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 S4卷

本質

《灼眼的夏娜》 · 高橋彌七郎 · 3.5萬 字

《灼眼的夏娜》短篇集 S4卷 本質插圖(1)
《灼眼的夏娜》 · 短篇集 S4卷 · 本質 · 第1張插圖

這個新世界有名字。

不是基於思索或著述的必要性而給的權宜稱呼。

而是由創造世界那一位真神所賦予它的固有名號。

這個尚未成熟的喧囂樂園,名爲──「無何有鏡」。

1 追蹤者

在嫩葉都黯淡失色的深夜山間,筆直延伸的高速公路上沒什麼燈光,也看不見車影。這條只有兩線的窄路,此刻被一道高速奔竄的身影弄彎了堅固的高架,路面的柏油也化爲粉末飛散。

這個拖著有如連續爆炸聲的破碎巨響,自身以危險的前傾姿勢往前衝的物體,既不是車也不是人。這是一隻搞不好有十公尺高的巨大肉食恐龍,每一步都會將牠粗大、銳利、沉重的爪子砸在路面上。

正確說來,那是外型類似巨大肉食恐龍的──「紅世使徒」。

來自「無法到達的鄰邊」的異世界訪客,躲在世間暗處囂張跋扈、恣意妄爲。

過去跟在上述這些事項後的嚴重威脅「喫人」,如今只會在聊往事的時候提起。在這個「無何有鏡」,不可能發生。

話雖如此,但光是前面兩點,對於凡人來說就已是很大的麻煩。他們全都擁有超出尋常法則的自在之力,而且多數在滿足自身慾望時都不會有所遲疑。

在黑夜裏狂奔的「他」,也不例外。

(居然在會合的前一刻碰上敵對勢力……所以我才討厭團體行動!)

揮灑巨大身軀帶來的驚人力量,他不會有半分猶豫,甚至有快感。

在高速公路上狂奔,也不只是爲了甩掉追兵。倒不如說,用自己的腳隨性地踩碎人類開闢的道路前進,因此得到的愉悅、滿足,纔是這麼做的主因。而且,此刻他甚至有股衝動,要對那些很煩的礙事傢伙──和組織的「同門」會合前碰到的追兵,揮灑自身力量。

(到底是何方神聖?事到如今還想訂立什麼規範的秩序派老人?)

那位神祕的追兵,即使是在山間奔馳,依舊隨時和他保持一定的距離。

(或者,是腦袋裏只想着要宣稱自己擁有一塊小地盤的新人?)

一股冰冷的殺氣撫過肌膚,顯然對方從一開始就盯上了他。

出乎意料的結果令他十分驚訝,也因此沒發現反而是自己在轉身後露出破綻,也沒注意到自己以爲輕鬆勝利而大意了。

對方回以沉默,然而不是不理會他,似乎只是稍微思考了一下。追兵略微挪開目光,面露苦笑。

背後火焰還在熊熊燃燒的追兵,悠然佇立。他看起來像個少年。

他之所以又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並非無心地貶低對方,而是再一次用挑釁做個嘗試,想看看明顯的侮辱能否得到什麼值得注意的反應。

在新世界到處提倡人類與「使徒」共存的異端英傑;

他以無聲怒吼爲自己打氣,肉食恐龍的巨軀隨之轉換動作的質。

悠二又踏出一步。

他在腦中將「使徒」對於種種試誤──以長時間追蹤施壓、以龐大的氣息展現力量、以戰鬥威嚇、報上名號令對方恐懼──的種種反應進行整理、分析後過了數秒,得到了大致的結論。

(那些傢伙都只有一張嘴,根本派不上用場!)

「回世……」

追兵回得簡短而直接。

「如果想要我說,就用你的本事來問吧。」

然而──

(不妙。)

原先扮演釘鞋角色的鉤爪之一,沉得稍微深了些。他以這根鉤爪爲支點,瞬間一個轉身。劈開夜風的粗長尾巴維持平衡,張大的嘴裏已經──有了火焰。

心生警惕的吉塔,不禁問起他在「此時此刻」碰上這種怪物的意義。

聽到這個聲音,吉塔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往後縮,不由得感到戰慄。

數分鐘後,他死了,沒有顛覆評價也沒提供新情報。

「管、管你是誰──老子都要宰了你!」

聽到目前的全名,於是輕輕點了點頭的追兵少年,坂井悠二──

「吼~~!」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到頭來──

「我又不是問『這個』。既然算準了我們集合的時候,代表你一定是某個敵對勢力吧。老手?還是新人?」

追兵少年再次認真地思索了一會兒後回答。

(怎麼回事?)

這些行爲,截至目前爲止似乎都是徒勞無功。照理說除了遲到的他以外,其餘同門應該都已經集結,此刻卻沒有感受到任何追趕在後的氣息。理應已經見識到破壞力的追兵,也沒有要放緩速度的樣子。

於是,追兵抓住這個機會發動襲擊,以和衝撞前沒兩樣的速度突破火焰撲來。

他張開滿口獠牙的大嘴,企圖爭取時間要想個突破困境的方法。

試探性地低語後,藏不住內心動搖的吉塔猛然往後退了一步。要不是身陷殺氣的凜冽之中,他說不定會拔腿就跑。

吉塔又退後一步。

(去死吧!)

「你是什麼人?火霧戰士嗎?」

朝狼狽的吉塔踏出一步。

追兵朝着還搞不清楚狀況的他揮下巨劍。那把寬刃卻短柄的單手巨劍,完全不把又硬又厚的皮膚放在眼裏,直接砍下了一條前肢。

於新世界初生的混沌期率領「使徒」鎮壓騷動的強者;

「你、你知道多少……?」

說到這裏,他臉上纔有了個與容貌相符的害羞笑容。

西日本,山間一處宛如隕石坑且面積不小的盆地裏,有個伴添鎮。

成爲創造神在舊世界的代理者,創造出了新世界的英雄;

他詛咒自己的大意,居然把狂奔的快感放在藏匿路線之上。

「你、你這傢伙!知道本大爺是『攵申』吉塔,還敢做這種事!」

2 入侵者

周遭有低矮的外環山圍繞,勉強透過東西穀道與外界聯繫。雖然必要的公家機關和設施都不缺,但商店的部分很難稱得上充足。國道沿線都是山壁與田地,鐵路只有單線;從站前往外延伸的短短商店街上,沒拉起的鐵卷門十分醒目;和鄰近地區的交通往來,也沒方便到能讓商場進駐;地方性的連鎖便利商店,到了晚上也會關門。

這招是他已經實行過好幾次的必勝戰法。

「『回世行者』坂井悠二?」

他又補上一句:

(下一個高速公路出口,就會掠過「那裏」……該死,早知道會這樣,剛剛就該衝進山裏。)

「慢、慢着!」

「回世行者」坂井悠二。

(什麼!)

度過幾次生死關頭的經驗,讓他相信這種直覺。正因爲相信,他纔沒有輕率發動攻擊,而是像這樣爭取時間。不過──

叫聲還來不及響起,前肢就已化爲和焰團同色的火粉飛散。

「沒聽過這個名字耶。」

在原本要和同門會合的地點,他突然感受到這樣一股強烈的殺氣。把什麼調查都放在一邊先跑再說,也是理所當然的選擇。

吉塔在說話的同時悄悄往後退,希望能再爭取一些逃跑的空間,不過凜冽的殺氣並未中斷,因此他也猜得到這麼做大概是白費力氣。

此時此刻,他也不是漫無目的地逃竄。之所以刻意大肆踩碎道路,是爲了留給跟在後面的同門「有威脅」這個要求夾擊的信號,同時也是給追兵一點下馬威和小小妨礙。本來該是這樣的,不過──

聽不懂的吉塔又說:

半吊子長度的頭髮隨熱風飄揚,穿着樣式陌生的鎧甲,全身充斥着非比尋常的「存在之力」。與言辭的溫和相反,少年看他的眼神非常冰冷,其中帶有滿滿的殺氣與他所感受到的一樣。

一團鏽淺蔥色的火焰噴發,彷彿深夜的地表冒出一顆異色太陽。

「倒是有一個來到新世界纔得到的通稱。」

以文字遊戲來說,他的語氣顯得很認真。

「不過,還真要謝謝你停下來和我打。要是就這樣衝進鎮上,很可能演變成控制不了的騷動。」

「啊、哇!」

追兵連躲都不躲。

(開什麼玩笑!)

「人家叫我『回世行者』。」

追趕的速度並未減緩,直接正面撞上焰團。

「我從舊世界來的……應該算老手吧。啊,不過……」

「──」

光是腦中浮現這種屈辱的畫面──

如果在發源地集結的同門一起出手,無論追兵是誰應該都能輕易收拾;但是把不曉得背後藏着什麼勢力的敵人引來,他一定會被追究責任。他所屬的組織,由於「本身的性質與目的」,會嚴加責罰。

一開始碰上殺氣時,他就有種直覺。

最重要的是,同門每個都異常自負。逃得這麼難看的他顯然會面子掃地,遭受嘲笑與蔑視。

就讓他的情緒超過沸點。

他──「攵申」吉塔,將不成話語的怒火化爲低吼。

吉塔終究只是個符合分析結果的戰鬥員。

必然地,焰團就此爆開,引發一場席捲周圍的大爆炸。

悠二微微點頭。

(再不然,就是那些體內寄宿着同胞殺手的舊世界遺物──火霧戰士?)

「原來如此。」

「既然你知道,事情就簡單了。雖然不曉得是透過怎樣的傳聞得知,但你應該大概猜得出我追趕你的理由吧。」

這個在「紅世使徒」之間流傳的存在,與「身邊人」以用「活生生的傳說」來形容都顯不足的強大影響力壓倒衆生──特別是對於躲在世間暗處破壞平穩的那些傢伙而言。

「……」

(嘖,「果然不能指望什麼同門」!)

如此暗罵的他,遲早也會被追上。能用來爭取時間的距離,已經快達到極限。原本集合後要前往的目的地──全世界同門齊聚一堂的「大計劃」發源地──已經不遠。

其他集結的同門,已經都被「那個」殺掉了。

他已經透過氣息掌握住追兵位置。追趕的勁道與焰彈的速度完美結合,要躲避非常困難。就算碰巧閃開,他也會在焰彈越過目標之前引爆。等到追兵爲了逃離火焰漩渦而露出破綻,他就會用自己的巨軀壓扁對方。

「如果你願意告訴我,應該可以對個答案。」

(只要在這裏收拾掉那傢伙就好!反正我本來就是出於謹慎纔想和同門夾擊,又不是夾着尾巴逃跑!)

「關於你們的組織──『轍』的事。」

所以,照理說這一次當然也該這樣。

「常有人問我,但是我目前還沒有答案。我正和『旅伴』一起尋找適合這個新世界『無何有鏡』的稱呼和身分。」

痛楚與憤怒夾雜的咆哮破空而行。巨軀搖搖晃晃地退了兩三步,勉強地拉開了和對手的距離。

「嗚……」

「換句話說,你只是戰鬥員。唉,畢竟到現在才被召集,大概也就這樣吧。」

他發現自己已經膽怯,在戰慄之外又多了幾分焦躁。

火焰燃燒的聲音中,混了「滋滋滋」的低沉摩擦聲。

說穿了就是典型的鄉下小鎮,然而鎮上的人口倒是不少。這是因爲,隔離環境留下的許多老式建築勉強成了觀光資源,使得幾間旅館與其周邊還有些許繁華燈火。這裏並未經過計劃性整頓,實際上是個在鄉下地方的「只有知道的人才知道的偏僻觀光地」。

位於這個小鎮中心的伴添高中,和相鄰的中小學一起,讓鎮上的少年少女們過着日復一日的平凡校園生活。

在高中這個精神與肉體都有爆發性成長的年紀,往往會排斥封閉感與缺乏刺激的生活。對於他們來說,老舊的街景毫無價值,在此度過的每一天都很無聊。新鮮纔有價值,變化才令人喜愛。

所以,此刻他們都沉浸在兩個新鮮的變化之中。

其一是昨晚發生在附近的大規模高速公路坍塌事故。

「欸欸,有看新聞畫面嗎?」

「嗯,好厲害,道路應該塌了好幾公里吧。那是連環……什麼來着?」

「施工的時候到底有多混啊~」

午休時間,從校舍湧向早春中庭的他們,紛紛聊起打破日常的消息,拿突發性的事件當招呼語。

「電視上的名嘴說,搞不好是恐怖攻擊耶。」

「破壞這種鄉下地方的道路算什麼恐怖攻擊啊?」

「這麼說也是喔,畢竟毀得那麼嚴重,卻連一輛車都沒受到牽連~」

一方面也是因爲無人傷亡,所以些許不便──說到對於他們的影響,也就是便利商店的品項少了點──也能當成絕佳的調味料來品嚐。

「現場在山中,電視採訪應該不會跑來這裏吧。」

「就算人家問了你也答不出來。」

「我們知道的,頂多就是山的另一邊有直升機起飛吧。」

如果是大人,這種時候就得處理對觀光客人潮造成的影響、對外交通的不便、要向哪個公家機關申訴等種種頭痛的現實問題,但是就這點來說,他們在社會上還未成年,與鎮外也沒什麼關連。真是安逸啊。

