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虛·假·謊·騙

「等、等一下，次郎，你要去哪裏？」

我無視涼月的問題，拔腿就跑。

……搞什麼啊？

我一面跳下舞臺，一面咕噥。

宇佐美早在比賽開始對之前便退出「S4」。

而且，她對這種比賽本來就沒有興趣。

那麼……她幹嘛騙我，還要我假扮她的男友？

謊言。

宇佐美說過，她一直在騙我。

不過——

「！」

如果她指的不僅是制裁一事。

如果那傢伙那麼執着於「S4」的勝利……不，是裝出執着的樣子，全都是爲了騙我……打從一開始——沒錯，打從一開始，她就是基於其他目的而和我假扮情侶的話……

「……打不通。」

我用手機打電話給她。果不其然，電話打不通。

那隻蠢兔鐵定關機了。

我有個預感。

不知道該如何形容，總之，我有個非常不祥的預感。

我總覺得若不盡快找到她，將會發生無可挽回的事。

我一路狂奔，衝出舊體育館。

「……謝謝，涼月。」

「……」

說完這句話，我再度拔足疾奔。

她用萬分顫抖的聲音喃喃說道。

「你不用擔心昴。你打的電話，昴八成不會接，但我不一樣，我可以用手機說服她。就算她不接，自己的管家會去什麼地方，我心裏也有數。不過——我想，能幫宇佐美的人只有你而已。」

「……是嗎？原來如此……」

那麼——我又在猶豫什麼？

不光是這樣。

「近衛？」

就算是爲了近衛，我畢竟仍是欺騙她……而且違背重要的約定。

我回過頭一看，原來是涼月。

嘶啞的女低音說道。

「！」

「唔！」

啊……或許涼月肯這麼無條件幫助我，是因爲四月的那件事。

結果……

說來教人驚訝，近衛居然狠狠摑了我一巴掌。

一切——都是因爲我太懦弱。

不，這樣正好。

我得立刻找到她纔行啊！

——兩個人一起逛學園祭。

近衛的事只能交給涼月。

或許，現在應該去追眼前的近衛纔對。

可惡，我得設法找到她纔行。

即使如此，如果我當時好好說明，相信近衛能夠諒解我。

映入我眼簾的，是她那雙蘊含複雜感情的大眼睛。

見我陷入沉默——近衛的表情變了。

現在的我該把全副心力放在尋找宇佐美。

瞬間，一道衝擊竄過我的臉頰。

真是令人安心的沉穩聲音。

但是，我的腳纔剛踏出一步就停下來。

涼月十分嚴肅地說道。

比賽結束後，她一直不見人影，我還以爲她在外頭等我們呢。

「……我討厭你。」

近衛聲嘶力竭地哭叫着，轉過身飛也似地跑走。

「聽我說，近衛！我是迫於無奈——」

「告訴我，次郎，我所知道的也只有一部分而已。你在這次的學園祭裏究竟捲入什麼風波？全都告訴我吧。」

「原來……你喜歡大小姐……」

如果宇佐美還在校內，兩個人一起找總比一個人找來得快。我就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近衛，請她幫忙——

