家隔壁,同時是近衛昴和涼月奏居住的套房。
她們應該就在裏頭。
「……」
我靜靜地按下門鈴。
隔一會兒,門打開了。
「你又來了,打雜的。」
無機質的機器人聲音說道。
出現在門後的是早乙女莓。
情況和我上次來探病時一樣,涼月家的女僕帶着冰冷的視線迎接我的到來。
我對着她,開門見山、直截了當地說道:
「莓,請讓我見涼月。」
「……」
女僕打扮的莓凝視着我,沉默片刻之後說:
「NO。」
短短的一句話,表明拒絕之意。
「打雜的,之前你來的時候我應該說過,奏小姐現在生病,我不能讓你——」
「涼月真的生病嗎?」
「……你瘋了嗎?居然幹這種事……簡直有病。」
我擠出聲音,不想輸給投向我的視線。
我握着刀子說道。
弱肉強食。
「對。」
身爲女僕的她,把我當成主人的敵人。
「都是因爲你,害奏小姐反常,所以我不能讓你進這間套房、不能讓你見到奏小姐。奏小姐也是這麼希望的。」
「涼月只是不想去學校吧?」
或許有隻殺得了狼的羊也不壞。
這個人是認真的,如果我再踏進半步,她一定會阻止我。我想她應該不至於殺死我,但在我喪失鬥志之前,她絕不會停止行動。
「不,奏小姐不是不想去學校。奏小姐是——」
所以……
那當然。畢竟我緊緊抓住刀子,手掌都被割破。
最後,近衛勇敢地迎戰戴着野狼面具、拿着刀,假扮成綁匪的大叔。當時她爲了救我,也是這樣握緊刀子。
莓所說的話,就是那個大小姐對我的感受。
我用反問打斷她,接着說道:
這就是我的方法。
可是——
弱者爲強者所殺。
瞬間,莓倒抽一口氣。
這就是這個世界的規則。
莓喃喃說道。
簡單明瞭的訊息。
她如此說道,握緊發抖的手指。
「——」
這也難怪她會有這種反應。
莓斬釘截鐵地如此斷言。
「……打雜的,你……」
爲了治療近衛昴的心理創傷——爲了治療她的刀刃恐懼症所進行的療程。
羊與雞。
沒錯,想想當時的近衛吧。
可是——
這和她從前用來威脅我的逆刃電鋸不同,確實具備殺傷力。
「莓,讓開。」
「哦?不過,不管你等多久,我都不會讓你和奏小姐見面。」
不管再怎麼愚蠢、再怎麼遜都無妨。
「在見到涼月之前,我絕不回去。不……我不能回去。」
突然,某個光景在我腦中重現。
宛如被飢餓的野狼攻擊的小羊。
我不能讓步。
「我……」
望着從我掌中流出的鮮紅血液,莓喃喃說道。
那是假綁票案。
「全都是你的錯。」
——羊。
不過,我這樣就夠了。
怎麼形容都行。
四月時前往的遊樂園。
「——不想見你。」
或許她的主人涼月對她下達過命令,只要見到我來就把我趕回去。
面對我的問題,莓再度沉默。
「……你的意思是要硬闖進來?」
她是怎麼做?
