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寶貝請回家
《迷茫管家與膽怯的我》 · 朝野始 · 7850 字
說歸說,但我怎麼能讓涼月穿着圍裙外出?
所以涼月換下女僕裝,穿上有着醒目大蝴蝶結的上衣和高雅的長裙。不知何故,涼月似乎不怎麼樂意換上這套便服。
「你不覺得穿女僕裝外出比較新鮮嗎?」
「……別這樣,要是被人看到,不知道又會誤會些什麼。」
傍晚時分帶着女僕在街上闊步的男人,根本是變態嘛!就算有人報警也不足爲奇。
「怕什麼?被人看見時,只要說清楚就好啦。」
「說清楚?」
「你就說:『有什麼問題嗎?我只是帶着穿了衣服的狗出來散步而已。』」
「變態!這根本是超級變態!」
「我則要在一旁大叫:『救救我!他威脅我!如果我敢反抗,我的家人就沒命了!』」
「叛徒!妳只顧着自己脫身啊!」
「這就叫被自己養的狗反咬一口。」
「我話說在前頭,這個比喻一點也不巧妙!」
「嗷!」
「不要真的咬啦~~~~」
而且她咬的是耳朵。
我上氣不接下氣。呿!沒想到我的身體居然耐不住這點小小的吐槽。我搖搖晃晃、步履蹣跚,光是走路就感到喫力。
「……哎,我們到底要去哪裏?」
我望着幾無街燈的筆直道路。
這裏是堤防。
「流必須爲了父女吵架的事情負起責任,所以也被趕出宅邸。他們兩人鬧得很大,惹惱了我爸爸。」
「我作夢也沒想到,父女吵架居然會演變爲波及整個涼月家的扔派大賽。」
「好,打鐵趁熱——」
「你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
「沒錯,宛若暴風雨一般,害周遭全遭受池魚之殃的大戰爭。」
沒錯,那是近衛流。
不過,我笑不出來。畢竟在我家,飛來的不是平底鍋,而是人。
換成是我,纔不想被扯進這種沒營養的父女吵架中。不,我已經被扯進去了。早知道就先保個災難險。
莫非這個大叔也和近衛一樣……
可是,那傢伙居然還在爲我的事情和她爸爸吵架?
大叔一看見我便露骨地彈一下舌頭。
我的傷勢早已痊癒,對那個大叔的恨意也幾乎消失。
那是哪門子的扔派大賽?我還真有點想參加看看。
我們來到的地方是——橋。
「別說得這麼難聽行不行?」
「所以纔會被扔平底鍋啊。」
「到了,流應該在這裏。」
喂!他真的在這裏嗎?
早在我出現之前,你們父女之間就已經出現裂痕了吧?我是不想介入別人的家庭問題,不過奉勸你一句,黏得太緊只會惹人嫌而已。
裏頭有個抱膝而坐的人影……
「不過,我覺得我爸爸惱怒的成分比較少,看好戲的成分居多。」
「不過我爸爸也說過,只要流和昴和好,兩人隨時可以回來。但他們倆卻賭氣避不見面,所以我才傷腦筋啊!」
「上個月在遊樂園,流不是把你打得鼻青臉腫嗎?」
「——呃!」
等這件事結束後,我一定要過個盡情墮落的黃金週。
不行,這傢伙已經病入膏肓。我真怕他一時想不開就跑去剃度出家。
近衛流活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和上回見面時相差十萬八千里。之前明明是衣冠楚楚,標準的管家形象啊!
就像出現意想不到的逆轉滿貫全壘打。
「別擔心,我特地從房間的窗戶偷跑出來,她不會那麼快就發現。」
既然要找大叔,應該去涼月家,但涼月家不是往這個方向啊。而且堤防夾在河川與馬路之間,車輛發出的噪音吵得我們連話都不能好好說。
「戰爭……」
咦?這邊?
