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別叫我主人！

「次郎……這樣就行了嗎？」

近衛一面走下二樓樓梯，一面問道。

她身上穿的不是剛纔的管家服，而是浪嵐學園的女生制服，外加一件貓咪圖案的少女風圍裙。

「話說回來，我擅自借來穿，沒關係嗎？」

「沒關係、沒關係，她還不是擅自搜我的房間，借用一套她的衣服纔不會遭天譴。我本來還擔心尺寸太小，幸好妳穿得下。」

現在近衛身上的衣服全是紅羽的，連圍裙也不例外。管家服和一般中產家庭實在太不搭，所以近衛借用浴室沖澡之後，我就請她換下管家服。

我原本建議她穿比較好活動的衣服，但她似乎很想穿女生制服。或許是因爲平時得扮男裝之故，近衛的喜好相當女性化。

搖曳的裙子加圍裙——這身打扮不像管家，比較像做早飯的高中女生，有股管家服缺少的樸實感及居家感。

該怎麼說呢……偶爾這樣也不錯。

還有，我要求近衛以平時的語氣說話。被女生叫着「主人」、「主人」，令我渾身不對勁。在自己家裏被這麼稱呼，更有種犯罪的感覺。

「可是，擅自跑進女孩子的房間……」

「別放在心上。再說，妳雖然穿男裝，但仍是個女孩子啊！沒問題啦！」

如果近衛是男的，的確頗有問題，不過既然她們同爲女孩，情況就另當別論。這就是所謂同性之間的輕鬆感吧？如果是我跑進紅羽的房間，鐵定被她五馬分屍。

「對、對啊！我、我是女孩子嘛！」

嗯？我只是說了理所當然的話，近衛幹嘛害羞？莫非是穿別人的衣服而覺得難爲情？

「別說這些了，來喫泡麪吧。妳不是很餓嗎？」

我對近衛招手，要她過來客廳。

我家的客廳和一般中產家庭一樣，裝潢並不奢華，電視也是傳統的映像管型，而且是類比播放。

說來難爲情，客廳的牆上還掛着全家福照片。那是小時候的我和紅羽，以及我媽、我爸四人的溫馨合照。

「我真羨慕你家，家人間的感情似乎很好。」

我在腦中吐槽之後，連咳了幾聲纔開口。

發現沒露出馬腳，令我鬆了一口氣，但心中又浮現新的疑惑。

她有刀刃恐懼症。

可是，奇怪了，我明明聽涼月說近衛已經漸漸克服刀刃恐懼症啦！

……

管家斬釘截鐵地說。

背後突然傳來這句話。

……

「之前也弄壞一個烤箱……」

我一心只想逃離現場才說出這番話，誰知道近衛聽了卻立刻站起來，把椅子震得搖搖晃晃。

呃，這跟刀刃恐懼症應該沒關係吧？

上回去遊樂園時，我曾脫口說出老爸已死的事，不過近衛當時似乎以爲我在開玩笑。

這傢伙……不知道紅羽去集訓啊？涼月忘記告訴她嗎？

「這、這件事之後再慢慢說吧！喫完的空碗放那裏就好，我喫飽以後要上牀睡覺。」

暫時不會有穿幫之虞，應該沒關係吧？

這招是向涼月學來的，是權宜的謊言。

莫非……這是她頭一次喫泡麪？

我據實以告之後，近衛發出「咦」的一聲，表情變得僵硬。

近衛看着我準備好的速食食品，垂頭喪氣地說道。

爲什麼我得聽外人嘮叨我的生活習慣？近衛又不是我媽。

我忍不住把含在嘴裏的雞骨湯一口氣噴出來。

「對了，次郎。」

唔喔喔喔！碗裏還真的空了，連湯都喝完，我才喫一口耶！

近衛看着牆上的照片喃喃說道。

「不，涼月早就知道了，所以我以爲妳也……」

啊啊啊！我居然自掘墳墓，而且掘到了地球彼端的巴西，簡直可以直接參加當地的嘉年華！

「……補充睡眠？什麼意思？」

「是嗎？那就沒辦法了。那麼，紅羽呢？怎麼一直沒看到她？」

「她從今天開始去參加三天兩夜的社團集訓，後天纔會回來。」

真是的……不要用那種引人誤會的說法行不行啊！

簡單來說，近衛很怕看到或碰到刀子。

近衛流——我絕不可能忘記他，因爲我上個月才被這個大叔痛扁一頓。

糟糕，我居然忘了！

「對不起，如果我會做菜就好了……」

「不用啦，我媽在海外，至於我爸……」

「太快了吧！」

「就是我等一下要去睡覺啦。」

「嗯，味道還可以。」

啊啊啊啊！完蛋了。

不行，我得設法說些話來改變氣氛。

她喜歡喫，自然是再好不過，但她喫的速度未免太快了。而且居然還要一碗，超×杯的容量可是一般的一點五倍耶！

這麼一提，近衛和她老爸的感情好像不太和睦。

「！」

「次郎，再來一碗。」

那麼，該怎麼辦？

「像這樣，把調味包裏的東西倒進碗內再喫。別那麼提防，裏頭沒有下毒。」

然而……

「……」

「你太懶散了。」

「上、上牀？慢着！的確，我說過要當這個家的……換句話說，要當你的管家。可是，你突然提出那種……猥、猥褻的要求，恕我難以從命……」

糟糕！我完全忘記這件事。

這麼一提，我和近衛都是單親家庭，而且均是在同一時期失去親人。我失去的是父親，近衛失去的則是母親。

「這是怎麼回事！你怎麼沒有告訴我！」

和平的圍爐光景突然化爲慘劇。涼月那傢伙，該不會是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才故意隱瞞紅羽不在家的事實吧？

「是嗎？」

「……我爸因爲公司外派，現在單身赴任，暫時不會回家。」

「我完全沒聽說！」

近衛邊說邊滿意地點頭。

近衛漲紅了臉，雙手用力拍一下桌子。

哦，看來挺合她的胃口，真不愧是超×杯，居然連管家的舌頭都能收服。話說回來，沒想到她居然是頭一次喫泡麪，令我感受到輕微的文化衝擊。

「不、不是啦！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我等一下要去補充睡眠，妳就自便吧。二樓我媽的房間空着……」