這種安逸的興奮當成話題,成爲他們搭話的起點。

另一個變化,則是轉學過來少女。

「一來這裏就發生那種事件,讓妳嚇了一跳對吧~」

夏娜輕輕搖頭。在同學們面前展現的溫柔笑容已經消失,變得平靜肅穆。但是不曉得爲什麼,會讓人覺得這種表情才適合她。

少女笑着說道,現場爆出一陣歡呼。

依舊令他感到耀眼。而且理由並不只是現實的閃耀。

右手不知何時已經握住單手持用的巨劍「吸血鬼」。

夏娜點頭回應,然後從「夜笠」之中拔出武士大刀「贄殿遮那」。

將內部與世界的流動切割,藉此與外界隔離的自在法──「封絕」就此展現。

「結果,卻『現在纔來』……最晚到那個也是粗枝大葉,這些傢伙做事實在不怎麼徹底呢。是不是打擾了妳難得能和新朋友共度的愉快時光啊?」

「……」

宛如遠方雷鳴的低沉嗓音。

反倒是夏娜,不高興地嘟起了嘴。

及腰長髮,化爲散發火粉的炎發飄蕩。

與她訂立契約的「紅世」真正天譴神「天壤劫火」亞拉斯特爾,從胸口處那個將黑色寶石嵌於金環之中的墜子型神器「克庫特斯」之中開口:

語氣和親近又有些不同,彷彿呼喚本身就是種喜悅。聽到這樣的聲音,就連同學們也不禁陶醉。數秒後,大家回過神來,非常興奮。

雙眼變爲閃閃發亮的灼眼。

「嗯,看到了。那五個就在學校外面。急急忙忙從南邊和東邊衝進封絕裏的增援有八個,北邊還有一個遠遠監視的。」

少女也很感興趣地聆聽,有時會提問,或者補上說明或體驗。

「嗯,都是悠二不好。我的愉快時光被打擾了。」

「只是一個的話,可以大家分着喫喔。」

同學們面面相覷,不知道說話的是誰。

「幸好沒在路上碰到崩塌。」

夏娜不出所料地搖搖頭──

非常自然地,喊出了彼此的名字。

「咦,這、這人是誰啊?」

來者一身便服,又圍上與季節不合的黑色圍巾,顯然是校外人士。

「什麼都沒有。」

「什麼叫『算是』啊。」

熊熊燃燒的灼眼,以溫柔的目光看向如雕像般固定不動的同學們。

悠二點點頭,一臉嚴肅。

其中帶有特殊意義的稱號──「炎發灼眼的殺手」。

這副模樣悠二已見過不下數千次,然而直到今日──

「妳也是吵吵鬧鬧的人之一吧。」

半吊子長度的頭髮,以及披上緋紅外衣的舊式鎧甲。

回應簡短,但是沒有拒絕之意。無論男女都將少女當成中心,分享她的微笑。轉學不過數天,同班同學們的態度已經由好奇轉爲親近。

「我知道了。」

詢問內容從一開始就沒包含助陣。

「沒有。」

悠二點點頭,於是夏娜睜開背後的紅蓮之眼「審判」,看穿一切。

「來了多少?」

瞬間──

然而不可思議的轉學生搶先一步,綻放與先前截然不同的堅定笑容,說道:

鎮上沒有大路經過,也沒有店家密集到能稱爲鬧區的地方,所以到了太陽剛下山時,已經幾乎看不見行人。不見星月的陰天,悄悄躲在外環山之內的盆地全景,就像混了些許金沙的黑暗深淵。

「我也做了不少準備,還試着悠哉地走進鎮上引誘他們,但是毫無反應。所以我想,乾脆來看看夏娜過得怎麼樣。」

悠二輕輕聳肩。

那由衷的話語和欣喜,引來周圍「好好喔~」的聲音。

「麪包店的麪包有這麼好喫嗎?」

悠二沒有笑,而是堅定地點點頭。

在封絕裏,無論破壞得多嚴重都能修復。將人類轉換爲「存在之力」後吸收的「喫人」,在新世界「無何有鏡」也做不到。不過,就算是這樣。

「真的很香呢。」

在場的每一個人,全都理所當然地,享受着短暫的午休。

「嗯,我最喜歡的人。」

「怎麼會,騙人~」

她舉起手中的包裝袋微微一笑,話中的溫柔往周圍散播。大家在中庭的草地(應該說留在校內的野地)坐下,和往常一樣開始午休閒談。

夜晚的伴添鎮缺乏燈火。

「跟在我後面的,有五個。」

同時,夏娜也有了變化。

「每天喫不會膩嗎?」

聽到同時爆出的絕望與沮喪聲,少年悠二害羞地搔了搔臉。

突然,有個聽起來也不太高興,但是方向性不太一樣的男性聲音響起。

「見到這個紅蓮封絕,居然還想戰鬥啊……果然做事不徹底,照理說這些傢伙應該把陰謀藏得很深纔對啊。」

體內寄宿着「紅世魔王」,祕密守護世界安寧的異能者「火霧戰士」。

臉蛋還有些稚嫩卻散發出英氣的少女點了點頭。她個頭嬌小,但是表現得沉着從容,而且開朗討喜不至於令人難以接近。這樣的轉學生,不可能不受歡迎。

紅蓮之火自地面湧現,直衝天際。遠遠超出高中校地的廣範圍火線圖騰燃起,形成蓋在圓形之上的巨大彩霞半球。

在這片靜謐的一隅,暫住的公寓屋頂,有看似兩人實則三人的身影。此地是鄉下,所以公寓只有四層,但因爲周遭房屋也都低矮,所以要了望不成問題。

就這樣,不着邊際的閒聊,透過不怎麼明確的關連性,一再轉換。

這名老實佇立的溫和少年,儘管來得十分突然,卻不會讓人產生戒心。

「放心。」

「嗯。」

「難道是夏娜的男朋友?」

突然,視線相交的少年和少女──

「啊,謝謝。」

此乃夏娜這名少女的真面目。

「夏娜。」

制服之外,套上了看似大衣的自在黑衣「夜笠」。

轉學生少女夏娜,瞄了詢問的衆人一眼。那副成爲炫耀預告的笑容實在太過可愛,不給別人提出質疑和異議的餘地。

「給妳。」

「要看店,不過昨天找到的這家店做得很好喫喔。」

「沒關係。」

說着,少女打開了包裝袋,四溢的奶油香令人食指大動。她撕下了一小塊,遞給詢問的女學生。

羨慕的視線聚集在愣住的女生身上。她一口吃掉麪包──

「所以說,怎麼樣?」

不放過一人的戰鬥,就此開始,而且很快就結束了。

「悠二。」

然後想到某件事,補了一句:

「嗯。」

「沒有──啊。」

3 隱蔽者

「有看起來會逃離現場去報告的嗎?」

夏娜回以淘氣的指責。

「抱歉啦,大家真的很吵~」

「嗯,我最喜歡喫這個了。」

「話又說回來,妳真的很喜歡波羅麪包耶。」

從有沒有看流行的電影、戲劇開始,再到新聞畫面映出了鎮上哪裏、對於教師的小小怨言、考試範圍有多寬,甚至是突然冒出來的運動比賽勝負、請偵探尋找走失小狗、現在玩的遊戲做得很爛等等……全混在一起,話題支離破碎,大家都講自己想講的,有人贊同就洋洋得意,有人回嘴就表示不滿。

傻眼的悠二裹上一層漆黑火焰,變了個模樣。

「真的,這個好好喫。」

「北邊那個監視的交給我,封絕外的戒備我也會順便處理。還有別的嗎?」

此時,有個人若無其事地闖進這片令人遺忘時間流逝的熱鬧。

因爲莫名其妙的對話而左顧右盼的同學之一,試圖開口。

「哈哈──這個嘛,算是啦。」

「等我一下,很快就會解決。」

「保護大家,別讓他們受到無謂的傷害。」

「畢竟是『這種』滿滿機關的地方嘛。本來就沒想過他們會正面找上門。」

「和預定的一樣,我把最晚到的傢伙收拾掉了。沒張設封絕,待在這裏的傢伙理所當然該注意到,昨晚有動靜嗎?」

「監視也交給用過就丟的戰鬥員負責嗎……『做事不徹底』這個評價或許有待商榷呢。沒想到都是些不值一提的手下,得不到找出老大的線索。」

恢復便服模樣的悠二,面露苦笑。

同樣換回制服的夏娜,微微歪頭。

「無論是誰,一旦問起所屬的組織都拒絕回答。這種狀況,我或許還是第一次碰上。『瑪加伯兄弟』和『瘋狂之城』還比較團結一致。」

「車輪的軌跡──『轍』嗎……既然排斥組織,爲什麼還要成羣結隊?在新世界聞名的組織都有些古怪的性質,實在很難掌握真實的樣貌。」

聽到亞拉斯特爾這幾句不像天譴神的嘀咕,悠二不禁覺得有點好笑。

「別說人類和『使徒』了,就算是要讓『使徒』之間建立所謂的常識、普通,恐怕都還得再花上不少時間。我們就是接獲『這些古怪的傢伙在打某種主意』的情報纔會來到這裏──」

他就這樣望向街景,然後正色說道。

「雖然說,確實有些『什麼』。」

「嗯。不過,我們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夏娜也看向同一處。

三人眼前,就是燈火稀疏的伴添鎮。

乍看之下沒什麼好提的,卻有「某種東西」躲在這個黑暗深淵之中。

不止心懷不軌的「紅世使徒」,也有能夠證明「什麼」存在的「東西」。

「──『審判』──」

右邊的灼眼眨了一下,尺寸與那隻眼睛相符的紅蓮之眼浮現,將不爲人眼所見的暗藏景象呈現在火霧戰士面前。

自在式。

無數的自在式。

無數刻在鎮上的自在式。

無數個別只是片段,卻都刻在鎮上的自在式。

這是他固有的自在法「文法」,能夠由複數組合發揮複雜而萬能的功效。內部有幾個由黑色火焰織成的片段複寫品在晃動。

(只有這樣?因爲勉強啓動尚未完成的自在法?)

(周圍沒有人,靠近了也不過來……對方使用的自在法能夠單獨作戰?)

就在這時──

「那些心懷不軌之徒,一般來說注意到自己被盯上時就會採取行動了。總不會放棄做到這種地步的準備,選擇逃走吧?」

蓄水池旁一處看似倉庫的地方,冒出光亮和怪聲。

紅蓮與漆黑的火粉,隨着出征身影飛揚,灑向夜空。

「『那傢伙』也是來到新世界後就變得無害的『使徒』──」

某人用手肘頂了他的腰一下,力道有點強。

「開始行動了呢。」

只不過,算不上嚴重,頂多就是方圓一兩公尺內吵了點。

他閉上眼睛,將意識投向遠方。

亞拉斯特爾平靜地催促。

亞拉斯特爾輕聲嘀咕。

數秒的寂靜過後,化爲低沉的地鳴。

「「知道了。」」

夏娜笑着站到悠二那一邊。

「我畢竟不是拉米和瑪瓊琳小姐那樣的天才,沒辦法從眼前的碎片一口氣找出答案啊。我只能弄懂已經瞭解的部分……好痛!」

「真虧他們能做到這樣……」

睡得不熟的居民大概會被嚇醒,但這點程度應該不至於弄倒任何房屋。店家架上的商品都不見得會掉下來,以震度來看這場地震頂多到3。

「說的也是……就用我自己的方法,處理我瞭解的部分吧。」

「方法之一……由於是這種地形,所以我在小鎮四方設置了『方尖塔』。一旦有大規模自在法顯現的氣息,理論上附帶的分析功能會有所反應。」

然而,爲時已晚。

夏娜則是全神戒備。

夏娜無奈地回應。

因爲這和刻在鎮上的自在式片段毫無關連,只是一道單獨的自在法。自在法本身灌注的力量雖然不小,但是鄰近的片段、被旋轉擦到的片段,並未出現任何反應。

「確實。由於狀況異常,所以只有稍微試探一下,說不定只是還沒準備完畢。他們的本事,應該比不上當初能瞬間形成巨大結界的『愛染兄妹』和藏匿周到的教授,也看不出有法利亞格尼的『吞食城市』那種規律性……嗯~」

(注:日文中分割句子時,在發音和意義上都不至於不自然的最小單位)

