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者
《灼眼的夏娜》 · 高橋彌七郎 · 2.2萬 字
1 開端
夜風吹過廢棄大樓屋頂的遊樂園。
在熊熊的火焰與陷沒的孔洞之間──
有個翻動長衣,在空中優雅起舞的身影──一名男子。
「炸吧!」
男子大喊一聲,急促地揮動手中搖鈴。
另外還有個高舉武士大刀撲向男子的身影──一名少女。
男子手下一名身着婚紗的人偶,在兩者之間接下了搖鈴的聲音並收縮、爆炸。少女以背承接暴風加速,使勁一劈。攻向少女的新人偶腹部挨刀,被砍成上下兩截。沒有實體的子彈伴隨着槍響現形,自男子另一隻手中的手槍激射而出。
火焰、刀光、爆炸先後交錯,令戰場愈發混亂。
在這之中──
「滾開!」
少女大喊,並與所剩不多的人偶之一短兵相接。她有如變戲法一般,用刀尖帶動人偶那純憑蠻力的攻擊,盪開敵方兵刃。更抓準因此而生的空隙向前進,以肩膀狠狠一撞。
「喝!」
武士大刀順勢一拉,將遭到撞飛的人偶一刀兩斷。
緊接着,另外兩具從前方接近的人偶收縮,爆炸──
斷成上下兩截的人偶,灑着淺白色的火粉自屋頂墜落。
淡薄的日光,射進了大廈之間。
在御崎市最高的建築──舊依田百貨背面。
「主人……」
原先的承租者已撤離,這棟廢棄大樓只剩連着地下街的食品賣場仍在營業。一旁人跡罕至的暗巷裏,傳來細微的聲音。
(──「你以爲我『天壤劫火』亞拉斯特爾不懂得篩選合約人嗎……」──)
(不。)
在輕聲低語時,有一個朦朧的記憶,斷斷續續地重現。
「……啊!佐、佐藤和田中呢?」
悠二重新朝着在那個位置上收拾東西的少女問道:
一年二班的教室裏,坐在位子上聽着鐘響的坂井悠二──
(雖然,我們「現在」依然在這裏,可是像這樣的我們……像這樣的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該做些什麼纔好?)
這少女般的微弱聲音,來自倒在暗巷裏的人偶。只剩上半的身體燒得焦黑,破爛的無表情臉龐滿是裂痕,殘缺的婚紗也被煙塵弄得髒兮兮,看起來就像某種東西被打爛後的殘渣。
他差點喊出自己取的名字,連忙把話吞了回去。
「擔心甜甜圈不夠喫啊?放心吧,他們今天趕着回家,好像是要看一部叫什麼AP還是X的電影。好啦,所以呢?」
(到昨天爲止的激戰,就像是一場夢。)
「甜甜圈啊……」
(──「『獵人』法利亞格尼──愚昧的『魔王』啊……──」──)
不過,那只是外觀而已。
忽然一陣無力感,令悠二不知所措。
方纔遺留的無力感,讓他打算拒絕。
悠二不經意地瞄向那些準備離開或留下來閒聊的同班同學。
(──「真正的『曾經是人類的你』這個存在,已經被『紅世使徒』啃食精光,早就消失殆盡,現在的你,只是爲了緩和存在的消失,對於世界所造成的衝擊,而設置的替代品『火炬』。」──)
他遇上一位閃耀的紅色少女。
爲了矇混過去而大聲地回問。
(昨天才經歷過那樣的戰鬥,現在實在沒什麼心情……)
(──「……怎麼會這樣……」──)
在那火紅的夕陽中──
得知有羣與敵人戰鬥的異能者。
(──「受死吧……天誅之火!」──)
臨時身體已因爆風的衝擊與高熱變形。她將本體從上頭剝離,抽身而出。
只是依照已清醒的意識,試着挪動身體。
在回答傳來前,池問了個極爲理所當然的問題。
與突如其來降臨的危機戰鬥──不僅是自己的危機,更是整個御崎市的危機──是以急迫感爲原動力,以半算是自暴自棄的覺悟爲武器,才能什麼也不管地往前衝。
然而,聲音不曉得甦醒的記憶有何意義,也沒去理解。
他沉浸於感慨之中,甚至忘了把班會時發的講義收起來。進高中將近一個月,好不容易纔讓耳朵習慣的鐘響,此刻也讓他有種不可思議的懷念感。
(今天也整天平安無事啊……)
「爲什麼還要平井同學準啊?」
輕輕抓了抓頭,思考起來。
(──「我們『紅世使徒』之中也有不少人擔心,如此一來會對我們的世界『紅世』造成不良影響。」──)
那道呼喚她主人的雷霆巨響,就是主人口中的「神」。
「我可以去嗎?」
過於壓倒性的力量顯現,有如餘韻般復甦。
揮舞着手中數張兌換券的少年池速人,乃是悠二國中時代便已認識的朋友。他頭腦聰明,性格溫厚,是個各方面能力都在水準以上的才子,已經逐漸在班上確立起跟國中一樣的名聲──超級英雄「眼鏡男」。
(──「爲了預防災害發生,負責捉拿濫捕存在者並加以殲滅的,正是我們『火霧戰士』的使命。」──)
爲眼前「世界的真實」膽寒。
從後面的櫃子裏拿出社團用具,聽了今天的預定後歡笑,問了明天的作業後嘆息,在走廊上奔跑,往操場移動……儘管沒有任何證據,他依舊相信,這些原先理所當然的日常喧鬧光景,今後也將理所當然地繼續存在。
她的主人拚死奮戰之夜,已盡。
他從經過走廊的學生中看見了一樣東西,表情當場僵住。
不可能說明理由的悠二──
悠二對於這種帶着自卑感的情緒有所自覺,擔心會被看穿,因此向隔壁座位搭話。
畏懼躲在幽暗處食人的敵人。
自己今後再也回不了這個地方了,他想。
「沒錯……我的人偶鎧甲壞了,所以摔了下來。」
但是,在結束一切後──身陷事件中時,悠二認真地這麼以爲──得以迴歸的日常生活中,成了火炬的自己又該如何是好?即使終於有了喘息的空閒,他依然找不到此時最需要的答案。
那混在紅蓮爆炸中的臨終吐息,是一個名字。
或許是對於過去活着的「真正坂井悠二」有所不捨,也或許是對於如今居所的執着,使得他改變了心意。
過了好一會兒,「磷子」總算踏出虛弱的腳步。
「這裏是……哪裏?」
而且,在與「以往」不同的「現今」之中,自己和少女同在。
「要不要去車站前面買甜甜圈?我拿到了兌換券。」
「夏──」
(……從那一天、那一刻起,一切都變了。)
這下子她才察覺,自己所附着的臨時身體,已經壞得無法使用。畢竟自己先捱了一刀,跟着又遭同伴的爆炸給炸飛。
這裏是由大河真南川縱貫中央的御崎市的西部住宅區。