「——大小姐從來沒有這樣。」

「我也該問候一下你的父母。」

「哎、哎呀，妳不用那麼愧疚啦！反正我家冰箱裏現在只有蘋果，就算想做菜也做不出來啊！還是快喫泡麪吧！」

近衛像只抱着核桃的花栗鼠一樣，微微歪着頭詢問。

可是，近衛卻以看着定時炸彈的眼神瞪着泡麪，那模樣活像是一隻野貓看見有人擺了盤從未見過的貓食在牠眼前。

「嗯，前陣子還弄壞一個微波爐……」

近衛似乎相信我的謊言，相當乾脆地改變話題。

「就算妳這麼說，但我真的很想睡，妳就讓我睡吧。」

我一面思考是否該立刻把家電用品搬到安全的地方，一面分開竹筷。打開蓋子之後，一陣香味與白煙立即竄出來。嗯，很好，不愧是泡麪，真是我國最偉大的發明。

我的心已經和沉沒中的鐵達尼號一樣，一片混亂。但我仍然拚命喫麪喝湯，以求早一刻起身離去。

我一面陶醉地看着眼前的光景，一面將調味包倒入碗中。

「睡覺……可是，現在已經是早上九點多了耶！」

「……」

近衛基於某種理由，無法做菜。

我爲了證明這一點，還喫了一口面給近衛看。近衛見狀也下定決心，將調味包倒入碗中，並以生硬的動作夾起麪條、放入口中。

看完照片以後，我們在客廳桌邊的椅子坐下。桌上放着加了熱水的泡麪，時間大約經過兩分半，時機剛剛好。

「噗！」

「用得着這麼驚訝嗎？雖然只有幾天的時間，但我既然要當這個家的管家，當然應該先向一家之主致意一下。」

我又替近衛泡一碗泡麪，此時，近衛的表情突然變得一本正經。

「！」

我移開視線，正想回去自己的房間——

「用得着這麼驚訝嗎？這樣生活是有點不規律，但每個高中生都會幹這種事啊。」

「不管前一天多晚睡，大小姐總是在早上六點起牀。這才叫規律的生活！」

「唔……」

我不禁語塞。

還能有什麼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

回頭一看，眼前的昴殿下顯然很不高興。嘴脣癟成「ㄟ」字形的管家冷冰冰地看着我。

管家若無其事地說道。

瞬間，近衛瞪大眼睛、渾身僵硬，接着雙目燦然生光，一口接一口地喫起麪條。

「雖然我已漸漸習慣碰刀子，可是一要做菜，還是力不從心。」

「我明白了，我非常明白你的生活有多麼懶散。所以，我要來打正你那扭曲的惰性。矯正主人的生活習慣也是管家的工作。」

「……打正？」

「什麼？」

我不希望近衛因爲我爸不在人世而同情我，也不想讓她回想起自己的媽媽已經過世。

近衛一面確認客廳的時鐘一面反問。她的表情宛若目睹不可置信的光景，整個人僵住了，活像見到以兩腳站立的小熊貓。

我忍不住隨口扯了一個謊。

「……哎，次郎。」

身爲現代的高中生，哪個人考試前不熬夜？哪個人不曾度過日夜顛倒的生活？

就我的記憶所及，這個大叔相當……不，是重度溺愛女兒。而近衛雖然身扮男裝，畢竟仍是個正值青春年華的少女，父女相處時難免會有衝突。

「這、這麼說來……在紅羽回來之前，我和你……呃，得過兩人生活嗎？」

「你爸呢？」

