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位
《灼眼的夏娜》 · 高橋彌七郎 · 1.7萬 字

1 愛子
小型巴士緩速前進,在黑夜的細雨中穿行。
車身之所以搖搖晃晃,並不是因爲避震系統故障。
要怪路面晃得很大。
路面並非地面,而是海面。
這輛小型巴士,是在波濤洶湧的海上前進。
附在車身上消除氣息的「深隱之柎」牛鬼,對車內說道:
「好,差不多要到會合地點啦,趕快收拾吧。」
「瞭解是也。」
「萬條巧手」威爾艾米娜•卡梅爾站起身,收拾散落在地板上的玩具、書本、零食包裝袋等等。此時頭飾型神器「佩爾蘇娜」響起一個聲音:
「遊興己責。」
讓人家自己收拾散落在地上的東西──「夢幻冠帶」蒂雅瑪特簡短地說道。
威爾艾米娜瞬間停了下來,但很快就繼續收拾。儘管對方言之有理,卻還是順着從「他」年幼時就養成的習慣照顧「他」。而且──
「今天情況特殊是也。」
還補上了藉口。
蒂雅瑪特雖然沒多說什麼,卻感覺得出她輕輕嘆了口氣。這對二而爲一的火霧戰士相處多年,她早就看出
自己的契約者
是「自己想要照顧他」。
真要說起來,平常的「他」也不是不會整理。
只是現在專注在別的東西上,沒辦法分心。
「嗯~這張!」
那個「他」很有活力地說道,並且抽了一張牌。確認牌面後,開心地大喊:
這項委託,就是要把「他」送往對於此事有一定關注的地點。
「貝海默特老先生,您那邊有異狀嗎?」
「蕾貝卡,妳好奸詐……啊,那是什麼?」
(唉,就爲了公子一行忍耐一下吧。)
被抽牌的那一邊──火霧戰士「輝爍散佈人」蕾貝卡•瑞德,露骨地咂嘴。
新世界「無何有鏡」,爲了怎麼看待「他」而鬧得不可開交。
這樣確實比巴士直接跳上船來得帥氣──〔百鬼夜行〕的三人心想。只不過,他們以安全駕駛、安全運轉爲原則,這麼做不太符合他們的偏好。
「我的名字是『兩界嗣子』尤斯圖斯!」
最後跟上來的佳美娜輕輕抱起「他」,讓他坐上前座。
她戴在右手腕的手鐲型神器「克羅瓦」,傳出搭檔「糜碎裂眥」巴拉爾的聲音。巴拉爾語氣悠哉,卻毫不留情地指出了問題所在。
(畢竟他們以後很有可能變成常客嘛。)
又一組成對的牌被扔到牌堆上。
正如三人之間的對話,遇上豪華客船之後,注意力全都放在接下來一連串發展的「他」,已經整個人貼在車窗上,彷彿要把一切都烙印在眼底。
「看向牌的視線、刻意凸顯想被抽走的牌、對伸來的手有所反應,妳大概有三個地方會被看穿喔,『輝爍散佈人』……嗯。」
換句話說,就像現在這樣。
一會兒後,從整片窗燈看出全貌的「他」,大聲喊道:
接着「他」嘟起嘴,從蕾貝卡背後探出頭。
大船立刻有所回應。
一羣人就這樣在座位上吵吵鬧鬧,不過這種景象其實相當異常。
「謝啦,貝海默特老先生……話又說回來,還真是盛大啊。」
「這裏是『春風駘蕩號』,LotS統括,請回答。我們準時抵達,乘客沒有異狀。請允許我們從後方甲板登船。」
而得到的回應,只有無言的點頭,以及遺憾的聳肩。
「什麼嘛,又沒湊到……爲什麼一直都是妳在贏啊,坤典。」
儘管捨不得這副天真無邪的模樣,帕拉依舊打開了車門向乘客宣告。
「蕾貝卡,再來換我!」
『呼嗯,追蹤或靠近咱們的,連一隻鯊魚都沒有。安靜得很啊。』
『這裏是LotS統括。歡迎「春風駘蕩號」,允許登船。有人追蹤嗎?』
因此,他們──已經接觸過無數「使徒」、火霧戰士、人類的〔百鬼夜行〕,是按照過去運送種種「有隱情」乘客的經驗,加以應對。
也是「他」今天將亮相的舞臺。
「嘖,沒上當啊。」
此處原本是停放遊艇和水上機車的機庫兼起重機甲板,換句話說本該是個嚴肅又單調的作業場地,然而如今卻爲了迎接「途中登船的種種乘客」而改裝,成爲這艘船的其中一道迎賓門。
「哇喔……LotS統括,沒發現追蹤痕跡。我們這就登船!」
衆人凝神看向細雨濛濛的夜幕彼方,有一面點亮無數窗燈的高牆。
「好大的船!」
「那是『試了才知道』吧。」
粗枝大葉的火霧戰士,一邊從含蓄分析的「使徒」手中抽牌,一邊說道:
『小意思,這也算是幫忙造勢。』
帕拉回答後,轉動方向盤。小型巴士左轉駛向船尾。他是爲了讓小孩子開心,才特地從景觀漂亮的舷側接近。
而「他」自己,也沒有表明要怎麼面對新世界「無何有鏡」。
「他」也以開朗的聲音回應。
「容我們確認。」
然後若無其事地從「他」手裏抽牌。
位於海洋君主號帶了些弧度的船尾中央後方甲板上。
從隨着波浪上下晃動的巴士裏,能看見「那個」的低樓層沒有燈火。
小型巴士遠遠掠過數量遠超一座小鎮的燈光。
然後,說出那個引發全世界騷動的名字。
展露本性的「不拔的尖嶺」貝海默特本人。
宛如一棟蓋在山丘上或飄在半空中的橫向摩天樓。
成對的牌被棄到牌堆裏。
「知道啦,拿去。」
保持平常心,隨性地接待。
2 傳說的生命
對方面無表情地回答。
『好歹也讓人打發一下時間嘛。』
「就是因爲妳這麼露骨地把想讓人抽的牌凸出來啊……」
直接丟下手裏的牌跑到巴士前端。
近年各勢力會談時使用的特別議場。
說完,海中浮出無數大大小小的岩石。
「慎始敬終。」
緊接着「坤典之隧」佳美娜也補了幾句:
「我對這種小花招沒興趣啦。人家都說試了纔會贏嘛。」
收拾完畢的威爾艾米娜她們,也嘆了口氣迎接眼前的景象。
她無視搭檔吐槽確認牌面,然後一臉的不高興。
接着他以非機械式的自在法無線電聯繫「另一名護衛」。
小型巴士順着對方的回應,緩緩地上下晃動。車身所在的那一帶海面,整個下沉後又被某種東西往上頂,化爲白浪滑落。
即使這輛巴士是由客運公司〔百鬼夜行〕運作的「禁止爭鬥的移動中立地帶」,還要考慮到彼此在新世界「無何有鏡」的立場都很複雜,「使徒」和火霧戰士如此接近依然十分罕見。
帕拉拿起無線電對講機,呼叫那艘船。
「那麼,我等的『計劃』能否奏效……關鍵時刻到來是也。」
回答後,帕拉首先看向車內的威爾艾米娜和蕾貝卡。
駕駛小型巴士型磷子「春風駘蕩號」的司機「輿隸御者」帕拉,同樣隨口──那親切的嗓音是天生如此──對後面吵吵鬧鬧的一羣人說道:
小型巴士悠然地通過石橋,登上甲板。
一位成年的「人類」女性,領着男侍應生型的「磷子」,迎接手牽着手踏上紅地毯的威爾艾米娜和「他」,以及緊盯着周圍的蕾貝卡。
這些東西藉由褐色火焰結合,形成一道通往豪華客船後方甲板的橋。
之所以讓他們這樣,都是因爲這回的委託內容。
先是蕾貝卡爲了打壞不利的戰況──
「對於這個叫抽鬼牌的遊戲來說,不顯露情緒,交給運氣纔是最合理的戰術。」
(更何況……人家很開心,這不就好了嗎?)