悠二也換上披着緋紅外衣的鎧甲「莫夜鎧」,拿起巨劍「吸血鬼」。

只能說異樣。

夏娜透過「審判」,悠二透過「方尖塔」,分別感受到的自在法發動地點,就在小鎮西南部,連少許燈火都斷絕的黑暗凝聚地──深處的蓄水池。

此時,夏娜揮下了「贄殿遮那」。

悠二的神情也變得敏銳。多了些許驚訝,以及更加輕微的戲謔。

真的只有數秒,頂多就是讓樹木晃個兩下。

他們看見某個龐然大物,滑溜地從池畔逃向水中。

悠二則是張開「文法」,試圖攔阻自在法。

雖然也能張設封絕把這一帶徹底隔離,但如果這裏是誘餌,關鍵在別處,會有錯失應對時機的危險。

事情出乎夏娜和悠二的意料。

少年若無其事、輕描淡寫地做出有點恐怖的事,讓天譴神滿是困惑。

「……這是怎樣?」

從池畔浮出並開始旋轉的自在式,乃是疊了十幾層的同心圓,但是短短數秒內圓與圓之間就產生摩擦,不斷晃動。

「雖然沒頭沒腦……卻也不能輕視。」

「夏娜先到的這一週,什麼事都沒發生,所以我纔在外面打擊那些聚集過來的傢伙,讓他們產生危機感……卻依舊什麼都沒發生。就算是要隱瞞企圖,動作也未免太慢了。」

話雖如此──

(自暴自棄?不,還不能肯定。)

夏娜輕而易舉地殲滅完畢,卻和悠二一樣感到不太對勁。

「照理說,應該很高。」

也有要死亡之後才能生效的自在法,因此她依然全神戒備並未鬆懈,但是除了池底還在燃燒的殘留「飛焰」之外,只看得到一片白濛濛的水汽。

「對方也有對方的打算。事情不會總是那麼順利。」

這些東西里,能見到黑色自在式以燃燒編織意義,發揮「偵測並分析包圍內的自在法」的功能。

「絕大多數都是下了工夫的障眼法,其中有真目標──這樣的可能性是?」

悠二落到地上,把東西撿起來──那是個平凡無奇的手機,收到了訊息。

夏娜在降落的同時,提煉自身的龐大力量。

對方的意圖令悠二感到狐疑。

夏娜的自在法「審判」,能追蹤各式自在法的流向,得知自在式的意義。但是,她無法從眼前所見這些掌握任何資訊。

夏娜反應平淡,亞拉斯特爾則沉聲問道:

「唔……嗯,這麼說也沒錯,但是名字的出處啊……」

地鳴過去後,又化成廣範圍的地震。

自在法已經發動。

夏娜和視覺同步的亞拉斯特爾,都傻眼地嘀咕。

刻意設計爲令聽者感到不安與焦躁的閃爍和警報,大概是方纔那場地震引發的緊急地震快報。

仔細打探周圍數秒之後,悠二下了結論。

「這個小鎮,躲了至少三十個。已經解決掉了將近三成卻還沒逃走,似乎表示他們還沒放棄。本來打算如果沒鬧事,就要放他們自由行動找出領頭的……既然按兵不動到這種程度,那麼地毯式搜索是不是比較好?」

「不要說喪氣話。從已經瞭解的部分着手就好。」

雙方的目標都沒有半點偏離。

卻說到一半就停下來了。

圍住小鎮的外環山,四方靜靜立起了由「文法」組成的人類尺寸小塔──看似透明磚造物的自在法「方尖塔」。

「咦?」

「我和亞拉斯特爾的潛入,居然也沒有觸發它們。」

「?」

「不錯。用你做得到的方法就行了。」

(明明知道我們會趕過去,卻拖到現在才逃跑?他們組出了怎樣的自在法?)

「不過嘛,就因爲完全沒反應,我現在纔會像這樣眺望夜景。」

「知道了,我處理自在法!」

悠二的手邊,出現許多排列具有規則性的透明磚狀物體。

悠二也深深嘆息。

「我在來這裏的途中對照過,結果……真的每一段都是比文節

還要短的片段,看起來能當成零件發揮功能的一個也沒有。更何況,就算真要啓動,想把這些片段連接成具有意義的東西,照理說還得花費很多時間和力氣。」

說着,夏娜試着碰觸刻在眼前扶手之上的自在式。即使把「存在之力」灌輸進去也只會暫時發光,很快就會像鋼鐵冷卻一樣失去光輝。

「有什麼關係。」

「是啊。身爲一個忠實讀者,從作者口中聽完詳情之後該表示敬意。要我在功能的意象明確之後爲它取名的,不就是亞拉斯特爾你嗎?」

「炎發灼眼的殺手」這番有些傷人的鼓勵,悠二心懷感激地接受了。

「──『飛焰』!」

「所謂懷疑自己的眼睛,就是指這種狀況吧。」

「嗯。不過,這些全部都只是小小的片段……」

兩人同時做出判斷,飛翔軌道分成兩條。

自在法在旋轉到了極點後崩潰,將它的威力朝外散播。

兩人異口同聲,輕巧地躍向空中。

從遠方山上的輸電鐵塔到眼前的扶手,從往外延伸的路面到每一片磚瓦,從巷子裏的垃圾桶到隨手丟棄的空罐……一眼望去,這個位於盆地底部的小鎮的各個角落,都刻上了宛如彩色圖騰或蝕身病魔的自在式。

亞拉斯特爾爲了確認,說出理所當然的疑問。

「從山上看見鎮中滿滿自在式的時候,我是真的慌了。」

對於夏娜的提議,悠二想了一下。

伴添鎮和周圍山嶺,開始有所晃動。

悠二也將手邊飄浮的「文法」高速重組,嘗試組成有意義和流向的形式,要達到「具有意義的量」卻還是完全不夠。

威力低到讓悠二感到疑惑。

卻還是想不出來而猛抓頭。他人眼裏的名將兼稀世陰謀家「回世行者」,就自在法的技術來說還是太嫩。

夏娜瞬間現出炎發灼眼,身纏「夜笠」,拔出武士大刀「贄殿遮那」。

「話說回來,坂井悠二……那道自在法,你真的決定要用『那個名字』?」

「悠二,我負責『使徒』!」

伴隨着壓力的焰團在黑夜中迸發,強大的熱與壓力,把躲在池底的「使徒」連同水面那些疑似攻擊自在法的隆起一併抹消。如果身在近處,恐怕會覺得這場爆炸帶來的衝擊比地震還要大,池水幾乎都爲之汽化、飛散。

「這些傢伙到底是怎樣啊?」

三人都沉默下來,確認自身的感覺是否無誤。

悠二看着還在響的手機。

(爲什麼這東西在這裏?)

一個個的疑問,先後閃過腦海。

(原本待在這裏的是誰?)

材料順着思緒相連,逐漸成形。

(什麼人,想要做什麼?)

手裏的東西,就是一切的引線。

(「這個」……目的就是「這個」!)

悠二終於察覺,轉頭看向小鎮。

(剛剛的「使徒」不是誘餌,而是這個計劃的「步驟」!)

危機感逼他立刻採取行動。

(必須在下一步到來之前,張設覆蓋整個盆地的封──)

然而,仍舊爲時已晚。

大到無法忽視的地震,搖撼小鎮。

吵死人的緊急地震快報,即刻傳來。

人們爲了確認資訊,紛紛拿起了手機。

浮現在手機畫面上的,則是一道自在式。

這些自在式成爲節點,聯繫猛然向外擴張。

事先就已經刻在鎮上的無數片段,逐漸成形。

成形之後,發揮效果。

所謂「神門」,指的是開在舊世界與「紅世」……亦即「兩界」夾縫的門。當初創造神的神體被放逐到距離、體積等概念都不成立的無限監獄,它正是用來取回神體的裝置一部分。如今,「神門」的粗陋仿製品,就在他們頭上啓動。

悠二也給了最低限度的回答,和夏娜並肩衝向那隻推倒基地臺鐵塔展翅的巨大三頭烏鴉──「頒叉咬」克雷布斯。

連亞拉斯特爾也慌了。

結果就是,開口就像昔日放逐創造神的終極監獄「久遠的陷阱」一樣,要將這一帶整個吞進夾縫裏。

「拜託──嗚!」

這種力量如今成了諸多片段的核心,讓原先形態未定的力量漣漪有了方向性,逐漸化爲沉重的浪潮、壓倒性的怒濤。自在法引發無人能夠知覺的力量怒濤,它的高度緩緩攀升,形成巨環。

身爲世界法則體現者的亞拉斯特爾感到一絲恐懼,急忙大喊:

即使製造者和歡迎者都已不在,環依舊持續運作。

還能夠爲了這次計劃,動員散佈於全世界的每一個同門。

「可惡!」「休想得逞!」「看招!」

悠二非常地焦躁。

儘管喊得突然,兩人依舊乖乖照做,不過「現象」已經開始。

一身工作服的寒酸男子,解除了人化自在法。

教授──「探耽求究」丹塔利歐。

「來吧,這場偉大的……只爲了我和『導師』的光榮儀式,現在開始!」

「怎、怎麼回事?」

深不可測的探究心與永無止境的好奇心,除了天才以外別無形容詞的頭腦與精緻玄妙的技術,兇惡至極的隨心所欲和令人絕望的毫無良知──兼具以上種種要素的「紅世魔王」。

即使如此,悠二依舊死命抓住變形的鐵塔,並且緊緊握住夏娜的手。此時此刻宛如天地逆轉一般,兩人好不容易纔免於「落入」夾縫之中。

「嗚!」

於是夏娜把最後一個──

夏娜不禁緊張起來。

其一是任何「使徒」都能使用的初步自在法,目前用在往來新世界與「紅世」時的「夾縫穿越術」;另一個則是「轍」這個名稱的由來,取自聖遺物「自學的結晶」之一──「傳令短劍」,當成「轉移出口」的引導用自在法。

扭曲的空間痛擊悠二與夏娜。

夏娜不由得感到疑惑。

這麼想也是理所當然,畢竟教授的性格實在不適合當個教育家或指導者。那個天才把一切都當成探求與實驗的材料,毫不在意他人的信任與評價。被他拖下水、被他利用、受他所害……照理說這就是所有人從他那裏得到的報酬。

「這是……『神門』的仿製品!」

對於他們而言,所謂的組織,不過是在必須合力時──大多是爲了探索或奪取「導師」的聖遺物──用來召集人手的「手段」,任何一個都不願意和其他有的沒的(包含同門)並列。

「居然有這種事!」

夏娜壓下浮躁的心,大喊:

「轍」的數十名同門撲了上來,但是別說讓夏娜和悠二停下腳步了,他們就連速度都沒減慢。兩人擺平了所有攔阻的東西。

「「!」」

形成環狀的力量怒濤,開始無止境地加速。它就這樣突然化爲實體,甚至讓人將自在法誤認爲光帶。環散發出與克雷布斯火焰同色的老竹色火粉,足以與外環山頂部相提並論的威容,浮現在多雲的夜空之下。

「悠二,先解決那個!」

悠二更於砍掉的三顆頭在空中燃燒殆盡之前──

「──!」

「快!」

這陣風不尋常,有種奇妙的異樣感。

「被他拖累的機會,與接觸他的時間成正比。換句話說,來往時間愈短,愈會覺得他是個了不起的人物。據說偶爾會有些和他擦身而過的『使徒』,因爲自己的命題、缺點被立刻解決,因此將他當成導師景仰。」

空間的扭曲,打碎了相連的手。

迅速張開「文法」,捕捉這些老竹色的火焰。化爲箱狀的透明磚列出一道又一道的自在式。一場高速的分析作業,目的是找出必要零件以分解頭上那個即將開口的環。

如今,盼望已久的時刻,從指揮者轉爲成就者的時刻,就要到來。

爲的是撐開通往兩界夾縫的門,將引導訊號送往夾縫彼端。

然而,也只撐了數秒。

「哇!」

他從基地臺的窄窗往外看,隨即大喫一驚。那些照理說已經被瞞過,因此他完全沒放在心上的礙事者,居然一直線往他的方向飛來。

這些同門,每一個都自認是「探耽求究」丹塔利歐教授的「頭號弟子」,迎接「導師」這個重大目的當前,他們沒有一個退縮,全都被收拾掉。

(「導師」……還有「同門」……這樣啊,這些叫「轍」的傢伙──!)

負責指揮這項作業的自己,應該稱得上最接近「導師」的「頭號弟子」吧。

用來迎接他的環,內部逐漸變得比黑夜中的雲層還要陰暗。正如昔日「神門」那般,通往夾縫的入口逐漸打開。

「喝!」

他展露本性,在膨脹的同時大喊。

不管命令多亂來,他們都只會當成應該的而欣然接受。

構成要素主要有二。

爲的是讓他們「轍」至高無上的侍奉對象「導師」能夠迴歸。

他們「轍」,從根本上就與尋常組織不一樣。目的、想法、志向,全都不一樣。既沒有聽話到能夠稱爲成員,也沒有狂熱到能夠說是同志。就連傳遞命令之類的聯繫,平常也都不會有。

(「導師」?剛剛也這麼說……他會那樣嗎?)

