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入冬之後

十二月五日。

天涼好個秋……我很想這麼說，但季節流逝得很快，白天還是晴空萬里，晚上氣溫便驟然下降，劇烈的寒意侵襲街道。

冬季。

被如此稱呼的季節逐漸接近——不，早已追上來。

我一面感受刺人的寒意，一面想着。

十二月五日，今天對我而言是個特別的日子。

涼月奏。

這是我的名字。

今天，我向次郎告白了。

不，應該說是在一時衝動之下告白。

我明明已經決定要忍耐，決定不再依賴別人，決定和這種情感一刀兩斷。

但是，我沒能忍住。

『——再見，次郎。』

十月去遊樂園時，我對他如此說過。

當時便應該結束纔對。

次郎來宅邸幫傭，讓我度過非常快樂的時光。

唉，其實是我爲了享受快樂的時光，不惜變回八歲。

當時我就應該滿足，並且向次郎告別。

八月三十一日。

暑假的最後一天。

「……」

「很痛苦吧？妳一直在煩惱。」

——所以，錯的不只有她。

因此，我還沒聽到他對於告白的答覆。

對我而言，她是最重要的存在。

可是，一切都是徒勞無功。

拚命擠出的女低音在顫抖。

但是，昴現在來找我。

「紅羽？」

「別擔心，現在是我想這麼做才抱住妳。話說回來，昴，妳是幾時發現我真正的心思？契機是什麼？」

我們自從懂事以來就在一起，這一點我還看得出來。

自己的主人——朋友，和自己喜歡上同一個人，而且那個朋友還努力替自己的戀情鋪路、拚命壓抑感情以免被自己發現。察覺到這件事時，她的心裏不知有多麼難過。

故事還會繼續下去，還得繼續下去。

因爲我們還活着。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我實在太心急。

當時，宇佐美說她和次郎正在交往，所以我做出這個愚蠢的宣言，聲稱我和昴也在交往。

雖然告別令人感傷，但是不要緊，我們會永遠活在各位的心中，請千萬不要忘記這一點。

真是誤算。

爲了她，我決定犧牲自己的感情。

若是真要論對錯，錯的是我沒有預料到她的行動。

啊，對啊。

「……昴，別再說了。」

「……打擾了，大小姐。」

沒錯，在告白之後，我不容分說地要求次郎馬上就醫。

硬擠出來的女低音問道。

可是，事態並未因此解決。

全是因爲這句話。

當時的我被逼得走投無路，纔會使出這麼不顧一切的方法。

「對不起……要是我早點發現就好……要是我沒在暑假的最後一天拜託妳就好……」

喀喳一聲，房門打開，入內的是穿着管家服的人影。

如果紅羽沒有那麼說，昴應該不會煩惱，宇佐美也不會想隔離我和次郎。一切都是因爲那句話才失常。

這是天大的誤算。

過去的昴大概做不到吧。

只要結束這一切不就行嗎？

我溫柔地抱着自己的管家。

「不，沒這回事，因爲妳甚至拒絕次郎的告白。」

她身爲管家、身爲朋友，一直很喜歡我。

她說出那句話並沒有惡意。