「啊?」
慢着……
「沒什麼,只是想體驗一下平民的生活。兩天前我就開始在這裏過起野外生活。」
「少騙人!再說只有極少數的平民過這種生活……」
「……」
我和涼月已經在堤防的柏油步道上走了十分鐘左右。
看見那道人影的瞬間,我忍不住叫出聲。
「我說的是事實。最近昴不但不肯叫我『爸比』,而且我一向她索討早安吻,她就立刻扔平底鍋過來,這些鐵定都是你造成的!」
嗚哇!這個女人居然邊說邊笑,該不會想試試囚禁別人的滋味吧?她這個人有虐待傾向,搞不好真的這麼想。
「那就好。昴要是知道你偷溜出來,鐵定會大發雷霆,到時候搞不好會把你囚禁在房裏。」
「在這邊。」
那個人影見到我身旁的涼月奏便站起身。
「哼!我還在想怎麼會有個髒兮兮的四眼田雞跑來這裏,原來是上次那個臭小子!」
喂喂喂,別鬧了。
「哼!那是我們家的溝通方式。」
「……」
♀×♂
這個大叔溺愛女兒的程度真是非同小可。
在橋下裹着骯髒紙板的人,正是近衛的父親。
修長的身材,黑色的背心,筆挺的長褲,和近衛同款式卻顯得有點破爛的管家服,紊亂的黑髮加銀框眼鏡,下巴還長了一點鬍渣。
可是那邊是橋下耶!這種地方哪能住人?
「對,活像地獄一樣。沒想到扔派居然能扔到宅邸半毀……」
紅羽再怎麼狠,也不至於對病人下毒手。剩下的日數已經不多,要奪回屬於我一個人的黃金週,或許這是最初且最後的機會。
爲什麼是扔派大賽?
哦,原來如此。
「沒想到妳還挺辛苦的。」
仔細一想,大叔沒向他的主人報告我已經知道近衛的祕密。他之所以沒有這麼做,一定是和涼月一樣,爲了包庇近衛。疼女兒不是壞事,不過……
「別擔心,我把事件的被害人次郎帶來,就是爲了幫助你們和好。只要身爲被害人的次郎原諒你這個加害人,昴就會消氣了。」
好久沒有跳房間的窗戶了。順道一提,我本來想瀟灑着地,沒想到卻發生失誤。看來我的身體狀況果然不佳。
……咦?
我記得這個大叔是涼月她爸的管家。如果涼月她爸只是爲了看好戲就把自己的管家趕出家門,那可真是相當特異。
「妳爸還真是與衆不同啊!」

「對,就是爲了這件事。自從發生這件事以來,昴和流就一直處於冷戰狀態,這回是冷戰超過界限,演變成父女吵架。換句話說,這個黃金週裏發生的事,全都是延續自四月的事件。」
拜託,已經過好幾個禮拜了耶!
大叔哭哭啼啼地拭淚說道。
這傢伙的爸爸就是涼月家的當家嘛!看來他做出公平的判決,各打五十大板。
聽了我的問題,涼月略爲尷尬地別開視線。
涼月是要我幫這個忙啊!
「我覺得妳好像挺開心的耶。」
「哈!你懂什麼?能夠吵架還算是好,最痛苦的是被她無視。」
「什麼?你的意思是說我的教育方針有錯?」
「自從上個月的事件以來,不管我說什麼,昴都不理我。嗚嗚,她本來是那麼乖巧……沒想到居然變得這麼叛逆……」
「話說回來,爲什麼需要我幫忙?吵架的是近衛和大叔啊!」
「……奏小姐?」
「嗚……可、可是……」
這場父女吵架也太缺乏緊張感了吧!
涼月說着,嘆了一口沉重的氣。
「根本是你對待女兒的方式有問題!」
現在的你沒資格說我髒兮兮——我很想反脣相譏,不過現在不是耍嘴皮子的時候。
「好惡劣的父女關係。」
兩天前……不就是近衛被趕出涼月家宅邸的那一天嗎?