就是這麼一回事。
「耶!」
「歡迎蒞臨本船。」
「讓各位久等了。本車準時抵達豪華客船海洋君主號。下車時請別忘記行李以及隨身攜帶的物品。」
在黑夜中會誤認爲橫向摩天樓的「那個」,其實是豪華客船
海洋君主號
。全長三百六十五公尺,高四十五公尺,總重二十二萬噸,能在全世界排到前三名的巨大船隻。
回過神時,才發現小型巴士位於某個跟在豪華客船後面的「巨大物體」之上。
「看來她沒打算改變自己的玩法。」
「仔細看吧,相當壯觀喔。」
「請多多指教!」
「已經看得到目的地嘍,各位。」
「凸顯某張牌的戰術,已經用了十五次。妳在打什麼主意當然會被看出來。」
「喔,哪裏哪裏。」
這位向三人一鞠躬的人類女性,正是這艘船的事務長,也就是旅客部門的總負責人。負責引領賓客前往議場的「九印官女」瑟蕾娜•拉夫達斯。
帕拉連忙通知大船,然後透過和牛鬼的通訊說道:
所謂新人,就是指新世界「無何有鏡」創造後從「紅世」前來的「使徒」。
委託說起來很簡單,就是運送「絕無僅有的他」。
兼當可開關式分隔板的遮雨屋檐下,並未裝飾過度的大理石地板與柱列,佇立於淡淡的光亮之中。中央鋪有紅色的長毛地毯。
說是陸地就在眼前……又有些微妙的不同。
不過,委託人是頂尖的火霧戰士「萬條巧手」,運送對象是「絕無僅有的他」,這點非常特殊。
「正確答案。」
他們之中多數都爲沒能親眼見證這場對「整個世界」造成影響的一大變革感到惋惜。最後創造出新世界的大戰,以及多起同時發生的神威召喚,對於他們來說既是嶄新的傳說,也是近在眼前卻摸不到的過去,導致更爲強烈、熱切的崇拜深深烙印在他們心底。
他們爲了彌補這種精神上的空虛,於是恣意妄爲……說得直接一點,他們會抱着「我也想做大事」的念頭胡搞瞎搞,就是源自於這樣的崇拜。然而有這麼一個存在,讓這些「遲到者」熱切盼望能夠看到一眼、見上一面。
名爲「兩界嗣子」尤斯圖斯。
他誕生於新世界創造之時,更由「紅世」真正的引導神「覺之嘯吟」沙哈爾以靈告公開宣稱爲「新的生存方式」,是「紅世使徒」與人類的混「在」兒。
對於新人們來說,尤斯圖斯是那場變革的餘韻,也是如今還能親眼看見的奇蹟結晶。儘管都是單方面認定,不過新人們是真的將他當成新世界「無何有鏡」的象徵。
「話雖如此,不過新人『使徒』之間,也對於該怎麼看待貴客議論紛紛,到現在還沒有一個結論。」
瑟蕾娜領着客人走在難以想像是船內的寬敞走廊上,平心靜氣地說明。
跟在後頭的威爾艾米娜和蕾貝卡,則是還無法決定「該怎麼應對」第一次見面的她。兩人曖昧地互看一眼。
「這樣啊。」
「唉,畢竟新人們不太清楚該怎麼磨合嘛。」
不是懷疑瑟蕾娜與她們爲敵。
大家都知道這艘海洋君主號禁止戰鬥,而且瑟蕾娜不屬於任何陣營,總是以中立的立場處理接待乘客相關事宜──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兩人的態度,和這些複雜的部分無關。
而是出於更單純,且無關緊要的理由。
只有讓人家牽着的尤斯圖斯,興致勃勃地從後方看着瑟蕾娜,以及和她保持一步距離的男侍應生型「磷子」。
瑟蕾娜對這些沒有任何反應,依舊心平氣和地說道:
「是的。議論紛紛並不是誇示,真的討論得很熱烈。雖然大家都很期待,然而說不定還是會有些人『興奮過度』。還請注意。」
巴拉爾似乎同意她的說法,同時也悠哉地說道:
「話是這麼說,不過讓尤斯圖斯突然出現在各勢力齊聚一堂的會場更危險啊。如果他們像妳說的那樣熱情,就更該先和新人們見個面了。」
「準備要緊。」
滿心感動的衆人,呆呆看着尤斯圖斯悠然前行。
聽到火霧戰士們這番話,瑟蕾娜感受到他們經歷的歲月遠非自己所能夠想像,就和〔化妝舞會〕將帥帶給自己的感受一樣。成爲衆人焦點的尤斯圖斯,大概是被周圍的光景嚇了一跳吧,呆呆看着障壁另一邊的慘狀。
瑟蕾娜平靜且滿懷敬意地回答後,原地站定。這和對話內容無關。純粹是因爲一行人已經抵達走廊盡頭,來到大型電梯前面。
(有什麼好笑的!他該不會打算像平常捉迷藏那樣到處跑吧?要是被今天聚集在這艘船上的傢伙們看見,不曉得會怎麼樣……!)