雖然害怕猙獰的利牙,依舊拚命抵抗。
抵着我脖子的利刃——被我用左手緊緊握住。
眼前是閃着鈍光的刀刃。

——刀子。
「……」
當時,我被捲入涼月的某個計劃中。
「這把刀和電鋸不一樣,會傷人的。」
血一滴滴地掉落地板。
「……」
那是單刃小刀。
「……」
九月,無家可歸的我和紅羽到涼月家幫傭借住。
發現過去的自己是錯誤的。
她正用刀子抵着人,卻依然保持一如平時的冷靜,同時說道:
我發現了。
不過——
偶爾有隻羊打斷狼的利牙,應該無妨。
——如果敢反抗,我就不客氣。
當時,莓把我關起來,並對我這麼說:
『——你改變了奏小姐。』
不知是從哪裏拿出來的,只見莓用突然亮出的刀子毫不猶豫地指向我。
一般情況下,小羊必定以被喫掉收場,來不及出聲哀鳴便一命嗚呼。
『我纔不怕刀子!』
「打雜的,你還記得你到涼月家時,我說過的話嗎?」
偶爾有隻羊咬斷狼的咽喉,應該無妨。
瞬間,我的脖子上多出冰冷的觸感。
偶爾有隻羊反咬狼一口,應該無妨。
『——我是管家。』
即使如此……
莓以堅決的口吻說道。
「……」
好痛。
這是莓的警告。
「那我就自己去找她。」
爲了保護重要的事物,她雖然害怕,卻仍拚命舉起拳頭。
聽到她的話,我緩緩吞一口口水。
兩者都一樣軟弱。
發現自己不能逃,得盡己所能做該做的事。
膽小鬼的生存之道。
沒錯,這種方法一點也不帥氣。我想,漫畫或小說裏的主角應該會用更瀟灑的方式解決事情,至少不會幹這種手握刀刃的蠢事。
「我不回去。」
莓話中帶刺地繼續說道。
「小心一點。」
「!」
這是我對她的宣戰佈告——即使用刀子威脅我,我也絕不退讓。
以下克上,窮鼠齧貓,大逆轉。
沒錯,這是表態。
見到她那副模樣,我如此心想。
臉頰上仍感覺得到薛學姐留下的觸感。
沒錯,現在的我很弱。
打架能力沒有紅羽強,又爲了失戀而大受打擊,連站也站不起來,只顧着逃避,實在太軟弱。
我就是這樣一個無可救藥的懦夫。
可是,正因爲如此。
就像紅羽讓我想起的一般,就像薛學姐告誡我的一般,就像當時近衛雖然發抖卻拚命奮戰一般——無論再怎麼遜,我都要往前邁進,並且勇敢迎戰。
迷惘許久之後,我總算想起來。
多虧紅羽和薛學姐,我才能想起來。
我絕不會再忘記。
這是膽小鬼的風格,也是我的生存之道。
所以——
「我再說一次。莓,讓開。」
「唔……」
莓握着刀子,單腳往後退一步。
或許她覺得我很可怕吧。
那當然。換作是我,如果有人不惜傷害自己也要戰鬥,我同樣會害怕。
如果她肯就此死心……
「——NO。」
然而,莓宛如在說服自己似地喃喃說道。
「我是涼月家的女僕,絕對得遵從奏小姐的命令。」
她目光炯炯地凝視着我。
「好。」
啊,原來如此。
「不過,如果是你——改變了奏小姐的你,或許能幫助她。」
這個人真的只是喜歡自己的主人——涼月而已。
被丟開的刀子發出鏗鏘一聲之後,落在近衛的腳邊。
「……」
近衛果然有察覺到我們。
「不過?」
接着,她筆直地、毫不逃避地凝視着我。
早乙女莓。
近衛堅定地點頭。
道謝之後,我脫下鞋子走進玄關。
「打雜的,我可以相信你嗎?」
「……」
「……妳是說真的嗎?」
「說來不甘心,我無法幫助現在的奏小姐。」
我清楚地回答她的問題。
……果然如此。
「……」
莓粗魯地丟掉手上的刀子。
可是,現在近衛的臉上已經沒有迷惘。
我必須和過去逃避的所有事物做個了結。
只好來硬的——
她和紅羽的約會。
「YES。的確,打雜的是奏小姐的朋友,我不能傷害他。如果我這麼做,奏小姐會傷心。」
我靜靜地回答,走向近衛。
我是頭一次進這間套房。或許是因爲位於同一座大廈之故,這間套房的格局和政宗的套房幾乎一樣。
我對過去的死黨說道。
「住手,莓。」
「所以,打雜的,我可以相信你嗎?」