(啊……對了……)
「主人,你在哪裏?」
「主人……」
夜晚已盡。
(──「……火炬……平井同學嗎……?」──)
(──「這附近有一個像剛剛那樣專門蒐集『存在之力』並加以啃食的『紅世使徒』,『真正的你』也是其中一個犧牲者。」──)
正想到這裏時──
(──「我、消失了,被剛纔的、怪物喫掉,我是、殘渣、替代品……東西……?」──)
「這裏是……哪裏?」
(不過……像這樣做點普通人類會做的事,倒也不錯。)
聽到這個提議的悠二──
自己的胸膛,同樣閃着身爲火炬的證據。
(那就是我。)
戴着眼鏡的少年從後方向他搭話。
「我……落在這個……陰暗狹窄的……小路上……」
(──「你也瞧見了四周到處晃來晃去的火炬對吧?就是以那種方式代替被啃食的人類,暫時維持着人類與世界之間的聯繫,然後存在感會逐漸褪去,等到體內的靈火燃燒殆盡的時候,就會被所有人遺忘……」──)
悠二彷彿要確認一般,低頭往下方看去。
她憑着在迷茫腦袋中搖晃的火焰與臨終哀嚎,以及從那段記憶中溢出的危機感和思慕之情,追尋自己要找的東西……儘管沒有半分力氣,仍舊一心一意地前進。
在那掠過眼前的胸膛深處,有道一般人看不見的微小火焰──「火炬」。
(──「等,等一下!」──)
但是,唯有那流泄而出的聲音不曉得、不明白這一切。
他彷彿要確認般,反芻起此刻身在之處。
(──「那些人,全部、全部都被喫掉了嗎……被剛剛那些怪物喫掉了嗎……」──)
他回到了自己無比愛惜的「這裏」。
她的本體,是個可以放在手掌上的可愛貓玩偶。
「主……人。」
(──「這個人早就死了,我把我的存在置入這個殘渣裏,現在的我就是『平井緣』。──」)
「喂~坂井!」
(──「『存在本身』被喫了,被喫掉的人就『不再存在』。」──)
「呃,我總覺得該這麼做……」
「……嗯?喔,是池啊。怎麼啦?」
淡薄的日光,射進了大廈之間。
這隻貓是「磷子」。「紅世使徒」──來自「無法到達的鄰邊」,在世界陰暗之處囂張跋扈,啃食人類存在根源「存在之力」的不速之客──的僕從。
「不對,呃……」
(身爲平凡高一生──坂井悠二的日常……)
(確實,有東西變了。)
「什麼事?」
池笑着表示:
位在大路上的御崎高中,響起了衆人期待已久的放學鐘聲。
少年害怕起自己的真實身分。
「嗯,我是可以啦……」
悠二再度畏畏縮縮地看向隔壁座位上的「平井同學」──平井緣。
身材嬌小又惹人憐愛的長髮少女──只是她的外表。她全身上下那種山一般的存在感與刀刃一般的緊繃感,就連大人也自嘆不如。實際上這種氣勢也不是裝出來的,近來發生的種種事件,早已讓周圍人們明白少女擁有非凡的智力與體力。
這或許也該說是理所當然,畢竟僞裝成平井緣潛入御崎高中的她不是人類。她負責消滅擾亂世間的「紅世使徒」,是守護世界平衡的異能者•火霧戰士之一,「炎發灼眼的殺手」,通稱「夏娜」……這是悠二取的名字,連少女自己都還沒習慣。
這名異能少女只答了一句話。
「我喜歡甜甜圈。」
「看來就這麼決定了。」
池似乎認定了夏娜會參加而做出結論,隨即朝後頭搭話。
「喂~吉田同學要不要一起去?」
他並未掩飾聲音中的刻意。
「啊,好!」
儘管知道那是演技,少女回應的聲音仍舊顯得緊張又害羞。同一時間,書包和課本掉到地上的聲音也跟着傳來。慌忙地把東西撿起來的女孩,是同班同學吉田一美。
儘管少女平常不太起眼,此刻羞怯的微笑卻十分可愛。她拚命地答道:
「真、真巧,我、我今天有空!我要去!」
「你居然擺了我一道啊,池……」
悠二以帶有恨意的眼神看向過度體貼的眼鏡男。
池不僅顯得若無其事,還刻意發出開朗的笑聲。
「哈哈哈,你在說什麼呀?」
「你這傢伙……」
吉田一美似乎對自己有好感,這事悠二最近才聽說。如果光是這樣,倒還能害羞又高興地將它當成校園生活的一部分,不過扯上夏娜就有點麻煩了。
能倚靠的,唯有主人的殘香。
這個是人類。對「磷子」而言毫無用處。
主人的飛翔並非逃走,而是要將對手引至己方「磷子」們埋伏的陷阱。
「……」
悠二纔剛開口,收拾完畢站起身的夏娜便出言催促。
「有主人的感覺。」
「妳、妳怎麼啦?」
悠二以不怎麼友善的口氣指責友人:
黑夜,封閉於因果獨立空間「封絕」裏的都市叢林,一名火霧戰士在屋頂間奔走。那是個披了鬥蓬的鬍鬚男子,他揮舞着斧頭般的劍追趕劃過天空而去的主人。
「不不不,我可沒有這種嗜好。只不過,正義夥伴眼鏡男是這麼想的……戰鬥就是要公平!」
「我看上它了。」
不知不覺間已在手中的手槍──能夠一擊殺死火霧戰士的寶具「幸福扳機」,槍口瞬間爆出淺白色的火焰。剎那間,沒有實體的子彈貫穿了火霧戰士的胸膛。
美惠子不但呆滯地彷彿感情之火已熄滅,回答時甚至只有嘴巴在動,相當奇妙。這讓身旁的友人頗爲困惑。
火炬少女──遭到「使徒」一夥啃食後,以少女本尊殘渣所做的替代品。當然,她沒有自覺──並未注意到玩偶的低語,走近了「磷子」。
「再一會兒……再過一會兒,就能在這個城市裏準備好數量充足的火炬。我可愛的瑪莉安,這麼一來就能讓妳──」
過去的記憶,在仰望的天空中復甦。
「唉──」
「啊……!」
鎖煉自硬幣翻轉的軌跡中誕生,宛如鞭子般飛出。
「磷子」們從大樓屋頂、牆面、鋼筋的縫隙等處,仰頭注視那應受讚頌的身影。
「你所謂的戰鬥──」
她非常喜歡甜食,在學校喫午餐時,除了最愛的菠蘿麪包外,每天還會輪流用豆沙包、糯米糰子、蛋糕、巧克力等搭配,盡是甜點。此刻她表情雖然嚴肅,對於初見點心的「甜蜜期待」依舊化成了微笑從嘴角滲出。
(把我拿起來。)
大多數的蠢貨會死在這裏。
「妳、妳居然買這麼多啊!」
鬍鬚男的身體當場炸開。
「嗚……」
尋找那已不在世上的身影。
在晃動視野彼方閃耀的,乃是刺眼的午後陽光。
他拋開腳下的爆炸火焰,飛向主人所在的空中。
(帶我走……帶我去有主人感覺的地方。)
「你就這麼喜歡看別人受苦嗎?」
(拿起來!)