不，與其說是還沒聽到，不如說是——

近衛昴——我的管家，同時是我的好友。

他手上的傷口似乎頗深，必須立刻治療，所以我命令莓硬拉着他去醫院。

不過，每個人都有這種經驗：出於好意而做的事卻造成反效果，演變成作夢也想不到的僵局，直至事到臨頭，才發現局勢已無可挽回。

「嗯。妳在宅邸裏昏倒時，她在我、次郎和宇佐美面前說：『姐姐喜歡的人是哥哥吧？』」

「……」

可是，我不能責備紅羽。

但是，她沒有哭。

因爲，如果她沒有說出那句話，我就必須永遠壓抑自己的感情過活。

小奏……

因此，自從九月以來，我一直壓抑着自己的感情幫助昴。

「妳一直很痛苦吧？明明喜歡次郎，卻幫我和次郎牽紅線……我什麼都不知道，一直在依賴妳……根本不知道……不知道妳有多麼痛苦，我……我……」

閃閃發亮的頭髮，清澈的眼眸，苗條的身軀，如娃娃般纖細且美麗的容貌。

沒想到昴早已在那裏拒絕次郎的告白。

那麼，各位，期待有一天能於某處再次相會。

能想像嗎？

好，各位讀者，謝謝你們一路以來的愛護，我們的故事就此閉幕。

這麼做全都是爲了引起次郎的注意。

「小奏，有件事我必須向妳道歉。」

學園裏的人如此稱呼那起事件。

我恨不得假裝一切都沒發生過、結束這一切。

「……」

「……妳喜歡次郎，對吧？」

我喜歡次郎。

我甚至應該感謝紅羽。

在那座遊樂園裏。

她忍着眼淚，勇敢面對我。

我痛苦，昴也很痛苦，所以她才忍不住依賴別人。

她拚命忍住眼淚，繼續說道：

再說……

近衛昴。

只會一味依賴我們的她，是絕不可能做到的。

我溫柔且用力地抱住她的肩膀。

甚至陷入更深的泥淖裏。

……原來如此。

「……昴。」

心中的謎團總算解開。

「是……紅羽說的。」

「哎呀，妳是指讓次郎和莓一起去醫院的事嗎？嗯，偶一爲之又有何妨。一來有個人陪次郎就醫比較好，二來藉由這個機會，次郎和莓或許能打好關係。」

沒錯，昴也很痛苦。

「——小奏。」

「是，依照大小姐的吩咐，已經送他去醫院。可是，這麼做真的沒問題嗎？」

「昴，次郎呢？」

——再見。

昴一定很煩惱。

如今回想起來，去過遊樂園以後，昴和次郎的關係明顯疏遠許多，我和昴的關係也變得很古怪。狀況漸漸惡化，我們變得動彈不得。

「開玩笑的。」

她帶着緊張的眼神凝視我。

我有點驚訝。

最經典的是「涼月革命」。

當時，我是這麼決定的。

她不再依賴別人。

所以，纔在遊樂園裏拒絕次郎的告白。

「……」

我一直覺得不可思議，爲什麼昴會察覺到我真正的心思，還有，爲什麼宇佐美會突然要次郎和紅羽搬去她家住。

知道我的心思後，她的日常生活便化成地獄。

「……不，不會！和我比起來，小奏更……」

「……」

例如，幫助內向的昴擬定和次郎增進感情的作戰守則；在次郎因爲不幸的事故而失去家園時，要他來我家幫傭，藉此拉近他和昴之間的距離；爲了防止次郎被宇佐美搶走，特地搬到她家隔壁……不是我自誇，我真的做了許多事。