妳以爲妳是鐵匠啊？難道要我寫一日計劃表？又不是小學生放暑假，用這種方法根本無法矯正墮落高中生的生活。

「我記得你家地下室裏有個道場吧？我們這就去道場來場實戰形式的對打。」

「對打……」

哇，好懷念啊！這麼一提，以前我媽每天都會逼我和她對打。

「唉……好吧！正好可以當作飯後運動。」

我一面把手腕轉得格格作響，一面如此說道。

計劃變更。

偶爾這樣也不壞。

老實說，我很怕痛。不過，從老媽的斯巴達教育解脫之後，已經過半年——身體遲鈍了不少。

再說，上個月纔剛在遊樂園裏發生那種事。

stand by me。

我並未忘記這句話的含意，所以重新鍛鍊身體也不錯。

「……」

——不過我得注意，別弄傷近衛。

我一面在心中如此提醒自己，一面走出客廳、邁向道場。

沒錯，此時的我仍遊刃有餘。

別弄傷近衛——直到半天之後，我才親身體認到這份顧慮有多麼多餘。

♀×♂

「呼……呼……」

這裏是地下道場，與一般家庭格格不入的場所。

「唔？這麼說也沒錯，但我們都是稱爲砸店啦！」

我們家的管家從我手上接過沾滿汗水的毛巾。

剛纔她的態度格外冷淡，好像不太想理我。唔，真奇怪，剛開始對打時，她明明是活力十足啊！莫非是連喫兩碗泡麪造成胃下垂？

「不是，那些都是戰利品。」

「不然是什麼意思？算了，衣服先別洗，妳可不可以離開更衣室？我想洗澡。」

「啊……唔……洗澡？你要洗澡？」

雖然我總是被打敗，不過同行的紅羽可就厲害了，甚至可以「異常」形容。她當時還是個小孩，居然勝過有段位的大人，奪走對方的黑帶。

既然要洗衣服，順便把我身上這件也洗一洗會比較有效率。不過近衛的道服會褪色，一起洗好像也不太妥當。

接着，她發出一個可愛的尖叫聲，雙腿筆直跳離地面約三十公分高，而且膝蓋完全沒有彎曲。這是什麼技巧？

奇怪。

我看不下去了，用力拉開拉門。

我本來還對自己的體力頗有自信，沒想到持久力居然輸給女生……

仔細一想，這傢伙上個月還打敗紅羽。或許我早該料到會有這種結果。

近衛穿着道服。

「……」

可惡！

具體來說，只要放入一定分量以上的衣物，啓動之後，洗衣機就會像某部拳擊漫畫裏的輪擺式位移攻擊一樣劇烈搖晃，然後停止運轉。自從之前洗衣機運轉不順，紅羽忍無可忍之下對它施展閃光魔術以後，它就進入反抗期。

「話說回來，你家的道服還真多耶！而且尺寸、種類全都不同，你是道服收藏家嗎？」

「……嗯？」

我先回房拿換洗衣物，接着又將身上穿的衣服全丟進洗衣機。

我在走廊上行進片刻之後來到更衣室前，正要伸手拉開拉門時，卻發現更衣室的門微微開了一道縫隙。

近衛一面猶豫，一面慢慢地……把毛巾湊近自己的臉孔。

「哎，只是小孩子的遊戲嘛！我媽還會給獎品呢。比如今天贏過哪個道場的人，晚餐就喫漢堡肉，所以我們玩得挺開心。」

近衛終於找回冷靜，連忙衝出更衣室。

場中最引人注目的，是設置在中央的練習用擂臺。除此之外，還有散佈各處的沙包以及鍛鍊肌肉用的重量訓練器材，而且整個道場約有二十張榻榻米大。說來可怕，這全都是我媽的嗜好。