近衛說中了真相。一瞬間，我只能倒抽一口氣，陷入沉默。

沒錯，近衛昴。

我循聲一看，只見有個人站在那裏。

沒錯，事情是肇因於近衛的祕密。

這是一陣教人發麻的疼痛感。

我爲了守住近衛的祕密，纔對她說謊。

一個女低音呼喚我的名字。

聽完一切後，涼月沉穩地回答。

涼月筆直地凝視着一聲不吭的我。

「唔！」

可是……在哪裏？

「……」

我和宇佐美之間的交易。

以及——近衛昴的事。

「不是！我是爲了妳，無可奈何才……」

後方響起一個凜然的聲音。

——快追！

那傢伙在哪裏？

我幹嘛猶豫不決、進退兩難，呆呆站在這種地方？

所以……她在現在的我身上看見當時的自己。

「可是……」

在那沉穩聲音的催促下，我將事情扼要地說明一遍。

那還用問？當然是因爲我怕近衛像現在這樣，責怪我對她說謊。

但是，我沒有這麼做。

「……我明白了。」

當時，涼月也一直想和近衛恢復友誼，卻有好長一段時間未能如願。

「其實……你根本不想和我一起逛學園祭吧？所以才一直欺騙我。在學園祭期間一直都在騙我……」

如果只是如此，宇佐美離去後，我大可以在教室裏對近衛說明一切。

我立刻這麼想。

她撒的謊言。

「……次郎。」

入夜以後，就會更難找人。

「我、我到現在才知道！」

如果我現在去追近衛……宇佐美該怎麼辦？

「唔……近衛！」

「……可惡！」

但是……我沒有這麼做。

「昴剛纔好像在這裏……發生什麼事？」

近衛用那雙澄澈的雙眼凝視着我，斷然說道。

見到近衛剛纔的模樣，她似乎也明白事態的嚴重性。

我害怕被近衛責怪，才拖拖拉拉地沒說出口。

我覺得必須立刻趕到她身邊。

她已經退出「S4」，一定沒參加剛纔那場比賽。這表示我們在紅羽的班上分道揚鑣後，她就不知去向。

「這個嘛……」

這麼一提，她剛纔是跑去哪裏？

因爲我不想被近衛責怪……

她憤怒地抖着聲音說道。

「我沒有你這種朋友！」

她打斷我的話，眼中積着一層薄薄的淚水。

「閉嘴！我不想聽你的藉口！」

糟糕，我忘記向近衛說明剛纔那番告白的用意了。我突然對她的主人告白，難怪她會如此喫驚。看她的樣子，似乎相當生氣。

這時，我剛踏出舊體育館。

不過，那不祥的預感只是我的直覺而已。

爲什麼？

「不要緊，我會把你說的這番話全都告訴昴。她知道實情後，一定會原諒你，到時候你們就可以言歸於好……又可以當朋友。」

她明明那麼期待，我卻說話不算話。

然而，驚訝立刻轉化爲後悔。

涼月對遲疑不決的我投以溫柔的微笑。

時間已經過了傍晚，周圍開始變暗。

「咦！」

「……次郎，我真的搞不懂你。到底是怎麼回事？一下子說你交了女朋友……一下子又說你其實喜歡大小姐……那、那麼，你一直都在騙我囉？」

「次郎！」

「次郎，你去找宇佐美吧！」

不……

她低着頭，站在舊體育館前。

緊追着我而來的她，以冷靜的語調對我說：

「——不對。」

不是去找她，而是去見她。

我這就去見她。

我總覺得那隻潑兔應該在那裏。

逐漸染上夜色的天空下，我用力踩在柏油路上。

目的地是——浪嵐學園第二校舍。

那傢伙最喜歡的地方。

——這件事是我們兩個人的祕密喔！

當時她如此說着，與我一言爲定的地方。

♀×♂

「……嚇我一跳，沒想到你居然知道我在這裏，蠢雞。」

頂樓。

這裏是浪嵐學園第二校舍的頂樓。當我打開生鏽的鐵鎖後，看見天空已經完全染成黑色，銀色的新月浮在上頭。

月光之下，宇佐美政宗就在那裏。

在頂樓鐵欄杆的另一側。

「恭喜啊。你能平安來到這裏，代表『同心會』贏了吧？不過，我早就知道她們會獲勝。」

鐵欄杆彼端的宇佐美將身體轉向我。

這傢伙果然打從一開始就不在乎「S4」的輸贏。不，豈止如此，她甚至在比賽開始前退會，故意讓「同心會」獲勝。

「……給我說清楚。」

由於我是用盡喫奶的力氣跑上頂樓，因此聲音變得極爲嘶啞。

「哇，你說話好直接，但我也曾努力打進大家的圈子裏啊。國中時我特地加入社團，進入這所學園後也一樣，只不過這次加入的社團有點奇怪就是了。」

「……家人呢？就算妳不相信別人，還有父母和兄弟姐妹吧？」

「沒有啊。他們什麼都沒說，簡直像是放我自生自滅。」

「我上次也說過吧？我累了。虧我還特地騙你和我約會，得到的卻只有自己無能爲力這個結論。發現這一點後，我突然覺得好累，所以纔來這裏。」

「唔！」

「……發現什麼？」

「是嗎……那就是讀心術？心電感應？」

正如宇佐美所言，一年前的近衛就是那樣。她害怕被人發現自己是女生，不敢交女性朋友；唯一的主人，也由於刀刃恐懼症的緣故，令她不能坦然相待。所以，當時的近衛總是孤伶伶的。