池一副「與我無關」的樣子,理直氣壯地點點頭。
貓型「磷子」向火炬少女送出意念。
「那就別看。」
「好啦,走吧走吧!」
就這樣,火霧戰士完全上了當,在安排成陷阱的大樓……比周圍要矮一截,還在工事中的鋼筋上降落。衆「磷子」同伴們,從四周大樓的屋頂上、牆面、鋼筋的下方等處一起出現,圍着不易立足的目標放出無數火焰彈。
(火炬,能用。)
也就是正上方。
「呃~妳要帶走嗎?還是別這麼做吧,美惠子。」
這數十個甜甜圈,堆起來足以遮住後頭的咖啡杯,夏娜本人則顯得若無其事。
「沒關係。」
聳立在少女眼前的甜甜圈山,單就畫面充滿了童話風格,相當有趣;然而考慮到實際要喫的量,悠二便認爲再怎麼說也太多了。
「好、好的!」
她的主人在「紅世使徒」中很特別,喜歡製作精巧的「磷子」。這個「磷子」身爲集團的一分子,同樣具有水準之上的意志總體與能力。
「快點,甜甜圈。」
然而,這回的火霧戰士還算有些本事。
「謝謝惠顧~歡迎光臨~!」
沒想到身爲火霧戰士的她,也會有這種情感──一旦讓兩名少女碰上,氣氛就會變得險惡。雖然雙方的理由應該不同,但每次都夾在中間實在令悠二喫不消。他不禁嘆了口氣。
跟往常一樣,理所當然地大獲全勝。
在大路旁的步道上,一個看來像剛從高中放學的少女──
店員將兩種相反招呼兜在一起的流暢聲音,在熱鬧的甜甜圈店裏響起。
「是、是嗎?」
池壓下抱頭呻吟的悠二,領着一行人出發。
她有如戀愛一般,仰頭尋找。
吉田回應,夏娜點頭,四人奔向放學後的世界。
「可是……」
這一回,池則是露出了不懷好意的笑容。
「我第一次進這種店,所以麻煩他們每種都來一個。這數量沒什麼大不了的。」
另外一名似乎是她朋友的少女,輕輕瞄了一眼。
主人將趁爆炸空隙時從火霧戰士手中奪來的劍高舉向天,對着不知何時已浮在他身旁的瑪莉安小姐低語。
火炬少女收到懷中「磷子」悄悄下達的命令,開始邁步前進。
不一會兒便消失的火焰彼方,能看見天下無敵的主人浮在夜空之中。
「啊~」
看見了一個倒在巷子裏的玩偶。
「主人……不在。」
殺手那把像斧頭的劍應該是寶具,但隱藏在劍中的力量卻未聽從他的意志,沒有任何反應。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纏在劍上,將武器化爲單純鐵塊的「泡沫鎖煉」……擁有一種叫「武器殺手」的效果。
傳來的答覆聲,異樣地平淡。
氣味與人聲混淆,腳步與雜音交錯,悠二在這繁忙的空間之中,將盤子放在四人座位的桌上。他對着跟在後頭的少女搭話:
「主人,你在哪裏?」
「啊,好可愛~」
火霧戰士似乎也料到了主人會迎擊,連忙以劍擋架,讓鎖煉纏在劍身之上。然而到了下一秒,他的舉動和表情之中,立刻出現了意料外的驚愕與焦躁。
她在尋找會擁抱自己的主人,但一無所獲。
「呵。」
在場所有「磷子」,沒有一個懷疑男子的低語能否實現。
「怎麼啦?」
「結束了!」
那是個毛色相當漂亮的藍色貓玩偶。
儘管大喫一驚,他仍然用力跳向唯一的退路。
「磷子」在舊依田百貨旁的巷子裏搖搖晃晃地走着。
可愛的貓玩偶,緩緩抬起頭追尋那個身影。
「真的耶,會不會是失物啊?」
瞬間,火炬少女的精神遭到強烈干涉,自我因而麻痺。
期待主人之聲的「磷子」們舉頭仰望,等待命令到來。
「我光是在旁邊看就覺得不舒服了耶。」
見她突然停了下來,身旁的朋友驚訝地出聲問道。仔細一看,貓玩偶已到了她的手中。玩偶本身的可愛姑且不論,既然它掉在這麼骯髒的巷子裏,又是遺失物,那麼還是該制止這種行爲比較好。
細微的低語,從那顆仰起的頭流泄而出。
眼前喧鬧、往來的,則是無數的人與人、車與車。
「運氣不錯,有空桌呢。夏娜,這裏──咦?哇!」
主人抓住了對方動搖的空隙,用力拉扯鎖煉,使得空中的火霧戰士失去平衡。
主人一笑,彈了一下手中的硬幣──寶具「泡沫鎖煉」。
盤子「咚」一聲粗魯地落在桌上。少年看見上頭堆起的甜甜圈山,大喫一驚。
直截了當的回答中斷了對話。這名著重實際價值的純樸少女,不喜歡多餘的對話。對她來說,現在該做的事,就只有品嚐眼前的甜甜圈。夏娜沒等還在排隊的另外兩人,直接把手往山頂伸去。
2 接觸
他們只希望能在主人麾下盡情啃食人類,消滅敵人。
看見這名火霧戰士理所當然、肆無忌憚地融入日常生活,相對於仍將「不是人類」這點掛在心上的自己,便讓悠二不得不感受到兩者之間的落差。
「我說啊……」
作祟的自卑感,令他也不管身在何處就脫口詢問。
而夏娜則一樣神色自若地回應。
「怎樣?」
「我們雖然就這樣混進了人類裏……」
「哈嗯。」
夏娜邊聽邊享用起第一個甜甜圈。她似乎很中意那個灑上各色巧克力脆片的口味,表情瞬間明亮起來,接着咬下第二口。
認真講話的自己變得像個笨蛋,然而對她而言這種態度十分普通……悠二在心中做了不少無謂的掙扎後,繼續說了下去:
「但在這裏做這些事真的好嗎?」
「嗯……你是指什麼?」
少女在大快朵頤的同時率直地回問,悠二一聽反倒愣住了。
「指什麼啊……我也不是很清楚啦。」
異能者喫甜甜圈的樣子喚醒了悠二的不協調感,他只是將這種感覺變爲疑問罷了,並未整理出什麼明確清晰的邏輯。即使如此,少年依舊嘗試要將感覺轉換成言語。
「……對了,今後我究竟該做些什麼纔好呢?」
然而他的努力──
「你問的太空泛了,我完全聽不懂。」
對方乾脆地用一句話就打發掉了。
此時,有個遠比夏娜冷漠的聲音出言確認。
「你期待得到什麼樣的答案?」
主要是由池負責講話。
少年發現自己只能以曖昧的答覆回應明確的質疑,更察覺自己其實是想找人安撫那紛亂難定的心情,因此他不禁厭惡起自己。
一些不着邊際的談笑──
「嗯。」
聽到她流暢地答出臨時居處的地址,令悠二有些驚訝。
儘管保有生前的記憶與人格,依然不是人類的存在。
目前,夏娜藉由將自身存在融入全家遭啃食而化爲火炬的「平井緣」,得到了在這個城市的臨時居所和身分。
「……這是什麼……」
夏娜忙着喫。
這突如其來的質問,再度讓悠二愣住。
悠二嘆了口氣。
「嗯,應該吧……」
「啊,這、這樣啊,說的也是嘛,哈哈。」
「……啊!」
「嗯……」
少女全神貫注的樣子,令悠二不禁苦笑。
「……嗯。」
語氣難得地堅定,加上少女的位子正好在走道那一邊,所以悠二便接受了她的好意。
夏娜忙着喫。
接着過了數分鐘。
(好幸福的表情啊……她真的很喜歡甜食呢。)
好不容易嚥下甜甜圈後,夏娜順口回答︰
「呃,這樣嗎?謝啦。」
「啊嗯,哈嗯。」
夏娜還是在喫。
「不用。」
雖然她這種時候只是個普通的女孩子,但悠二比別人更爲清楚其中(與身爲火霧戰士之間)的落差,因此有種奇妙的感慨。
她纔好不容易擠出了一句話。
此時吉田出聲制止,站了起來。
在店內深處的位子上,又有一個少年身形的火炬消失了。由於這人是存在感磨耗殆盡而消滅,因此別說周圍的客人了,就連應該是他朋友的同桌少年們都沒察覺。
「這麼說來,平井同學住在哪一帶啊?」
悠二也是這場災難的其中一角。但他也是體內寄宿着祕寶──永久機關「零時迷子」,能在午夜零點將當日消耗的「存在之力」全數恢復──的「
活動寶庫
」。藉由這個寶具的效力,他得以維持──理論上是永遠──存在。
「就跟妳說了是咖啡吧?」
「──然後啊,那個怪偶像就穿着相撲力士布偶裝唱起歌來,笑死人啦。」
一旁,通往店外的自動門開啓,傳來兩名少女的對話。
至於嬌小的少女,則是完全沒察覺他人的體貼與羨慕。
看見這一幕的吉田,有些羨慕那個被自己當成情敵的少女。
就在這時──
「相澤鎮一丁目三之三,花園大廈。」
他垂下視線,一幅不管看多少次都絕對無法看慣的光景映入眼簾。
「啊,有。正好晚飯時有看到。似乎是剛出道的新人,最近常看得見呢。」
於是悠二打算起身去替她拿點糖漿。
得以從消散的命運中解放,因此不再是火炬的存在。
(以小緣那種感覺看來,差不多拿三個比較好吧?)