——死黨。
「……」
接着……
「不,沒關係,你是擔心紅羽吧?再說,我想問的不是這個。」
「……謝謝妳,莓。」
兩星期前,我親手破壞這個關係。
她答應了。
聽到這番話,莓微微咬住嘴脣。
女低音斬釘截鐵地如此說道。
莓詢問背後的近衛,視線依舊指向我。
然後,她點了點頭,向我行一禮。
「……」
「——她是我的朋友。」
「次郎,兩星期前,你對我說『我們暫時別當死黨』。當時我手足無措,只是一直哭泣。」
「對。雖然違反我的意願,但我答應讓打雜的進套房。」
「——YES。」
「……抱歉,我不是有意騙妳……」
「……」
「紅羽沒事。」
「跟我來,次郎,我帶你去大小姐的房間。」
既然如此,我也沒辦法。
「……的確是,不過……」
她果然沒有那麼好打發。
「妳打算違抗奏小姐的命令?」
可是……
她依然沒有回頭,以背部和近衛對峙。
「……」
她似乎在心中做出某種決定,臉上流露堅定的意志。
「爲什麼?」
「……莓,那麼……」
「話說回來,次郎,你們今天在偷看我和紅羽約會吧?」
近衛沉默一會兒之後,喃喃說道:「是啊。」
「等我和涼月談完之後,也有話要和妳說。」
浪嵐學園手工藝社社內排行榜最後一名兼社長,同時是涼月家的女僕。
「因爲這麼做對大小姐比較好,起碼我身爲管家是這麼想的。大小姐應該見見次郎——不,她不見不行。所以,我要違抗大小姐的命令。這是我身爲大小姐的管家所做的決定。」
不用她說,我明白近衛想問什麼。
延伸於莓後方的走廊上,站在那裏的是——近衛昴。
唉,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我最後根本沒有躲藏,光明正大地跑去追紅羽。
紅羽當時所說的話。
「……謝謝妳,莓。」
近衛用勸導的語氣對莓說道。
「沒關係,反正我一定會幫她。無論花多少時間,我都會幫助涼月。因爲……」
「……」
涼月奏的男裝管家,以銳利的眼神凝視用刀指着我的傭人同事。
「昴,住手是什麼意思?」
近衛真誠地說道。
「NO,我辦不到,因爲打雜的想見奏小姐。我收到的命令是:『如果次郎來了,把他趕回去。』妳應該也一樣吧?」
「可以。」
突然,走廊上響起女低音。
「她也對妳說過吧?無論花多少時間,總有一天得爬起來。她懂得這句話的涵義。」
「嗯,沒錯。」
「……」
「……近衛。」
所以纔拿刀子指着我,之後卻又讓我進屋,現在則詢問這樣的問題。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莓,別用那種東西指着次郎。」
如同我被薛學姐感化一般,或許近衛也因爲紅羽的那番話而調適好心情。
莓用露出的那隻眼晴,筆直地凝視我說道。
「再說,莓,妳應該還記得吧?次郎是大小姐的朋友,所以妳不能傷害他。之前大小姐不是這麼說過嗎?」
莓用遠比剛纔沉重的語調說道。
沒錯,這是了結。
最近的近衛好像很迷惘,顯得力不從心。
在第N次的沉默瀰漫走廊之後——
見到指向我的刀子被丟掉,近衛因此放心地輕輕吐出一口氣。
宛如迎接客人的女僕。
莓沉默一會兒之後,說出平時的口頭禪。
沉默。
近衛沉默片刻之後說道:
啊……或許近衛和我一樣,心境也產生變化。
莓說道。
「真的嗎?如果你幫不了奏小姐,我可能會後悔一輩子,說不定會拿你泄憤。」
「哦,別擔心。」
「現在請相信我。」
「……嗯,好。」
「大小姐應該見見次郎。」
「不過,現在不一樣。聽完她……紅羽的一番話以後,我恍然大悟。我之前只是在逃避現實而已。因爲過去我哭泣的時候,你總是會幫我,對吧?」
「……」
聽到這句話,我只能沉默。
的確,過去近衛一哭,我便會設法幫助她。
因爲我想保護她,不願看見她的眼淚。