唔,難得涼月會露出這種困擾的表情。她是綁架計劃的發起人,或許也略感愧疚吧?
「你們快點和好吧!你也不能一直待在這種地方啊!還是你想去兒童諮詢所找人諮詢?」
「哦?原來你也具備常人的情感,懂得體會大小姐的辛苦?那你趕快去死吧!我的家庭會崩壞,都是你造成的!」
「你馬上就會知道了。別說這個,你沒被昴發現吧?」
昏暗的橋下,角落有個立得頗不自然的瓦楞紙板。
「……」
涼月若無其事地說明。
「當然要你幫忙,因爲他們兩個吵架的原因就是你。」
好……既然這樣,得趕快去說服大叔,讓他們兩個人和好!父女吵架的理由是我,我也覺得不太自在。
這座城市裏有條大河縱貫其中,我們現在正走在河岸的堤防上。
我忘記名字是什麼,那是座橫跨河川兩端、長約五十公尺的大橋。我看了一下,附近似乎沒有民家。
「在學園交到的第一個朋友被打成那樣,我想昴一定大受打擊。我原本沒打算弄成那樣,火上加油的流也有不對的地方……」
「情況真的很慘烈。昴和流兩個人都很頑固,父女吵起架來簡直和戰爭差不多。」
「我還記得,大叔裝成綁匪和我打架……慢着!該不會……」
什麼意思?父女吵架的理由是我……我到底做了什麼事?
熟悉的嘶啞嗓音傳來。
「嗚……我是很想和昴和好……可是要我向這個臭小子低頭……」
「……沒辦法啊。我也不想原諒你,不過爲了讓近衛離開我家,只好幫這個忙。」
沒錯,當務之急就是儘快讓近衛離開我家,回去涼月家的宅邸。
再繼續受她照顧,我真的會被送去醫院。
我得在淪落到這種地步之前說服大叔……
「——慢着,臭小子。」
突然,大叔說話的聲調變了。
「你說要讓昴離開你家是什麼意思?昴、昴——我的女兒在你家嗎?」
「……啊!」
完了。
大叔打從兩天前就在這裏,代表他不知道近衛如今人在何方,涼月應該也沒告訴他。這個溺愛女兒的笨蛋老爸要是知道自己的女兒外宿在男人家裏,不知會採取什麼行動。
「你、你這個臭小子~~~~」
果不其然,大叔以媲美嗜血野獸的敏捷身手朝我襲來。
「王、王王王八蛋!你對我女兒做了什麼啊!」
「哇,白癡!住手!我什麼都沒做!」
「少騙人!那麼可愛的女孩擺在眼前卻什麼都沒做?天底下哪有這種膽小鬼!」
「對不起,我就是個膽小鬼!」
我試圖抓住大叔逼近的手,但我的反應慢一拍。
大叔的手指已經伸向我的脖子。
「我要殺死你!染指我女兒的野獸,我要殺你一億兩千萬次!」
拜託你加油一點嘛,大叔……
近衛如此哀傷——我豈能毫無作爲?
此時——
「——我討厭你。」
因爲我昏倒。
「——」
「我是你的管家,在你病好之前,我絕不回宅邸。」
我想反抗,但身體使不上力。
小次郎突然在紅羽的懷中掙扎起來。
「次郎,爲什麼……爲什麼你要偷偷跑出來?你那麼……那麼討厭我照顧你嗎?」
「嗚!」
往前一看,原來是紅羽。
「!」
糟糕!
可惡……事到如今,只好靠我自己。
四月的事件結束時,我明明想過。
近衛一面斥責我,一面拉着我前進。
我一面被她拉着往前走,一面叫道。現在還不能回去。此刻是他們父女和好的最後機會,我得堅持下去。
她以不安的雙眸望着我的臉龐。
一個嘶啞的嗓音從身後緊追而來。
「你爲什麼偷偷跑出來!你知不知道自己是病人啊!」
這樣行嗎?