因爲昴喜歡我。

我沒下令，昴居然會這樣稱呼我。

「因爲……妳……妳……」

我以爲，只要宣稱自己和昴正在交往，次郎便會採取行動。

「……」

「別、別這樣，小奏。我沒資格接受妳的擁抱，我只會依賴妳……」

事情哪能盡如我願？

雖然不知道契機是什麼，但顯然有什麼改變了她。

所以，昴纔會鼓起勇氣向我坦白一切。

光是這樣，我就——

「……小奏？」

昴凝視着我的臉。

同一時間，臉頰上傳來溫熱的觸感。

淚水滑落。

不知幾時間，一行淚從我的眼眸滑下。

「……對不起，昴。」

我哭着道歉。

沒錯，我必須道歉纔行。

因爲，夏天即將結束時，我明明和她說好了。

我說要幫助昴，卻在不知不覺間，將她逼進死衚衕。

主人和管家。

昴是我的管家，也是我最重要的朋友。當她知道我的心思後，一定很痛苦。

「……不，我才應該道歉。因爲……妳比我更痛苦，而我只是一直依賴妳對我的好。對不起，小奏。」

昴緊緊抱住我的背部。

好溫暖。

肌膚可以感受到她溫暖的體溫。

撲通、撲通……靜靜脈動的心跳聲傳來。

因爲她停止哭泣，勇敢地面對我。

我沒告訴昴，其實我要求次郎就醫時，就已偷偷傳簡訊給宇佐美，告訴她大門沒鎖，要她直接來我的房裏。

沉默。

昴一臉驚愕。

「……」

經歷許多波折後，總算可以恢復原狀。

不，與其說是感受，倒不如說是被壓扁。

——答案我早已經知道。

「妳是什麼時候察覺的？」

近衛昴。

或許我們之中有人無法獲得幸福。

「哎呀，那還用問？當然是發現昴是女生啊。」

這也難怪昴如此驚慌。

對於熱愛趣事的我而言，最大的敵人是「無聊」。

他能夠排遣我的無聊。

我是學園理事長的獨生女、涼月家的大小姐，穿着特別的制服、和名叫昴的管家在一起的特別女孩。

我有疑心病，無法相信別人。

在充滿虛假的學園生活中，不知不覺間，我開始渴望傾吐心事的對象，像是在沙漠中迷路的旅人追尋綠洲一般。

這樣一來輕鬆多了。

主人和管家。

不過，我不一樣。

起先並非如此，但曾幾何時，我開始害怕卸下面具，害怕被人揭穿我的真面目。

宛如有好幾個灰姑娘的舞臺劇，又好似運動會賽跑時大家手牽手開開心心地一起跑向終點。沒有贏家也沒有輸家，甜美溫和得猶如糖果般的結局。

他能引發逗趣好玩的風波，讓我很開心。

我緩緩地放開她，出聲問道：

「我喜歡次郎。」

「——果然如此。」

站在那裏的是個適合雙馬尾、看來相當好勝的女孩。

不知不覺間，我感受到沉重的壓力。

聽說在愛情小說或戀愛養成遊戲裏，有大享齊人之福的幸福結局，但我們大概無法使用這種和平的方法作結。

而且——他偶爾會展露帥氣的一面。

她帶着緊張的表情凝視我和昴。

永遠戴着模範生的面具、維持周圍期待的大小姐形象，便是我的處世哲學。

剛纔我是這樣詢問昴的，一直待在房門前的宇佐美應該也聽見這段對話。

我變得無法相信別人。

我靜靜地問她。

「——我也一樣。」

「發現什麼？」

面對突如其來的狀況，昴一臉困惑。

或許是問題太過直接，令昴困惑，只見她沉默不語。

嗯，太好了。

「妳是以女生的立場喜歡次郎嗎？」

「我早已隱隱約約地猜到這一點。」

涼月奏。

因爲……

「什麼……爲什麼？宇佐美怎麼會跑來這裏？」

我斬釘截鐵地說道。

所以，她當然也聽見我和昴剛纔的對話。

這件事我再清楚不過。

涼月奏和近衛昴。

如果能用這種方式結束，該有多麼輕鬆？

啊！原來如此。

所以，我不相信任何人。

所以，我才和次郎交朋友。

「大、大小姐！」昴叫道。

相對的，我又好想展露真正的自我。

剛纔沒對次郎說，其實我變成這樣的開端，應該是進入學園就讀。

因爲她不再依賴別人。

其實宇佐美說中了。

但曾幾何時……

還有……

正因爲如此……

——宇佐美政宗。

宇佐美是頭一次來我家，我想她應該是循着人跡——循着我們的說話聲來到這裏。

我必須在陌生人環繞的環境中，維持完美的涼月奏形象。

『妳是以女生的立場喜歡次郎嗎？』

