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她的憂鬱

「哈哈哈哈哈哈哈！」

隔天，午休時間的頂樓。

涼月在萬里晴空之下哈哈大笑。

她捧着肚子，笑得幾乎岔氣。

「……別笑了，事情很嚴重耶。」

如果可以，我也想笑啊！誰敢相信紅羽居然會喜歡上近衛……

「看吧？果然如我所說，你妹妹因爲昴那一腳而產生異常的嗜好。」

「喂，可不可以別用這種說法？再這樣下去，我的胃會因爲壓力而穿孔。」

沒錯，一切的原因都在那一腳。

不，我妹可沒有那種變態的嗜好喔！

『我喜歡比我強的人。』

回想起來，紅羽從以前就常說這句話。

說來可悲，紅羽是我們坂町家的人——是格鬥技的代言人。

她生涯無敗。

過去從來沒有同年代的男生打得過紅羽。

這是紅羽頭一次嚐到敗北的滋味。

近衛昴。

紅羽確實如她所說，因近衛的強悍而動心。

只不過有個問題……

「很好啊，我覺得她們兩個很配呢。」

涼月一臉訝異。

「……妳是認真的嗎？」

這傢伙的思考迴路是連接到宇宙嗎？瞧她一臉正經，原來又誤會了？

「近、近衛！妳來我家幹嘛？」

纔沒有咧！這種人在地球上鐵定極爲稀少，大概全都棲息在加拉巴哥羣島上吧！

「？」

「哥，你的臉色也很差耶，你又沒睡嗎？」

「沒關係啦！哥哥，我會努力不去歧視這種性向的人。」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正是今早在坂町家發生於一名少女身上的慘劇全貌。

那當然，我要談這種話題，哪好意思約她出來？

她那因驚愕而睜大的雙眼凝視着一點。

「你幹嘛板着臉一聲不吭？我來有什麼不妥嗎？」

「好、好，我明白了。」

客廳再度恢復寂靜，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嗯，你不想說就不用說了，反正我都已經知道。」

同一瞬間，熟悉的短髮女孩推開門走了出來。

「嗯。不知道爲什麼，我的胸口撲通撲通地跳，根本睡不着。」

「住手！別用那種溫暖的視線看我！我是個不折不扣的異性戀！」

「早安，次郎。」

她是半裸。

寂靜支配了整個客廳，紅羽的臉則像紅綠燈一般開始變色。

事件發生之後，任憑我說盡好話，紅羽都不肯開門。無可奈何之下，我只好自己先來上學。

「剛纔。那麼，哥哥又爲什麼會和涼月學姐這麼有名的人在一起？」

「哼，當然是爲了一起上……不是，是爲了監視你。還有，你應該把大門鎖好，這樣未免太不小心了。」

「爲什麼妳一定要扯到那個方向啊！」

「嗯，謝謝，那我先用囉。」

大門微微開啓，有雙大眼從門縫裏窺視着我們。

「對！妳今天早上也派近衛來我家吧？」

尖叫聲劃破寂靜。

「這、這是因爲……」

「因爲你妹妹就在那裏。」

「……」

「哎呀，最近這種戀愛並不稀奇，說不定有這種性向的人近在身邊呢。」

我回頭一看，身後正是頂樓的大門。

從她逃走的路線看來，應該是跑回自己的房間。

「只要有愛，一點小小的障礙不成問題，對吧？」

「她沒事吧？希望她不會就此拒絕上學。」

「責任？」

「啊？」

「……」

有了昨天和今早的事，難怪她會這麼想。

「……BL？」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妳、妳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站在那裏……」

「啊？」

學校裏的男生如果看見這一幕，搞不好會對我發動夜襲，不過現在不是顧慮這些事的時候，狀況已刻不容緩。

「紅羽可不知道近衛的祕密啊！難道她們變成情侶，妳也無所謂？」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只有這個可能啊！昨天你們一起出去玩，今天早上近衛學長又來接你。」