唯有尊奉的「導師」相同這一點,將全員間接地連在一起,而且他們個個都自認是「頭號弟子」。因此,他們用沒有上下之分的「同門」稱呼彼此。

但是全都被一刀抹消。

「這個新世界──『無何有鏡』會被搞得一團亂啊!」

突然一陣霹靂巨響,撼動了陶醉在此情此景之中的他。

以前置身於「使徒」大型組織〔化妝舞會〕時,他有幸直接、間接地見識到對方被稱爲「教授」的原因。那位天才絕對不會藏私,對於每一個有慾望、有困擾、有煩惱的成員,都會提供能夠當成解答的技術、知識、寶具,或是些許訣竅,但從未要求任何回報。

「休想阻止『導師』回來!」「就用我的火焰送你們!」

「如果、如果『那傢伙』還活着,而且來到『這裏』!」

亞拉斯特爾大爲震驚。

「我要迎接『導師』──『探耽求究』丹塔利歐教授來到這個樂園!」

(只要地震發生,誘餌就沒用了……然後,趁着那些礙事傢伙不知所措……)

從另一名天才自在師口中聽到教授出人意料的一面時,他還感到懷疑……沒想到那些「懷疑」居然在這時大舉湧來。

一看見撞破基地臺現身的巨大三頭烏鴉……不,聽到他吶喊的內容──特別是那個危險到了極點的「紅世魔王」之名──夏娜立刻瞪大了灼眼,悠二則是表情緊繃。兩人不由得扭轉了飛行軌道,仰頭望向空中那道俯瞰盆地的環。

但是悠二──

爲之屏息的夏娜,也透過顯現在背後的「審判」看穿了環的構造。

此處是中繼行動電話與無線電訊號的設施。雖說是基地臺、設施,不過說穿了只是個有天線的巨大鐵塔,以及底下的混凝土箱狀電源設備,十分樸素。只要稍微懂些電子技術,就能輕易蓋臺。對於他們「轍」來說更是簡單。

(雖然在這種緊要關頭,遭到不知哪來的強大礙事者入侵……但是他們完全被誘餌騙過去了。)

即使如此,這次仍舊讓世上所有同門齊聚一堂(雖然好像也有些蠢蛋在集合之前就死了),則是因爲目的非常偉大……「大計劃」的首謀兼主導者「頒叉咬」克雷布斯,有身爲「頭號弟子」的驕傲。

位於伴添鎮郊的無線電基地臺,響起克雷布斯的竊笑。

他以自在法「胃痛拼圖」,從基地臺往鎮上發出無數訊號,讓無數刻在鎮上的自在式片段組成具有意義的形式。「原本」,這種力量只能按照一定的法則組合自在式,頂多讓自在法變得比較有效率而已。

「開、開什麼玩笑!大流入的戰亂好不容易纔平息,正是要締結嘗試性協議的關鍵時期耶!」

「哇!」

在「方尖塔」分析出來之前,悠二已經將似曾相識的感覺化爲言語。

環內,無限的孔洞「兩界夾縫」,已經張開幽暗的嘴巴。

4 信奉者

不止空氣,掀起的沙塵、無數飛舞的枝葉,包含所見一切在內的空間全都變得扭曲,逐漸被拖向「那裏」。

「別以爲我和其他同門──」

突然起了一陣風,令緊跟在後的夏娜皺起眉頭,接着悠二也發現事有蹊蹺。

「我知道!」

由於個個自認「第一」,所以全都很傲慢,對於同門也不太願意提供協助,只把自己看成最特別的那一個。這樣的他們,就連聽到人家把自己和同門混爲一談都會不快,反倒想着「別把其他扭曲『導師』教誨的蠢貨和我相提並論」。

甚至能讓他們刻下龐大的自在式片段,爲此磨耗身軀性命。

偉大目的當前,無論哪個同門,都絕對不會有怨言。

「怎、怎麼回事?」

根源就在他們頭上──

(唯有我這個真正的「頭號弟子」,才能成就如此偉業。)

「你們兩個,抓緊附近的東西!」

「爲、爲什麼會發現這裏?不、不對、不對不對,這不重要!我的光榮,就在眼前!絕對不能讓人打擾!」

途中,其他躲在鎮上的「轍」同門先後化爲異形撲向兩人。

這兩種散佈全鎮的構成要素,克雷布斯透過自在法「胃痛拼圖」將它們結合,強行以數量的暴力使其運作。

似乎有話要說的克雷布斯三個頭一口氣砍掉,並且掃開對方的巨大身軀。

環由數量龐大卻沒有定向的「夾縫穿越術」組成,可能因爲構造粗陋的關係,它直接連上了廣大無邊的夾縫。

在邁向創造新世界之路的激戰之中,被自身超兵器送往兩界夾縫的他,要是活着出現在充滿無限「存在之力」的新世界「無何有鏡」……光是想像這種事就令人渾身顫抖,這就叫做恐怖。

恐怕除了信奉者「轍」之外,所有知曉「紅世」的人都不想與之爲敵,更不願與之爲友的「他」。

「啊──」

兩人分開了。分得愈來愈遠。

悠二沒有半點猶豫,主動放開了鐵塔。

「夏娜!」

「悠二!」

兩人呼喚彼此的名字,獲得克服危機的力量。

落向天空的速度愈來愈快,此時夏娜──

「──『真紅』!」

《灼眼的夏娜》短篇集 S4卷 本質插圖(2)
《灼眼的夏娜》 · 短篇集 S4卷 · 本質 · 第2張插圖

努力伸長了具現化的火焰手臂,代替本來的手。

抓住她另一隻手的悠二,則是聚精會神。

(還沒完!)

他再次集結周遭那些也逐漸遭到吞噬的散落「文法」,重啓分解環所需的分析。自在式高速切換,試完一道又一道。

夏娜緊抱悠二,徹底張開背後的紅蓮雙翼試圖抵抗墜落,但兩人依舊逐漸被拖往環的方向。周圍已經開始出現磚瓦與拳頭大小的石塊。

從那吞噬一切的下方,或者說彼方。

(……)

夏娜突然感受到「某人」的氣息──瞬間。

嘶!

環內的幽暗開口,出現裂痕。

(!)

驚恐消退後產生的安心感,令火霧戰士滿身大汗。

協議事關重大,諸位參與者卻一個個都把御崎高中的女生制服當成正規服裝,雖然有細節和男女款的差異,對於悠二來說依舊不知該作何反應。

「……」

悠二含着眼淚,聆聽少女訴說的福音。

半夜的地震與強風引發一陣騷動,但小鎮終究平安迎接了第二天。下午。

邁向改變世界的未來。

「這樣會出問題──」

「我想讓這樣的人一點一點地增加,讓他們愈來愈接近『我們』。我決定,在這個新世界『無何有鏡』要這麼做。所以,接下來無論去哪裏,我都會說『再見』,也會用悠二爲我取的『夏娜』自稱。」

「嗯。先前都是用各種方法敷衍,讓人看不到真相對吧?我的理由是,這麼做之後什麼都不會留下。」

「這麼說來,當時夾縫打開之後,這個『琴絃』有些許反應。」

「做法?」

大口吃着波羅麪包的悠二問道。

亞拉斯特爾也沒追問下去,三人的步伐離開小鎮,來到外環山頂部。

小口吃着波羅麪包的夏娜回應。

悠二提出深思熟慮後的結論。

自在法停止運作,不斷擴大的裂痕最後抵達邊緣的環,足以和外環山相提並論的威容就這麼簡簡單單地粉碎。碎片融入夜晚的黑暗,消失無蹤。

夏娜則是以歡快的語氣說道。

能讓對方明白,居然是如此地令人欣喜。

真是一場驚險的勝利。

「說不定龍尾或『銀』,能夠透過環上的教授自在式啓動它。」

他們一邊說,一邊向前進。

悠二爲夏娜感到可惜。

身爲養育少女長大的父親,他非常認真。

「?」

已經分析出分解自在式的「文法」,得意地在他身旁飄浮。

「以後不要用『坂井夏娜』這個名字。」

少女臉不紅氣不喘地說出不像會出自她口中的詞(還有,教她的是蕾貝卡)。

悠二是指夏娜的制服。

「對我來說,『面對重要戰役時讓自己打起精神的衣服』,只有這一款。」

二而爲三的一行並未久留,很快就離開伴添鎮。

決勝服

「?」

「……?」

「嗯。」

以自身威風讓協議變了個樣貌的天譴神契約者表示:

亞拉斯特爾語帶苦澀地開口:

「原來如此,這麼一說或許還真的是……」

持續無止境的步履。

「辛苦了,悠二。亞拉斯特爾也是。」

夏娜笑着點頭,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接着她開口解釋理由。語氣輕快,但絕對不是在開玩笑。

「不過,如果像這樣讓他們看到我的真實,在前進時留下些許痕跡……或許有一天會有人覺得不對勁。或許會有人追着這種不對勁而來。」

這條看似無限延續的路是否有終點,目前還不清楚。

「嗯,我決定把這個當成決勝服。」

女兒卻轉了個方向敷衍。

希望能夠一起踏出每一步、一起往前進──悠二這麼想。

然而那個時間點,早已過去數年。原先會穿上學生服陪她的悠二,也早就換成平常的穿着,不再套上那身舊衣。

「什麼事,悠二?」

聽到兩人的聲音之後,對於夏娜來說只是鬆口氣還不夠。爲了表現平安收場的喜悅,她立刻無視於手臂的痛楚再度緊抱悠二,嚇了另外兩人一跳。

下山的路朝遠方延伸,盡頭沒入山間。

「轍」試圖把昔日消失在兩界夾縫之中的「導師」──「探耽求究」丹塔利歐教授喚來新世界「無何有鏡」的計劃,跟着他們的工具一併被毀掉,樂園就此度過一場不折不扣的危機。

「妳直接把『夏娜』當成本名,不是暱稱?」

「改變?」

「呼……應該搞定了吧。」

最後。

「記得妳之前好像曾經說過,會一直穿到原本要從御崎高中畢業的那一天,印象中是這樣沒錯吧。」

諸多念頭湧現,讓他一時說不出話。

悠二猜到了,亞拉斯特爾還不明白。

「不用急着上路嘛,妳明明還可以再享受一週左右的校園生活。」

她說要轉學時,沒表現出悲傷或寂寞。那無比耀眼的模樣,讓悠二──當時他在窗外偷看──和依依不捨的同班同學們一樣,露出了苦笑。

由於迎接過多次她口中的「重要戰役」,所以悠二完全能夠了解。瞭解歸瞭解,悠二依舊不得不開口。

「──!」

「嗯~該怎麼辦呢~」

此時,亞拉斯特爾難得地插嘴:

「嗯。剛剛真是嚇出一身冷汗……幸好沒事。」

「我大概明白了。不過,至少把姓氏換成卡梅爾或桑特美爾。」

「話說回來,夏娜。」

但是,無論有沒有終點,走了多少就會確實前進多少。

悠二思考該怎麼應付這把燒到自己頭上的火,卻發現一件事。

「該說彼此彼此吧。」

她正面看着悠二。

天空不知不覺已經放晴,星辰悠哉地閃耀。

悠二和亞拉斯特爾也精疲力竭地回答:

「其他出席協議的火霧戰士和『使徒』,也開始模仿妳的制服了……該怎麼說,呃,讓我覺得不太對勁。」

聽到悠二和亞拉斯特爾漂亮的接力詢問,少女輕輕點頭。

「……不過啊,夏娜。」

「什麼事?」

身旁的夏娜則是毫不在意地搖搖頭。

吞噬的力道突然減弱,兩人從倒栽蔥的姿勢恢復原狀。

夏娜輕輕攤開手,把制服亮給疑惑的悠二看。

確實地,一步步走在無限延續的道路上。

「這麼說來,夏娜。」

這麼一個美好的女孩,願意待在自己身邊。

被緊緊抱住的悠二和夏娜剛好相反,是真的鬆了口氣。

夏娜放開少年後,說道:

唯有紅蓮雙翼散發異樣的光亮。

「不,沒關係。反正本來就只是在你來之前打發時間。而且──」

「今天的協議也穿成這樣,妳是有什麼打算嗎?」

「嗯,太好了。」

這個新世界「無何有鏡」沒有御崎高中,但是夏娜特地請威爾艾米娜做了好幾套御崎高中的制服(包含夏裝)。看得出不是單純中意,因爲每當出席今天這種重要的協調場合時,她一定會穿。

「我已經對大家說過『再見』了。」

自己也要回應她的心意,堅定地走自己的路。

「畢竟總是讓悠二動腦嘛……決定要久違地潛入高中時,我就在想,自己也要試着稍微改變一下做法。」

累積每日的思緒。

「妳說決勝服……御崎高中的制服?」

亞拉斯特爾話還沒說完就注意到了,於是夏娜將他注意到的說出口:

夏娜沒等他們回應,接着說下去:

「這證明大家都很認真吧。」

說完,她又咬了一口波羅麪包。

(插圖)