聽到預料之中的回答，我一面點頭，一面替自己的管家詢問：

沒錯，我們必須做個了結。

因爲要宇佐美來這裏的人正是我。

所以，我纔會喜歡上他。

「我不會追問昴殿下爲什麼要扮成男生。我想，其中一定有什麼複雜的理由吧？光看昴殿下的表情便能明白。」

然而，並不是每個結局都能這麼美好。

宇佐美帶着恍然大悟的表情喃喃說道。

「哎，宇佐美，妳呢？」

「回答我，宇佐美。」

聽到這個若無其事說出口的問題，昴「咦」了一聲，連忙回頭望向房門。

即使如此，我們三人還是得做個了結。

「——昴。」

她說出這句話。

不過，其實用不着問。

所以，我得做個了結。

沒錯。

因爲我渴望能在學園中互道真心話的對象——渴望朋友。

對於身爲男裝管家的她而言，自己的祕密被他人發現可是死活問題。因爲一旦被人發現，她就不能繼續當我的管家。

「什麼……」

幸運的是，和次郎在一起很快樂。

「……」

昴喜歡次郎。

所以，我想我一定沒問題的。

「……」

「和蠢雞一起生活以後。他對待昴殿下的態度……該怎麼說呢？不像是對待男生，倒比較像是對待女生。剛纔聽見妳們的對話之後，我全都明白了。」

不過，不要緊的。

大家感情融洽地在一起，多麼幸福的結局啊！

接着，房門緩緩打開。

「我也和妳們一樣……喜歡蠢雞。」

短暫的沉默流動過後……

沉默。

我所追求的事物——恢復是管家，同時也是能互道真心話的朋友關係。

「……是嗎？謝謝妳誠實地回答我，宇佐美。話說回來……妳已經發現了吧？」

不過，現在的昴一定能夠明確地說出口。

我想，她一定會明確說出自己的心意。

學園中的我是特別的。

我開始害怕讓人看見真正的自我。

因爲這不是遊戲，而是現實。

沒錯，我和次郎當朋友的理由，不僅在於展露真正的自我。

「是啊。昴扮成男裝管家是有重大的理由，而我們把這件事當成祕密也一樣有理由。所以，宇佐美，妳可不可以替我們保密？」

「……好吧。以前的我或許做不到，但是現在的我能夠保守祕密。」

「這麼一提，以前的妳是把昴當成異性喜歡吧？」

「那已是過去的事，現在不一樣。因爲……」

「——我喜歡蠢雞。」

宇佐美清清楚楚地說道。

這是對我們的表態。

「再說，我也不喜歡不了了之，我要替自己的感情做個了結。」

她緊緊抓住裙襬，始終保持強勢的態度……很有宇佐美的風格。

平時的她看來雖然彆扭，其實是個坦率的女孩，只是不擅長表達而已，不然，怎麼說得出這番話？

「我明白了，宇佐美——那麼，昴，我再問一次，妳呢？」

我故意詢問身旁的管家。

這是個十分殘酷的問題。

——主人與管家。

考量到我們的關係，這是個刁鑽又殘酷的問題。

剛纔我也說過，其實我知道答案。

我知道昴喜歡次郎。

可是——

「我……」

要她親口說出來纔有意義。

如同季節由秋轉冬一般，我們的故事也一步步走向終點。

我們已經不能再迷惘下去。

我們得幫自己的心情做個了結。

做完了結之後，才能往前邁進。

或許我們無法全部得到幸福，即使如此，還是要替自己的戀情做個了結。

沒錯，無論等着自己的是哪種結局，都不停止前進。

我們還是不會停止前進。

正如同剛纔宇佐美說的，我們不想不了了之，希望替自己的戀情做個了結。

如果是以前的她——迷惘的她，絕對做不到。

於是乎，舞臺準備好了。

這不是遊戲，而是現實。

「我喜歡次郎。」

即使如此……

「……」

近衛昴。

因爲我們已經在這裏坦承自己的感情、主動做出決斷。

或許等着我們的是夢幻般的幸福結局，也或許是惡夢般的荒唐結局。

因爲——

因爲大家不能永遠在準備妥當的舞臺上跳舞。

昴毫不遲疑地說道。

我想，這就是現實。

涼月奏。

宇佐美政宗。

她凝視着我——主人的眼眸。

「……」

之後等着我們的是什麼結局，不得而知。

沒錯，我們必須做個了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