「……」

月光下，搖曳的雙馬尾。

「自生自滅……」

「你想想，大家並不會心電感應……看不見別人的內心，卻能相處得那麼融洽；心靈並不相通，卻能相信別人。每個人做起這些事都顯得理所當然，可是——我做不到。」

「什麼問題？只要是我答得出來的都可以。」

「難道妳是因爲……」

——雖然不甘心，但你和昴殿下是朋友，我只能算是跟屁蟲。

「畢竟是我害你打破與昴殿下的約定。還有，也算是答謝你遵守約定，假扮我的男友。不過……一切都結束了。」

在焦躁感的驅使下，我一口氣縮短剩下的距離，伸出了手。

「嗯，的確，若是一個人住，手藝會跟着變好。不過，妳的爸媽沒意見嗎？」

「……妳到底想說什麼？」

「！」

我一面說話，一面慢慢移步前進，避免刺激到她。

「……」

「不，在我家，爸媽的感情一直很不好。自從我懂事以來，他們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總是對我說另一方的壞話。」

原來如此……

「妳……最好減肥一下……」

她看見我的行動，似乎嚇一跳，反射性地往後退——

人類最先建立的信賴關係不在他人，而是在家人之間。連我家也不例外。無論再怎麼被踹被扁，媽和紅羽畢竟是我的母親和妹妹，我依然相信她們。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大家都好厲害。」

「但是……這樣的我進入這所學園後，卻產生一點點變化。」

「認識你以後，昴殿下變了。他的笑容變得多一點，和涼月奏之間的感覺也不再是主人和管家，變得比較像朋友。他這些改變，全都是起因於你……哎，我說了這麼多，你還沒發現嗎？」

混帳，好重！我好不容易抓住宇佐美的一隻手，但她的手臂卻軟綿綿的，活像壞掉的娃娃。

「後來我爲了多瞭解昴殿下，明知會碰上一堆我最處不來的人，還是加入粉絲具樂部。我當然也想接近昴殿下，和他打好關係，但我當時才一年級，心想時間還很多，可以慢慢來。誰知道——升上二年級後，昴殿下居然交了朋友。」

「你不會懂的。在我看來，你們能和不知道心裏在想什麼的人和睦相處，纔是一件無法理解的怪事。」

「變化？」

「別鬧了，妳以爲我是外星人啊。」

從鐵欄杆的縫隙間，我奮力伸長雙手，抓住半空中的宇佐美，嘴上一面說笑。

我一面回答，一面慎重地靠近宇佐美。

「哎，蠢雞，我最後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老實說，我對他一見鍾情。那時候的昴殿下是個不讓任何人靠近的孤獨王子，我看着他，心想：『啊，或許這個人和我一樣。』」