那麼，她爲什麼不把毛巾一起放進去？

「咿呀！」

位於中央的擂臺上，我在上頭躺成大字形。

「沒辦法，我還是去看看吧。」

「？」

「不，我想先洗衣服。剛纔我看見你們積了一堆衣服沒洗。」

近衛太強了。

我捂着疼痛的鼻子站起來，近衛滿臉通紅、慌慌張張地說：

她上半身穿的是柔道及空手道用的白底道服，下半身則是黑色的寬口褲，和合氣道的道服有點相似。

我抬起眼，見到眼前的昴殿下一派從容，與我正好形成對比。

「……呼！」

「嗯……你們這種行爲應該叫踢館吧？」

「你、你看見了！不、不是！不是的，次郎！我我我我我絕不是、絕不是好奇男孩子有什麼味道！」

「這樣更難聽！」

拜託妳冷靜一點吧！

這傢伙穿上道服後顯得英氣勃勃，模樣十分好看。而且教人傷腦筋的是，她的實力可不是虛有其表而已。

「這有什麼好得意的啊！」

我們在夾雜休息時間的狀態下對打好幾次，戰況完全是一面倒。

我拉開毛玻璃門，走進浴室，映入眼簾的盡是看來頗爲昂貴的洗髮精及潤髮乳。這些全是紅羽的，她和一般妙齡少女一樣，相當注重頭髮的保養。

正當我緬懷過去之時，近衛訝異地問：

不，我不是想偷看，而是映入眼簾的景象實在太奇妙，讓我正打算拉開門的手忍不住停下。

「——妳在幹嘛？」

我家洗衣機的狀態現在奇差無比。

我聽說她爲求保護主人而學了防身術……沒想到彼此的實力差距竟然如此龐大。

「不用那麼沮喪，剛纔你的表現還不錯啊！」

當時還是小學生的紅羽，居然單槍匹馬地擊垮擁有全國大賽出賽經驗的柔道社社員，把我和黑瀨的臉色都嚇綠了。

「……」

近衛似乎看穿我的心思，說完這句話後，她並未脫下道服，就這麼快步爬上通往一樓的階梯。

這種經驗還是頭一次。我心知靠拳腳功夫沒有勝算，便想利用體格差距，使出寢技來對付她，沒想到反被她制住我的關節。

不久之後，腦內戰爭似乎已經結束。

洗衣籃是空的，可見其他衣物都已放進洗衣機裏。

正當我躺成大字形，左思右想之際——

而且……她的眼神實在很奇怪，彷彿在拚命忍耐什麼。

「這一帶的人都叫我和紅羽『砸店兄妹』。」

現在，她的腦中應該各有一隻造型可愛的天使與惡魔，正上演着媲美諾曼第登陸的血戰——那種強用理智剋制慾望的表情，讓我忍不住產生這種妄想。

「小時候，我媽常帶我們去各種格鬥技道場玩耍，比方說摔角、柔道、空手道之類的道場。我們都會要求對方：『如果我贏了，就把你身上的道服給我。』」

說時遲那時快，洗衣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飛來，不偏不倚地砸在我臉上。

我本來想讓她先洗澡，可是剛纔被撒了一頭的洗衣粉，把我的頭髮全漂白。我已事先定好計時器，現在的水溫應該夠熱。

只見近衛一臉錯愕。

近衛默默無語地凝視着毛巾。

「嗚哇哇哇！」

不過——在對打過程中，我似乎漸漸習慣觸碰女生。雖然習慣的程度微乎其微，但說來不甘心，還真如涼月所言，與近衛一起生活有助於改善我的女性恐懼症。

近衛昴。

我靠着上半身的反作用力一躍而起，爬上階梯。

對了，有件事我忘記告訴她。

近衛遞出毛巾與裝着水的寶特瓶給仰望天花板的我。

「唔啊！」

唔，雖然有種接受施捨的感覺，不過我無法抗拒眼前的需求，便拿起寶特瓶猛灌幾口，滋潤乾涸的咽喉後，又拿起毛巾用力擦拭汗水淋漓的頭髮。

猛然一看，時間已經是傍晚。

唔，可是，我總覺得過意不去。近衛應該也很累，我怎麼好意思一個人休息？

近衛總不能穿着圍裙和我對打，所以我把家裏的道服借給她穿。家裏的道服種類很多，近衛選中了這一套。

這是哪門子的收藏家啊？我纔沒有這麼可笑的性癖！

澄澈的女低音響起。

我和班上的黑瀨之所以認識，也是因爲國中時前往他待的柔道社踢館之故。

「次郎，汗擦完了嗎？」

回想起來，那段日子真是多采多姿。

她以活見鬼的眼神看我一眼。

「……唔，嗯，那我先出去。」

正當我拚命揮去過去的陰影時，近衛突然問道。

「對，我可以先洗嗎？」

我本來沒有打算和她對打到這麼晚，但由於連戰連敗，不知不覺便被激起好勝心，變得越戰越勇、欲罷不能。這半年來，我的身手完全變遲鈍，看來真的應該要好好重新鍛鍊。

「沒關係，你就在這裏休息一會兒吧。」

我一面大叫，一面在更衣室的地板上打滾，至於拿洗衣粉砸我臉龐的兇手則宛若被踩到尾巴的獅子一般威嚇着我。