我不由自主地閉上嘴巴。
然而,近衛卻以清朗的聲音如此喃喃說道。
我的意識逐漸遠去。
好弱……
「你或許不知道……你昏倒的時候,紅羽哭得好厲害。我看到她那副模樣,突然想起以前……想起我媽死掉的時候。一回想起來……我就好害怕……」
「……」
近衛頑固地說道。
「!」
「我被打的事,妳不用放在心上。我的傷早就好了,對大叔的恨意也已經全消。」
接着她又用力吸了滿滿的一口氣,大叫:
我要變強,強到她不必再爲我哭泣。
「太好了……我聽說你偷溜出來,好擔心你……」
平時的我或許能夠反抗,但以我現在的身體狀況,實在難以自保。
「近衛,夠了吧?」
因爲我——太脆弱。
「……對不起,如果是我的照顧方法不夠周到,我可以道歉。但我很擔心你啊!」
她的聲音如泣如訴,那是硬擠出來的話語。
「走吧,次郎。」
望着我的清澈眼眸。
「我早就料到會發生這種狀況,所以事先更改你手機裏的GPS設定。不管你去哪裏,GPS都會把你的所在位置傳送到我的手機裏。」
近衛斷然說道,隔着夾克抓住我的手臂。
大叔修長的手指使上了勁。
近衛可是爲了我而哭泣啊!
是啊,就算這傢伙再怎麼笨拙、再怎麼幫倒忙,她畢竟是盡心盡力在照顧我,一心一意只希望治好我的病……
一個女低音響徹四周。
「放開次郎!」
轟!
大叔猶如五雷轟頂一般,渾身僵硬,並以這種姿勢滾下堤防。
我得設法說服這個傢伙——讓她回去宅邸。
「回去吧!你待在這種地方會發燒得更厲害。」
我和老爸約好,要成爲說得出這句話的男人。
一記媲美假面騎士踢的飛踢襲來,瞬間把騎在我身上的大叔踹得老遠。
「哥!」
紅羽放下心,鬆了一口氣。
沒錯,我家的管家登場了。
沉默的氣息流動着。
嗯……我覺得很高興。
啊,原來如此。
「我最討厭爸爸!」
結果,一下子就被她從橋下拉到堤防上的步道。
紅羽拚命安撫牠,但由於骨折的緣故,只能用單手抱着小次郎,根本壓制不住牠,而讓牠溜下步道。
「……」
她的懷中抱着小次郎,大概是不放心讓牠獨自留在家裏才帶牠過來。
「……」
再這樣下去,我真的會被勒死——
不過——
「——不要。」
她淚眼汪汪地哭訴着。
我一面咳嗽一面反問。就算她發現我不在房裏,也不可能這麼快趕來這裏吧?她怎麼知道我在這裏?
「慢、慢着,近衛!」
她是跟着近衛過來的嗎?
她是真的擔心我,纔會哭成這樣。
「你沒受傷吧?」
經過數秒之後——
回頭一看,大叔正氣喘吁吁地爬上堤防。
「妳就原諒大叔吧!他剛纔也說想和妳和好。」
——stand by me。
因爲她太過不安、六神無主,纔會那麼賣力照顧我。
同一時間,我的身體突然變輕。
小次郎活像被什麼牽引似的,一直線地爬下與河川相反方向的堤防。
「啊!不行,小次郎!」
「慢着,昴!」
看來我偷溜出來,令她很火大。
既然如此,當然不行。
「……不,我……」
我明明已經下定決心,現在豈能毫無作爲?
「所以……我一想到你或許也會病死,就感到好害怕。一想到又會失去重要的人,我就怕得胸口都快迸裂。我真的很不安,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次郎……求求你,跟我一起回去好不好?」
拜託你了,大叔。
「……好!」
因爲我感冒。
可惡……
我儘量以平靜的語調說話,以免刺激她。
突然有個聲音呼喚我,讓我回過神來。
這傢伙不是小題大作,而是真的怕我死掉。
黑白交織的管家服。
一切全落在你的雙肩上,好好對女兒展現你身爲父親的威嚴吧!
