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告白與親溫

然而，我的祈禱落空，狀況惡劣至極。

和近衛分開後，我沿着涼月離去的路段奔跑，卻連她的影子都沒看見。

近衛也一樣。

我們分頭找人，時而打電話互通消息，但是全都徒勞無功。

找不到人。

涼月奏消失無蹤，活像打從一開始便不存在。

「……次郎，你不要緊吧？」

近衛擔心地輕聲問道，或許我的臉色看起來很差。

「嗯……不要緊。」

爲了讓她安心，我努力擠出笑臉。

現在的時刻是下午三點。

我們是一點離開咖啡廳，這代表我們在鬧區裏找了將近兩個小時。我和近衛東奔西走，已經筋疲力盡。

現在我們的所在位置是巴士中。

——再找下去也沒用。

四處找人的我們，最後得到的是這個窩囊的結論。

再說，或許經過一段時間後，涼月已經冷靜下來，便回到大廈。

我們懷抱這個渺茫的希望，決定返回大廈。

或許她和紅羽一樣離家出走了——這種不安一度閃過我的腦海，但我想涼月應該不會這麼做。

她沒有其他地方可去，又不像紅羽那樣，擁有願意留她住下來的親密朋友。

除了大廈以外，她唯一的可去之處是宅邸。

沉重的罪惡感淹沒我的心。

莫非她有事瞞着我？

近衛對我問道：

不，那還用說嗎？

而且是我不知道的——重要事情。

雖然當不成情人，我們依然是死黨。她身爲死黨，關心我的戀情是理所當然的事。

「別擔心。」

「啊，嗯……抱歉。」

我一面微微加快腳步，一面反問。

左思右想過後，我說出口的是這句話。

而且——我想回大廈的理由還有一個。

「我不在場的時候，咖啡店裏發生什麼事？」

聽見她這番話——我覺得很奇怪。

「近衛，老實回答我。」

我想，一定是我不想說吧。

我光顧着尋找涼月，把政宗一個人擱下。

近衛爲何擔心我和政宗的關係？

「……近衛。」

「剛纔妳說『太好了』是什麼意思？」

風波接踵而至，我居然忘記對近衛說明事情的經過。剛纔我們一直東奔西跑，也無暇說明。

無論我如何在心中譴責自己的行爲，都於事無補。

「……近衛……抱歉。」

再說——涼月之所以變成那樣，有一部分是因爲我們隱瞞她我被近衛拒絕的事。

除此之外，就是政宗想製造一個去鬧區玩的理由。

她很慶幸我和政宗並未交往嗎？

我靜靜地開口。

……太好了？

依照近衛的個性，她一定會責備自己。

……擔心？

反過來說，除了這麼做之外，我想不出其他辦法。

薛學姐在電話中說的話，如今在我的腦海中不斷打轉。

在狀況惡化到這種地步之前，難道完全沒有我使得上力的地方嗎？

總之，先回大廈確認涼月在不在，並向政宗道歉。

此時我才猛然省悟。

「發生什麼事……」

「所以……對不起，真的很抱歉……要是我多留意一點……」

「我還有一件事……想問你……」

「不，我們哪有在交往啊……涼月沒跟妳說嗎？」

雖然我曾打過幾通電話給她，但不知何故，電話打不通。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我應該先回咖啡店一次。