「別推,笨蛋!」「明明是你想往前擠!」
威爾艾米娜也順勢問道。
「咦?」
聽到這直接過頭的問法,威爾艾米娜微微皺眉,但因爲有相同的疑問,所以她在這時順水推舟地保持沉默。
新人從四面八方貼了上來。可能因爲自在法的使用存乎於心吧,不少人亢奮得解除人化,展現本性。

唯獨對自身力量具有抗性的巴拉爾,看見他吐舌消失。
「看不到啊!」「讓開!」「慢着,我也……!」
兩人相視而笑,接着電梯的門開了。
「話說回來,九印。」
儘管感到疑惑,瑟蕾娜依舊按照指示行動,大概是天生就這麼老實吧。
身爲少數曾直接與巫女交手的火霧戰士,蕾貝卡很好奇提供瑟蕾娜現今立場的黑幕有何意圖。具體來說,就是肆無忌憚地盯着人家看。
「在、在哪裏!」
說得直接一點,就是減少兩個人之後創造了一個人。
瑟蕾娜將閉目掩耳照樣能感覺到的這一爆當成信號,解除障壁。
失去支撐的新人們順勢湧進來。
只有完全不知情的瑟蕾娜──
「妳身上那些寶具也是?」
「不,妳應對得很不錯喔,九印……事務長小姐。」
對於殲滅者們的俐落手腕深感佩服。
「嗯,很安心!」
一如新人們腦中描繪的嚴肅會面。
「這裏是新人『使徒』們等待的中央公園。」
「也多虧如此,〔化妝舞會〕的各位特別常來光顧。」
3 令人訝異的可能性
「是的,有什麼問題嗎,蕾貝卡•瑞德小姐?」
電梯抵達主甲板所在樓層後停住,再次開門。
蕾貝卡沒給人等待的時間,掌中迸出驚人的聲音和光亮。
男侍應生型「磷子」走上前去,按下按鈕。
這一回,她面上換成了又是開心又是羞怯的微笑。
「應該是吧。」
「你管這麼多要幹嘛,趕快回東方警戒線。」
對於巴拉爾這一問,威爾艾米娜和蒂雅瑪特──儘管無數貼在障壁上的新人就在他們面前哀嚎──若無其事地回答:
(什、什麼時候?就只有這個學得特別快……一個不好「計劃」就完了!)
「是的。我感到很惶恐,不過大家都這麼說。」
新人們停下動作後,全都在公園裏列隊站好,宛如迎接貴客的儀杖隊。中央闢出一條寬敞的通道,讓「兩界嗣子」尤斯圖斯通行。
「居然狂熱到這種地步……我爲引導上的疏失致歉。現在就向統括求援──」
「沒錯。如果尤斯圖斯身上任何一個護身符發動,妳現在所看到的景象可就不會這麼『平穩』嘍。沒錯吧,威爾艾米娜?」
在操作員平淡的通報下,立刻傳來了相對熱切的回應。
此刻,重要的典禮當前,這個房間總算開始擺脫忙碌。
『這裏是「獰暴之鞍」歐洛巴斯,第二十五羣殘兵已在結界外,正往東北方向脫離!判斷不會重新入侵!空中、海中都未確認到新敵蹤!其他方面呢?』
這些理所當然的對話,很快就讓蕾貝卡忍不住了。
仔細一看就會發現,瑟蕾娜佩戴着好幾樣防身用寶具。雖是凡人卻負責引領賓客前往議場的「九印官女」,稱呼就是由此而來。
瑟蕾娜領着衆人來到設於上甲板的公園。頭上雖有屋頂,但是保留了到達構造上極限的寬敞空間,所以不會讓人覺得封閉。模仿石板路的通道、其間的天然草皮、刻意走樸素風格的長椅、古典式路燈等等都按照精密的計算進行配置,塑造出一個讓遠離陸地的人們休憩的空間。
「第二十五羣,潰逃。各方面,請發送定時索敵報告。」
在豪華客船海洋君主號上層建物的中央,有個完工時並不存在,事後才追加的房間。此處是戰鬥指揮所,幽暗的房裏只有熒幕與控制檯發出微光。爲了讓議場「保持中立」,這個掌管全船防衛事宜的設施有必要存在。
如影般低調跟隨的是「九印官女」瑟蕾娜•拉夫達斯。
「是的。他們搭乘本船時,一個又一個地送我禮物。」
新人們目送一行離去,彷彿這是一場既定的儀式。
「從整隊開始是也……蕾貝卡。」
就連蕾貝卡也不由得驚慌失措。不過讓執着於「兩界嗣子」的新人發現真相會出事,她才靠意志力勉強維持表面上的大笑。
牽手作陪的是「萬條巧手」威爾艾米娜•卡梅爾。
「我說妳啊……和『頂座』黑卡蒂長得很像耶?」
在電梯門開啓之前,瑟蕾娜又開口說道:
瑟蕾娜注意到失控的人羣湧上前來,立刻決定要保護貴客。
說着,她轉過頭來,以俐落的動作輕輕一鞠躬。大概是被問過很多次同樣的問題吧,她露出有些困擾的微笑,但是她確實長得很像當初受到所有「使徒」尊崇的巫女,那位如今陷入長眠的創造神眷屬。
感覺不出半分強迫,反倒每個人都像在跳一支華麗的舞,轉身、跳躍、在引導的位置站定。每個人都加上了一波抵銷衝勢的迴轉。
一聲令下,男侍應生型「磷子」四分五裂,化爲透明的半球型障壁,將主人與貴客們包在裏面。
「和我一樣!妳看,這個也是!這個也是!」
「好,那就來個『爆閃』吧。事務長,閉上眼睛,捂住耳朵,嘴巴半張。『碰』之後就把障壁解除。」
「堅陣!」
無數緞帶輕巧地抓住、架開、引導他們。不知不覺已戴上面具的「萬條巧手」威爾艾米娜•卡梅爾,展現出戰技無雙的絕技。
「來嘍。」
(唉呀,難怪今天這麼老實。原來在等這個機會啊,哈哈哈。)
此外,由於目的是儘量讓新人們認識,所以參加的新人遠比老手來得多。雖說招待方是有自信壓下騷動纔敢這麼做,不過現場狂熱程度似乎有些超出預期。
然而,她們心裏可不是這麼想的。
新世界是創造神「祭禮之蛇」接納他們的祈願而產生。因此,儘管那些沒規矩的野蠻新人出乎意料地闖進來,他們依舊深愛這個「爲自己創造出來的樂園」,在這裏過得十分愜意。
在創造戰亂之中,突然由引導神昭告天下的「兩界嗣子」,同樣配得上這個充滿「存在之力」的新世界,是邁向未來的可能性之一。
「貝露佩歐露那傢伙到底在想什麼,真的讓人搞不懂啊。」
(這就是身經百戰的火霧戰士之力!)