呃!天啊!這個大叔是認真的,他真的想勒死我。
近衛又拉着我前進。
莫非大叔打算趕在最後一刻說服近衛?
「囉唆!不要對我提出意見!」
「近、近衛,妳怎麼會在這裏……」
——近衛昴。
近衛用力抓住我的手臂。
「!」
糟糕!
河川的反方向可是大馬路啊!
「不行!等等!」
紅羽也發現苗頭不對,趕緊追着小次郎跑下堤防。
「——傻瓜!」
我反射性地甩開近衛的手臂,拔足狂奔。
近衛大叫,但我聽不清楚她在叫些什麼。
糟透了!
我一面奔下堤防,一面咕噥。
視野一角映出——一輛大卡車。
這輛車也來得太不是時候!
「小次郎!」
紅羽終於追上小次郎,抱起牠那小小的身軀。
好死不死——居然就停在單側車道的正中間。
「紅羽!」
我一面大叫,一面抓住妹妹的後領,用力往後一拉。
幾乎同時,尖銳的喇叭聲劃破薄暮。
♀×♂
醒來之時,我眺望着天空。
我在心中喃喃說道,緩緩閉上眼皮。
「……近、近衛。」
她看起來毫髮無傷。
別擔心……我想這麼回答,卻只發得出「呼呼」聲。哇!看來果然是傷到內臟。
說到這裏,我又開始咳嗽。
不,這樣正合適。
不然,豈不是太遜了?
「等等!」
太好了……
我能做的事,就是——
一個哽咽的女低音響起。
不過——還不行。
劇痛傳來。
口中盡是鮮血和鐵鏽味。
這點傷勢應該不至於站不起來。
沒錯,現在我該做的事……
我以極爲嘶啞的聲音說道。涼月發出「咦」的一聲,表情瞬間凍結。
「次郎!」
就算我不夠強悍,就算我是個膽小鬼、是隻小羊,也有絕不妥協的時候。
是小次郎嗎?
「不過……不過,近衛……」
「……哥?」
雙腿也開始猛烈顫抖。
啊,對了。
這傢伙幹嘛哭成這樣子?
我還不能倒下。
咦?
我用滿是傷痕的手臂慢慢推開呆立的涼月,她茫然地讓出一條路。
不過是吸氣和吐氣,全身骨頭就快散了,看來是傷到內臟。
「……次、次郎?」
好!既然已經站起身,下次再睡吧!
涼月的聲音傳入耳中。哇,真難得她這麼着急。我還是頭一次看見這樣的涼月,真想用手機錄下來。
不過,我現在倒是很感謝紅羽。
不知何故,大概是因爲睡眠不足吧?總之我非常想睡。如果現在睡着,一定能一覺到天亮。我已經兩天沒睡了。
如果沒有經過紅羽和老媽的磨練——現在我連坐也坐不起來。
「沒聽到嗎?我叫妳讓開,涼月。」
我忍着痛楚坐起上半身,紅羽錯愕的聲音緊接着響起。
但是——
我奮力調整呼吸,總算走到淚眼汪汪的管家面前。
唔,紅羽,妳很吵耶!
我幹嘛睡在這種地方?
烏溜溜的黑髮搖曳着。
鞋底摩擦。
奇怪……
朦朧的視野中映出紅羽的臉。
「——閃開。」
不過……也罷。
她在胡說什麼?也不想想自己平時是怎麼把我當成沙包毆打。
平常玩摔角時,早就習慣見血了吧?幹嘛大驚小怪啊!