悠二想矇混過去,夏娜則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在對付甜甜圈山。眼鏡男善於察言觀色,決定不去追究難以啓齒的話題。於是他一聲「話又說回來」後,轉頭對着櫃檯方向搭話。
她目光所及處再前面一點,店內深處的位置上,池爲了替「之後」預作準備而問:
「不會。」
池似乎想到了同樣的事,出聲詢問。
悠二像個老媽子似的,對着欠缺許多常識的火霧戰士這麼說道。
悠二看見少女那副愛理不理的樣子,不由得出聲幫腔。
「這是你自己的問題,爲什麼我們非給你答案不可?」
「啊,怎麼了?」
襲擊這個城市的「紅世魔王」──「獵人」法利亞格尼一黨,爲了實行某個壯大的計劃,啃食了數量極爲龐大的人類。正因爲如此,留在這裏的火炬也異常地多。
「啊,吸……」
「呼~果然活動期間人特別多呢。」
這宛如遠方雷聲般的沉重男低音,發自夏娜掛在脖子上那個有黑色寶石與交叉金環的墜子。聲音的主人乃是「天壤劫火」亞拉斯特爾……他是與夏娜締結契約,賜予少女異能之力的「魔王」,也是「紅世」真正的神。
池才說到一半,一口氣把飲料含進口中的夏娜當場靜止不動。她慢慢放下杯子,平時臉上的英氣蕩然無存,成了一個泫然欲泣的少女。就這麼僵住了數秒──
「我不就說了嗎?」
「嗯,嗯。」
(唉……)
關於自己的存在,「密斯提斯」找不到明確的答案,深感苦惱。亞拉斯特爾毫不客氣地指責他,一點也不溫柔。
「啊,吉田同學,這裏這裏!」
在她的認知中,這名少女不只是情敵,更是國中以來的朋友。
悠二連忙搖手。
「如果我們回答,你大概會照着做吧。」
「嗯……」
「真難得美惠子會繞道呢。那麼明天見囉。」
「妳還真不簡單,這麼多甜食都喫得下去。不會膩嗎?」
悠二負責笑着回應。
「話又說回來,平井同學。」

(……然而,現在待在這裏的我,到底是……?)
吉田回以柔和的微笑,快步走去拿糖漿。
「啊,我、我去就好。」
「嘿,居然記起來啦。」
「哈嗯,唔嗯。」
池雖然這麼問,但實際上並非如此,至少悠二曾看過夏娜喝咖啡的樣子。只不過,裏頭事前已經加了砂糖和牛奶。自己第一次泡咖啡讓少女喝的時候,糖和牛奶的量遠比她的基準少,因此當時的表情就跟現在差不多。
「自己去想啦。」
「只是因爲店員問『這樣可以嗎』,我回答『這樣就行了』而已。」
夏娜依舊在喫。
池好不容易纔從櫃檯前的行列中解放,拿着盤子抵達。他敏感地察覺「眼前那兩人」之間的氣氛不對勁,出言詢問:
在池忙着帶話題的時候──
「我拿糖漿來囉。來,小緣。」
「呃……期待……?」
「嗯嗯,啊嗯。」
「是什麼都不曉得就點啦?連糖也沒拿……要我幫妳拿嗎?」
「喔?聽起來很有趣耶。」
夏娜則更爲單純,給了一句話。
此時──
少女只回了短短一句,便「啪」一聲打開了杯蓋。看來她似乎把咖啡跟自動販賣機的杯裝果汁搞混了。
「該不會……妳以前沒喝過?」
「反正飲料是咖啡,應該算是有取得平衡吧?」
「……正常來說都會記得自家的住址吧?」
「……好苦……」
「不,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啦。」
聽到兩人無情的回答,不知怎地,讓悠二有種安心感。
池提出了以局外人來說理所當然的質疑,悠二連忙敷衍過去。
在吉田努力回答的時候──
「吉田同學有看嗎?」
火炬少女無力地向離去的友人點頭回應,隨即抱着懷裏的東西入侵甜甜圈店。她感覺得到目標就在前方,於是撥開放學時段的人潮,緩緩朝店內前進。
此時,吉田正好回來。
在人羣中晃晃悠悠的少女最後一個抵達,四人總算都圍着桌子坐了下來。
忙着咀嚼的夏娜,隨便地點點頭。
悠二深表感激。
「謝、謝謝妳。」
柔和的微笑,再次對悠二展露。
(找到了。)
火炬少女懷中的「磷子」,終於找到了自己追尋的氣味根源。
(他拿着,主人的,戒指。)
就在裏邊座位上那名少年的胸口。對方似乎把東西藏在衣服底下,但騙不了她。那絕對是主人以前帶在身上的防火戒指「藍天」。
同時,她也發現了身懷戒指的少年並非人類。
(我記得,那是,「密斯提斯」。)
真名「獵人」的主人,將熱情傾注於蒐集寶具之上。一講到此事,有種特別的存在便不能不提,那就是有寶具寄宿在體內的火炬……「密斯提斯」。
外型爲少年的「那個」,帶着主人的寶具。
「平井同學也跟人家道謝啦。」
在那副說着話的身體中,還藏着新寶具。
(把那個,消滅,取出裏頭的,寶具。)
火炬少女的步伐,緩緩地向前移動。
(……兩個寶具……)
溫柔的聲音,溫暖的回憶,在喜悅中復甦。
(──「嗯……了不起的寶具。」──)
會誇獎自己、撫摸自己,最最心愛的主人。
(主人,會高興。)
「他們是爲了我的願望,以及我的願望本身──也就是妳而活。不管是誰的『磷子』,或者是哪一個『磷子』都一樣。他們並非爲此而被創造……卻是爲此而活。」
「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在回答的同時,他也思考起自己爲什麼會這麼做。
「哪有,沒這種事啦。」
(啊,啊啊!)
自己失去了一項無法取代的東西,但它已淹沒在渾濁的意識中,想不起來……不,是不能想起來。她下意識地抗拒去認知。
「哼哼,沒想到『玻璃壇』這樣的古董,居然還能這麼用呢。果然沒什麼事比收集寶具更有趣了。」
火炬少女又前進了一步。
「不,沒什麼。」
「嗯,謝謝。」
「好,今後就把這裏當成我們的獵場吧。要喫得比以往更多,戰得比以往更兇,讓這個『玻璃壇』點起無數的火炬!」
一旁,正打算把糖漿倒入咖啡中的夏娜──
「主人……您真的要爲了我施展那個祕法嗎?火炬一多,來襲的討伐道具也會變多。就爲了我一個,要讓主人和大家……」
吉田則稍微嘟起了臉頰。
「呃,這個糖漿──」
池這麼一問,悠二才發現自己正望向店裏。
(──「此乃無上的喜悅……『獵人』的心願……」──)
那是道點亮了黑暗的淺白色光芒。
吉田在他的盤子裏放了個甜甜圈。
「……給你。這個也是。」
(啊!)
貓型「磷子」當然也一樣。
幾乎完全變得自暴自棄的悠二,只能大大地乾笑。
發現眼前是在街上依然四處可見的那個,使得他深感無力。
大家不斷地跳。
「……」
「嗯,是啊。」
「……嗯?」
(──「受死吧……天誅之火!」──)
當他正迷惘時──
淺白色的漣漪擴散,照映出圍住迷你庭園的玩具山,以及浮在一旁的「磷子」同伴們。粗編頭髮的木偶、渾身補丁的兔子,只有頭部相連的球,嬌小的換裝人偶,帶着天使之環與翅膀的熊,三頭身的大嬰兒,塑膠臘腸狗,以及戰鬥時會成爲鎧甲的衆多娃娃與活動模型,還有它們的零件──在場的每一分子都明白,自己只是爲了主人最最鍾愛的「磷子」……「可愛的瑪莉安」而存在。
這時,原先被人牆擋住而看不見的「密斯提斯」同席者──
一道漣漪,在記憶深處擴散。
映入眼簾,使得「磷子」與火炬少女同時僵住。
他方纔見到的火炬少女,已經從店裏消失了。
池老實地對着水面感嘆,但悠二卻回以沉重的聲音。
(火霧戰士……火霧戰士!)
(真奇怪……我還以爲自己感覺到了跟法利亞格尼那時很像的氣息……是錯覺嗎?)
「唔……」
(在這樣的世界裏,我就竟該做些什麼纔好?)
