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表達謝意的方法
《迷茫管家與膽怯的我》 · 朝野始 · 4723 字
「真是的,你真的是個無藥可救的大白癡!」
我一恢復意識,立刻捱了直接了當的責罵。
……話說回來,這裏是哪裏?
「醫院。發生車禍之後,救護車就把你送到這裏。」
聆聽說明時,我的目光焦點慢慢地恢復正常。
周圍是充滿清潔感的白色牆壁以及令我略感懷念的熟悉藥品味。
這裏是病房。
如同聲音的主人所言,我正躺在病牀上。
「……好痛!」
一陣劇痛侵襲身體,教我忍不住發出呻吟。
哇!仔細一看,我全身都是傷。
我戴上眼鏡,呈現在眼前的是媲美木乃伊的自己。現在的我應該可以直接去鬼屋打工。
「你要感謝大小姐,醫療費用和住院費用都是涼月本家出的,算是……答謝你替我們調解。」
清澈的女低音傳來。
我將視線轉向聲音的來處,只見近衛坐在牀邊的鐵椅上。
她手上拿着水果籃,應該是來探病的。
「唔?」
此時,映入眼簾的意外光景教我忍不住連眨眼睛。
近衛的身旁,有個熟面孔坐在鐵椅上。那個人蓋着毛毯,正睡得香甜……
「別吵醒她,她纔剛睡着。」
「而且在這家醫院打過點滴之後,你的感冒立刻好了。真是的,早知如此,一開始叫救護車就好了。」
再說,我不想入院。老實說,我不太喜歡醫院。不知道是不是小時候常送醫的緣故,我對醫院沒什麼好印象。
雖然比起當初的計劃晚了不少,不過從今天起,我閃亮的黃金週將要重新開始!
「……」
近衛說着,不發出聲音地輕輕拍起手。
「啊?」
真令人同情。
「你還記得嗎?那時候小次郎直往馬路上衝,其實是因爲牠的飼主在馬路對面。」
爲了避免吵醒涼月,近衛靜靜地從椅子上起身。
「有事?」
「是嗎?」
「——啊?」
喂……該不會是……
「因爲你明明被大卡車撞個正着,但是剛纔護士居然說你今天就可以出院。再不然就是這家醫院的人討厭你。」
不過依那個大叔的個性,我看他身體不適的最大原因,應該是被女兒狠狠拒絕的緣故。說不定近衛一去探望,他就立刻康復。
唔,的確,窗外的天空已染成一片橘紅。這麼說來,除非發生時光倒轉的奇蹟,不然我已經睡了整整一天嗎?
我從近衛手上接過手機一看,畫面上果然顯示着五月五日。
「……近衛。」
我想近衛其實也希望能和爸爸和好,只是拉不下臉而已。
「你也很異常。卡車司機知道你還活着,臉都嚇綠了。」
「真不好意思,還勞煩妳特地來探望我,不過我已經沒事啦!這點傷馬上就會好——最重要的是,現在的我很有活下去的動力。」
雖然這個要求有點無理,不過話是我說出來的,那也沒辦法。
「……」
「但是,相對的——」
「…………」
「責任?」
啊,我的黃金週……我多希望現在感冒復發立刻入院……
醫院裏認識我的人也不少,不知何故,大家都用看着珍禽異獸的眼光觀察我。
這個道理近衛應該也明白。
不過,讓他們父女倆單獨聚聚,說不定能夠稍微修復他們的父女關係。
「嗯!」
「看來你是真的沒發現。你在五月二日被送來醫院,之後昏睡了三天左右。」
「其實是……小次郎回去飼主的身邊了。」
今天回家以後,紅羽總不會再找我玩摔角遊戲。畢竟我大病初癒,身上還有傷。
「別這麼說嘛!讓我覺得自己只是白白受罪。」
「他應該是感染到你的感冒,而且過不慣的橋下生活也損耗他的體力和精神力。他和你一起被送進這間醫院,所以……雖然我不太情願,還是得去探望一下。」
「在我昏睡期間……現在幾點?」
說來教人驚訝,如同童話故事中的睡美人一般在我牀邊沉睡的,正是近衛昴的主人。
「因爲今天是五月五日。」
「咦?」
「爲什麼突然這麼問?」
「嗯,她說比你昏倒的時候還要震驚,說話時眼眶還含着淚水呢!」
「替你看診的醫生說你沒有生命危險,應該不久之後就會醒來,沒想到你卻睡了那麼久。你這個賴牀鬼!」
爲什麼?我已經沒事啦。莫非是近衛回去涼月家宅邸,讓她大受打擊?