「對喔……哥哥也喜歡女人嘛！」

她指向我的背後。

天啊！我的家人……我的親生妹妹居然以爲我是同性戀！

「喔，呦！紅羽，怎麼了？看妳沒什麼精神，難道睡眠不足嗎？」

回想結束。

衣衫不整的妹妹見到突然的來訪者，頓時啞然失聲。

「呃！」

見到這宛如恐怖片的光景，我不禁發出呻吟。

紅羽似乎正準備沖澡，身上只穿着內衣褲。

「沒什麼……妳別放在心上，我只是有一點嚴重的煩惱而已。別管我，妳去衝個澡清爽一下吧！等妳用完浴室再換我。」

涼月彷彿感到不可思議似地歪着腦袋，於是我便向她說明今早發生的事。

聽完我的一番話，涼月笑得連淚水都流出來。

「嗯……不知道爲什麼，我的胸口撲通撲通地跳，根本睡不着。」

「問題可大了。我被妳害慘啦！」

「……」

「哥，我找你找了好久。」

想當然耳，那一點便是近衛昴。

「是啊，有什麼問題嗎？」

那正是紅羽。

「……」

嗚嗚……的確。

「反正妳得幫我，涼月。之所以會發生這種事，妳也有責任。」

紅羽發出臨死前一般的哀號，跑出客廳。

♀×♂

「拜託妳別徵求我的同意，我可不是爲了聽這些話而約妳出來！」

紅羽一面說，一面走回客廳。

「『也』是什麼意思？我只喜歡女人！」

都已經知道？知道什麼？

涼月把握十足地說道。

紅羽從客廳跑向更衣室。

「不，沒有，沒什麼——」

「……」

「別笑！我很慘耶！」

「……」

「慢着！我怎樣？妳認爲我是個怎麼樣的哥哥啊！」

「早安！哥。」

「再說……哥哥又是那樣的人。」

「哥，浴室的洗髮精用完了，幫我去壁櫥裏拿一罐新……」

「哥哥……你果然在和近衛學長交往。」

我們全都默默不語。

沒錯，今早發生在坂町家那宛如惡夢一般的慘劇……

「哎呀，這你就不用擔心了。」

數秒之後，玄關方向傳來開門聲。

所以，現在只有我和涼月兩人獨處。

現在近衛並不在場。

「咦？爲什麼連哥哥的胸口都撲通撲通地跳呢？」

「妳根本不明白！完全不明白！」

「……不然是怎麼一回事？你用我也能明白的方式告訴我啊。」

「唔……」

可惡，要是能說的話我早就說了。

可是，涼月也在場。

如果我向紅羽說出近衛是女生的事，不知道會被這個女人怎麼樣。說不定會被洗腦，消除記憶。

我戰戰兢兢地窺探身旁，只見涼月微微地嘆一口氣。

「好吧！事到如今，我也只能說出真相。」

「涼、涼月……」

「沒辦法嘛！到了這個關頭，已經瞞不下去。」

涼月轉向紅羽，雙脣緩緩說道：

「坂町學妹，妳的看法並沒有錯——昴確實喜歡妳哥哥。」

「……」

慢着！這個人在胡說什麼？

「我就知道。」

紅羽點了點頭。我想反駁，卻因爲太過震驚而說不出話。

「不過妳放心，次郎和昴並沒有在交往。」

「咦……是嗎？」

「嗯，沒錯。因爲……」

涼月停頓一下，才又說道：

「因爲，次郎正在和我交往。」

涼月嗤嗤笑道：

紅羽與涼月緊緊地握住彼此的手。

她的確沒說謊。前天這傢伙在保健室脫我的衣服是事實，不過什麼事都沒發生。

勝負已定。

「？」

「剛纔那番話……」

「……是嗎？」

「怎麼不可能？我不能和同班同學交往嗎？」

看來她們兩人之間已經建立無可言喻的堅定關係。

涼月微笑說道。

「肚子上的痣。」

不知何故，我覺得自己已經漸漸瞭解涼月的爲人。那傢伙最愛有趣可笑的事。或許因爲她是個千金大小姐，所以才格外渴求這類事物。她討厭無聊的生活，爲了尋樂子會不擇手段。

「再說，這也是爲了治療你的女性恐懼症。」

一聲深深的嘆息傳來。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說妳和我正在交往……」

我不懂她的意思。

「對，我、次郎、昴，還有妳四個人。這就叫做『雙對約會』吧？我們一定會玩得很開心。」

「「啊？」」

「你扮演我的男友，得要好好加油。一不小心，可會因爲出血過多而死喔！」

「所以——我想替妳加油。」

「喂，涼月。」

「可是……我還是無法相信！如果沒有明確的證據，教我怎麼相——」

涼月換上一種截然不同的溫柔語氣說道。

涼月露出小惡魔般的微笑。