《灼眼的夏娜》短篇集 S4卷 本質插圖(3)
《灼眼的夏娜》 · 短篇集 S4卷 · 本質 · 第3張插圖

1 在餐廳

義大利的熱那亞。

一條只能勉強容人通行的小巷,比夾在高聳石造建築間的巴爾比街還要狹窄。沿着這條靜靜地張着嘴巴的小巷往內走約數十步,有一間小店。

掛在牆上的樸素招牌,低調到用跑的就會錯過。上頭以同樣樸素的書寫體寫着「皮耶魯的餐廳」。若是仔細打量──

「歡迎任何人上門」。

就會發現還有這麼一行小字。

以餐廳來說好像理所當然,但是對於某些存在來說這句話實在很大膽。此刻,這家店就在接待「和字面上一樣」的客人。

「……喔?」

這間點上了暖色系微弱燈火的店,連隔間都沒有。坐在最裏面那張桌旁的美女輕輕一笑。她晃着酒杯裏的深紅液體,一雙杏眼看向站在旁邊的老闆。

「還真瞭解我的喜好呢。該說你們就算成了秩序派,蒐集情報的本事依舊沒擱下嗎──『珠漣清韻』珊堤亞?」

她一隻手撐在桌上,略顯憂鬱,有種刻意而爲的妖豔感。

名叫珊堤亞的老闆,從相反方向的微光中回以明快的大笑。

「哈哈!巧合啦,巧合。」

大嗓門配上發福的身軀,標準的中年女性……應該說非常適合用「大嬸」來形容的她,揮着手上的銀托盤。

「真要說起來,要是我知道參謀閣下喜歡這種酒,不就能從喝酒的地方、進貨業者追查到參謀閣下走過哪些地方了嗎?對吧?」

她開玩笑似地聳了聳肩。

「換成『我們家』那個花花公子啊,大概會說些『只是配合一下美女的紅脣和風采而已』之類的話吧!」

「原來如此,這次的議題是『這些傢伙』啊。」

過去躲在世界暗處肆虐的喫人怪物「紅世使徒」,從「不需要這麼做了的被動狀態」,轉爲「有了踏出下一步的主動心態」。

「在實際看到有人裹上別的火焰強化自己之前,我們也不信會有這種事。」

貝露佩歐露沒碰新端上桌的酒菜,注意力都放在拿到的資料上。

似乎得到同樣結論的珊堤亞,用手遮住揚起的嘴角。

成就新世界「無何有鏡」的創造神「祭禮之蛇」的眷屬,一切陰謀都在其掌上的恐怖參謀「逆理仲裁者」貝露佩歐露,擔任〔化妝舞會〕的代表。

只不過──

針對新人或說他人乾的好事,就地判斷是非對錯……光是這樣對於老手來說就已經算得上苦差事。畢竟在舊世界時,他們纔是恣意鬧事的那一邊。

「這半年以來,接上他人的火焰自我強化──也就是提高『存在之力』統御極限的那些傢伙,惹出的事件急遽增加。我們碰上三件,全都在抓到活口之前就殲滅了,問不出情報。外界宿確認到的,總共約有五十件。」

天譴神「天壤劫火」亞拉斯特爾的契約者,在新世界創造之戰以及混沌期之亂威震天下的「炎發灼眼的殺手」夏娜,擔任殲滅者火霧戰士的代表。

新世界「無何有鏡」──充滿「存在之力」的樂園,從創造出來的那一瞬間,它就在和平穩無緣的情況下運作到現在。或許,「平穩永遠不會到來」纔是世界的法則──也開始有人注意到這點了。

「即使把自尊問題擺一邊,那些搶奪他人力量鬧事的傢伙依舊是個麻煩。我們這邊同樣會派偵搜獵兵追蹤,也贊成共享這方面的情報。」

「對於我們『紅世使徒』而言,火焰顏色本來該是不容侵犯的自身象徵。結果火焰被他人搶走裹到身上,您不會覺得非常不像話嗎,咱們『紅世』真正的天譴神『天壤劫火』亞拉斯特爾?」

「沒有啦。」

夏娜同樣沒因爲對方的態度而有所動搖,逕自繼續說下去:

「那羣不曉得算不算組織的『色賊』……我也有聽說過他們。」

夏娜頓時變得面無表情,藉此迴避對方的言語攻勢。

「喔?」

(沒錯,知道歸知道。)

紅蓮灼眼與金色三眼,雙方視線犀利而緩慢地接觸。

某個異端流浪者,給了他們一個方向。

過去以火霧戰士身分在舊世界奮戰卻失去了契約者的「紅世魔王」,如今自稱秩序派,以教導上述兩者爲目標,採取種種行動。

「怎麼啦?」

她還是露出了不太高興的表情。

但是──

「當然,沒有。只不過,偵搜獵兵已經再三提出警告……包含知名『魔王』在內有多人遇襲,都是在不明所以的情況下,『火焰突然被搶走』。」

「還有比這場協議更重要的事嗎?」

一頭長髮配上閃着紅蓮光芒的雙眸,個頭嬌小卻散發壓倒性存在感的少女──火霧戰士「炎發灼眼的殺手」夏娜,簡短地回應。

此刻,開始有了這麼一點點的不同。

(創造新世界一派的領袖竟敢講這種話──他大概是這麼想的吧。)

雙方用來分享情報的協議,目前還是不定期舉行,而且僅限個人之間的接觸。即使如此,頻率也已經高到還在舊世界時無法想像的地步。

某位特別的火霧戰士,每次和新人交戰時,都會向老手說明這些方法的意義。起初沒人理會,不過隨着一再合作,某種認知還是在老手們心裏成了形。

於是到了今天。

夏娜胸口,將黑色寶石嵌在交叉金環之中的墜子型神器「克庫特斯」裏,傳來對於話中內容與虛僞尊崇的簡短怒意。

「有。」

貝露佩歐露也很清楚夏娜他們這邊的立場,真要說起來他們也不擅長試探和討價還價,所以即使知道人家是在調侃他們,夏娜也只能選擇剋制。畢竟他們現在是代表火霧戰士和〔化妝舞會〕的代表協議。

昔日的宿敵有了共識,再度大笑。

──如今自己也站在維持秩序的一方。

受到她的開朗影響,貝露佩歐露也基於興趣問道。

即使對方像是要確認真假似地默不作聲,參謀臉上的笑容仍舊沒變。

「這個嘛……處理那些不加入秩序派只顧着復仇的前火霧戰士以及和他們訂約的『魔王』;正式許可我們〔化妝舞會〕使用人工衛星;逐漸增加的『真神諭』相關情報;調整與新人爆發大規模戰鬥時的觀戰者;針對先前交流過的量刑測試案進行意見交換。比較細的部分大概就這些……」

當然,火霧戰士與外界宿都是新世界創造時就同行,目的根本不是協助老手,反而剛好相反,不過實際上他們還是提供了協助。

他們朝人家所指的方向看去,突然發現一件事。

「一點也沒錯!」

「知道了。共享情報的方式就和先前一樣。你們那邊呢?」

「歡迎光臨!」

原本,他們追來是要抑制那些多半會在新世界做出種種放肆暴行的老手。

「時勢也變了,居然會從『逆理仲裁者』口中聽到『彼此』這個詞。」

「哼。」

「來到新世界之後,這是他第一次和威爾艾米娜見面。」

「彼此都不想在這種時勢挑起無謂的紛爭嘛。」

「……」

「這麼說來,『回世行者』坂井悠二怎麼樣了?在我們那邊,也有不少人『期待』他參加今天這場協議。」

面對炎發灼眼的強硬態度,貝露佩歐露文風不動,只是淡淡一笑。

協議由兩組織的重要人物、個人知交(幾乎都是多年來的老對手)參與,場地由秩序派的「魔王」(以中立來說過於偏袒火霧戰士方,不過只有他們會主動扛下這個角色)提供──這樣的不成文規定,自然而然地建立起來。

從舊世界遷來的「紅世使徒」,見到那些在「自己的理想國度」搗亂的新人後,有些不知所措有些出手教訓,出乎意料的狀況讓他們一直忙得不可開交。

不過實際上,老手根本「沒空」做這種事。由於比自己更放肆的新人大舉湧入,所以在剛創世完的「混沌期」,他們都忙着應付這些新人。

夏娜反過來利用這個話題回敬。

從〔化妝舞會〕延伸到新舊都包含在內的衆多「紅世使徒」。

火霧戰士,以及用來交換情報與提供支援的組織外界宿。

貝露佩歐露嘆了口氣,無奈地對同席的「另一人」搭話。

見到與數年前不一樣的颯爽英姿,珊堤亞眯起眼睛,很來勁地吆喝。

「唉,那些出人意料的傻子,居然一個又一個地冒出來。」

老手在舊世界花了數千年建立起來的默契,對於新人一點也不管用。老手不習慣教育這種麻煩事,也沒有具體的應對方法。

「不知是寶具的力量,還是固有的自在法……那些傢伙,似乎能把搶來的火焰接到身上強化自己。身體的一部分突然被挖走,還聽到有人帶着和自己一樣的火焰在別處鬧事……就算傷勢已經痊癒,對於遭搶的一方還是會不舒服吧?」

站在維持秩序的一方,提供了與恣意妄爲之輩對峙的經驗與方法。

兩人朝來客望去,搶眼的紅蓮蓋過了店內的平淡。

「唉,這才真的叫做『彼此彼此』啊!」

珊堤亞帶着些許自嘲搖了搖頭。

彷彿在回應這句話一般,店門緩緩開啓,協議的另一方到訪。

貝露佩歐露的笑容裏,多出幾分自嘲。自己刻意開了個露骨的玩笑,卻被對方用更讓人感興趣的話題蓋掉。以舌戰而言,算是輸了一招。

從外界宿延伸到火霧戰士和秩序派的「紅世魔王」。

當然,不是每一位老手都同意這種看法。窮兇惡極喪盡天良的也很多。不過,這種認知確實成了一種他們能接受的觀點。

要是打起來,老手大多會因爲經驗差距而贏得勝利。不過,有可能徹底顛覆人類社會的新人湧入,成了不斷持續下去的世界趨勢。就在他們對於看不見盡頭的戰鬥感到筋疲力竭時──

直到現在,此人的動向依舊令火霧戰士和秩序派擔憂、存疑。協議必須呈交一份詳細的報告給外界宿,對於身爲少年伴侶的少女來說,在這種場合以親暱口吻提起他的名字非常危險。

對於話中閃過的些許寂寥,世界最大規模「紅世使徒」組織──〔化妝舞會〕的參謀「逆理仲裁者」貝露佩歐露並未回應,而是兜了個圈子回答:

「……沒來。因爲這個場合該由火霧戰士出席。」

夏娜正確地猜到了亞拉斯特爾沒說出口的部分。這位天譴神,原本的職責是守護「使徒」故鄉「紅世」的世界法則。因此和順應羣衆要求而創造新法則的創造神眷屬根本不可能合得來。

愉快地把這些看在眼裏的貝露佩歐露,也只想在協議時佔據心理優勢,不打算繼續破壞氣氛。她很快地,而且很輕易地同意了對方的要求。

「和你們〔化妝舞會〕有關嗎?」

看見珊堤亞面露驚訝,她隨口問道:

「要不然,這種恐怖的協議就撐不下去啦。」

直到數年之前,還和「我們家的花花公子」也就是契約者皮耶魯•蒙提威爾第,一同掌管全世界最大規模火霧戰士交通支援組織──「蒙提威爾第合唱團」的她,不禁感慨萬千地說道:

隨着創造新世界而大舉湧入的新人「使徒」,大多數都還以能夠無限制揮灑的力量在初次見識的寶山裏大鬧。

對方這一問,貝露佩歐露作勢思索了一下後說道:

「嗯,我來了。」

她隨口列舉其中一小部分。故意表現出要透過各個話題觀察對方反應的樣子,最後才補上讓協議動搖的一擊。

於是,照理說已經成了舊世界遺物的火霧戰士──那些強大的「紅世魔王」與簽訂契約的前人類異能者們,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間處於一種奇妙的立場。

坐到她對面的夏娜,在開始談話後也沒管桌上的飲料,而是以嚴厲的態度提出質疑,不允許貝露佩歐露有所隱瞞。

還伴隨着「原來也有這種角度」的驚訝感。

(但是,爲數不多的協議機會,也不能由我們這邊毀掉。)

「更何況,今天他還有別的事。」

雙方會面的場地,由外界宿中地位超然且長期維持中立,對於協議成立貢獻良多的「皮耶魯的餐廳」老闆,秩序派的「珠漣清韻」珊堤亞提供。

經歷了不下數十次的劍拔弩張後,雙方的最重要人物,終於來到第一次見面的時刻。

「意思是說,他也會見到『兩界嗣子』嘍?」

「還見不到。」

「那傢伙還沒贏得威爾艾米娜•卡梅爾的信任。」

夏娜和亞拉斯特爾明確地如此宣告,藉此告訴火霧戰士與外界宿,他們並未疏忽對於重點人物的防備。

明白兩人用意的珊堤亞笑道:

「哈哈!創造『無何有鏡』都過幾年啦?以足智多謀聞名於世的『回世行者』,處理起身邊的人際關係卻很笨拙呢。」

「再怎麼出色的賢哲,也拿親近的人沒轍啊。」

貝露佩歐露話中有話地補充。

不知爲何害臊起來的夏娜,伸手去拿桌上的飲料。已經不再冰涼的飲料,實在不怎麼好喝。她再度露出不太高興的表情。

2 賢者的作業

小一點的,像是拖着脆弱的存在投身於戰爭漩渦,面對最強的「紅世魔王」只靠一張嘴爭取時間;大一點的,像是挑起決定兩個世界命運的空前一戰,迎接足以讓人類社會崩潰的致命危機。