「唉,我想她只是嘴硬而已。其實紅羽今天本來也要來探病,但是我看她那麼難過,就勸她留在家裏。你不知道何時纔會醒來,我怕她來到醫院之後情緒會更加低落。」
近衛的話中帶刺。爲什麼?莫非是氣我逼她回去宅邸?
「她那麼難過嗎?」
「你的恢復能力之強,簡直不像人類啊!紅羽也是,骨折只要兩個禮拜就能痊癒,實在太奇怪了。」
原來如此。
因爲我自小就不斷受傷。當然,這是由於家庭因素。
近衛的表情泫然欲泣——卻忍住眼淚,如此說道。
她做了一個深呼吸,宛如在忍耐什麼。
……
呵呵,這是什麼傻問題?
「嗯,其實在這裏住院的人……不只有你一個。」
「情緒低落?」
所以,我們家的公主纔會感到憂鬱啊。
「還有,你最好早點回家。現在紅羽的情緒相當低落。」
「紅羽好可憐,她真的很難過。」
暫停暫停。
這傢伙剛纔說什麼?
雖然已經過了將近三分之二,不過今天是五月三日,還是黃金週期間!
「唔,那我就快點回家吧。」
「好,我還有事,先走了。」
然而,近衛卻一語打碎我的希望。
「再說,你也不需要我照顧嘛!」
我用力點頭。
從身上傷勢的感覺判斷,現在應該可以回家了。連我都驚歎於自己的恢復速度之快。才一天就好轉到這種程度,這是新記錄啊!
「不過——我很高興。」
我終於明白了。
「話說回來,你的身體到底是什麼構造?」
「……」
因爲——當兒女的永遠不知道父母何時會離開我們身邊。
近衛感到不可思議地歪着頭詢問。
我反問之後,近衛浮現些許落寞的表情。
「唔!」
這是我期待已久的發展。
咦?這是怎麼回事?我睡了整整一天,今天應該是五月三日啊!
「她一定是累了。在你昏睡期間,大小姐一直很擔心。」
難怪我覺得眼熟,原來這裏是我常來的綜合醫院嘛!
沒錯,那個人正是涼月奏。
「大小姐很擔心你是不是感染T病毒。」
她以爲我在演惡靈古堡喔?
「這司機真是討厭,他就不能坦率地慶幸一下嗎?」
那個無情的女人,眼淚一點也不值錢。
太殘酷啦!
「什麼!」
「——你必須負起責任。」
「……意思差不多啦。」
……
畢竟,她已經親身體驗過了。
近衛邊說邊以慎重的動作將滑落的毛毯蓋好。
「所以啦,黃金週在今天結束,明天就要開學。太好了,這樣你就不會跟不上課業進度。恭喜你出院。」
不會吧?
「剛過下午四點。你看,天空是橘色的吧?」
「哇,那還真是……」
這是什麼多餘的爛梗!
「……哦。」
「對。拜託你,絕對不能違揹你的承諾。你是我重要的……朋友,我不要朋友死掉。所以……如果你出爾反爾——我還是會哭的。」
「當時你遍體鱗傷,卻像個傻瓜一樣拚命向我保證你不會死,就只是爲了不讓我掉淚。所以我決定相信你的那番話、你的承諾——相信你。」
「你昏倒以後,呃……我爸也因爲染上感冒而昏倒。」
「順道一提,牠的飼主是個小學女生,當時也正在找小次郎。如此這般,迷路的哈士奇終於回到自己的家——回到父母的身邊。」
「什麼意思?你有什麼很期待的事嗎?」
「很遺憾,那是不可能的。」
「是真的。你看,我的手機也是這樣顯示。」
再說,不要緊的。
用不着叮嚀,我也明白。
我絕不會再讓她難過。
爲此,我得變得更強。
「……嗯……啊,呃,次郎。」
「唔?幹嘛?」
我反問之後,近衛一臉靦腆、雙頰泛紅。
「謝、謝……」
她欲言又止地動着嘴脣。
「——謝謝你!」
最後,近衛竭盡全力且笨拙地道謝之後,走出了病房。
「……『謝謝你』?」
我在牀上覆述近衛對我說的話。
該怎麼說呢?我真不敢相信。
那個以冷淡個性聞名的昴殿下,居然會對同班同學道謝。
「真有點難爲情。」
我的心頭變得輕飄飄的,只覺得坐不住。
好奇怪的感覺。
其實這也沒什麼,不過是被人道謝而已,我的心臟卻跳個不停。感冒該不會真的復發了吧?