本來該是這樣,但此刻這裏已陷入將計算和休憩都毀掉的狂熱漩渦之中。
蒂雅瑪特的回應,一如往常地簡單扼要。
假設有兩人相愛,然後他們一同消失,只留下嬰兒。這種不划算也看不見未來的行爲,不會有人特地嘗試──至少還活着的不會。以老手的角度來說,今天是爲了評估「兩界嗣子」有沒有這麼做的價值、又是怎樣的存在,纔會聚集到這艘船上。
所謂老手,就是指新世界「無何有鏡」創造時,跟着從舊世界遷來的「使徒」(順帶一提,他們並不喜歡這個用來和「新人」對照而傳開的不起眼稱呼)。
「威爾艾米娜,怎麼辦?」
另一邊是得意大笑的「輝爍散佈人」蕾貝卡•瑞德。
尤斯圖斯跑到瑟蕾娜面前,蹦蹦跳跳地舉手。
狂熱很快就轉爲混亂,接着化做推擠,最後變成蜂擁而上。
纏在手腕上的緞帶、綁在手指上的環、掛在脖子上的牌子、系在身上的腰帶,全都是威爾艾米娜精心製作的護身符。
受邀的新人「使徒」們,雖然幾乎都是組織領袖,但是他們的組織建立時間都不長,凝聚力也不強。別說身爲領袖的自覺了,就連「像樣」的表現都看不到,舉止往往顯得輕浮、粗魯。
蕾貝卡問出了憋在心裏那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那就是……」「喔喔,『兩界嗣子』!」
(趕緊搜索。)
蕾貝卡引發「爆閃」的瞬間,照理說被威爾艾米娜牽得很緊的尤斯圖斯,就在威爾艾米娜爲了保護他而起舞時「消失了」。此刻牽着威爾艾米娜悠然前行的,其實是緊急用緞帶編成的人偶。
站在指揮所中央的「朧光之衣」瑞拉雅,不耐煩地提出警告。
瑟蕾娜並未將這些當成過度保護,而是看做親愛之情的證明。
只不過,目前「使徒」尚未開始摸索「新的生存方式」。畢竟「兩界嗣子」這個唯一的實際案例,是將雙親的存在融合而誕生。
瑟蕾娜冷汗直冒,不過蕾貝卡則是笑着拍拍她的肩膀。
「真讓人安心呢。」
「平穩無事。」
報告自各方面傳來,有些夾雜着無奈,有些還是一樣冷靜。
『這裏是「珠帷剔抉」艾裘,北方空海都未確認到敵影。』
『這裏是「化轉藩障」巴馬,南方空海都未確認到敵影。』
『這裏是「翻移面紗」奧賽,西方空海都未確認到敵影。』
「LotS統括瞭解。繼續戒備……呼。」
回應之後,瑞拉雅喘了口氣。可能是因爲一直很緊繃,感覺比平常還要疲倦。她轉向背後,將「目前狀況穩定」一事向上級報告。
「參謀閣下,方纔的第二十五羣,是在結界外觀測到的最後一個集團。接下來將按照作戰計劃,將監視重點轉爲單一『魔王』的零星襲擊。」
「嗯,辛苦了。你們也去休息吧。」
指揮所後方指揮座上的「逆理仲裁者」貝露佩歐露,刻意用和緩的語氣說道。擠在指揮所裏的「使徒」們稍微鬆了口氣,被她的三眼看得一清二楚。
「唉呀呀……爲了讓每個人都知道這裏戒備森嚴,事前明明特地警告過了,結果還是鬧得這麼大。只有無知的新人也就罷了,沒想到居然還有一部分老手組成團隊來襲。」
「是。我等佈告官力有未逮,這點實在無從辯解……」
站在旁邊的「翠翔」史特拉斯,以僵硬的聲音和動作道歉。
這種反常的態度,以及指揮所內的緊繃氣氛……都源自站在指揮座後面那些人。因此,貝露佩歐露故意用比較輕鬆的口吻對後方那幾個人說道:
「雖然我們〔化妝舞會〕力有未逮應該是原因之一……不過,這時候是否該感嘆一下,你們也沒對那些在新世界胡鬧的不法之徒展現一下自己的權威?」
站在她背後的四人並未顯得不悅。不僅如此──
「那麼,就給予他們更悽慘的死,烙下深刻的傷害,以此殺雞儆猴。膽敢踏入我的大結界『雨神的故鄉』,就該有這種下場。」
淡漠到會被誤認爲石像的青年──在新世界顯現的秩序派「魔王」,「殊寵之鼓」特拉洛克,若無其事地發表冷酷的言論。
「妳也是這個意思,所以沒把他們殲滅只有趕回去,對吧?」
貝露佩歐露沒有回答,只是加深了臉上笑意。抽抽噎噎的「滄波揮舞人」薇絲特休兒和泰然自若的「清漂之鈴」查秋特麗裘對她說道:
「嗚嗚……都怪我們做得不周到,真的很對不起……不過,如果有人靠近船隻,我們會努力攔下他們……」
「我明明很擅長捉迷藏,卻總是被找到。」
開心地喝起飲料的尤斯圖斯,露出燦爛的笑容。
喉嚨咕嚕咕嚕響的「使徒」回以笑容。尤斯圖斯頓了一下之後,開口道:
所謂秩序派,則是指火霧戰士死亡或合約解除而回歸「紅世」之後,重新顯現於新世界「無何有鏡」,繼續爲相同使命奔走的「魔王」一派。
所謂火霧戰士,就是指獻上自身一切存在成爲「紅世魔王」的容器,因而獲得異能之力的人類。動機大多是復仇,同時也揹負着「維護世界平衡」的使命。
他吞吞吐吐地訴說不安,「使徒」全都看在眼裏。
「謝謝你,狗先生!」
「仔細觀察之後,再好好思考吧。願你幸福。」
「嗯?」
只有當事者貝露佩歐露,笑得非常自然。
看見他一本正經的表情,「使徒」蹲了下來,讓視線的高度配合他。
4 動亂的種子
(雖然和預期的意見交流不太一樣……)
如果,今天出現在他們面前的「兩界嗣子」尤斯圖斯,是個足以讓他們感動的美好存在,今後這世界有可能化爲處處都在做可疑實驗的地獄。
說到這裏,她不自然地頓了一下,然後才接下去。
聽到他這麼說,衆人還是一樣緊繃、一樣僵硬。畢竟對於火霧戰士陣營來說,要收拾那位「任何陰謀都信手拈來」的三柱臣,這是絕佳的機會。