展露在兩人之下的,是由玩具建造的街道。
大家都深愛着這對佳偶。
不可思議的寶具「玻璃壇」,構築了一個監視人類與火炬的迷你庭園。
暮色中,四人走在住宅區大路靠河側的步道上。
「沒、沒關係。」
3 襲擊
同樣具有人類外型,卻跟火炬和「密斯提斯」完全兩樣的東西。
(只有火炬……跟我一樣,只是個死者的殘渣而已啊。)
「這是因爲……我們『磷子』會反映出『使徒』的價值觀。因爲,主人是真的愛我們。我對大家──」
他會將自己取得的寶具舉向天空。
突然停下拆封的手,把容器丟進悠二的盤子裏。
夏娜根本沒考慮過人家內心有多困擾。糖漿,很甜,自己喜歡的東西,給你,高興,她的思考就是這麼純樸而直接。
臘腸狗彷彿要歡呼似的,跳了起來。
「沒關係,我可愛的瑪莉安。我早已打定主意,大家也都瞭解。」
「我說啊,妳至少道聲謝吧。」
所以,「磷子」只能緊抱取悅主人的行爲不放。
對方和擁有主人寶具的「密斯提斯」待在一起。
在這之中,高度意識集合體的碎片,尋找起達成目的之路。
(爲主人,取得,寶具。)
跳呀跳,祝賀主人與他的新娘,祈求祕法得以成就。
兩人競爭的樣子,池想當然耳地在一旁期待地看着。
緊接着,她就把吉田拿來的東西全丟了過去。
混在裏頭的貓型「磷子」,當然也一樣。
「呃,啊,平井同學也?」
主人和她們的仇敵。
她將表現出「應有結果」的悠二當作成果,露出得意的笑容。
無以名狀的惡寒與恐怖,加上無法理解的詭異失落感,將「磷子」意識中的輕微混亂塗抹成激烈的渾濁。
「喔喔!」
古代某位「紅世魔王」進行了一場無理嘗試,這寶具正是失敗後留下的遺產……那位不是普通的「魔王」,非常非常偉大……可是,他也非常非常奇怪,非常非常天真……從來沒見過那樣的王……這些都是主人說的。
接着換裝人偶、扯線木偶、熊、嬰兒、兔子等等,也都跟着蹦蹦跳跳起來。他們個個高舉前肢,快樂地起舞。每個玩偶,都在淺白色的漣漪中跳呀跳的。
遭受衝擊而動搖的意識中,某個能搖撼存在的巨響重現。
「謝、謝謝妳。」
少女的努力,讓池的眼鏡亮了一下。
(要拿到。如果不等,就拿不到。)
「咦?」
「給你。」
然後這麼說,並露出笑容。
悠二瞪了好事的友人一眼,同時出聲道謝。
「哼哼。」
每次看到火炬,他就會不由自主地意識到自己並非人類。
(妳把主人……!)
(妳把主人……主人,主人的,寶具。)
「喔喔!」
主人就在光芒中心,瑪莉安小姐則陪在他身旁。
(我點的是果汁耶。)
「好久沒喫甜甜圈了,真是美味啊。」
「這東西映不出火霧戰士,因此平常戒備時派不上用場……」
(得等到,火霧戰士,離開……否則,拿不到。)
在頭上形成漩渦的爆炸烈焰,以及……某人混在其中的一聲臨終哀嚎。
「夠囉。」
「謝、謝謝妳。」
「呃,這個……不介意的話,請喫吧。我不小心買太多了。」
「──好的。」
「怎麼啦坂井,你沒什麼精神耶?」
「怎麼啦?」
少女沒讓悠二說完,強迫他收下。當然──
他說是這麼說,聲音聽起來卻沒什麼精神。
走在旁邊的吉田,擔心地看向少年。
悠二沒留意到少女的視線,眼中只有去路上的夕陽,以及染上暮色的街景。
(夕陽啊……)
就在數天前,那個不但驚天動地更連自身存在都徹底奪走的血紅光景,伴隨着赤紅燃盡了自己日常生活的重大事件,化成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強行襲來。
(這種一如往常的日子,爲什麼會想起那個畫面……我嚇怕了嗎?)
此時,畫面的彼方出現了某個存在,象徵着那個會迎接被連根奪走的自己之處。
對方騎着自行車。
「小悠~」
伴隨着輕快的鈴聲出現。
「媽媽。」
「池同學也是,好久不見囉。」
「您好。」
看見輕輕點頭回答的池──
「千草。」
以及高興地出聲的夏娜,悠二的母親坂井千草對着兩人露出微笑,然後在兒子的身旁緊急剎車。
「嗚哇!很、很危險耶!」
不由得跳開的悠二,看見籃子裏裝滿的塑膠袋後喫了一驚。
「哇,籃子都裝滿了嘛。爲什麼買這麼多啊?」
「因爲碰上超市的特賣日呀。一不小心就多買了點……瞧,今天的收穫。」
悠二隻得以沉重的腳步追趕嚴苛的少女。
「嗯。」
夏娜無視這語無倫次的辯解(她是這麼認爲的),轉身離去。
悠二突然發覺,前頭的少女步伐變得有點快。
將話全聽了進去,爲將來展露廚藝預作準備。
「不,很美!她真的好漂亮耶!」
(──「你在最後,對我笑了。謝謝。」──)
「相澤鎮是往這條路走吧?」
「小緣去過坂井同學家啊……」
三人前方,夏娜一邊走着──
接着還不到五秒鐘──
「煎蛋……軟綿綿,甜的……」
嘴裏一邊念個不停,讓想像的翅膀爲了未知的味道而飛翔。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因爲難得一起回家嘛。」
(最喜歡的……我做得出來嗎?)
池點點頭,夕陽就在重新邁步的三人面前。
失落地目送少女那──理所當然沒有回頭──的背影數秒後,悠二纔像要把這些心思甩開般地催促。
仔細一看,確實如此。四人眼前,就是回夏娜──平井緣所住公寓最近的路。
那毫無玩笑意味的認真神情,令悠二不由得縮了回去。
「咦,是、是嗎?謝謝……」
察覺到朋友心思的吉田,體貼地出聲。
「我們啊,接下來還有一段是順路。」
夏娜非常老實,笑着點頭回應。
「今晚我會做小悠最~喜歡的軟綿綿甜煎蛋唷。」
他不只是寄宿着寶具的「密斯提斯」,更是看穿了敵人陷阱、建立對策,最後直指核心瓦解陰謀的……有用助手,區區吉田一美居然跟他這麼親近。
「嗯。」
「那也沒辦法呀,因爲我要配合吉田同學嘛。」
彼此只曉得自己該做些什麼。
(我還以爲,我們會一起感受某種特別的東西,某種強烈而熾熱的東西……這也是我的錯覺嗎……果然,夏娜一點也不在乎我……)
隨着日頭漸落而變暗的光,加深了它的紅。
「嗯?」
話中內容,加上當事人不自覺地加強了語氣,使得吉田以細得快聽不見的聲音道歉。
「唉呀,平井同學。妳今天也一起回家?有空隨時過來玩吧!」
「不用那麼害羞嘛……」
在最後決戰開始時、中槍墜落時、戰鬥結束時,那個與自己微笑以對的理解者,居然跟吉田一美什麼的如此親近,讓她看不下去。
「那麼,我們明天見吧,小緣。」
「煎蛋……軟綿綿……甜的……」
夏娜點頭回應,但突然有種自己也不明白的執着讓她開口詢問:
「哪有,她只不過是太樂天了而已。」
看着不禁大喊出聲的悠二,吉田──
另一方面,夏娜則從兩人的話中想像起菜色,羨慕地低語。
(──「嗯,因爲我,聽見了妳的心跳聲。」──)
千草親切地呼喚前幾天纔來家中作客過的少女。
「……嗯,明天見。」
「不過,這夕陽還真漂亮耶。」
「……」
在瞭解自己多麼無力的少年眼中,火霧戰士的嬌小背影就像一堵高牆。
(那個時候……)
「坂井!」
然後嚴聲質問。
說着,她便握住自行車的龍頭,滑行助跑後上車離去。動作相當危險。
當時他以爲,戰鬥結束後,自己便會消失。
(──「夏娜!不要被槍打中!」──)
也不曉得千草到底知不知情,只聽她輕聲詢問:
好不容易從「家人在友人面前露臉」這種對高中男生而言無異拷問的狀態中解放,悠二這才放下心來。
「嗯。」
他覺得,一切似乎都被眼前的背影給否定了。
兩人分別往不同的方向想,自顧自地失落、氣憤。
她特地打開袋子讓悠二看內容。
至於夏娜這邊,則是連用「兩碼子事」形容都顯得好笑。少女滿心只有幼稚獨佔欲帶來的不悅。
「你們呢?」
夏娜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
「哼。」
池察覺了少女那略微蒙上陰影的神色,考慮起自己接下來該做些什麼。
「嗯。」
池這句話說得十分合理,照理說應該很對她的性子纔是。然而不曉得爲什麼,此時火霧戰士少女卻不這麼想。