我反問，只見宇佐美露出落寞的笑容。我和她之間的距離——還有十公尺左右。從剛纔起，口袋裏的手機一直在震動，不過現在不是接電話的時候。

「而且，我也沒有可以信賴的兄弟姐妹。我就是討厭這種家庭，才自己一個人搬出去住。我不是說過嗎？我對做菜頗有自信。」

「所以，我以爲或許這個人——或許昴殿下能夠了解我的心情。或許昴殿下……能夠成爲我的朋友。」

「好，我的話說完了。啊，最後再讓我說一句話。我還是很討厭你，討厭平凡無奇的你。還有，我也討厭昴殿下，討厭自己改變的昴殿下。但我最討厭的——」

「嗯。來到這所學園後，我頭一次喜歡上別人。那個人是——昴殿下。」

宇佐美如此告白。

可是，她明明那麼討厭我啊。

「……謝謝。那麼……呃，你是超能力者嗎？或有特異功能？」

「……咿！」

我終於來到鐵欄杆之前。

如果她相信我用了特殊力量改變孤單的昴殿下。

但是，這個舉動卻造成反效果。

如果宇佐美認定近衛是因爲我而改變。

我的手指用力施勁，但糟糕的是，另一個討厭的問題卻浮上臺面。

我和她的距離——只剩下一公尺左右。

「對，就是你，蠢雞。起先我覺得不可能，可是，看到你和昴殿下高高興興地聊天、一起喫午飯，也不得不相信，連昴殿下都已交到朋友。」

這傢伙說她天生如此，我倒覺得是受到父母的影響。一般人最信任的父母——最信任的家人，卻令她無法信任，所以在她心裏留下創傷。

遠遠的下方是操場，營火的火光映入眼簾。那是後夜祭嗎？要跳土風舞啊？可惡，我正在緊要關頭，他們卻那麼悠哉。

「！」

——疑心病。

「我想，我一定天生就是瑕疵品。從我懂事以來……該怎麼說呢？是疑心病吧？嗯，就是這樣。我完全不相信別人——不，是無法相信。」

「結果，什麼都沒有改變。你是個普通人，而我也完全沒被改變。可是，今天逛學園祭時……我看到昴殿下和你那麼親暱，終於明白——啊，其實是昴殿下自己改變了。但是……我一輩子都無法改變自己。」