那些圖謀中規模最大的,就是某位「魔王」製造「兩界嗣子」未遂事件。在不喫人就無法獲得「存在之力」的舊世界,需要龐大存在之力的行爲,無疑是徹頭徹尾的惡行。
「結合大家的想法,談談該帶給『我們的孩子』什麼樣的世界嗎?」
「嗚嗚……我們什麼錯不犯,偏偏對小孩子說錯話……」
她十分露骨地看向「某人」──
「憚懾之筦」泰茲卡特利波卡,更以完全無法讓人安心的友好吼聲嚇唬他們。
「我沒喝過這個耶!好好喝!」
「換句話說,每個人都盯着你是有原因的。大家想知道,『你』是怎樣的存在,能做到什麼。如果找出答案,你應該就能開闢屬於自己的路。」
指揮座上單手托腮的貝露佩歐露,無奈地開口:
看樣子,他似乎對大人的牢騷不感興趣。
「果然是捉迷藏名人啊!」
「……?」「……?」「……?」
說着,貝露佩歐露把手伸向指揮桌上的話筒。就在此時──
尤斯圖斯讓某個「使徒」揹着,悠哉地在走廊上移動。
「剛剛,有好多人圍住我。大家都很激動地看着我。」
泰茲卡特利波卡這麼一說,大家才發現「某人」的氣息消失了。
同樣地,「啓導之籟」奎茲特克將聲音加上方向送出去。
這是外界宿參加典禮時提出的條件。
「無論是什麼金玉良言,都要讓人明白纔會有用。」
「話說回來,『逆理仲裁者』,妳身爲下令者,對言辭的瞭解居然這麼細膩。」
貝露佩歐露答應得十分爽快,也不知她是怎麼想的。但是這種和往刀山上踩沒兩樣的狀況,令史特拉斯、瑞拉雅等在船外負責指揮的將帥非常在意。
「所謂『凡事不能盡如人意』啊。」
「……敞開心胸針對『兩界嗣子』交流意見的好機會。」
具體的執行方法,就是抹殺那些圖謀不軌的「紅世使徒」。
「不能告訴天、空、地、生『新生命』來了,請他們單純祝賀就好嗎?」
「LotS統括瞭解。交給你處理。」
反倒是疑惑地愣在原地。數秒之間,指揮所籠罩在奇妙的沉默中。
《這裏是「翻移面紗」奧賽。八點鐘方向,確認到敵影自結界上空接近。雖然是單獨行動,卻展開了許多重疑似巨大火焰彈的自在法!》
「不過,我是怎樣的存在、能做什麼……這些我也不懂的事,如果無法回答……是不是就不能讓『那樣』的大家覺得『沒問題』啊?」
「正是正是!〔化妝舞會〕,親愛的強敵們啊!『此時此刻』,咱們不是並肩作戰的夥伴嗎!好啦,放輕鬆吧!」
可能是被自己的話觸動吧,尤斯圖斯臉上閃過一絲懼色。
將「四神」安排在貝露佩歐露身邊負責監視。
「或許,吧。」
「我很害怕,所以跑掉了……他們也是『一樣』嗎?接下來,我還要和很多人見面。人家告訴我,我必須讓大家覺得我沒問題。」
「狗先生也想知道我是怎樣的存在、能做什麼嗎?」
「姑且還是和『對面』說一聲,讓人家知道他來過這裏吧。」
儘管聽到人家這麼說,衆人還是一樣緊繃、一樣僵硬。這也是理所當然,畢竟「大地四神」全數到齊又站得這麼近,而且是站在
總司令
背後。
貝露佩歐露注意到了,「活力充沛的某人」就躲在伊斯特艾基所看的位置──指揮所天花板附近用來接線的檢修口,這句話是對他說的。
「真好~蕾貝卡和夏娜總是找得到我,讓我常常當鬼。」
然而,無論「三神」等待多久,「某人」的氣息都沒有回應。
不是以說出來的言語,而是唱出來的詩。
尤斯圖斯沒聽出對方話中的含意。
「……欸,狗先生。」
「哈哈哈哈哈!架子擺太久,連建議都不會給啦!這下子被擺了一道啊!」
貝露佩歐露爲了沒能和孩子見面感到惋惜,卻對結果很滿意。
「蕾貝、卡……『輝爍、散佈人』嗎?畢竟她,很強嘛。」
查秋特麗裘沒有回話,只是輕聲嘀咕。
「哈哈哈哈哈!現在這個樣子,確實和你們平常那種大搖大擺到處跑的德行不太像啊!話雖如此,但我們又不會『喫了你們』,不需要畏畏縮縮的吧?」
「沒錯,『彼此』都不需要那麼緊繃吧。對我來說,這是和你們幾位……」
「職責所在,需要交流的對象各式各樣,老好人、倔強的傢伙、粗暴的傢伙、怪胎,全都包含在內。實際上沒有別人眼裏那麼了不起,而且很辛苦。」
聽到她這麼補充,「星河喚手」伊斯特艾基睜開眼睛,放下盤起的雙臂。他略微掃視了一下現場之後,纔回答:
火霧戰士與秩序派,就在緊張中迎接這一天的到來。
躲在檢修口時,人家向他搭話。他表示想要去火霧戰士所在的房間(覺得兩位保護者理所當然會在那裏),於是這位「使徒」親切地帶路。對方背上滿是蓬鬆的長毛,趴起來很舒服。
臉上依舊掛着笑容的薩斯瓦雷勸說:
(不過嘛,感覺還不壞。)
這話並不是說給任何人聽的。貝露佩歐露嘴角浮現自嘲的笑容。
但是,換成擁有無限「存在之力」的新世界,就另當別論。就目前來說,只是處於「每個『使徒』都不感興趣或害怕風險纔沒碰,真想做隨時都能做」的半吊子狀態。
並對「四神」這麼說道。
「使徒」在回答的同時,把尤斯圖斯放下來,遞了一杯飲料給他。
仔細一看,尤斯圖斯收起了先前的笑容,顯得很認真。
「你認識蕾貝卡?」
他突然拋出問題。
「沒錯。」
其他「三神」聽出話中含意,全都看向他。
「那就,好。」
「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妳擔心這些,對於站在這裏努力工作的人們來說反而很失禮吧。其實,我只希望大家能和往常一樣自在地工作。」