順道一提，前陣子我偷偷用了她的洗髮精，結果我房裏的Fe×reze芳香噴霧劑全都被她換成醬油。這種報復方式簡直和小孩的惡作劇沒兩樣，妙齡少女真是一種難搞的生物！

「哦！對了，妳要先去衝個澡嗎？我可以等妳洗完之後再洗。」

「戰利品？」

我的攻擊全被她化解。

在更衣室的洗衣機前，近衛雙手拿着我剛纔用過的毛巾，愣在原地。

「你什麼事都不用做，這是管家的工作。」

我先衝去全身的汗水並洗頭，用的當然是我專用的便宜洗髮精。接着我又清洗身體，洗完全身的每個角落之後，才衝去泡沫進入浴缸裏。

好啦，洗澡洗澡！洗澡就是洗滌生命。

妳那麼激動，我根本聽不懂妳在說什麼。

「啊！」

從門縫之中，可隱約看到門後的光景。

「反、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剛纔的舉動真的不是那個意思！」

「到此爲止吧！」

……她在幹嘛啊？

我問她需不需要幫忙，但她拒絕。

我泡在微熱的熱水中，吐出一口長長的氣。

嗯，所謂的「如獲新生」就是用來形容此時的感覺吧。適度疲勞的身體泡起澡來最舒服了，如果我現在睡着，腦袋搞不好會融化。

正當我在浴缸中伸直身體，眺望天花板之際——

「水夠不夠熱呢？」

突然有個聲音問話，令我嚇一大跳。

近衛不知是何時出現在毛玻璃門的彼端，大概是爲了繼續洗衣服吧。

「哦，剛剛好。」

「是嗎？那就好……那麼，我進去囉？」

「哦，嗯……」

慢着！這傢伙剛纔是不是說了什麼詭異的話？

正當我重新思索時，已經來不及了。

只見圍着一條浴巾的近衛怯生生地走進浴室裏。

「唔喔喔喔喔！妳、妳、妳妳妳在幹嘛啊！」

哇啊啊啊啊！這是什麼狀況？這是自古以來愛情喜劇中必備的場景，但我沒想到自己會有親身體驗的一天！

「還能幹嘛……替主人刷背是管家應盡的義務……」

近衛別開視線，輕聲說道。

這是哪門子的義務啊！讓她替我刷背，我鐵定會因爲恐懼症發作而昏倒。

話說回來，替主人刷背……咦？什麼？所以涼月每天都和近衛一起洗澡嗎？我忍不住想像起兩個同班（女）同學一面談天說笑，一面互相清洗身體的畫面……

「……」

不妙！

她的動作生硬，使用的力道太大，刺激反而更強，宛如有道電流通過我的皮膚一般。

滴着水的細緻肌膚與亮色頭髮，因浴巾弄溼而隱約透出膚色，發育中的纖細身軀……

……住手！別再做這種誘人的動作！再這樣下去，我的下半身可就糟了！

近衛說着，居然拿起浴室裏的手巾，如同玩劈西瓜一般矇住她自己的眼睛。

因爲她亂動，反而讓浴巾一點一點地滑落……

沒錯，最強的挑戰者闖進擂臺！

先來確認一下狀況。

背後傳來一個可愛的尖叫聲。

看來這下子是無路可逃。

「次、次郎……你、你別一聲不吭，說句話啊……」

「……」

「嗚！」

「……」

鬆脫的浴巾，微微泛着粉紅色的纖瘦身軀，互相接觸的肌膚處傳來柔軟的觸感，被抓住的雙手，遮住視野的手巾——衣衫不整的近衛昴。

「！」

最嚴重的問題，是我聽到剛纔的尖叫聲後，情急之下轉過身。

耳邊傳來近衛的聲音，她似乎在磁磚地板上跪坐下來。

就算女性恐懼症沒有發作，我也快流鼻血了。

映入眼簾的是宛如淡雪般的白皙皮膚、浴巾底下彈力適中的大腿，以及羞紅的雙頰。唔，這就是若隱若現的威力嗎？我明知非禮勿視，視線卻忍不住被吸引過去……

「嗚哇啊啊！住手！先別拿下來！」

全身的血液彷彿全都集中到一點。

「話、話說回來，次郎，你的背還挺寬的嘛！」

「那、那我要刷背囉？」

大事不妙！

「不、不要……」

我的理智快斷線了。

唯一可以安心的地方，是除了我們以外，沒有人目睹這一幕。

見到眼前的光景，我不禁倒抽一口氣。

不行。

當她搓洗我的頸邊時，我的聲音忍不住提高八度。

「別擔心，雖然你現在一絲不掛，不過這不是問題。你看，只要這麼做一切都能解決。」

「真、真的不必了！剛纔我已經自己洗過！」

「不、不要一直盯着我看！」

那種東西拿去資源回收吧！

「沒、沒關係，背部已經差不多洗完了。」

最後，在浴室中四處遊移的纖細手臂總算抓住起先的目標。我覺得十分不安，整個浴室搞得像在舉辦沙灘搶旗大賽一樣。

再說，現在紅羽也不在。

「哦，嗯，麻煩妳。」

見我一聲不吭，近衛似乎頗爲不安，無助地喚着我的名字。

我的心臟猛然一跳。