「……」

宇佐美諷刺地露出微笑。

嗯，那個朋友想必是——

這隻蠢兔。

宇佐美喃喃說道，從裙子的口袋裏拿出手機——裏頭有近衛女裝照的手機，然後毫不猶豫地將它丟到樓下。這棟校舍有四層樓高，就算把手機撿回來，應該也壞掉不能用了。

沒錯，宇佐美是故意讓「S4」輸掉這場比賽，以免她們危害我。

我記得這句話還有下文……

今年四月，我和近衛成爲朋友。那是因爲我知道她的祕密，所以才能成爲朋友，才能幫助近衛——脫離孤伶伶的狀態。

宇佐美恨恨地說道。

朋友。

在動物咖啡店時，宇佐美曾如此說過。

宇佐美說道，露出脆弱的微笑。

原來這傢伙和四月時的近衛一樣啊。

「……嗯，算是賠償金吧。」

的確。

「……」

「賠償金？」

她自己不也說過我「明明就是個平凡無奇的普通人」。

「並沒有。再說，超能力分成很多種耶。」

「唔！」

「啊？」

她只是在尋找信得過的人，只是想交朋友……

「……妳的個性還真彆扭。」

我從來沒想過這些事。反正，只要好好相處就行啦。用不着心電感應，只要多和人親近，自然能建立信賴的關係。

「……什麼意思？」

可是，掉下樓會完蛋的可不只有手機……

「你真遲鈍耶！當然是我和你假裝成情侶的理由啊。爲此，我甚至不惜謊稱是爲了讓『S4』獲勝。」

我和她之間的距離——還剩五公尺。

「……」

「可是，每個地方都一樣。到頭來，我還是無法和人來往——無法相信別人。我只能一面懷疑別人是不是在騙我，一面活着。所以，我總是孤伶伶的。」

♀×♂

「妳幹嘛救我？」

「哈哈哈，也對，怎麼可能嘛。這世上哪有超能力呢？嗯，沒人會有這麼方便的玩意兒吧。」

我忍不住喃喃說道。

「賓果，完全正確，這就是我接近你的理由。如果是你……如果是改變了昴殿下的你，或許也能改變我。我居然反常地相信你或許擁有某些特別的力量。」

「——就是這樣的自己。」

「這就叫放任主義吧？我爸媽都是有頭有臉的人，怕引人非議，所以一直沒有離婚。我要搬出去時，他們只說『給妳基本的生活費就行了吧』，完全不關心我。」

距離有十幾公尺遠，我得設法走到她身邊。

怎麼可能嘛！

身上冒出雞皮疙瘩，溫熱的感覺往鼻子集中。

沒錯，雖然我很不願意提起——但我的女性恐懼症發作了。

……我自己也不敢相信。

連在這種時候都會發作，我到底有多膽小啊！

「你在幹嘛？我勸你快點放手。要我掙扎嗎？」

鐵欄杆的縫隙之間。

在那勉強可以確認彼此表情的些微空間中，宇佐美冷冷地說道。

……這隻潑兔！

都到了這種節骨眼，她還在鬧彆扭。

「唔……」

可惡！大概是因爲我一心想着得握緊她的手，鼻血果然噴出來了。

光靠我的力氣，沒辦法拉她上來。

所以，我得設法說服她。

「喂，潑兔！」

我一面使勁捉住她，一面說道。

「剛纔妳把妳的祕密告訴我，所以，現在我也把我的祕密告訴妳。其實——我有女性恐懼症。」

「……啊？」

果不其然，宇佐美露出錯愕的表情。

「這是真的。因爲家庭因素，我很怕碰到女生。說得明白一點，我只要一碰到女生，就會產生抗拒反應，進而噴出鼻血，嚴重的時候甚至會昏倒。」

「……」

「咦！」

無論我說什麼，這傢伙都聽不進去。

她大大地倒抽一口氣。

面對自己的窩囊——我只能恨恨地咬緊嘴脣。

我自己也覺得這個理由真是亂七八糟，不過說來窩囊，我只想得出這套說詞來挽留她。

意識逐漸遠去。

爲什麼反而是她在拚命道歉？

這個聲音喚回我的意識。

宇佐美只回覆這麼一句話。

「！」

『我……我知道這麼說很自私，可是……我……我想向你道歉……和你和好……繼續當朋友……所以……所以……』

……討厭她？

「——」

『……次郎，你聽得見我的聲音嗎？』

「爲了達到這個目的，我什麼都肯做。只要能一直喫到妳親手做的飯菜，要我幹什麼都行，無論是傾聽妳的煩惱，或是當妳的朋友。雖然我是個平凡無奇的普通人——但是，這點小事我還辦得到！」

包含宇佐美的事，以及所有的一切。

「唔……」

看來涼月已追上近衛，並把一切都告訴她。

「……混漲！」

幹嘛這樣子？

那個白癡管家。

接着，沉默再度降臨。

明明是我不該隱瞞事實。

「別笑，我也很煩惱啊！就拿現在來說，抓着妳的手其實非常痛苦。所以——妳快點抓住我的手吧！現在我還有力氣把一個女生拉上來。」

我剛纔的確沒接電話。

連一個女生也救不了嗎？

我真的……真的太軟弱。

不久後——一個聲音劃破靜謐。

或許是假扮情侶而產生了情誼，又或許是因爲這傢伙偶爾露出的笑容格外可愛，也可能是她在動物咖啡店露出的悲傷表情令我印象深刻之故。

所以——我不能丟下她不管。只要能夠保護她，要我做什麼都願意。

『我以爲我失去你……失去一個重要的朋友。我一想到以後不能再和你一起快快樂樂地聊天、一起喫飯，就覺得好難過。後來，我聽完大小姐的話……才發現自己做出更加無可挽回的事，所以想盡早向你道歉……』