「認得是認得,不過她很恐怖,而、而且我很弱。都和大家一起躲着。」
只有特拉洛克依然若無其事地問道:
瑞拉雅下達指示後,隨即對指揮所內的成員使個眼色。也不知是對話的結果,還是應對多次後的成果,總之衆人不像方纔那麼緊張,動作一如往常地流暢。
「因、因爲我也,很擅長捉迷藏……不、不過平常,都負責躲。」
薇絲特休兒則以發自心底的溫柔探詢:
薇絲特休兒嚎啕大哭,顯得十分沮喪。
「只有這樣實在不太好吧。如果不解釋『爲什麼會這樣』,只會讓喜悅模糊、讓憤怒傳染、讓悲傷腐朽,無法瞭解身軀存在於天空地生之間!」
伊斯特艾基和奎茲特克非常不好意思地回答:
「羣魔召喚手」薩斯瓦雷則是用開朗卻壓迫感十足的笑聲,刺激他們的擔憂。
薩斯瓦雷也皮笑肉不笑地表示:
「你問的問題,有點複雜耶。」
他詢問的「使徒」,找到了貴賓區的自動販賣機式飲料吧。
等到他全都說出來之後,「使徒」才悠哉地回答:
特拉洛克展現了一部分深思熟慮後的結論。
這個話題相當難回答,「使徒」不禁歪頭。
「唉呀!一羣形容枯槁的傢伙鬼吼鬼叫,讓小鳥跑啦!」
「於是,知曉是什麼讓自己成爲自己,讓孩子得到度過風暴的力量。」
指揮所內亮起已經看膩的閃爍紅光,響起已經聽膩的警報聲。
「我、我認爲,沒辦法讓大家這麼想,也沒關係。」
「咦,可是……」
「現在,又不是結束。今、今後的時間,要多少有多少。」
「今後?」
這個小孩子從未想過的詞,尤斯圖斯利用「現在以外的時間」,慢慢地消化。前方似乎漸漸變得開闊。
相對地,「使徒」則是站起身來,有如要望向遠方似地揚起鼻子。
「新世界,是大家夢想已久的,好地方。不、不過,一切都太急了。思考也好,行動也罷,其、其實,都該把眼光,放得很遠、很遠……不能只看結果。」
「把眼光放遠……」
此時,突然有人驚叫出聲。
「欸?『吠狗首』竇古?」
「這位是尤斯圖斯小弟,沒錯吧?」
看似在尋找尤斯圖斯的一大一小男女組合,驚訝地提高警覺。
「看、看樣子有人,來接你了。」
「使徒」……「吠狗首」竇古,輕輕握了一下尤斯圖斯不捨的手,暫時告別。
「我、我會偷偷地看,加油喔。我覺得,你不會有問題的。」
兩人將尤斯圖斯夾在中間,帶着他往目的地移動。
「原來如此,你們剛剛在聊這些啊。」
嬌小的女性「極光射手」琪雅拉•托斯卡納,暗自鬆了口氣。
高大的男性「鬼功推手」薩雷•哈布斯堡,倒是毫不遮掩自己的安心。
「真是的,我還在擔心那傢伙教些有的沒的咕哇!」
「到頭來,你究竟想拿我們『使徒』怎麼樣?」
宣告典禮開始。
『首先是報告。』
琪雅拉仰頭詢問,薩雷對她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悠二寫報告時,我是不是該給些建議啊?」
「我無法和你產生共鳴,但是能理解你的煩惱。畢竟人人都有煩惱。」
「除此之外,也有一些像哈露法絲和維奇洛波奇特利那樣,刻意留在『紅世』宣揚維持秩序的意義。想法因人而異。」
「夏娜──!」
不過,他的成長並未停止,健康狀況十分良好。
「老是在抱怨和琪雅拉的事,說什麼以前比較好。」
從另一邊探頭的「炎發灼眼的殺手」夏娜則表示:
薩雷想了一下出現這種反應的意義之後,點點頭說道。
「那麼,就道義上來說,你該把當成報酬的『磷子』炮兵留下。」
尤斯圖斯環顧四周,顯得有些苦惱。
在欣喜、困惑、恐懼的籠罩下,典禮開始。
「啊,不過娜姆小姐……更正,『曠野繮繩』小姐在那邊的酒吧忙得團團轉喔。她果然很喜歡接待客人。」
他們三個──正使哈拜利、副使利維佐、輔佐官波索因,之所以不用負責防衛任務,是因爲〔化妝舞會〕和坂井悠二之間的「特別交涉」。
「如果基尼特拉和珊堤亞有來,就會帶你去見見他們,不過很遺憾,他們負責留守總部和據點。至於其他的……正中間製造一堆空瓶的是帝鴻和相柳。」
薩雷摸了摸臉頰,不高興地嘀咕。
「帶他去威爾艾米娜那邊之前,先繞去別處一下。畢竟像今天這樣的機會不多嘛。就當成社會見習。」
「在他們對面,把美貌和盛裝丟到一邊懶洋洋躺在沙發上的是韋拉。不過嘛,她向來都是那副德行。」
悠二難看的臉色變得更難看了。
哈拜利點點頭。
也事先給了這樣的方針。
「那、那時候我不是逃跑,而是因爲接到『色賊』的情報才趕緊……」
「所以呢?」
『讓各位久等了。「兩界嗣子」尤斯圖斯閣下,即將出現在大家眼前。』
活力充沛的小孩子闖進房間裏,告訴他們時間到了。
琪雅拉表示:
「總分三十九。你的報告裏,連最基本的敵我位置情報都沒記錄。上面只寫着『在山上距離數百公尺』,沒有明確標示,對於掌握戰況派不上用場。這些東西先處理好,才輪到陣型和效力的驗證。」
然後「破曉先驅」奧翠妮亞和「夕暮後塵」維琪妮亞也跟着開口:
負責輔佐悠二,因而忙着做種種準備的「踉蹌之梢」巴洛梅茨,也因爲典禮總算正式開始而得以喘口氣,只需要站在邊幕後面擔任司儀。他特地使用船上的麥克風──
她面有憂色,但是「天壤劫火」亞拉斯特爾乾脆地否定。
在他脫離幼兒期之後,發育速度就慢了下來。
「今天的典禮,說不定會成爲提示。畢竟『他』──」
二而爲五的這些人吵吵鬧鬧,尤斯圖斯倒是對更前面的部分感到驚訝。
「咦,這話是什麼意思啊!」