於是四人再度邁開步伐──
「那、那種事不必特地說出來啦!」
不曉得別人心情──或者是明知故犯──的池有感而發。
(夏娜是不是一點也不在乎我呢……她只不過因爲我是密斯提斯,所以要守護在我體內的寶具「零時迷子」而已……)
「那麼……就到這裏了。」
「我跟平常一樣,是你太慢了吧。」
(我們在這樣的夕陽下相遇,一起想了許多事、一起奔跑、一起戰鬥……呃,確實我只會礙手礙腳啦……)
看見兩人這麼親密,身爲情敵的吉田感受到了自己的不利。
(那個時候也……)
「喔,這樣啊。」
少年這樣的態度,令夏娜大大地不悅。她停下腳步,轉過頭來──
悠二看着夏娜,就這麼抱着方纔的心情道別。
「走吧。」
「不、不是啦!妳到底怎麼看成那樣的啊!」
(──「……哈哈!」──)
碰上這意料之外的反應,悠二反倒慌了起來。
「妳纔是──啊,看前面啦!」
「呃……對不起。」
「啊,對了。」
千草是專職主婦,在丈夫貫太郎隻身出差後一個人守護着家。她臉上總是掛着和藹的笑容,外表看起來異常年輕,舉止又開朗大方,但這些反而會讓身爲高中生的兒子害臊。
「那是我的錯囉?」
就這樣面對廢棄百貨屋頂上與「紅世魔王」的決戰。
「夏──不,平井同學!妳是不是走太快啦?」
「呵呵,雙重約會?我是不是打擾你們了?」
「那麼我就先回去囉。小心車子唷!」
對方用一個頷首回應了這句話。
這時──
他陷入了沉思,連池搭話的聲音都沒注意到。
「真的很美呢。」
池再度出聲,難耐的沉默總算告終。
「嗯~伯母還是老樣子美麗動人呢。」
千草沒打算挖苦慌忙否定的兒子,轉頭看向一行人。她對着急忙鞠躬的吉田輕輕點頭,然後重新綁好打擾四人的袋子。
池與吉田發出感嘆,無法老實地與兩人同步的悠二,只能曖昧地頷首。
「不,妳不必道歉啦。」
少女的態度,令悠二產生了些微反感。
夏娜給了個宛如鸚鵡學舌般的回答,隨即快步離去。
害臊的悠二哼了一聲。
就在這時,吉田一臉嚴肅地出言訂正。
「嗯……坂井?」
池停下腳步。
「嗯?」
「咦?」
他轉過身子,同時對回頭的悠二與吉田說明。
「剛剛忘了去車站前的書店一趟。我得回頭,你們先走吧。」
「啊,喂!」
「池同學?」
幫助有難者的正義夥伴,即眼鏡男──
「那再見啦!接下來就拜託妳囉,吉田同學!」
對着因爲自己的突發行動而愣住的兩人……更正,是其中一人扔下這句話,並在得到回覆前溜得無影無蹤。
兩人這才恍然大悟。
(啊,池同學該不會……)
(那個傢伙,分明一開始就在打這種主意是吧?)
這就是今天的壓軸──掩護個性上無法積極主動的少女。兩人察覺他的用心後,意識到彼此的處境。
「那、那我們回家吧。」
自己的聲音竟變得如此僵硬,讓悠二感到很丟臉。他也沒意識到要挽回顏面,總之先提出建議──
「既然如此,要我送妳回家也──」
「不!這怎麼好意思!」
吉田非常認真地拒絕了。
「沒關係,真的沒關係!」
「啊……」
「封絕。」
被氣勢壓倒的悠二,乾脆地放棄了。
悠二記得眼前這戰慄的根源,記得那種存在的感觸。
「吉田同學,快──!」
爲了不讓池難得製造的機會因爲自己的膽小懦弱而白費,也爲了自己的感情,少女努力地嘗試對話。
一想到這裏,少年便趁着自己還有些微抵抗力氣時,推開背後的吉田。
她感受着留在寶具上頭的主人氣息,
從無力感的最深處、絕望的最前端所湧上的抗拒吶喊,震撼了心靈。
「……」
在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之前──
「夕、夕、夕陽真美呢。」
兩人就在黃昏的街道上,靜靜地走着。
記得將自己舉至淺白色光芒下的高度。
燃燒的火炬少女,在火焰之中漸漸淡去。
「那、那個,小緣──」
坂井悠二,既是火炬又是「零時迷子」之「密斯提斯的少年」。對方彷彿要替他的恐懼背書一般,將不應存在的事象,化成了不應知道的詞彙。
「終於,離開了……」
(怎麼會……居然是殘存的「磷子」!)
(可惡,重點是夏娜不在……我一個人什麼也……什麼也做不到!)
然後,少女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提出了一個自己很在意的疑問。
一定會。
體會那時的暖意、高度,以及溫柔。
兩人停頓,接着又再度開口。
「『密斯提斯』!」
這麼一來,主人一定會很高興。
悠二的聲音也變尖了。
他會用那帶有暖意的手掌高舉自己,溫柔地對自己說話。
一聲「誰?」的質問,從記憶的泡泡中彈出。
「那麼,明天見。」
吉田很有禮貌地回答,並做了個光是說出口就讓她覺得很幸福的道別。
「火……火什麼?」
(這到底怎麼回事!)
因爲能感覺,因爲能思考,因爲能行動,所以她想要再體會一次。
她的聲音在顫抖。
然而他僅剩的力氣,也如火焰中響起的少女聲音般,逐漸消逝。
「嗯,真的很美呢。」
「咦,是誰啊?」
她站起身子,圓圓的黑眼睛燃起了熊熊執着。
於是沉默降臨。
「!」
「妳是我在這個國家得到的第一個玩偶唷。」
(只能白白被殺……除此以外,什麼也……我什麼也,什麼也做不到……)
「妳的名字叫妮娜。」
他連說完的時間都沒有。
4 清算
消失的火炬。在這個自身即將面臨的命運之前,折磨悠二的已不只是危機感與焦躁,而是無力感與絕望。他之所以能夠勉強站直身子,全是因爲背後有個非保護不可的人──吉田一美。
「……」
他絕不可能忘記。因爲在那血一般的暮色中,在一切都改變了的那一天,他正是爲此而渾身顫抖。
「呃……」
「消滅……密斯提斯,拿出,寶具……主人,高興。」
「貓玩偶……那是什麼?」
「這、這樣啊?」
然後毀了這個「密斯提斯」,取出其中的寶具。
看見吉田鞠躬道謝,悠二揮了揮手。
正如害怕的吉田所言,對方是個小小的藍色貓玩偶。
這一句話裏,同時疊了兩個聲音。
「……」
「呃,我什麼也沒……如果要謝,就去謝邀約的池吧。」
他們就這樣走着。
「這樣啊?」
(啊啊,我真是個笨蛋!只不過一句「好」而已,爲什麼說不出口……)
「今天我過得很開心。非常謝謝你。」
她就只是記得。
記得命運改變的瞬間。
後面那條令他感到一陣寒意的道路上……一名少女站在黑暗漸深的東方天空之下。
這是多少年前的事呢?自己已經想不起來了。
由於同時出聲,所以兩人都讓對方先說。
「我的第五千九百一十八號『磷子』。」
走到一個有些大的十字路口時,吉田出了聲。
隨着叫聲襲來的「磷子」,在躍動中改變了身形。銳爪自那不知是豹是狼的猛獸前肢尖端伸出,爲了撕裂目標而高高舉起。
少女是火炬。
「啊!」
火焰消失,「磷子」咚一聲落到地面。
記得那個呼喚自己的溫柔聲音。
能在她胸口看見的「存在之力」火焰,並沒有小到瀕臨消失的程度。儘管如此,少女的臉上卻感覺不到一絲生氣與意志。她緩緩動了動嘴脣。
「那個……到這裏就行了。」
悠二看着那股足以致死的力量朝自己撲殺而來。
「能放在掌上的可愛小貓。」
看見少年挫折的樣子,吉田猛烈地感到後悔,自己不該反射性地用「絕對不行!」的口氣拒絕他。
「「火霧戰士,終於,離開了……」」
藉由主人的力量,她有了感覺,得以思考,能夠行動。
悠二便已猛然轉過身子。
這種感覺並不壞。
數分後,情境告終。
打算等到火霧戰士離開,
意義不明的詞彙讓吉田一頭霧水,但她眼前又出現了進一步的異變。
將自己撿起來的溫暖手掌。
「……天曉得。」
淺白色火焰包住了神祕少女全身。她並未燒焦,只是逐漸消失在火焰之中,接着一樣東西隨之浮現。
兩人已經不像剛纔那麼緊張,可以正常地對話了。
「……」
如果這一幕在電視上出現,想必是個令人愉快的可愛場景;但在此刻,光是「現實中不可能發生」這一點所帶來的不協調感,便讓兩人感到恐懼。
(她不是普通的火炬……這個氣息,該不會?)