涼月應該已經發現我和政宗的關係，難道她沒告訴近衛？

『不過——兔咪心理上還有點不安定。』

什麼跟什麼？

然而，近衛在此時對我說：

「你和宇佐美真的在交往嗎？」

然而，下一瞬間，近衛不經意吐出的話語——刺入我的心。

「咦？」

我能夠輕易將這些話告訴別人嗎？

所以，現在的我和政宗之間的關係並沒有那麼親密。

「咦？」

所以，我更不能把咖啡店裏發生的事告訴近衛。

管家對着我緩緩張開嘴——

近衛的態度顯然不對勁。

「我、我只是想知道你和宇佐美是不是真的在交往而已。」

……可惡。

我直截了當地反問。

車門發出「啪」一聲打開，我踩上柏油路面。

如果她回去宅邸反倒好，起碼宅邸的傭人會聯絡近衛。

近衛咕咕噥噥地說道，似乎難以啓齒。

「我們要不要邊走邊聊？呃……在回到大廈之前，我有事想問你。」

「而且，我聽大小姐說，紅羽跑去奈久留家，你們兩個現在是單獨住在一起，對吧？所以我有點擔心……」

現在的我只能說出這句話。

「……」

「有事想問我？」

爲什麼我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從這裏步行至大廈，大約需要十五分鐘左右。

當時我正在找涼月，政宗傳一封簡訊給我，說：「對不起，我先回家。」

「次郎。」

沒錯，政宗說我和她在交往，只是爲了敷衍學園裏的人而撒的謊。

不，不對。

我想，她沒對涼月說出甩了我的事，應該只是因爲難以啓齒。

這就是我該做的事。

「是、是嗎？」

我平靜地說道。

「我和政宗交往，對妳有什麼壞處嗎？」

「我和政宗在交往……只是政宗情急之下撒的謊。雖然我們住在一起，但不是那種關係。」

我們是死黨。

「…………太好了。」

近衛說出這句話。

「當時的詳細經過……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這個疑惑在我心中慢慢萌芽。

「……抱歉。」

正當我如此暗想時，近衛又對我說：

我們在鬧區東奔西走之際，政宗已先回去。

「不、不用道歉啦！別擔心，我回大廈以後再問大小姐。沒問題的，我可是管家。再說，我也希望站在她朋友的立場……聽大小姐親口說明這件事。」

「咦？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

真沒用。

近衛搖晃我的肩膀，我才發現巴士已經抵達目的地。

「——」

「唔？什麼事？」

涼月和政宗在咖啡店裏的對話。

坂町近次郎和近衛昴。

總之，我得儘快回去。

「次郎，到站了，下車吧。」

「唔！不、不是啦，次郎！我身爲管家，並不是在慶幸你沒和宇佐美交往……」

「次郎……」

什麼意思？

——可惡。

「嗯，是啊。」

……糟糕。

「……不，大小姐說過『次郎和宇佐美的關係八成是假的，他們還沒開始交往』……呃，但我覺得應該聽聽當事人的說法……畢竟你們住在一起……」

這是公園附近的巴士站。

我無從辯解，畢竟錯的人怎麼看都是我。

於是，我直截了當地說出自己的疑惑。

「妳是不是——有事瞞着我？」

面對這個過於直接的問題，近衛明顯地倒抽一口氣。

「唔！」

看來似乎被我說中了，近衛有事瞞着我。

——死黨。

我們明明是這種關係。

「……爲什麼？」

這句話脫口而出。

近衛似乎沒聽清楚，詫異地反問一聲：「咦？」

我對她說道：

「妳爲什麼要隱瞞我？」

距離大廈還剩一百公尺左右，我停下腳步問道。

聽到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近衛大喫一驚。

「啥……不、不是！我並沒有隱瞞你任何事！」

「……真的嗎？」

「……」

聽到我的話，近衛難過地撇開視線。

……

莫非……她有什麼煩惱？

沒錯，我們是死黨。即使我被近衛甩了，這層關係也不會改變。所以，如果她有煩惱，我得幫忙她，互相幫助——沒錯，我們是死黨，一方有難，另一方當然得拔刀相助。

「……近衛。」

來到大廈前，一道投向我的聲音令我突然回過神。

「唔！」

在遊樂園那個遊行之夜，我不是發現了嗎？

這樣一來，我還能待在近衛身邊嗎？

「……」

如果近衛懷抱着無法告訴別人的煩惱，獨自苦惱……

請給我時間思考。

既然如此，現在還是稍微保持距離比較好。

說來可悲，近衛顯然在顧慮我。

「！」

「唔……」

我和現在的近衛一樣，只是一味說着「對不起」，其餘什麼都沒辦法說。

可是——

爲什麼會演變成這種無可救藥的狀態？

她的煩惱明顯和我有關。

我之所以會那麼說，大概是需要時間吧。

雖然我沒時間慢慢思考，但是，我現在或許和近衛保持一點距離比較好。

我明明不想讓她哭泣、不想看她流淚。

爲什麼？

「——」

其實，我並不想這麼說。

近衛的眼眶裏積滿隨時可能溢出的淚水。

然而……死黨近衛說出的卻是這句話。

正如這句話所示，我只是想待在近衛身邊保護她而已。

「……」

Stand by me。

「要是不能在一起……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就算不當情人，至少讓我以死黨的身分……永遠待在你身邊……」