接下命令的三人,也是基於拉攏他進組織、久違重逢、逃避防衛任務等從硬到軟都有的理由,與坂井悠二面對面。
「坂井悠二,報告打完分數了。」
薩雷和吉索表示:
身體上的特徵,和人類的小孩沒有兩樣。
此外,剛誕生就看得出他對於自在法的適性極佳。
「真囉唆。只是沒表現出來而已,我也有沉重的煩惱啊。」
然而,和他說的不一樣,尤斯圖斯並未現身。
「這就是重點。你們『使徒』,本質上討厭別人指手畫腳;但照現在這樣下去,確實也沒辦法達成我提倡的共存。」
「是……」
「這個傻老公也不例外。不過嘛,他的煩惱頂多就是當天要喫什麼而已。」
率先走上舞臺的,則是他的養母兼監視者「萬條巧手」威爾艾米娜•卡梅爾。沒見識她多強的部分新人不滿地竊竊私語,方纔見面會有在現場的則是連忙鎮住這些無禮之徒。
波索因只是爲了打發時間,才聊些沒營養的話題。
「絢之羈掛」吉索並未吐嘈這一如往常的景象,而是有些僵硬地緩頰。
數分鐘後。
只不過,今天只是參加典禮才順便「交涉」,能擠出來的時間也不多。
此外,由於新世界很少誕生新的火霧戰士,因此秩序派的比例偏高。另一方面也是薩雷等人認識的殲滅者戰死不少,所以喊得出名字的自然也是秩序派比較多(雖然他們沒有特別爲尤斯圖斯解釋這點)。
「怎麼樣?」
(他把新型炮兵帶走,果然讓哈拜利大人懷恨在心。)
尤斯圖斯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和一羣緊繃的戰士混在一起。
薩雷在說話的同時,從旁邊的吧檯拿起一瓶酒(不是一杯)。
「這些基本原則我也懂喔。話說回來,你居然拿『這種東西』給哈拜利看啊?」
「在這裏的,全都是會解決掉壞『使徒』的人對吧?」
位於豪華客船海洋君主號深處的區域。導覽板上沒有標示,僅限船員引領才能進入的臨時遠端辦公室兼會議室內,分屬不同立場的人混在一起。
還順便嗆了一下某人。
「吉索你這笨蛋,不要多──」
「唔唔唔……」
「火霧戰士也會煩惱?」
「正是。如果仰仗公主殿下的力量,用功會失去意義。教科書和要點都給了,課也上了。中途溜走是坂井悠二的選擇,他必須自己負起責任。」
5 我的存在
就在這個豪華到極點的設施裏頭,衆人分別體會到了物理上的舒適,以及對於〔化妝舞會〕營運船隻的心理上的不適。他們就在這種極端感受下,等待典禮到來。
探頭打量報告內容的「驀地祲」利維佐大笑。
「該怎麼開口,才能讓立場各不相同的大家……瞭解我呢?」
「要是亮出妳的標準答案,只會讓他照抄吧。」
(喂,你在笑耶,波索因。)
「蓋因那傢伙沒來嗎?新世界好不容易出了第一個契約者耶。」
威爾艾米娜站到舞臺中央,麥可風前。
交涉實際上都是提供物資、情報交換、軍事教學等只有悠二受益的內容,理由當然不是因爲好意和親切。
薩雷、琪雅拉,以及靠吉索用絲線僞裝成鎧甲火霧戰士的尤斯圖斯,來到這個地方。這身裝扮並不稀奇,所以沒人特地攔住他們。
他們每提到一個,尤斯圖斯就會詢問:
「啊~確實,只看你身邊那幾個或許沒辦法體會……對了。」
在豪華客船海洋君主號的上層甲板──豪壯寬敞的劇場型大廳,甚至能用來舉辦中小國家的國家級典禮──聚集了新人「使徒」、老手「使徒」、火霧戰士、秩序派「魔王」,甚至還有少數人類。
奧翠妮亞和維琪妮亞表示:
來自琪雅拉手掌的一道光,越過尤斯圖斯的頭打在薩雷臉上。
沒有什麼開場白。她拿出報告書,開始朗讀。
「至於來到這裏的,都是擔心你的存在會導致『使徒』鬧事。不過威爾艾米娜小姐好像有她的考量……」
情緒明顯變得低落的悠二,無精打采地走到出聲者「煬煽」哈拜利桌前。人化之後的哈拜利,眼神比防毒面具還要無情。
悠二的肩膀、腦袋,有如上面壓了塊大石頭似地往前倒。
安排給火霧戰士和秩序派的休息區,是位於豪華客船海洋君主號上層的豪華交誼廳。這裏有各式各樣的吧檯、桌椅,還有位置不規則卻安排得很巧妙的沙發與茶几,中央甚至有個帶玻璃屋頂的小庭園。
琪雅拉立刻拿走酒瓶放回吧檯,並且補充:
另一方面,發育的速度則是明顯有所差異。
「他大概會說,爲了贖罪去殺『使徒』的人渣沒資格出席這種重大場合。」
「沒錯沒錯,大家多多少少都會有些煩惱。」
「整體來說沒有舊世界那麼積極……但是無法容忍『使徒』在這個新世界放肆的復仇者依然很多。此時此刻還在戰鬥所以沒來的也不少。」
坂井悠二曾以他們盟主創造神「祭禮之蛇」的代理者身分作戰,在新世界剛創造的混沌期有所表現,後來又成爲仲介人「回世行者」,甚至是和天譴神契約者「炎發灼眼的殺手」的交涉窗口,以上種種理由導致他對參謀「逆理仲裁者」貝露佩歐露來說,成了很有利用價值的「奇貨」。關於這場交涉──
「『那傢伙』八成會因爲大願成就而高興過頭,去讓他認清現實。這麼做絕對不會白費力氣。」
自在法呼應意志顯現這一點,近似於「紅世使徒」。
即使待在鎧甲之中,也不會影響尤斯圖斯用自己的眼睛、肌膚去感受那些這裏的景象與氣氛。他按照人家剛剛所教,慢慢地利用今後去消化。
還能看見夏娜把旁邊想要衝出來的蕾貝卡拉回去。
坐在對面的「蠱溺之杯」波索因出言質疑,不過「回世行者」坂井悠二倒是一副正中下懷的模樣。
可能也和地點有關,在戰鬥指揮所執行任務的「使徒」,和待在交誼廳的他們,氣氛截然不同。火霧戰士們幾乎都沒怎麼談笑或討論,大多隻是靜靜地佇立。彷彿將當前所在處視爲自己的地盤,也像是在等待開戰信號。