悠二努力按捺差點因危機感而陷入恐慌的心,擋在吉田前面。
(玩偶……!果然是法利亞格尼的──)
(可惡────────────────!)
「是、是的。我明天會向他道謝。」
記得從工廠裏堆積如山的試作品中,
瞬間,周圍一帶的地面燃起紅蓮之焰,一舉竄過了他的頭上。
地面留下了奇怪的火線圖騰,熱流則在頭上形成了半球。
這就是將內部從世界的流動中切離,遮蔽外界感知的自在法「封絕」。
引起這個現象的存在,連口氣都沒喘──
便已閃入奔來的「磷子」與悠二之間。那身看似大衣的自在黑衣「夜笠」,硬化張開後成了一面盾,將揮下的爪子彈了回去。
「哇?」
「磷子」連忙後跳,拉開與闖入者的距離。
來人在重重的「咚」一聲後着地,翻起解除硬化的「夜笠」,手中與身長相當的武士大刀「贄殿遮那」向旁邊一揮,飄散着火粉的炎發隨風擺盪,一雙炯炯有神的灼眼則瞪向前方敵人。
這名少女正是──
「夏娜!」
「嗯。」
夏娜簡短地回應了呼喚自己名字的少年,但她並未轉頭,而是以臨時身分「平井緣」在日常生活中所無法比擬的強烈戰意與存在感,震懾「磷子」。
「火霧,戰士……!」
齜牙咧嘴,口中斷斷續續流出低語的「磷子」,以通稱來稱呼這個所有「磷子」及包含主人在內所有「紅世使徒」的仇敵。
少女只是微微點頭。
「沒錯。我是『天壤劫火』亞拉斯特爾的火霧戰士,『炎發灼眼的殺手』,名叫……」
頓了一下後,她堂堂正正地道出少年取的名字。
「夏娜。」
「炸飛的『磷子』殘渣啊。沒想到她能憑着一股執着重建存在。」
亞拉斯特爾從少女胸前的墜子「克庫特斯」中發出感嘆的聲音。

「爲什麼妳會曉得我們有危險?」
說着,少女以右手食指指向天空。
那對灼眼,捕捉到了站在淺白色高熱帷幕彼方的目標。
「哼。」
在因果獨立空間──封絕之中,除了與「紅世」有關者以外,一切動作都會停止。打從近代發明了這個自在法以來,火霧戰士與「使徒」得以完全避開世間的耳目,能夠更爲自由地活動。
「喝!」
「竭盡一切力量……全心全意……」
儘管對方力量渺小,卻也不能對她掉以輕心。
遭劈開的火焰即將斷絕,前方就是呈噴吐姿勢的「磷子」。爲了斬殺對手,少女縱身一躍,以腳底產生的爆炸在低空進行高速移動,即使噴射將盡的殘焰延燒到身上,她依舊勇往直前。
「悠二……把吉田一美帶開。」
「我要解開封絕囉。」
(──「妳的名字叫妮娜。」──「能放在掌上的可愛小貓。」──)
悠二連忙起身,並且將靜止不動的吉田以「至少世界開始活動時不會顯得不自然」的姿勢重新抱好。這時候,他突然湧起了一個有關這次自己遇襲的疑問。
夏娜不客氣地教訓起悠二。
在半途中消失了。
此時,那個背影突然縮小。
因此,只要解決主人,「磷子」便只能枯死。不僅如此,若「磷子」的等級較爲低下,便會在主人身亡時停止動作,甚至當場消滅。雖然戰鬥用的較爲強壯,多少能撐久一點,但誤差頂多也就數天而已。畢竟他們本來就是離了「紅世使徒」便無法存活的脆弱東西。
夏娜放下高舉的手,接着看向身旁的少年,說道:
喘息自噴射火焰的嘴溢出,「磷子」仰天倒下。裂痕自猛獸胸口延伸往頸部、臉部,以及眼角……最後「啪嘰」一聲,到了那對黑眼睛。
「是的 ,我是 妮娜 主
悠二連忙抱着吉田離開夏娜。
以她應對速度之快,若不是因爲那種力量──慢着,火炬少女跟「磷子」一同在自己面前現身,不過一兩分鐘──但跟夏娜分別後,應該已經過了好一會兒──既然如此,除非她一直在附近監視──
「……她應該也曉得,一旦被我發現絕對逃不掉。」
武士大刀隨勁疾走。
「炎發灼眼的殺手」夏娜,對於身爲火霧戰士這點引以爲傲,絕不會自欺欺人。她回答得很老實,只是顯得不太高興。
光芒彼方,有着最心愛的主人身影。
「那種事根本不重要吧!」
(好厲害!)
亞拉斯特爾帶着一絲同情,低聲說道:
揮下刀刃後,夏娜對優秀的意志總體輕聲憑弔。
「什麼事?」
就是因爲這麼判斷,所以夏娜纔沒有輕易出手奇襲,而是刻意選擇正面與這個「磷子」對峙。少女跟剛剛一樣,沒有轉身便對背後說道:
流出的力量生成火粉,飛往遭「磷子」火焰破壞後還在燃燒中的房屋,景物就像倒帶一般恢復成破壞前的樣子。
「我、我知道了!抱歉,吉田同學……嘿咻!」
悠二明白,這是要修復封絕內部事物時的手勢。彷彿懲罰一般,些許力量從身爲火炬的他體內流出,供應修復所需。
少年莫名地敏銳,但他話還沒說完就被夏娜打斷了。
以氣息確認悠二他們在一定距離之外後,夏娜向着面前壓身低吟的「磷子」說道:
「哈!」
「她只是選擇順從自己的心願而已。」
「再見。」
這究竟是出自少年追求變強的志向,抑或是除此之外的感情,現在還無法分曉。他只知道,自己確實想要與對方更爲接近。
「咦?可是,妳剛剛不就──」
「好。」
「──啊?呃,妳該不會……一直看着我們──」
說這句話並不是因爲可憐對方。因爲對於主人過度忠誠而持續活動的「磷子」,有時能夠用事實令其醒悟,並因悲傷而自然消滅。
「所以,她才竭盡了一切力量,選擇面對我,挑戰我。」
在這段期間,那個露出害怕表情的少女,依舊像個人偶般動也不動。
利刃劈落,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嗚。」
本來「磷子」必須要有創造主「紅世使徒」在,才能夠維持名爲「自我」的精神,以及名爲「存在」的實體。即使能啃食人類,他們也無法靠得到的「存在之力」填補自己的空虛,倘若沒有主人供給力量,撐不到三天就會消滅。
(──「我的」──「磷子」──)
「嗯,結束了。」
「唔唔。」
「這麼說來,夏娜。」
「『獵人』法利亞格尼已經不在囉。」
這威力強得能以肉眼辨識的一刀,造成了一道比軌跡還要大不少的衝擊波,將逼來的火焰從中劈成兩半。朝左右逸散的火焰餘波,炸碎了兩側民房。
然而,看樣子眼前的「磷子」不屬於這個範疇。
「別來──礙事!」
這個「磷子」在主人消滅後,保住了意識與存在,更爲了戰鬥而重新建構自己的身形,這種現象一般來說不可能發生……可見其完成度之高。
「我……沒那種力量。」
「咦?」
人
夏娜若無其事地回應。
對於這斷續記憶的斷續呼喚──
悠二之所以能活動,乃是因爲身爲「密斯提斯」的他,體內寄宿着能夠干涉時間現象的寶中之寶「零時迷子」。只不過,這具永久機關並未具備戰鬥的力量,因此少年只是能夠活動而已,至於參加戰鬥就別提了。
從極限的緊張中解放後,全身無力的悠二就這麼抱着吉田坐倒在路邊。他看向已不剩半點形跡的「磷子」原先所在處,思考起有關那頭猛獸的事。
說着,夏娜以武士大刀「贄殿遮那」擺出架勢。
從自身裂痕散溢的火焰迸出閃光,讓「磷子」有了錯覺。