「……」

但是，我連這件事都做不到。

身爲死黨，應該要替她解決煩惱。

現在——我依然深愛她。

可惡！

「……別這樣！」

聽到我的話，近衛陷入沉默。

自從四月相識以來，我一直喜歡她。

「…………對不起。」

我不想理會在後方拚命追趕的女低音，加快腳步前往大廈。

然而，我聽到的是細若蚊聲的女低音。

再說，如果將我現在的心境告訴近衛，我們之間的鴻溝恐怕會變得更深。我總覺得近衛越和我說話，就越是受傷。

「……」

她的問題很嚴重，不能告訴任何人，所以才必須瞞着我。

經過短暫的沉默。

這是老爸留下的話語。

……慢着。

到時一定能和以前一樣，彼此無話不談。

我忍不住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

不能跟我說？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她爲何揹着我顧慮那麼多？還有，她說這也是爲了涼月，是什麼意思？爲什麼——近衛要露出那麼難過的表情？而且，她爲什麼要隱瞞我？

近衛走向我，宛若要向我求助似的。

「對不起……對不起，次郎。」

近衛如此訴說——並且哭了。

不，慢着，那麼，我們現在的關係是什麼？

煩惱，思春期高中生常見的問題。

「如果……如果不當死黨……我們就不能像現在這樣在一起吧？」

「等、等我！次郎！次郎！」

拜託，請把時間停住！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自己爲何突然這麼說。

聽到意料之外的答案，我的腦袋一片混亂。

可是……

她潸然淚下，悲傷地哭泣。

不，我知道。

我以死黨的身分詢問她。

只要看她的表情便能明白。

我居然……傷害她！

——死黨。

我們明明是死黨。

需要思考的時間。

「我很感謝你的關心……但是我不能說。沒錯，這也是爲了大小姐，所以我不能跟你說……」

『永遠待在你身邊……』

但是近衛並未死心，依然追趕着我。

管家的臉色發青，拚命說道：

「！」

現在的我無法接納她。

我同樣沒把涼月和宇佐美在咖啡店裏的對話告訴近衛。

我不願見到這樣的近衛，所以，我要和近衛稍微保持距離。

近衛顯然倒抽一口氣。

「——蠢雞？」

「我們——暫時別當死黨好不好？」

我總覺得我和近衛的關係，因爲這個字眼變得更不自然。

「——近衛，如果妳有煩惱，別遲疑，立刻和我商量。」

「……」

這是爲了雙方好，等彼此冷靜一段時間後，或許我們還能再次當死黨。

——死黨。

不，慢着，要論有事隱瞞——我不也一樣嗎？

「——」

誰知道……

「……抱歉。」

等時間解決我們彼此的煩惱……

在深思熟慮之後，我下定決心開口：

於是，我邁開腳步，依然保持沉默。

近衛隱瞞我，並不是出於惡意。

換句話說，我也有事隱瞞近衛。

——留在我身邊，我來保護妳。

「怎、怎麼回事？次郎，你爲何……突然這麼說？」

因爲——這樣太奇怪了吧？

「！」

「……」

所以，她纔不能將煩惱告訴我。

「次、次郎……求求你，算我求你……別說這種話！」

我們都拚命隱瞞不能告訴對方的事。

「我們是死黨吧？妳不用跟我客氣，有事儘管跟我說。拜託妳，我希望能幫上妳的忙。」

時間是傍晚。

染上夕陽餘暉的大廈前，站着這一個月以來和我同居一室的女孩。

宇佐美政宗。

她在夕陽之下靜靜地佇立。

彷彿——在等待我們。

♀×♂

「政宗……」

染成橘色的大廈前。

我對着佇立於路上的她開口。

「……對不起，真的很抱歉。難得的約會，我卻把妳丟下……」

我說完便深深低下頭。

沒錯。

雖然我和近衛之間的問題仍然存在，但現在我最該做的事，是向政宗道歉。

她那麼期待約會。

本來玩得那麼開心。

「……沒關係，我已經不在意。」

可是，從政宗口中聽見的卻是這句話。

「我在涼月奏離開之後，多出時間可以獨自思考，才能發現許多事。」

「發現許多事？」

「……嗯，我在這裏等你，就是想告訴你。」

就算我再怎麼呆愣，也聽得出這句話是告白。

政宗向來充滿少女情懷，的確會嚮往這種可愛又羅曼蒂克的禮物。

政宗如此說道。

不是情侶的我們卻像一家人一樣住在一起的理由。

「……嗯，謝謝。」

「因爲……妳很期待今天——期待生日這一天的約會吧？」

我想她應該是——害怕。

我靜靜地用細若蚊聲的微小音量說道。

那一定是近衛。

「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和政宗共同生活的這一個月，可不是虛度光陰。