就在悠二又要想些鬼點子時,背後傳來的聲音制止了他。
不過,與母親「彩飄」費蕾絲的自在法找不到相似性。
目前,能運用許多種自在法,但還沒確認到固有自在法。
報告內容單調得像是研究發表會,沒完沒了。
聽衆雖然沒覺得煩悶,卻非常焦躁。對他們來說,詳細情報都是次要,重點是看見當事人。畢竟他們是爲了親眼目睹本人才會聚集到這裏。
威爾艾米娜自顧自地朗讀,似乎完全沒把衆人的反應放在眼裏。在現場的不滿到了極限的那一刻,她才慢條斯理地收起報告書。
(絕對不能滿足他們。)
(挫挫銳氣。)
這是威爾艾米娜和蒂雅瑪特在典禮上的基本原則。
(必須讓他們帶着「就這樣而已?」的印象回去。)
(理想破滅。)
之所以先進行冗長乏味的事務性報告、又不讓尤斯圖斯本人露面,都是爲了讓擠上船看「兩界嗣子」的觀衆感到失望。
(必須讓那些傢伙看見真正的他,而且不會產生「多餘」的興趣。)
(平庸錯覺。)
自己和蕾貝卡先前鬧得那麼大,也是爲了讓新人事後回想和談論時,發現那個孩子什麼都沒做,因此覺得掃興。
(在這裏讓他自己收尾,就能讓風評確定下來。)
(僞報擴散。)
收尾──儘管是刻意而爲,但還是──很過分。她們事前沒讓尤斯圖斯做任何準備。只要在舞臺上表現得和平常一樣有些囂張,像個「普通的小孩子」一樣說點什麼就好。
羣衆經歷過焦躁、期待之後,應該會感受到很大的落差。
其中沒有任何虛僞,也沒有任何敷衍,這就是真正的他。
正因爲如此,落差纔會深深烙印在心裏,傳遍世界各地。
出乎意料,枯燥無味的報告有了反效果。
『尤斯圖斯,請上來。』
即使充滿了不知道,依舊堅定、溫暖。
擠進來的新人「使徒」、老手「使徒」、火霧戰士、秩序派「魔王」,還有極少數人類,也都專心聽這番似乎觸動了「自己的什麼」的話語。
「回答保留。」
尤斯圖斯的呼籲還在繼續。
聲音清晰、真摯,不需要多餘的效果。
(意料之外。)
沒有什麼事前準備,突然就要他上臺。
步伐輕快、幹勁十足的尤斯圖斯來到舞臺中央,站在心懷不軌的監護人面前,轉向麥克風並踮起腳。威爾艾米娜連忙調整麥克風高度。
只不過,尤斯圖斯已經開口了。
只能呆呆地看着站在她們面前的嬌小身影。
蕾貝卡理所當然地想跟上去,不過又被夏娜攔住了。蕾貝卡不知道計劃,夏娜知道(當然,她們沒告訴悠二)。這是考慮到兩人的性格差異。儘管蕾貝卡事後多半會大發雷霆,不過威爾艾米娜她們已經有乖乖捱罵的心理準備。夏娜只說「嗯,『全部交給尤斯圖斯』」,表示贊成。
(……?)
(……呵責沒用……)
尤斯圖斯回過頭,對她們露出笑容。
待在停車場等人回來的〔百鬼夜行〕、待在大廳最後面守望來客的瑟蕾娜、待在舞臺邊緣的巴洛梅茨、待在戰鬥指揮所只聽聲音的「大地四神」、貝露佩歐露和〔化妝舞會〕、船外持續戒備的將帥、海中悠然前行的貝海默特、躲在某處偷看的竇古,都在尤斯圖斯把紙揉成一團並且一鞠躬後,輕輕地笑了。
於是──
還是說,事情會演變成大家都「只」守望着尤斯圖斯?
不知不覺間,掌聲自然地湧出。手和手在其中相系。
「怎麼看都只是個孩子」的「兩界嗣子」尤斯圖斯。
『如果可以,希望大家也想一想,寫信給我。我會慢慢地、仔細地,思考一下自己到底是什麼,希望有一天能和大家分享。結束。』

聽衆也漸漸發現,他念出來的這些話,並不是隨便說說。那是積極地對自己、對別人、甚至差異更大的存在呼籲。
『「兩界嗣子」究竟是什麼,我完全不知道!』
計劃受挫──蒂雅瑪特也急了。
此時此刻,這是好是壞,她們完全不曉得。
尤斯圖斯不爲所動,繼續呼籲。
無論哪個角落、無論是誰,都一樣。
本來是爲他的安全着想,會不會全都成了反效果?
(那到底是……?)
滿心期待的觀衆,看着他從邊幕後走出來。
他努力地念出不久前才寫到紙上的笨拙字句。
即使不明白,依舊向前、再向前。
(……要讓他們覺得,什麼「兩界嗣子」根本沒什麼大不了……)
悠二在大廳一角聆聽,聽着聽着卻突然發覺他好像在講「自己的什麼」。邊幕後面被觸動的夏娜和蕾貝卡,也守望着在臺上奮鬥的他。
「怎麼樣?我儘量寫得讓大家能認識我嘍!」
每個人都爲了尋找解答向前走。
『不過,沒關係。現在不知道,說不定明天會知道。說不定後天會知道。說不定還要更久更久,但我想要思考到自己知道爲止。』
將難受藏在心底的威爾艾米娜和蒂雅瑪特,看着尤斯圖斯到來──
威爾艾米娜焦急地想,這樣不行。
(……?)
呆呆站在旁邊等待的兩人,只覺得立場好像逆轉了。
換句話說,兩人是爲了讓聚集至此的羣衆感到幻滅,才把尤斯圖斯帶來。兩人堅信,不讓人感興趣、不表現出任何威脅性,才能保證他的安全。
些許輕柔的笑意,自聽衆之中湧現。
此刻,這是唯一明白的答案。
然後,只有二而爲一……陰謀被正面打破的威爾艾米娜和蒂雅瑪特,表情僵硬地愣在原地。
尤斯圖斯大聲地念下去。
卻發現他手裏拿着某樣東西。
「我目前……還不知道是也。」
換句話說,聽衆受到他的話語吸引。
一張紙。
『能做到哪些事、做不到哪些事,也全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