收拾完殘局的夏娜,敏捷地將武士大刀「贄殿遮那」收回兼作庫房的黑衣「夜笠」中。然後她轉向依然坐在地上的悠二,帶着催促起身的意思說道:
悠二這麼一問,不知怎地少女跟亞拉斯特爾都說不出話來。
貓的身體燃起火焰,一如她聲音中的執着。對於目標已定的固執傢伙,言語是無法產生作用的。
「得、得救啦……」
「啊──」
雙方經過了瞬間的計算後──
「啊、啊……」
一切都化爲火粉消失了。
單從力量規模來看,此刻夏娜眼前的「磷子」,不過是個連戰鬥用都稱不上的渺小存在(法利亞格尼在戰鬥時,會讓弱者裹在人偶或模型裏,藉此強化戰力並充當他們的鎧甲。夏娜就是從這點判斷)。
讓那暖意、高度、溫柔更加耀眼的……光芒。
「法利亞格尼的殘黨啊……明明贏不了夏娜,真是自不量力啊。」
經過讓人緊繃得連吸氣都會忘記的數秒後──
「消滅,密斯提斯……寶具,獻給主人,高興。」
「那麼,只能消滅她了。」
「那個『磷子』之中,有着高度的感情與意志。」
「她只是全心全意地,爲了實現願望而努力。」
對於悠二的疑問,夏娜簡潔地回答:
「囉唆囉唆囉唆!」
悠二有如反芻般緩緩複誦。他認爲,若想要接近少女……接近自己抱有憧憬與崇敬的火霧戰士,這種賭上一切的行爲,這句意味着可能性的話語,將是條艱難但確實的道路。
淺白色的火焰,從尖叫的「磷子」口中猛然噴射而出。在這股膨脹光芒正面的夏娜頓了半拍,接着高舉手中刀刃,全力劈下。
「果然光靠談話沒有用嗎?」
儘管覺得不可思議,悠二依然追問:
(主,人……)
「滋」一聲,刀過之處產生了裂痕。
「妳是不是有什麼能夠察覺這種危機的力量?」
「嗯……不過,謝謝妳。」
後方抱着吉田的悠二,將壯觀的畫面盡收眼底。他不僅對於火霧戰士少女那強悍的背影心生憧憬,甚至帶了點崇拜的念頭。
「結束了……嗎?」
少女並未回答這句奇妙的道謝,哼了一聲便轉過身子。
那再度出現的背影,讓悠二感受到戰鬥已經結束。
就這樣,完全出乎意料,根本不該發生的「紅世使徒」──悠二目前還不明白「磷子」跟「使徒」該如何區分──之戰,已然發生。未來(至於有多近和頻率多高,悠二不是神,自然不可能曉得)想必還會有人爲了自己的寶具而來,戰鬥多半無法避免。
他的心思,與不久前和夏娜所說的「願望」連在了一塊兒。
竭盡一切力量,全心全意。
能夠接近火霧戰士少女背景的道路,一條艱難又確實的道路。
他彷彿事後才發現一般,連思緒都沒整理好話語便脫口而出:
「我說啊,夏娜。」
「怎樣啦,還有什麼事?」
悠二以爲他抓到了點曖昧模糊的希望與覺悟,有些樂觀的期待,但這些充滿了無自覺天真的「少年之夢」,全被那雙回頭瞪視自己的閃亮灼眼一掃而空。儘管如此,他依舊試着將腦中思緒組織成言語。
「等妳有空的時候──」
「?」
雖然夏娜一臉的詫異,雖然心中還有話要說,但悠二卻發現,自己怎麼也沒辦法好好講出口。
「該怎麼說纔好呢……呃,今天不是提過嗎?就是『我能做些什麼』這回事。不過,其實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想的是,『我能成爲什麼』。」
悠二本人覺得這種迂迴的說法不賴。
「所以怎樣?講重點。」
然而亞拉斯特爾卻乾脆地潑了冷水。
少年有些沮喪,不過腦袋也因此清醒了點,於是明白地說:
「簡、簡單來說就是……能不能鍛鍊我呢?雖然我曉得自己礙手礙腳,但至少……」
「怎麼辦?」
聽到懷中傳來吉田的叫聲後纔回神。
夏娜爲了不讓對方察覺自己的喜悅而簡短回應,隨即躍上屋頂離去。
(下次要在別的地方,只有兩個人……如果我敢邀約就好了。)
她什麼也沒留下,一如火霧戰士應有的俐落。
說着,悠二突然打量起四周。
「這個嘛,如果用千草的早飯來換倒是可以。」
「爲、爲什麼我會在你懷──」
只是在這個持續存在的世界之中,一步一步地前進。
亞拉斯特爾欲言又止地嘆了口氣,遭到無視。
夏娜這才發現,自己的行爲在旁人眼中看來是什麼樣子。她故意咳了一聲,把害羞給矇混過去。
漫步中,少女心想。
封絕解除,隔離空間迴歸到世界的流動中。
「沒關係啦,小事情……呃。」
「呃……妳剛剛似乎有點貧血。」
提議得到認可,讓悠二的聲音顯得十分雀躍。
聽起來是簡單,但效果充滿了未知數,順帶一提這位「紅世魔王」對此也沒半點興趣,因此他把少年的請求扔給了身爲合約人的少女。
這臨時想到的理由,似乎無法讓吉田釋懷。反正把事實說出口她也不會懂,也只能這麼堅持了。
他還在思考時,一點錯也沒有的吉田已經低頭道歉。
說完,少女一躍消失在夜空中。
他對着彼方的少女背影大喊,目送對方逐漸遠去。
(那個「磷子」的「存在之力」已經消失,應該也變成「從未存在」了纔對……應該沒問題吧?)
「……唉。」
出言催促後,他才注意到天色已暗。
吉田喜形於色地點頭。
少年和少女,邁開步伐前行。
太陽已然西沉,僅剩路燈以薄光點亮世界。
「看樣子,我還是多送妳一程好了。」
「瞭解!媽媽一定會很開心的!」
說到悠二呢,當然是擔心夏娜還在附近監視。他沒對吉田亂來,也不可能對吉田亂來,但他還是有種微妙的畏懼。
(該不會還在附近……?)
(貧血……居然在最後讓他看到了丟臉的一面。)
(妳要在屋頂上看到什麼時候啊?)
「也、也是。明天還要早起。」
夏娜在心中老實地承認,自己希望「對於坂井悠二的優先權比吉田一美高」。如果在一起的時間變長,悠二當然會比較傾向自己──抱着這種幼稚打算的她,愉快地回答:
至於夏娜呢,當然是在屋頂上窺視悠二跟吉田的樣子。那種教人不悅的親近令她非常在意,實在無法就此離去。
這種心情近似於淡淡的期待,還說不上決心或誓言;但戀愛中的少女依然將心意珍而重之,在自己戀上的少年身旁微笑。
「呀!、坂井同學!」
「嗯……那麼,明早見。」
不知算不算幸運,悠二隻注意到自己的欣喜。
「怎麼了嗎?」
「不,沒什麼。哈哈,總而言之,我們回家吧,吉田同學。」
「對、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啊,抱、抱歉!」
「……啊,好!」
沒多久,紅蓮圖樣消逝,熱流融入風中。
「啊,好,我等妳唷!」
亞拉斯特爾在少女胸前的「克庫特斯」裏悄悄嘆息。爲了制止這種行爲,他用稍微大了點的音量宣言:
「貧血……?」
悠二連忙放開她,站在一旁。
「好啦,『這次』總該回去了吧。」
不知自己所等爲何,不知前方所來爲何。
還不習慣這種轉變的悠二──
吉田歪頭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