我不想讓這傢伙——不想讓宇佐美死掉。

她的言語中充滿疲憊與絕望。

『……次郎，你現在一定很討厭我吧？』

近衛以極爲顫抖的聲音喃喃說道。

「蠢、蠢兔……」

強勁的力量回到我的手指上。

源源不絕的紅色血液流出。

但是，我不能放棄。

……可惡！

「……夠了，我真的累了。交不到半個朋友……沒有半個人……沒有半個人需要我。與其要我這樣孤老一生……我寧願死掉。」

「抱歉，蠢雞。」

——是校內廣播。

我只知道——正如那個大小姐所說，現在能救這傢伙的只有我一個！

擴音器傳出的——竟是一個熟悉的聲音。

又是沉默。

「我們不是約好了嗎？我請妳喫章魚燒的時候，妳不是說要親手做飯請我喫嗎？妳還沒履行這個約定耶！」

「……」

我的視野開始模糊。

「噗、哈哈哈哈！什麼鬼啊！好丟臉的膽小鬼體質！啊，原來如此！所以你才搞BL！」

那當然，我得儘快去找近衛。

再說——

宇佐美並沒有回話。

突然，頂樓的擴音器傳來「沙沙」的雜訊聲。

但是，她依舊奮力地繼續說話。

近衛現在——正在哭泣。

「……」

『所以……如果你聽到我的聲音……可不可以來找我？』

「所以……所以，不要再說什麼夠了！快履行約定！妳不在了，我要找誰履約啊！所以我需要妳！不要因爲沒發現有人需要自己，就隨便消失！」

「妳不是很會做飯嗎？那就說到做到，乖乖請客吧！不，現在事情搞成這樣，怎麼可以只請一次就算了？以後妳也要繼續履約。」

畢竟，我豈能讓她繼續哭泣？

『我就當作你聽見了。我打了你的手機好幾次，但你都沒有接電話，所以我借用一下校內廣播系統。』

——近衛昴。

但是，我依然繼續說道：

「……」

——就在這一瞬間。

我認得這個聲音。

『可是……我說出那些話以後，其實也很後悔……』

「……聽我說，宇佐美。」

由於恐懼症發作，我一面喘着氣一面說道。

宇佐美沉默數秒之後——

我拚命拉她上來，但是光靠我一個人的力氣，果然無法成功。

……別說了。

啊，錯不了。

近衛斷斷續續、抖着聲音繼續說道。

不過，她幹嘛大費周章地幹這種事？

八成是涼月看近衛已經說不下去，便硬生生地切斷廣播。

她在說什麼？被討厭的是我吧！

已經夠了。

聽見這句話，我立刻明白了。

我剋制着恐懼症發作，拚命擠出聲音。

哇，這傢伙沒有半點緊張感嗎？

不過——

……不行。

『……大小姐已經把一切都告訴我。』

而且，我握得越緊，恐懼症越是侵蝕我的意識。

『……對不起，請你原諒我。聽大小姐說出實情後，我才知道自己錯了……是我誤會你。次郎……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我，但是……我卻……對你說出那麼過分的話……』

然而——這已經是我的極限。

我絞盡意識，出聲叫道。

手指的力量慢慢地——但確實地逐漸褪去。

數秒的沉默再度支配現場。

錯的全都是我啊！

沒錯，令人難以置信的是，近衛的聲音居然透過頂樓的擴音器傳遍整個學園。

我總覺得宇佐美和剛認識時的近衛很像。無論是那種不讓人親近的帶刺態度，或是想交朋友卻交不到這一點。

什麼借用，我看她是劫持校內廣播系統吧？

真是窩囊。

一看見這傢伙，就好像看見過去的近衛——孤伶伶地獨自痛苦的近衛，讓我覺得好悲哀。

一片沉默。

理由我不清楚。

我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近衛的呼吸聲顯得嘶啞又急促。

「……」

澄澈的女低音響起。

「！」

隨着一陣抽抽噎噎的哭泣聲，廣播中斷了。

「……哎，你剛纔說的……是真的嗎？」

聲音微微地顫抖。

她雖然說得吞吞吐吐，卻還是努力說下去。

「你、你真的……願意和我當朋友？」

「嗯，我願意。」

「可是……我的個性這麼彆扭耶！這樣你還願意當我的朋友？你真的……真的需要我嗎？」

她一面掉淚，一面懇求似地動着嘴脣。

我斬釘截鐵地回答：

「真的，我願意和妳交朋友。妳多少相信我一點吧！」

「……」

宇佐美陷入沉默，彷彿在咀嚼我的話語。

接着——

「……蠢雞。」

她靜靜地呼喚我的名字。

「現在——我要說謊，說一個平凡無奇的謊言。如果你信任我的話——就算只有一點點也好，請你相信這個謊言。」

這是充滿不安的懇求。

我簡短地回應一聲「好」。

聽見我的回答後，她抖着嘴脣喃喃說道：

「——我……還不想死。我想像昴殿下一樣……試着改變！所以……救救我……」

她用極爲嘶啞的聲音如此說道。

最好的證據是——她空着的手緊緊抓住我的手。

我想這是真心話，並不是謊言。這是無法坦率的宇佐美對我產生些許信任後，奮力吐露的真心話。

我爲了回應她的信任，更加用力、更加牢固地抓住她那小小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