「對，完全是胡說八道，那些門票也是碰巧拿到的。」

惡魔啊！

唉，我該怎麼說纔好呢？

「怎、怎麼可能！妳騙人！像涼月學姐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和我哥交往！」

「我一定會拯救近衛學長脫離禁忌的世界！」

涼月的一番話似乎給予紅羽相當大的打擊，她幾乎快要暈倒。如果手上有毛巾，早就扔出去了

㊟

。

「哎呀，因爲……」

「這、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沒關係，我看她不像是會四處宣揚的人。」

「我懂了，涼月學姐……不，姐姐。」

她——涼月奏憂鬱的理由……

「因爲我脫過次郎的衣服啊。當然，是在牀上脫的。」

「可、可是……我哥不能被女人碰觸……」

眼前的人正是涼月奏。

涼月若無其事地說道。

「怎、怎麼會……在牀上……」

「坂町學妹……不，紅羽，我希望妳能努力，我也會盡我所能地替妳加油。畢竟，妳將來可能會成爲我的妹妹啊。」

「妳沒聽見嗎？我和次郎是情侶。不過，這件事仍對昴保密。」

嘆息……涼月也會嘆息嗎？

「再說……妳幹嘛邀她出去玩啊！」

目送她離去之後——

紅羽似乎也一樣，驚愕地瞪大雙眼。

（注：格鬥技比賽中，向場內扔毛巾代表投降、放棄比賽。）

紅羽活力十足地揮着手離開頂樓。

她抬起眼睛看着我，令我忍不住將臉撇開。

「呵呵，謝謝妳，紅羽，我拭目以待。」

「……一起去玩？」

惡魔涼月拿下資優生的面具，再度降臨。啊！救救我，神父！麻煩立刻請求梵蒂岡指派驅魔師過來！

「沒辦法啊！要是繼續爭論，你會把昴的祕密說出來。」

「這個星期日我們一起去玩吧！」

「騙、騙人……哥哥竟然……」

「哎呀，妳想聽嗎？」

涼月奏這個女人果然非比尋常，居然能夠成功收服紅羽。

「所以我不是說了？我和次郎正在交往，這麼做很正常啊。」

「次郎的左側肚子上有顆痣吧？我知道這件事就是最好的證據。」

「……咦？」

紅羽的確不是長舌婦……不過，這樣沒問題嗎？這件事如果讓近衛知道，只怕她會認爲我是對她主人心懷不軌的敵人，送我上斷頭臺……

誰輸誰贏，一目瞭然。

聽到這句話，妹妹猶如中彈一般，猛然僵住。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可是，不知實情的妹妹聽了卻是滿臉通紅，茫然若失。

「不過，還有個問題得解決。」

紅羽說得支支吾吾，顯然完全無法接受這個說法。那當然，連我都覺得莫名其妙。

紅羽下定決心，握緊小小的拳頭。

……

什麼？她在說什麼鬼話？

教室裏的涼月本來就是個不折不扣的美人，現在的她更是威力無窮，我哪裏抵擋得住啊！她剛纔的笑容實在……太可愛了！

沒錯，這時我尚未察覺。

我只能三聲無奈。

「該怎麼說服昴呢？這真是令我憂鬱。因爲她很不喜歡我出門去玩。」

「不要緊，只要我們相愛，一定能跨越這些障礙。至少我是這麼認爲的。」

「……哦、哦！」

「感覺上很有趣啊！這麼好玩的狀況，我還是有生以來頭一次碰上呢！啊，我好期待星期日到來喔！」

「姐姐，我該回去教室了。希望星期日快點到來！」

學園第一美少女，完美的千金大小姐。

「我希望昴能和女孩子談戀愛。無論是身爲昴的主人或次郎的女友，我都這麼希望。所以，坂町學妹。」

涼月面不改色地說出驚人之語。

這一招太卑鄙了。

涼月從懷裏取出幾張票。這回不是管家券，而是最近在附近重新開幕的遊樂園門票。不過，爲什麼有四張？

她是幸災樂禍型的人物，是真正的闖禍精。真是的……這麼看來，我不該叫她惡魔，而是應該叫她小惡魔纔對。我彷彿可以看見她背上不斷鼓動的黑色翅膀。

涼月帶着無懈可擊的笑容，射出致命的子彈。

涼月嗤嗤笑道：

「幹嘛？次郎。」

「……」

「妳、妳剛纔說……」

我就像是被人用金屬球棒用力敲了後腦一記。

紅羽快要眼冒金星了。順道一提，我已經眼冒金星，連站着都很勉強。我實在跟不上瞬息萬變的狀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