那是因爲我家被火燒掉，正在重建的緣故。

「嗯，其實……」

「在那之前，我可不可以先說一句話？其實我是爲了說這句話，纔在這裏等你。」

唐突。

「——蠢雞。」

撲通！

由於生長的家庭環境之故，她沒有這類幸福的回憶。

「突然變成孤伶伶一個人……我好寂寞。這也是當然的，因爲……這一個月以來，我們都是一起生活。」

「可是……我不希望你離開。今天被你扔下之後，我才明白。我……希望當你的家人，永遠待在你身邊！」

「好，先別提這件事。」

「政宗……」

不過——政宗大概從沒有過這種經驗。

「所以……我想成爲你真正的家人。只要成爲真正的家人，便能永遠在一起。」

對於沒有朋友的她而言，這應該是第一次接吻。

哦，這麼一提，她似乎有話要對我說。

那是不折不扣的親吻。

所以政宗才那麼在乎十一月。

毫無預警地。

「！」

聽到她的話，我頓時啞然無語。

換成一般家庭，生日當天家人會送她禮物，親密的朋友也會開派對替她慶祝。

害怕被人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

她似乎相當緊張，努力擠出的聲音幾近顫抖。

「……呃，正確地說……我想我應該是喜歡你。我想和你在一起，這種感覺應該代表我喜歡你。」

「……」

「……如果妳願意跟我說，儘管說吧。」

「沒錯，在這棟大廈裏一起生活的這段時間……我們宛如家人一般。可是——這樣的生活不會長久持續下去。」

政宗微微流露靦腆的神色。

我知道現在不是道賀的時候。

我的心臟震動。

現在回想起來，政宗答應涼月的雙對約會提議、突然說要去鬧區玩，全都是有跡可循。

在自己的生日，和喜歡的男生接吻。

「政宗……」

下一瞬間——

可是——對於政宗而言，今天是她第一個有機會受人祝賀的生日。

我幾乎是反射性地回答。

政宗正色說道。

真正的家人？

什麼意思？

「……你不用道歉。」

「！」

「哎，蠢雞，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可以跟你討一個禮物嗎？」

我把政宗一個人丟下。

同一瞬間，一陣腳步聲在我身旁停住。

這就是理由。

——不對。

「……嗯，當然。」

所以即使是在這種時候，身爲朋友的我也應該爲她做些什麼。

十一月二十一日，今天是她的生日。

我知道她在說謊。

「……呃，好啊……」

突然。

「哎，蠢雞。」

「的確……我很期待自己的生日，但是我又沒有告訴你這件事。該怎麼說呢……呃，我不好意思說出口……」

雖然因爲突如其來的告白而六神無主，但我一心想替她做些什麼，便一口答應。

她靜靜地動着嘴脣，語調熟練得宛如反覆練習過好幾次。

「…………生日快樂。」

是什麼話？和咖啡店裏發生的涼月那件事有關嗎？

……原來如此。

「……」

這是告白。

政宗的嘴脣——和我的嘴脣重疊。

政宗說着，面露靦腆之色。

「我喜歡你！」

「……你幹嘛道歉？」

「剛纔被你扔在咖啡店裏，我才發現這件事。」

今天是她的生日，至少該說句祝賀的話。

初吻。

「啥……都、都什麼時候了，不用說這句話啦！真的！我真的是覺得接受祝賀很難爲情纔沒有告訴你！真的真的！」

「我想成爲你真正的家人！」

追着我而來的近衛看見我和政宗面對面，便停下腳步。我微微轉過視線，只見她一面拭淚，一面帶着不知該如何是好的表情窺探我們。

十七歲的生日只有一次。

政宗無視腦袋一片混亂的我，似乎絞盡所有勇氣，用強勢的口吻說道：

她害怕如果我們知道她的生日，卻沒替她慶祝……

我再度道歉。

「可是我……完全沒察覺到妳的心情……」

或許這就是她想要的禮物吧？

下一瞬間，她再度開口——

「咦？」

「……雖然延遲一點，還是祝妳生日快樂，政宗。」

「！」

政宗如此說道。

「……」

——親吻。

今天發生許多事，例如仍然下落不明的涼月，還有我身旁的近衛。

政宗說着，微微一笑。

「——抱歉，政宗。」

「坂町走了……而且你家重建好以後，你也會回去，對吧？」

所以——她感到害怕。

「……」

竟然把玩得那麼開心的政宗一個人丟下——把她的生日搞砸。

政宗無視近衛昴，彷彿只看得見我一個人似的，繼續說道：

「——」

時值傍晚。

在一片暮色中，我們接吻了。

沒錯，我和政宗接吻。

目擊者只有一個人。

——近衛昴。

我轉過視線一看，管家默默無語地看着我們接吻。

——沒錯。

我……和政宗接吻了。

在如火燃燒的一片橘紅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