近衛的動作顯得有點生硬，看來她相當緊張。她以像在觸摸高級外國車一樣的感覺搓洗我的背，讓我的心臟瀕臨熄火邊緣。

我立刻在腦中重複大聲播放般若心經。在這種狀況下胡思亂想，不知道又會產生什麼誤會。說來可悲，思春期的男生腦子裏想些什麼，總會立刻反應出來。

「不，那是浴缸裏的玩具鴨……」

我的下半身會完蛋！

冰冷的水滴到我的背上。

「沒問題吧？我看妳還是把手巾拿下來比較……慢着近衛！不對！妳拿錯了！那是菜瓜布和浴室魔×靈！」

糟透了……我家的小怪獸居然在最糟糕的時機回來。

近衛蒙着眼，指向浴室裏的椅子說道。

我很想鬆一口氣，不過問題根本沒解決。

近衛的聲音柔弱得像只緊抓母貓不放的小貓。

「哇！笨蛋，別動！」

正當我因此放鬆戒心之際——

我反射性地抓住近衛的手臂。

撲咚！

這真的太超過了！和矇眼的女生一起入浴又是哪種遊戲？充滿犯罪的味道啊！

她果然不該矇眼。

突然被人抓住，令昴殿下大喫一驚，發出與平時的強悍態度相差十萬八千里的柔弱聲音。

我們滿懷不安地互相致意後，我的背部便傳來海綿的粗糙感及沐浴乳的溼滑觸感。

「……次郎？」

「啊！不、不對！這個錯得最離譜！要是妳抓住它可就完蛋啦！」

我已經離開浴缸，思緒卻滾滾沸騰。腦袋昏昏沉沉的，不知是不是女性恐懼症發作的緣故。

坂町紅羽。

我們的對話僵硬得簡直快發出鏗鏘聲。

我做好覺悟，「唰」的一聲從浴缸裏起身。

我爲了冷靜下來，用力做了一個深呼吸。

「好，接下來用海綿和沐浴乳……」

「好、好了，次郎，你到這裏坐下。」

近衛或許是被冷水嚇到，因而失去平衡，跌坐在磁磚地板上。而且由於淋到水之故，浴巾緊緊貼在她的身上，使身體的曲線一覽無遺。

我忍不住放開手，近衛則慌慌張張地將手伸向遮住視線的矇眼手巾。

雖然我知道近衛蒙着眼，但仍然無法保持平常心。明明已經離開浴缸，我卻像只煮熟的章魚一樣滿臉通紅。

不過——

我一面平撫吵雜的心跳聲，一面背對近衛、在椅子上坐下。

啊，幸好她去參加集訓。不然，如果讓那個摔角狂知道我在浴室裏和女生做出這種事，一定會殺死我——

她似乎打算替我的背部沖水。照理說，最後沖水會比較有效率，但我想她大概是過度混亂，沒想到這一點。

近衛坐立不安，手壓着浴巾，扭動她那苗條的身軀。

「唔，你很囉唆耶，我知道啦！你看，這不就是……」

「可、可是，我也有身爲管家的尊嚴……」

話說回來，讓一個只圍一條浴巾的女生直接觸碰肌膚，實在不怎麼妥當。

沒錯……這是女性恐懼症發作的前兆。

「還、還好啦！畢竟我從小就開始鍛鍊身體。」

……可惡！

千鈞一髮之際，我在矇眼巾被拿下之前跳進浴缸裏。

突然間，不可能出現的幻聽傳進浴室裏。

「次、次郎！這是怎麼回事！你不是說紅羽後天纔會回來嗎？」

嗚哇！我的腦袋快秀逗了。就算是即將坐上電椅的死刑犯，應該也不會這麼緊張吧？

我替看不見的近衛調整水溫，這下子至少避開熱水淋頭的老梗。

沒錯，要是讓近衛的粉絲看到這個場面，一定會跳過法院，直接把我送進毒氣室。這麼一想，現在的狀況可是好上千百倍。

圍着一條浴巾、跌坐在地的女孩，和全身赤裸、泡在浴缸裏的我……嗯，無論事態如何發展，極刑都是在所難免。

「近、近衛，妳不用洗得那麼仔細啦！」

「……我只是虛晃一招，其實是要拿這個。放心，我知道，我清楚得很。」

哇啊啊啊啊啊！住手啊！白癡！

再這樣下去，我家的浴室會化爲染血的刑場。

「——嗯，怎麼？原來哥哥在洗澡啊！」

近衛即使隔着矇眼的手巾仍感受到我的視線，不禁坐在地上猛揮着手。

不過，真正有問題的地方不在這裏。

「我回來了～～～～～～哥！我回來囉～～～～～～」

近衛以爲她把蓮蓬頭對着我的背部，誰知是對準她自己的臉，而且淋到她臉上的是尚未轉溫的水。

「住、住手，變態！別盯着我！」

接着響起的是「咦？哥哥，你在哪裏？」以及在走廊上奔跑的聲音。聽在我的耳中，宛如死神拿着鐮刀步步逼近的腳步聲。

要是此時近衛再叫我一聲「主人」，平凡的入浴風景鐵定會在一瞬間化爲變態遊戲。這是多麼戲劇性的變化啊！

不過，這麼做卻造成反效果。

近衛的手伸向牆邊的蓮蓬頭。

嗚！她抵達更衣室了。混帳，今早的擁抱算什麼？她不是要去銀河的盡頭嗎？

唔，這樣一來，也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現在只好用我的三寸不爛之舌，化解這場腥風血雨。