「……」

儘管早已經歷過好幾次的膽量測試,但是對於「回世行者」坂井悠二來說,和「萬條巧手」威爾艾米娜•卡梅爾會談,依舊讓他格外緊張。

兩人在日本某城市──夏娜特別提醒「不是爲悠二着想,只是威爾艾米娜喜歡那裏,所以不能期待她的態度會有什麼軟化」──的露天咖啡座面對面。

悠二穿着初夏的輕便服裝,配上一條不相稱的黑圍巾。

至於威爾艾米娜,來到新世界也同樣穿着一身女僕裝。

隔着空杯而坐的兩人,儘管穿着都和周圍格格不入,散發出來的異樣存在感卻默默拒絕了旁人的關心。不過,路上往來的行人和車輛都很少,本來就沒什麼能破壞會談氣氛的東西。

除了威爾艾米娜的敵意。她正在看悠二帶來的報告書。

「……」

此時,威爾艾米娜卻以不像她的曖昧口吻接着說下去。

「你這人做什麼事都有你的用意和盤算,會流出和那些傢伙扯上關係的傳聞,想來也是在打什麼主意吧?」

當然,威爾艾米娜對於這方面也一清二楚。

威爾艾米娜的面無表情,往不悅那邊稍稍偏了一點。

「……是。」

「唉,不過……」

光是有喜歡殺人這種前科就是不折不扣的暴徒了,再加上輕而易舉地倒戈到完全相反的陣營,確實不會有什麼人願意信任「真神諭」。

悠二話中暗藏的自省,總算能看出他原本的柔性思維。

《灼眼的夏娜》短篇集 S4卷 本質插圖(4)
《灼眼的夏娜》 · 短篇集 S4卷 · 本質 · 第4張插圖

順帶一提,建議夏娜和亞拉斯特爾給「瑪加伯兄弟」警告的就是悠二,所以威爾艾米娜的擔心和批判可說理直氣壯。

這是悠二對於「舊世界」的形容。

夏娜和亞拉斯特爾一明白他們的行爲有何含意,就藏起了手上的波羅麪包開始裝模作樣。回想起那一幕,讓悠二差點笑出來。

「肯定。」

「更何況,就算不考慮個人在這方面的感受,我對於他們『真神諭』的行爲也想了不少……」

(卡梅爾小姐願意對我這麼嚴厲,也算是難能可貴……嗯,就這麼想吧。)

「我也沒什麼資格教訓別人,所以不該對他們太冷淡。」

「招認。」

「判斷妥當。」

「意思是?」

爲了確認實情,威爾艾米娜催促他說下去。

「『瑪加伯兄弟』。」

也就是說,他們「真神諭」已經開始行動,以阻止其他「使徒」殺人。

不久之前,有個同時遭到火霧戰士和「使徒」厭惡的新人集團。這些傢伙自稱「瑪加伯兄弟」,行動理由是虛假的神諭,提倡的信念是殺人。當時,他們基於「想在新世界做些大事」這種新人的熱情和慾望,成了行爲最放肆、最殘忍的集團。

回想自己犯下的諸多罪行,數年來的奮鬥根本微不足道。更重要的是,這些都無從補償──他再次告誡自己,別因爲這些日子都和願意寬恕他的少女待在一起就忘了這點。

話雖如此……但是,他們把這句話當成了對自己下達的神諭。最後導致的狀況,足以讓認識他們的人啞口無言或傻眼。

(勉強許可。)

創造神順應「紅世使徒」願望所創造的新世界,就在這裏。

此刻悠二依然在看周圍的景色,看着隨處可見的平凡街景,看着爲數不多的往來行人,看着許多生命居住的新世界「無何有鏡」。

實際說出口的是蒂雅瑪特,一句話直指核心。

「他們之所以能輕易拋棄殺人改換宗旨,可能是因爲對這種『碰巧』選上的行爲沒什麼執着。在我們誕生的世界──」

目光終於轉回正面的悠二,平靜地對威爾艾米娜宣告:

「對於我的信任先不管,這次和貝露佩歐露的會談,夏娜不就被選爲外界宿和秩序派陣營的代表嗎?影響應該沒有大到需要擔──」

自己親手培養的「炎發灼眼的殺手」居然被人質疑火霧戰士的資質,以她的角度來說多半無法忍受吧。

「……」

(奇妙。)

「這樣的他們,有了能夠誇耀的目的。就算只是一時心血來潮,不曉得什麼時候會翻臉不認……就算只是碰巧湊出來的思想……我也希望他們能夠踏出自我反省的一步。更何況──」

一如他所說的,真的很難聽。

「這、這樣嗎。那就好──」

(她大概認爲,都是我慫恿夏娜纔會讓事情變成這樣。)

「之所以選擇她,原因在於她並非不可或缺的外界宿首腦或重要人物,而且具備有個萬一時也能突圍的實力……換句話說,正好適合和那個『逆理仲裁者』會談。僅僅如此而已是也。」

談起當時的狀況之後,悠二若無其事地講了一堆本來應該很恐怖的真相。

(居然能用這種形式展現自身的存在意義……爲了以防萬一準備的「獎勵」,看來不會浪費是也。)

此時此刻,這羣前殺人者還在爲這個他們真正想要的堅定大義而奮鬥。

實際上,兩人本來都覺得傳聞只是傳聞,沒想到夏娜一行真的和那羣可疑的傢伙牽扯這麼深。但悠二別說什麼含糊其詞,根本三兩下就全招認了。

威爾艾米娜和外界宿雖然也做了同樣的分析,但是「或許可以對於犯下惡行的老手酌量減刑」這個結論,他們在感情上難以接受,還沒到能夠對此討論深思的階段。

蒂雅瑪特並未針對這種頗爲傾向「使徒」方的看法提出質疑,而是簡單承認。

「不太好的傳聞是指?」

「當時,亞拉斯特爾對他們停止殺人給予讚賞,夏娜則命令他們對今後見到的『使徒』宣揚,至於我……頂多就是要他們別再用只會引起衝突的『王子』這個稱號,還有告訴他們建立聯絡網的具體方法。」

「有關於你們的行動,大致瞭解是也。今後繼續和外界宿及秩序派保持距離,則是要讓包含『使徒』在內的衆人明白你們的立場。」

威爾艾米娜從接觸的火霧戰士與秩序派「魔王」口中,多次聽說夏娜、亞拉斯特爾、坂井悠二和這羣可疑分子有關,甚至是在幕後操縱。

(反正,我本來就不擅長「這種事」……不,要是就這樣放棄,不管多久都……)

乍看之下面無表情的她,隱隱……應該說很明確地散發出接近殺氣的氣息,這讓悠二感到坐立難安,全身緊繃。

(怪了……他應該不至於蠢到沒發現這種輕率的行爲會帶來不良印象。)

「嗯……確實,對於人類社會過度遲鈍甚至輕視,可說是新人的特徵,被視爲與老手衝突最大的原因是也。」

「呃,該從哪裏說起纔好呢……喔對,一開始是『真神諭』這組織剛成立不久時,當時有個自稱『王子』的傢伙找上我們。記得他好像講了什麼『對於殺戮、死亡有了誡律的我等』。」

「你說的外界宿和秩序派裏,就有人反對由她代表。我正是從這項情報輾轉得知與該組織有關的傳聞是也。」

原來如此,是「那件事」啊──悠二把這句話吞進肚裏,決定先確認一下。

在他們之中有一派宣稱得到了「真神諭」,整套行事原則都變得截然不同。一開始還爆發了激烈的內戰,不過他們原本就沒有什麼明確的志向,只是一個輕舉妄動的集團。就本身性質來說,根本不可能抵擋得了更爲狂熱而且根源無法動搖的那一派。

他接着又補充:

知道歸知道,但悠二也有自己的看法。

先用言語說服,假如不受教(大多數都是)就用力量擺平。

而且無法動搖的根源正是那一派的名稱──真神諭。

「我們也從外界宿和秩序派的好幾條管道,聽到許多不太好的傳聞……你有沒有什麼要解釋的?」

面無表情的兩人,暗自感到驚訝。

他們宣稱的真神不是別的,正是與夏娜訂立契約並寄宿於她體內的「紅世」正牌天譴神,「天壤劫火」亞拉斯特爾。闖進「瑪加伯兄弟」聚會的夏娜與亞拉斯特爾,光明正大向這羣不法之徒提出警告。他們便將這番警告稱爲「真神諭」,視爲應該信奉的新準則。

威爾艾米娜和蒂雅馬特則是暗自心驚。

新人也好、老手也好、火霧戰士也好、秩序派的「魔王」也好,看見這奇怪的發展、突然的轉變之後,都顯得不知所措,只能困惑地待在遠處旁觀。

然而事情果然沒那麼簡單,人家跟着就開始批判。

得到良好回應讓悠二稍微安心了點。

儘管難能可貴和坐立難安是表裏一體,但就算是當前這種和趴在釘牀上沒兩樣的情況,悠二也只能老實接受。

「但是──」

「這樣對他們來說好不好、如果有其他事可做又該怎麼讓他們找到纔好……基於協助創造這個新世界的責任,我會好好思考這些。」

「你以爲和那種貨色勾搭在一起的傢伙,能夠贏得別人的信任嗎?」

「實際和他們接觸過、在近處觀察過之後,我的感想是,意外地『紅世使徒』只要有那個心,就能無止境地去做些不求回報的服務。」

兩人警告的內容,倒也沒什麼特別的──「記好,肆意殺戮的罪孽之身,必將遭受天譴」──只是單純用來牽制殺人者的宣言。

「該不會,是指『真神諭』的事?」

「…………」

就這點而言,標榜中立不屬於任何一方的「回世行者」坂井悠二,可說是最適合客觀審視狀況,並且與他人共同商量、思考的存在。

悠二也是先想了一會兒,才慢慢整理好自己的看法。

「──顯現的老手們,因爲有『爲了獲得力量不得不喫人、力量愈用愈少』的法則,所以會隨性鬧事的是少數。倒不如說,戰鬥對他們來說都是其次,爲了好好享受,他們會盡可能避免起衝突……沒錯吧?」

(用詞姑且不論,但應該算是對我的肯定……吧?)

(真希望她至少別再把我當成敵人……不過這恐怕想得太美了。)

緊接着,從女僕頭飾傳出和威爾艾米娜簽訂契約的「紅世魔王」──「夢幻冠帶」蒂雅瑪特的簡短宣告。她心裏在想什麼,要比契約者難猜多了。

此時,威爾艾米娜「咚」地再次將所有看完的文件擺到桌上,緩緩開口。敵意仍然明確,話音無比刺耳。

威爾艾米娜點點頭,眼神變得更兇了。

悠二也點點頭,然後稍微打量了一下週圍。

悠二之所以下意識地回問,倒不是因爲毫無頭緒,而是因爲可能被威爾艾米娜看成問題的事太多。當然他沒說出口。

「不過,這個『無何有鏡』一開始就充滿『存在之力』……沒有一個新人會停下來想一想自己使用力量的道理和意義。」

某一天,一切輕而易舉地瓦解。

儘管感覺有些苦澀,悠二依舊老實地招認了。

悠二和威爾艾米娜往來的時間也不算短,已經能夠猜到她的想法。話雖如此,卻始終想不到有什麼好方法能修復、重建彼此的關係。

「對於『瑪加伯兄弟』來說,殺人這種行爲,講得難聽一點……其實是新人在這個充滿『存在之力』的『無何有鏡』顯現之後,『姑且』先找了一件夠刺激而且自己也能輕易做到的事來做,換句話說只是『碰巧』選上而已。」

威爾艾米娜和蒂雅瑪特心不甘情不願地在內心取得共識。

悠二無力地回應。連他自己都能拆穿的藉口,碰上身經百戰的火霧戰士果然不管用。威爾艾米娜雖然非常信任夏娜,卻不代表她會盲從夏娜的決定。

「回世行者」已經習慣暴露在別人的惡意之下,反而小看了這種影響力。因此威爾艾米娜義正辭嚴地指責他。

火霧戰士「萬條巧手」盯着坐在面前的人。無論是在舊世界那些喧鬧的日子,還是短暫經歷的混沌期戰場,她們都不記得眼前的人有這麼從容、坦誠。此人與她們所認識那位「伴隨着威脅的陰謀家」不一樣,究竟該怎麼歸類,兩人還是不明白。

「……儘量別給人家添麻煩。」

「……日益精進。」

實在下不了決定的她們,只能給個無關痛癢的答覆。

3 樂園的居民

美利堅合衆國東北部荒野,紅褐色夕陽底下,有一座鬼鎮。

直到一百年前爲止,這裏都還是個有近萬人口的節點城鎮,如今卻因爲新路開通而失去所有營養,只剩下乾枯的古蹟。

不過,那是從人類的角度來看。

「這是火焰彈的戰鬥聲響。果然有人來,是東邊山谷。」

「嘖,斥候明明只需要戒備就好……愛出風頭的傢伙。」

目前,這個城鎮躲了近百名「紅世使徒」,準備迎接終於到來的決戰。

散落在寂寥城鎮周邊的破舊倉庫羣,響起大大小小的交頭接耳聲。

「不過,這麼一來總算能好好打一場了。」

「是啊。如果來得不多,上去圍起來解決掉就好。就算來的是軍隊,我們這邊人數也夠多。更何況,還有『那位首領』在。穩贏啦。」

「之前威脅我們的份,就好好回敬一下吧。」

這些不用講也知道很好戰的對話,聽起來很空洞。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就要困守根據地,這種窘境讓他們下意識地帶了點狼狽。