「謝謝你。我遇上困難的時候,你總是會幫助我,這讓我很高興。可是,我終於發現……」
「——我在不知不覺間,開始依賴你。」
宛若告誡自己一般,近衛昴如此斷言。
「不,不光是你,我對大小姐也是這樣。你和大小姐都對我很好,見到我哭泣的時候總是會幫助我。因此,我在不知不覺間,開始依賴起你和大小姐的好……」
「……近衛。」
「可是,今天聽完紅羽的話之後,我總算發現。我跌倒時,一直在等別人來扶我一把,只是一味地尋求幫助。曾幾何時,我放棄靠自己的力量站起身。」
「……」
「抱歉,我終於……雖然遲得連我自己也覺得窩囊,但我終於領悟這個道理。所以——」
「——我不會再哭泣。」
「當時……你對我說『我們暫時別當死黨』的時候,我只會哭泣、只會向你求助。可是,我不會再那麼做。」
「……」
「當時根本不是哭泣的時候。我應該鼓起勇氣,好好跟你談談纔對。因爲我是你的死黨……不,因爲我想和你在一起。」
「……」
「所以……次郎,正如同你剛纔說有話要告訴我,我也有話想告訴你。如果你願意的話……」
「——可以聽我說嗎?」
我沉默下來,眼前的近衛眼眶看起來有些溼潤。
雖然那時候的她和現在一樣嚇得渾身顫抖、眼眶溼潤,但是她沒有哭。
「我也想向妳道歉。妳說妳老是依賴別人,而我則是一直逃避,纔會說出『暫時別當死黨』這種話——對不起,近衛。」
兩週前的星期日,她被我拒絕——被死黨拒絕了。
我們就是這樣活下去的。
假綁票案中,當時的近衛雖然渾身發抖,卻仍拚命迎戰。
恰啦啦~啦~啦~啦~啦~~~♪
聲音來源是我放在口袋裏的手機。
近衛現在沒哭。
我真誠地說出自己的心情。
我想——近衛正努力改變。
近衛忍着淚說:「謝謝。」
遊樂園的光景閃過腦海。
突然,一陣不符合現場氣氛的輕快旋律響起。
我靜靜地點頭。
這兩個星期間,從我面前消失的她。
「——好。」
「……」
「——」
所以,近衛現在拚命忍着眼淚。
那當然。
——羊。
但是,近衛沒有哭。
啊,這下子準備齊全了。
爲了一點小事便害怕、迷惘的懦夫。
明明有刀刃恐懼症,她仍拚命面對自己的心理創傷,努力奮戰;不依賴別人,忍着眼淚自行奮戰。
「……」
弱小的人也得用自己的方式迎戰。
因爲,近衛已經不是我的死黨。
「……次郎,那麼……」
換作過去的近衛,早已經哭泣。
我們兩人是相似的膽小鬼。
光是說出這番話,便需要相當大的勇氣。
至少,當時的近衛沒有哭。
近衛昴的主人。
改變軟弱的自己,改變依賴我和涼月的自己,改變無法獨力爬起來的自己,改變只會求助的自己。
涼月奏。
我和近衛終於能面對彼此,終於能說出自己的心聲、不再逃避。
我和近衛宛若來到音樂會會場一般,豎起耳朵聆聽來電鈴聲。
這傢伙果然像只羊。
接着,我慢慢將手機放到耳邊。
不過,實際上不然。
在場管家和女僕的主人——曾是我朋友的女孩。
這下子,我便能面對另一個闖進這間套房的理由。
電話裏傳來凜然的聲音。
衆人都沉默下來。
羊與雞。
「……」
『好久不見,次郎。』
我猜她仍然很害怕,害怕又被拒絕;她的心裏應該在發抖,要是連鼓起勇氣說出的這番話都被否定,那該怎麼辦?
然而……
瞧她眼眶溼潤的模樣,活像懼怕大野狼利牙的羔羊。
但是,正因爲如此,我們必須爬起來,往前邁進、勇敢面對。
正如這句話所言,我已經很久沒聽見這個聲音。
在這種狀態下,我用沒受傷的手拿出口袋中的手機、按下通話鍵。
「嗯,我們倆好好談談吧,把過去積在心裏的話全都說出來。如果妳肯原諒我做過的事,我希望能跟妳和好。我希望能夠——待在近衛昴身邊。」
這首壯闊的旋律,正是電影「教父」的主題曲。
雖然眼眶溼潤,她仍拚命忍住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