沒錯,活像一隻剛出生的小羊。
我抖着嘴脣說道,接着發出幾聲乾笑。
我威嚇似地冷冷說道。
我拚命地說話。
耳邊傳來狗的汪汪叫聲。
光是這一說一笑,全身的骨頭便格格作響。
羊。
喂喂喂,別這樣。
傷腦筋,在我的人生中,還是頭一次受這麼重的傷。
我張開闔上的眼皮,只見近衛正望着我,臉上還淌着偌大的淚珠。
「——我還沒死。」
「剛……剛纔的情況……妳看到了嗎?我飛得超遠呢,對吧……」
那當然。
「聽我說,近衛,仔細聽我說的每一句話……我……」
「不、不要……哥!哥!」
——我不能再讓她哭泣。
「別動!你知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狀況——」
混濁的紅色飛濺到柏油路面上。
「天啊!怎麼辦?血……流了這麼多血……」
不過,至少有一件事可以確定,那就是紅羽平安無事。
她忍着淚水,呼喚我的名字。
偶爾也該展露我不膽小的一面。
我爲了救紅羽,結果被車撞到。嗯,飛得還挺遠的。
一字一句,我用自己的嘴巴清清楚楚地告訴她。
算我求妳,別這樣子。
我顫抖着雙腳,奮力踩住柏油路面。
我朝她的臉龐伸出手。
這副遍體鱗傷的窩囊模樣,豈止是個膽小鬼,簡直和剛出生的小羊一樣脆弱。
「…………」
是涼月。
弱者也有弱者的志氣。
「——」
啊……好了,晚安。
「對手是大卡車,也難怪我的身體會變成這副德性。不過——」
快,走吧!
「——」
染血的指尖緩緩拭去她臉頰上的淚水。
收音機體操第一課,用力深呼吸。
「唔!」
我現在的感覺,宛如被巨大的怪獸咬得粉身碎骨。
「別動他!說不定撞到頭了!」
「唔……啊……」
現在的我就像只羊。
好,時候到了。
我轉動眼球,看見剛纔那輛卡車撞上堤防。
好痛。
身體下方是柏油路面的堅硬觸感。
「哥!不行……你不能動啦!亂動會死掉的!」
爲什麼……妳又哭啦?
這下子……我就可以安心睡覺。
這麼一提,我會變成這樣,都是小次郎害的。呿,這隻臭狗,覺悟吧!等我回家以後,一定掀了你的狗食。
或許是司機撞到我時,轉動了方向盤。希望司機沒受傷。
她張開雙手,站在我的面前,正好擋住我的去路。
「這下子妳明白吧?或許是因爲生長在那種家庭裏的緣故,我纔沒有那麼容易死掉,就算被卡車撞上也沒死。這點傷勢還弄不死我。所以……所以……」
「——我怎麼可能會病死?」
沒錯。
我不會死。
連卡車都撞不死我了。
又怎麼會因爲區區的感冒——因爲生病而死?
死了還得了!
很不巧,我們家的教育方式沒有那麼寬鬆。
「所以——妳回家吧!不用擔心我、不用哭、不用難過,放心回自己的家吧!」
「……可是,次郎……」
她不安地沉下臉。
我乾笑幾聲回應。
沒錯,爲了不讓她掉淚。
「哈、哈哈!別露出那種表情嘛!別看我這樣,我還生龍活虎的呢!」
「……」
「別擔心,我答應妳——我絕不會輕易死掉。」
我擠出聲音說道,又竭盡全力露出笑容。
啊……
但願我這番話,能夠稍微寬慰近衛的心。
我想,這就是我所能做到的全部。
然後帶着笑容,豪邁地倒向鮮紅色的柏油路面。
「……」
「——是,遵命,主人。」
沉默。
「啊……再見,我的管家。」
這是不夠強悍——依然軟弱的我,所能爲她做的全部。
不管再怎麼死鴨子嘴硬、再怎麼遜,也遠比讓這傢伙哭泣還要好。
她深深地低下頭。
不過,偶一爲之也不壞吧?
我說完這最後一句話。
連我都覺得自己真是死鴨子嘴硬,遜到了極點。
暮色滿布的天空下,近衛聽見我的一番話,沉默片刻之後,便拭去即將滑落的淚水,努力露出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