我凝視着近衛走出的門口,沉浸於徘徊心頭的情緒之中——
說時遲那時快。
「再見,次郎。」
突然。

畢竟發生了那麼多事嘛!
天啊!這傢伙居然說得這麼明白!
從對打到浴室風波——經歷這些事之後,我的女性恐懼症也應該好轉一些。
「不過——見到那一幕,也難怪她會道謝。」
讓這個大小姐聽見那麼丟臉的自言自語,不知道她又要怎麼調侃我。
「妳、妳不是說近衛是妳的初戀對象嗎?」
然後,涼月又宛若什麼事都沒發生一般,瀟灑地走向病房的門口。
我忍不住從牀上往後跳。
真是意外,涼月口中居然說出這種話。
「…………」
「嗯,是嗎?」
……不對。
「妳、妳是什麼時候醒來的?」
現在回想起來,那句話是粗魯了一點。涼月是個大小姐,說不定這還是頭一次有人以這麼無禮的語氣對她說話。
大小姐反問,接着又吐出鮮紅的舌尖,微微一笑。
「咦?」
「嗚哇啊啊啊!」
剛纔可是我的第一次……
「那就來試試看吧。」
那句話是——
鼻子一帶有種溫熱的感覺。
「吵死了!這裏是日本耶!」
「嗯,是啊,那還是頭一次有男人對我那樣說話。」
不知何故,涼月突然朝着病牀探出身子。
活像個小惡魔。
是鼻血。
那幾乎從一開始就醒了嘛!唔,我居然如此失態,讓這個冷血動物聽見剛纔的自言自語。搞不好她以後會拿這件事來威脅我。
我原本以爲她打算逃之夭夭,沒想到她在離開病房之前,又搖曳着那頭烏黑的秀髮轉過身。
「這麼一提,你的女性恐懼症變得如何?和昴一起生活之後有稍微改善嗎?」
哪有人……明明有意中人,還和同班同學接吻啊!
「唔?哦,託妳的福,我現在比較習慣接觸女生了。」
「怎麼?根本不行嘛!這麼一點小事就流鼻血,看來我們的共犯關係還得繼續下去。」
接着,她又像是哼着喜歡的歌曲一樣,開開心心地說了一句話。
果不其然,接觸女生之後,我的症狀又發作。
此時,她端正的臉龐輪廓與我之間的距離拉近了。
「初戀是初戀,現在不見得還持續嘛!
毫無預警地。
「什麼……」
「可是,現在是全球化的時代。」
「……試什麼?」
「有什麼好慌張的?不過是接吻嘛!」
假的。
我大爲驚愕,她則淘氣地露出微笑。
「妳、妳妳妳妳這傢伙!幹嘛突然做出這種事!」
「誰管妳!如果連這種事都要全球化,我寧願鎖國!再說……」
唐突。
接着,她把體重全倚到我身上。

「話說回來,那真的很稀奇——或者該說是令人驚訝。沒想到昴會對我以外的同學說『謝謝』,從前的她根本不可能這麼做。」
——涼月的嘴脣疊上我的嘴脣。
涼月若無其事地說道。
我大喫一驚,循聲一看,只見坐在椅子上的涼月已經睜開眼睛。
看吧!所以我纔不想讓她聽見。
一個凜然的聲音撼動病房的空氣。
仍是一派優雅。
「什麼意思?妳在挖苦我嗎?啊,我知道,妳一定是在記恨我要妳『閃開』的事吧?」
「當時你被卡車撞到,渾身是血還拚命說服昴的模樣,和平時截然不同——比較不像膽小鬼了。」
「那還用問?當然是試試看你有多麼習慣女生啊。」
拜託,誰來告訴我這一切都是假的!
「明天學園見。」
沒錯,這個大小姐的初戀對象明明是近衛昴。
涼月掀開身上的毛毯,咯咯笑道。
「順道一提,剛纔那是我的初吻。」
這都是假的。
「——哦?真稀奇。」
「只是輕微的肢體接觸啊。在海外,這是很平常的事。」
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害我的舌頭打結。
「大概是從『別吵醒她,她纔剛睡着』的時候吧。」
所以,我現在和誰接吻都不成問題,對吧?」
「再說?」
她露出令人心動的可愛笑容,向我道別。
「別誤會,我的確愛昴,不過——」
「好,我也該回去了。」
涼月從容不迫地說道。
聽見我的話,涼月不知又想出什麼歪主意,樂不可支地揚起嘴角。
「!」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話說回來……咦?什麼?剛纔的該不會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