「喔、喔，紅羽，怎麼回事？妳今天不是要去集訓嗎？」

我儘可能保持平靜，對着毛玻璃的另一端開口問道。

「嗯，本來是要參加社團集訓，可是我因爲某個理由被遣返。」

「遣返？」

什麼意思？難道她本來打算流亡國外？

「其實是因爲我的手斷了。」

「啊？」

「我骨折啦！哎呀，我好久沒坐救護車呢。醫生說要兩個禮拜纔會痊癒。」

「……」

我的頭好痛。這傢伙在幹嘛？沒想到她居然會因傷退出集訓。

「妳沒事吧？有沒有其他地方受傷？」

「嗯，只傷了一條手臂，還挺幸運的。」

「……幸運？」

「畢竟對手的體重可是超過一〇〇公斤耶！」

「妳到底是跟什麼玩意兒打架？」

「呃……黑熊？」

「妳還真的去跟熊打架啊！」

紅羽終於突破最終防線。

「咦？哥，你幹嘛鎖門？」

「哈喳！逮人啦！案子不是發生在會議室裏，是發生在現場！」

紅羽一進來，一雙圓滾滾的大眼便直盯着她對面的人。

「嗯，對，是有點緊，不過勉強穿得下。」

「喝！拜×爾特！」

㊟

「我進去會造成你的困擾嗎？」

「啪」一聲之後，門鎖被破壞了，門把喀啦喀啦地在浴室地板上滾動。

「嗯，對，可以這麼說……」

「——」

「抱歉，近衛，我死了以後，請妳幫我在學園的櫻樹下蓋個小墳墓。如果可以，希望妳偶爾來替我上香……」

唔喔喔喔喔！門、門把！門把隨着一陣嘎吱聲，居然變形了！好驚人的蠻力！這根本不是魔法啊！

紅羽敲着毛玻璃門的聲音在浴室中迴響。

昴殿下露出華麗的營業用笑容，畢恭畢敬地低頭行禮。

近衛說道，轉向嘎吱作響的門。

「看吧？只要好好談就能解決的，嘿嘿！」

「！」

「哼，居然來這招嗎？那麼——我也得使出我的手段！」

她可是連續毆打我十幾年的妹妹啊！我一點都不認爲綏靖政策派得上用場。

雖然是下下之策，不過現在也只能打守城戰。

「沒辦法啊！當地的居民對我說：『嘿嘿嘿，小妹妹，只要妳幫忙把熊打跑，叔叔就請妳喫布丁。』」

「！」

（注：拜基爾特爲知名遊戲「勇者鬥惡龍」裏的咒文名稱，功效是攻擊力加倍。）

「現在山嶽救難隊正在搜救中，但我相信副社長把山上的生態系破壞殆盡之後就會平安歸來。不過，頭一天就退出集訓，實在很遺憾……」

她不行了……

妳以爲妳是金太郎嗎？該不會還跟熊玩相撲吧？

「唔，你怎麼說這種話？紅羽是你的妹妹耶。」

我做好覺悟，從浴缸中伸出手，將浴室的門鎖上。

「我到達集訓地點以後，一不小心跑進牠的地盤裏。那隻熊好厲害，沒想到熊也會過肩摔耶！」

「黑熊一面哀哀叫一面跑回去。」

我留下遺言，在浴缸中回顧短暫的人生。

管家得意地挺起扁平的胸膛。

「……」

「爲什麼……」

「交給我吧！保護主人也是管家的工作。」

「根本是虐待動物……」

就在沉默流動了數秒之後——

「……」

妹妹極爲冷靜地繼續發問。

完了！進行垂死掙扎的腦細胞留下一句「沒救了」以後，紛紛跳崖自盡。

「這種和平的手段對她纔不管用咧！」

「我還算好的。副社長叫着『打獵啦』就獨自衝進山裏，結果遇難了。」

「可是，衣服的尺寸跟你不合耶！」

「那隻熊的功夫未免太好了吧！」

天啊……沒想到現場居然還遺留這般鐵證……

「喔……那麼——旁邊爲什麼會有一套一樣折得整整齊齊的女性內衣褲呢？」

「近、近近近、近衛學長？」

糟糕！

紅羽冷冷說道，將手放上門把。

「你爲什麼這麼早就洗澡？」

來了。

「我在集訓時流了不少汗，應該沒關係吧？」

「只要坐下來好好談，一定能解決。」

這下子只能據城死守。

不正常，浪嵐學園的手工藝社絕對不正常！聽那對話內容，根本是外國傭兵部隊！

近衛雖然只圍着一條浴巾，態度卻相當鎮定。

莫非她有突破困境的錦囊妙計……

「……咦？」

「能解決纔有鬼啦！」

「難道是你突然想穿女性內衣褲？」

「只要你誠心誠意和她溝通，她一定會體諒你。」

「可是，衣服的尺寸跟你不合耶！」

紅羽衝進浴室，亢奮程度足以媲美衝進麻藥交易現場的刑警。她和早上一樣穿着運動服，但手臂似乎真的骨折了，右臂手肘以下全包着繃帶。

沉默再度降臨。

「啊哈哈，是嗎？那就好——對了，哥，我可以進去一起洗嗎？」

終於來了。

「喂、喂！紅羽！」

「原來是這樣啊！可是——這裏爲什麼會有一套折得整整齊齊的道服呢？」

「對了，哥。」

紅羽大喝一聲，用力扭轉門把。

「正因爲她是我妹妹，我這個當哥哥的最瞭解她！」

可怕的審問時間終於開始。

紅羽跌了個四腳朝天。

「沒、沒爲什麼啦！只是因爲流了一點汗。」

兩人互相凝視。

妹妹的聲音因極度憤怒而顫抖。

「那個叔叔沒問題吧？感覺好變態！」

那是近衛脫下來的道服！

「妳贏了？」

「……什麼？」

「當、當然不行啊！」

「哈、哈哈，是有點緊，不過勉強穿得下。」

在極度緊張之下，我吞了一口口水。同一瞬間，浴室門板「啪」一聲打開。

紅羽眼冒金星、口吐白沫、手腳痙攣，因爲過度震驚而昏倒。

一陣難以形容的緊張感淹沒浴室。

啊，再過數秒之後，我就會變成那樣嗎？屆時的我鐵定比紅戰士更紅。

我可沒說謊，現在我依然冷汗直流。

南無阿彌陀佛……

妹妹張大嘴巴，拚命呼喚近衛的名字。

「…………」

「爲什麼？」

「沒、沒有啦，是我突然想穿道服……」

紅羽滿臉懊悔地鬧起彆扭。

然而，在如此緊急的狀況下，近衛依然保持冷靜。

危機遠去之後，我雖然鬆一口氣，卻對這混沌黃金週的去向感到模糊的不安。

——事情絕不會這麼輕易結束。

電影「鬼店」裏好像有類似的場景，又或許是希區考克的「驚魂記」也說不定。搞不好我等一下會被刀子刺出幾十個窟窿。

沉默。

好恐怖。

今早被紅羽捏爛的蘋果屍體在我腦中鮮明地重現。

「——歡迎回來，大小姐。」

「不過，我贏啦！」

「——別擔心，次郎。」

「哎，哥，和你一起洗澡的女生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