「敵、敵人是誰啊?那些叫做火霧戰士的傢伙嗎?」

「還看不出來。也可能是那些做什麼都囉哩囉唆的老手。」

「注意用詞,新人。同陣營裏也有很多我們這種老手。」

他們──連自稱的組織名都沒有,不過被別人稱爲「色賊」的一羣人,這幾個星期以來飽受不安和焦躁的折磨。

宛如審判時刻到來。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會有這種蠢事!」

一發火焰彈落在數步之外。

因此夏娜並未直接懲罰,而是勸阻。

(雖然相當麻煩就是了。)

「那、那是『磷子』炮兵!」

身上大衣由各種不同質料拼湊成的青年……看似青年的存在,連滾帶爬地在屋裏的寬敞走道上竄逃。那張端正卻難以留下印象的臉,因爲動搖和憔悴而顯得無比落魄。他氣喘吁吁,下意識地嘀咕:

這名青年,正是躲在邊境編織安樂夢想把玩的老手「紅世魔王」兼「色賊」首領,「踉蹌之梢」巴洛梅茨。

不過,他在這方面的驕傲──

不是影子,而是光──那個閃耀的存在,讓他停下腳步。

「不過,用在『竊取他人火焰後分送』這種醜事上,可就不行了。」

在那一刻宛如鞭子般甩過的東西,則是悠二腦後頭髮變成的漆黑龍尾。

看上去像是板甲的東西,剝皮似地「啪啦啪啦」落下,只剩遠遠望去會讓人以爲是塔的物體。看出這些東西是什麼的某人倒抽一口氣,然後驚叫出聲:

相對地,現實毫不留情地給了他一巴掌。

「!」

「不可能……我的『啖牙之種』,不可能這麼簡單就被找出來。」

悠二嘆了口氣。就在這時──

全員都感覺到「有些無法避免的事即將要發生」,於是像海水退潮一樣集結到這個根據地。然後抱着「敵人要來了」、「有事要發生了」的心態提防了大約半個月,好不容易纔等到敵人姍姍來遲。

尋路逃生的他抬起了頭,卻在無意之間看到了某個身影。

他耗費大量「存在之力」與許多時間編纂而成的「啖牙之種」,是一種有隱匿、潛伏特性的特殊自在法,看上去就像一顆只有指尖大小的種子。

手中握着出鞘的利刃。

即使對方當場傻眼,「炎發灼眼的殺手」夏娜依舊告訴那個只會玩小花招的自在師「你的把戲已經被拆穿了」,試着讓他失去戰意。

此刻已經除了聲響之外還冒出黑煙的那個方向,有一個讓鏽蝕鐵路通過的狹窄溪谷。呈V字的出口附近,出現小小的身影。

身爲自在師的驕傲,讓巴洛梅茨勉強擠出了抗辯。

身着鎧甲肩披緋紅外衣的人影──「回世行者」坂井悠二,在眺望這幅畫面的同時緩步前行。他一臉平靜,沒有顯得鬥志高昂或特別狂熱。

產生反應的瞬間,種子會吸收觸發者的「存在之力」啓動,然後「連同這一部分」硬是轉移到本體巴洛梅茨身邊。

這點她當然沒告訴威脅對象。

「就我們所知的部分,你在新世界沒殺害任何人。所以,不是非殲滅不可。」

「哼。」

「如果是說設在這附近的自在法,那個對我們無效。」

「我的『審判』能看穿自在法。」

少女淡淡地宣讀罪狀。

巴洛梅茨在根據地「桃花源」周邊佈下無數這東西,弄得像雷區一樣。看見侵入者若無其事地出現,會無法接受也是難免。

「什麼!」

散發紅蓮光輝的存在。

夏娜輕輕舉起沒握住武士大刀「贄殿遮那」的那隻手。手腕纏着看似自在法而且帶有精緻磚瓦圖案的物體。

「就在不久之前,一切不都還很順利嗎!」

鉤爪碎裂、失去平衡的「使徒」還來不及弄清發生什麼事,悠二已經拿起巨劍「吸血鬼」輕輕一揮,將他攔腰砍成兩截。狼型「使徒」身上的火焰跟着飛散消失。

在全世界都種下陷阱自在法「啖牙之種」,從那些觸發陷阱的人身上抽走一部分爲基底製作「隱羽織」,當成支配用的項圈發放藉此收人家爲僕,然後在僕人身上種下更多「啖牙之種」,把侵蝕的根佈滿世界各地的組織,最後成爲待在這片「桃花源」也能通曉一切的存在──

正如某人脫口而出的這句話,眼前景象簡直莫名其妙。

「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纔在新世界走運,爲什麼──」

「!」

經過這些步驟後,種子會變得和一般植物沒兩樣。至於引發反應的「某種條件」,則是帶有意志的「存在之力」──也就是「使徒」或「火霧戰士」進入影響範圍內。

「好啦,種種測試和一開始的威脅都搞定了……接下來必須一邊扮演不至於讓人逃跑的好應付誘餌,一邊勸降纔行。」

但是巴洛梅茨堅決不接受。

幾十分鐘之內,他這段時間建立的一切全毀了。

那些異樣的漆黑光芒,宛如黑暗自地平線附近湧來。

「──然後像這樣,用自在法『文法』癱瘓它們。」

然而──

他們同樣裹上了第二次火焰,有些身軀變得更大、有些刀刃變得更利,其中也有隻變大一部分的特異變身。化爲怪物的他們毫不遮掩自身兇性,隔着倉庫望向東方。

「如果你發誓會制止『色賊』,很有可能保住一命。」

不意外地,也以天譴神身分毫不留情地批判。

即使如此,他仍然顫抖着大叫,想抗拒眼前的現實。

「動手吧。」

沉重的破碎聲響起,鉤爪輕而易舉地被彈開,然後碎裂。

他站在足以把地面鑿出坑洞的大破壞痕跡之中,悠哉地嘀咕。

遭到寄生的植物會變成對於「某種條件」產生反應的偵測器。

「呃,啊?」

「到頭來,人家還是追到這裏了。」

直覺告訴巴洛梅茨,他已經被人家逮到,逃不掉了。

「……『我不要』。」

「那該不會是『化妝──」

他輕輕舉起手,周圍的「磷子」炮陣被有如死者般湧現的銀色「暴君」吞噬,沉入影子裏。

「──居、居然是『炎發灼眼的殺手』?」

「爲什麼?爲什麼會這樣?」

就像要利用悠二判斷「沒打中」的思考空窗一般,火焰彈的餘燼化爲自在式,渾身是血身形如狼的「使徒」轉移過來,斷了一半的鉤爪隨之奔竄。

悠二看向腳下縮成一團的影子。

「怎麼回事?」

「你們『色賊』的手法,就是突然奪走人家的火焰。那麼,根據地周邊理所當然會用引起這種現象的機關防守纔對。知道這些以後,只剩下把它們找出來。找到的自在法,就交給和我同行的『回世行者』分析結構──」

(不愧是哈拜利的部下,做得真漂亮……畢竟在「無何有鏡」不需要擔心維持自身的「存在之力」,小心點使用應該就能撐很久。)

「就算妳是天譴神的契約者,也不可能進得了我的『桃花源』!爲什麼妳會在這裏!爲什麼沒被『啖牙之種』咬到!」

「嘿。」

就在這一瞬間,異變發生。

人類尺寸,而且只有一個。

某個戰意濃厚的成員,冷笑一聲後解除人化。

他們先是一愣,隨即帶着嘲笑與安心看向彼此。

夏娜踏出一步。

鬼鎮中央,聳立着曾經兼具車站與行政機關功能的大型褐色石造建築。那豪壯厚重到足以令人聯想到過往繁華的外觀,在歷經百年風雨之後,只剩下強調哀愁的效果。

沒錯,實際上巴洛梅茨本身沒用「啖牙之種」殺害過任何人。受害者被搶走一部分的力量,然後「色賊」拿搶來的力量鬧事,而且次數多到雙方沒辦法無視──以上這些纔是問題。

即使在下次見面之前要交出操典、要務令等諸多報告,也是值得的──他努力試着這麼說服自己。

被這句話輕而易舉地摧毀。

老實說,無論對手是誰,相較於在一無所知的狀態下困守荒野僻地,倒不如打一場還比較好……他們全都有同樣的看法,深切盼望事態儘快有所轉變。幸好,每個人都對自己的本事很有自信。

蒸栗色火焰散往全身,一隻疊了好幾重甲殼的巨龜隨即出現。些許震動過後,巨龜全身噴出與方纔截然不同的似紫色火焰。等到火焰消失,他的身軀大上一圈,變得更爲厚重。嘴角溢出似紫色焰團的同時,也傳出了磨牙聲。

「轉移的變種──能把這種小花招研究得這麼精湛,值得誇讚。」

種子種下去之後,就會寄宿到周圍的植物上取得實體。

那人站在大走道的尾端,取代崩塌的牆壁,擋在前方。

「好像是不知道哪來的蠢蛋被跟蹤。居然把敵人帶來這片『

桃花源

』。」

此話一出,在場全員也都解除了人化。

「不管敵人是誰,被跟蹤的是誰,現在都不重要。殺!首領就是因爲這樣才賜給我們『

隱羽織

』!」

就在衆人悠哉交談時,總數達三十的物體同時開火。

上述作業將內含的「存在之力」用完之後,種子就會進入休眠。

「某種銀色的東西」,以人影爲中心往地表擴散。它一點一點地扭動,彷彿地平線起了波浪一般,接着大約三十座塔突然立起。

這種兇惡的陷阱,一旦設下就會和一般植物同化,非常難以發現。說穿了就是一種由自在法構成的捕獸夾或地雷。

當遲了一步的聲音抵達時,龐大的破壞力已經落在他們頭上,就連慌張的時間都不給。蓋掉一切色彩的黑色烈焰,把倉庫羣連同地面一併鑿穿,廢墟的東方就這樣輕而易舉地毀滅。

那人背對着遲遲不落的夕陽,成爲攔阻去路的堅壁。

「居然能把火焰彈轉換爲自在式啊?真方便。」

少女胸前的墜子型神器「克庫特斯」,響起了「天壤劫火」亞拉斯特爾的聲音。身爲公正嚴明的「天譴神」,他誠實地對技術表示讚賞。

夏娜使用的自在法──天譴神之眼「審判」,能夠看穿「自在法的存在與機制」,不管藏得多隱密都沒用。

他試圖建立的成就,全都被毀了。

超出了驚愕與悲嘆範圍的現狀,讓他不禁提出質疑。

過去在不冒喫人風險就無法取得「存在之力」的舊世界,他不過是個苟且偷生的半吊子自在師。如今他已經知道了。

「製造那麼多『啖牙之種』灑遍世界,再把『隱羽織』種到僕人們身上,妳以爲我費了多大的力氣……在這個充滿『存在之力』的樂園『無何有鏡』,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纔找到了自己。」

影響他人的快感。

恣意支配的欣喜。

揮灑力量的愉悅。

還有──

「『我要在這裏──活得隨心所欲』!」

對於自身強大的陶醉。

巴洛梅茨又是拉又是抓,把身上那件拼湊而成的大衣抱得緊緊的。瞬間,大衣接縫處噴出各色火焰。

「只要有這股力量,再也、再也沒人能威脅我!我會變得『無敵』!」

這些火焰並未融成一色,而是膨脹爲充滿斑點的漩渦吞噬青年。帶有龐大力量的種種色彩,聚集爲某種形態的一部分,卻完全找不到彼此之間的平衡,成了一隻彩色合成獸。

「我的『啖牙之種』、我的『隱羽織』,將會繼續爲我製造忠實的僕人、把我護在安寧的環境之內!我待在這個『桃花源』,就得到了如此的強大與軍團!就算面對傳說中的火霧戰士也不會輸!」

吸收、利用他人「存在之力」乃是「踉蹌之梢」巴洛梅茨的固有特性。這個本來因爲缺乏即效性所以在新世界沒什麼意義的特性,讓他找出了完全不一樣的用法。

其一,就是以他人「存在之力」啓動的陷阱自在法「啖牙之種」:

其二,則是將分身寄生到其他存在之上,進行強化的「隱羽織」。

他找出了方法,可以不吸收「啖牙之種」奪走的一部分力量,以保存狀態植入自身或其他存在,將「存在之力」的統御極限拼接上去。

寄生是種模擬性質的同化,所以施術需要對方同意,但只要寄生成功,「成爲分身的存在」就會對於

本體

產生強烈的歸屬感。巴洛梅茨原本就沒什麼名氣,又嚴命施術對象不得透露自己和根據地的情報,所以先前沒被任何人發現,「隱羽織」的支配得以迅速滲透、擴大。

愈是想輕易獲得力量的「半吊子強者」,面對「得到知名『魔王』的力量」這種誘惑時愈容易屈服。然後他們就這樣成了毫無自覺的走狗,協助進一步的滲透與擴大……

這個循環本來應該會永遠運作、膨脹下去。

就像現在裹上無數搶奪的力量以自保的他。

「暫時就以建立一個由『真神諭』組成的情報網爲目標吧。這也是爲了找出我們那項計劃需要的『她』。」

也不知是屈服於天譴神的威風,是輸給對於生存的執着,還是野心破滅後被人趁虛而入……或者被眼前的人物吸引。

悠二回過神來,讓自己恢復應該有的樣子。

當初,某次事件導致通往「兩界夾縫」的巨大入口開啓時,這枚戒指產生了些許反應──通訊自在法進行調整,試圖聯繫上與它成對的戒指。

「爲了保險起見,我已經偵測過是否有人居住。那些無路可逃的『色賊』也都有再三勸降……不過到頭來,聽進去的只有他。」

「要不要我告訴你,我們是怎麼找到這裏的?」

「不過,我想那並不是閉着眼睛往前衝。不過嘛,可能只是因爲剛創造後一直沒有冷靜思考的餘地,才讓『大家』走上粗暴的道路。」

那一句「大家」讓人感受到溫暖。

這回換成夏娜回答:

看見夏娜嘟起嘴,悠二再度微笑,然後往前邁步。

瞭解悠二的亞拉斯特爾,催促他進行下一步分析。因爲亞拉斯特爾明白,對於傾向理性的人來說,思考有助於讓心靈安定。

被彩色合成獸──自己在新世界建立的東西圍繞的巴洛梅茨,陷入沉思。到了思考之外什麼都做不到的此刻,他總算將人家的質疑聽進去。

這句充滿驚愕的呢喃,被悠二加以利用。

等待天亮的荒野上,方纔成了戰場的鬼鎮,模樣變得比過去更爲悽慘。

伴侶再度展現了幾分陰謀家本色,於是夏娜出聲喊停。

悠二心懷感激地接受了人家的體恤,評論起自己指揮的集團。

「悠二。」

「看吧,我能統御的『存在之力』壓倒性地龐大!這就是新世界給我的──」

「抱歉。」

(〔化妝舞會〕果然是個很厲害的組織。)

少年伸出一隻拉對方起來、讓對方握住的手。

他們站在車站兼行政機關那棟建築的屋頂。從悠二的入侵方向往城鎮中央直到衆人當前所在地,沿路都是化爲焦黑瓦礫堆的倉庫羣和住家殘骸。看樣子悠二似乎是和「色賊」激戰一番之後才抵達。

面前的「那個」無法一眼看清,因此他的視線往上再往上。

「如果標準儘量放寬的話,應該算是『還可以』吧。以情報網來說,每個人的適性和實力相差太多,更重要的是他們不習慣爲了一個目標團體行動。」

「!」

「我知道。我也有準備爲他們安排新人訓練,而且任何事要做好都需要試誤、智慧、力量,還有時間。」

「畢竟要訂立殲滅以外的罰則,還需要雙方陣營長期協商……至於怎麼處置他,要看今後的表現。」

說着,夏娜也掏出一枚戒指。

「就憑你的統御極限,拼接多少碎片都不夠看。」

「鬧得還真大。」

「對於那些不曉得他們以前有殺人嗜好的新人來說,或許會有效。」

「嗯。如果是她,就算沒辦法立刻聯繫上,遲早也能透過『這個』──」

「不過,你的計劃打從一開始就不太可能成功。」

表情無比平靜的他,藉此撬開對方的內心。

他緩緩接近的對象,不是審判與斷罪,而是別的東西。

巴洛梅茨雖說握住了悠二伸出的手,但是要有餘力接受現實重新做人,恐怕還得等上一段時間。

「……我們……走錯路了嗎?」

「我……我只是……」

悠二微笑着給了他回應。

此時「回世行者」坂井悠二從他背後下了最後通牒。

「悠二。」

「一個也……怎麼可能……那麼多強者都……?」

「畢竟他們本來只是一羣殺人鬧事的傢伙,不可能這麼快就做得好。」

巴洛梅茨大爲動搖,悠二趁機以看似希望的話語追擊。

如今被視爲無法再度往來的舊世界。

圍繞在他身邊的彩色火勢弱了下來,合成獸的拼接逐漸鬆弛。

悠二故意放任對方的反駁意圖。

夏娜也看向下方那個佇立於野心遺址的孤單身影。

然後緩緩說出儘可能不偏袒任何一方的言論。

「──」

成對戒指所在的地方,只會有一個。

「那麼,這次的作業該怎麼評分呢。那些傢伙……『真神諭』派得上用場嗎?」

「我的名字叫──」

「妳說……什麼……」

「……」

「我們確實能夠在這裏有所改變。」

「唉,這次由於追蹤被發現,成功讓『色賊』聚集在一處,算是歪打正著有了個好結果吧。今後必須讓他們慎重一點。」

亞拉斯特爾的無奈話音隨着夜風而去。

彩色合成獸倒飛出去,沿路把大走道的地板和牆壁颳了一層下來。巨軀就這樣撞破牆到了外面,宛如熟透的果實一樣重重摔在地上。掀起的煙塵裏,夾帶着痛苦的呻吟。

「──」

亞拉斯特爾苦笑着說道:

「你的手下,就算被威脅也不肯招認。所以,你的自在法……是叫『隱羽織』?當夏娜看穿它是『透過某人的介入把「存在之力」的統御極限拼接上去』時,我就想到要干涉它的結構。」

「雖然不曉得當事者有多少自覺,不過每個被嚇過的都有相同反應。我們只是跟着過來而已。」

「能不能,先讓我們聽聽你的名字?」

說到這裏,悠二總算表現得符合少年外表,一臉困擾地抓了抓頭。

「剛纔也說了……你掌握到的『自己』,真的是『那樣』嗎?」

「所以纔會這樣嗎……所以報告只有一句沒頭沒腦的『敵人來了』……」

「建議你投降。」

身上和態度都看不見戰鬥痕跡的悠二說道:

悠二輕輕點頭,肯定了這個猜測。

再三猶豫後,「踉蹌之梢」巴洛梅茨說出自己的名字。

「不就只是和新人一樣,沉浸在『做得到』的欣喜之中嗎?」

面對真正的壓倒性存在,巴洛梅茨完全無法動彈。

接着,他嚇得甚至說不出話來。

審判者的步伐,隨着與方纔沒有兩樣的話音再度踏出。

在入夜的荒野上,宛如太陽從極近處升起般,掀起高聳入雲的紅蓮漩渦。一團漆黑的物體藏在深處,外頭一層灼熱的火焰外衣──這是天譴神「天壤劫火」亞拉斯特爾的模擬神體。

把這些也當成一次試誤的悠二,決定把焦點轉到現在的問題上。

「……!」

這枚精心設計的銀戒指,乃是由本領高超的自在師「悼文吟誦人」瑪瓊琳•朵施加了數十種通訊用自在法的寶具「琴絃」之一。

「那些誇耀自己有多強的傢伙,不會說是因爲隱隱感到不安就跑回來,對吧?雖然被跟蹤對象發現好幾次,讓他們對於襲擊有所提防,不過這麼一來也讓你們集結在一處,對我們來說正好。」

「唔。確實,理論上是這樣……」

話還沒說完,就被巨大焰團帶來的物理性衝擊打斷了。

「這點程度根本不能和『千變』、『壞刃』那些強者相比。當然也比不上我。」

「突然得到看似萬能的力量於是身陷其中,即使碰上無法對抗的敵人也不畏死亡……應該說輕視死亡,這應該就是新世界戰鬥的特徵了吧。」

要是至少有他們的一成……想到這裏,悠二回過神來。

「隱羽織」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一名青年蹲在地上。

「嗚、呃……」

巴洛梅茨從力量搖擺的合成獸裏回看毆打自己的存在。

這一步,帶着與方纔完全無法比較的沉重,踩碎大地。

「……」

夏娜大概能猜到他在想什麼,但還是講得很直接:

「除了你,已經一個也不剩了。」

亞拉斯特爾感覺悠二已經在談作業以外的範圍,於是先給了個警告。

「沒錯,只能稍微動搖一下,沒有解開。不過,這樣就夠了。他們一對自己寄身的力量感到不安,就會毫不猶豫地選擇迴歸本體。」

「你發起的『色賊』,已經結束了。你願不願意,展開新的生活?」

「你在新世界『無何有鏡』想要做的,真的是『這些』嗎?難道不是單純因爲看見了『能夠變成這樣』的可能性,所以忍不住往前衝嗎?」

這種格外冷靜的口吻,是悠二感嘆時的習慣。

亞拉斯特爾也重新考慮起來。

「那邊的天譴神和祂的契約者,看來是這麼想的。我個人認爲你下的工夫很有意思,不過……這個嘛,用法錯了。」

《灼眼的夏娜》短篇集 S4卷 本質插圖(5)
《灼眼的夏娜》 · 短篇集 S4卷 · 本質 · 第5張插圖

巴洛梅茨不禁開口詢問。

「舊世界、『紅世』、夾縫、新世界,全都包含在『世界』裏面啊。」

即使天譴神「天壤劫火」是體現「紅世」法則的超常存在,「世界」依舊遼闊到讓他無奈、無力。

「一切都還很遠得很呢。」

「嗯。」

悠二點點頭。語氣很開心。

夏娜也說道。語氣很開心。

「前路也很艱難。」

「嗯。」

悠二再度點頭。顯得很灑脫。

他轉向依然黑暗卻滿是璀璨星辰的夜空。

「不過,這條路值得讓我們走很久。」

望向眼前這個既遠又近的「世界」──最後看着佇立其中的青年。

爲了追求安寧而往相反的方向奔馳,選擇以支配的形式與他人建立聯繫,導致最後在僻地的藏身處垂死掙扎──所導致的結果,就是這道寂寥的孤影。

(到頭來,無論老手或新人,都還沒習慣這座樂園……不過……)

悠二閉上眼睛,然後微笑着睜開。

「先前,我對夏娜提過吧。」

「嗯?」

看見少女疑惑的模樣,他故意兜了個圈子。

「上次會談時,卡梅爾小姐給我的獎勵。」

「嗯。」

「──巴洛梅茨也好,其他的『大家』也好,希望有一天……」

亞拉斯特爾故意冷哼一聲。

「一起走到哪裏吧。」

爲了再見的別離,不知爲何令人雀躍欣喜。

男孩舉起空着的手,對他猛揮。

夏娜輕笑一聲,牽起悠二的手。堅定、溫暖。

眼前景象就這麼單純。

已經距離很遠的露天咖啡座前,站得直挺挺的威爾艾米娜•卡梅爾目送悠二。她牽着一個孩子。

儘管佇立原地的他有些害羞,卻還是揮手回應。

「嗯──一起走。」

悠二也笑着看向她,然後兩人一同望向遠方。

希望、象徵、寶物,種種詞語無法道盡思緒。

但是眼前這單純的景象,讓悠二感到胸口一陣暖意。

夏娜也想到了。對於悠二來說,那是最棒的獎勵。

暖意再度盈滿胸口,於是悠二說出他那無邊無際的夢。

會談結束後,他起身一鞠躬,然後邁步離開(因爲他知道,會談對象不願意先背對他)。走着走着,他突然感受到「某種東西」,於是回頭。

即使隔得很遠,也看得一清二楚。

「能讓他們明白,那一刻我所感受到的……『我在新世界』的心情。」

一個男孩子。

心懷溫暖度過每一天,

滿面笑容、五官神似某人的男孩。

願望在遙遠的路上奔馳向前。

眼淚不禁奪眶而出,他甚至爲離得夠遠感到慶幸。

「不要希望他們明白,讓他們明白就好。」

望向那片太陽遲早會升起的璀璨星空。

爲現在的心,添上一顆嶄新的心。

還能再和那個男孩──「兩界嗣子」尤斯圖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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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灼眼的夏娜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T軌的世界
  4. 04第二章 黃昏、雨夜、以及早晨
  5. 05第三章 夏娜
  6. 06第四章 悠二
  7. 07第五章 火霧戰士
  8. 08終章

第二卷灼眼的夏娜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心生嫌隙
  4. 04第二章 衝突愈演愈烈
  5. 05第三章 邂逅明暗
  6. 06第四章 思慕夜晚
  7. 07第五章 今天是迎戰的一天
  8. 08第六章 蹂躝的爪牙
  9. 09終章

第三卷灼眼的夏娜 3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暗夜的火焰
  4. 04第二章 雨中的決鬥
  5. 05第四章 激戰之日

第四卷灼眼的夏娜 4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霧裏的異次元空間
  3. 03第二章 “磷子”之花
  4. 04第三章 紅蓮的宣誓
  5. 05第四章 愛染的結局
  6. 06終章

第五卷灼眼的夏娜 5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天道宮”的少N
  4. 04第二章 “紅世使徒”
  5. 05第三章 “天目一個”
  6. 06第四章 “炎發灼眼的殺手”
  7. 07終章

第六卷灼眼的夏娜 6

  1. 01插圖
  2. 02終章
  3. 03第一章 盼望
  4. 04第二章 展望
  5. 05第三章 渴望
  6. 06第四章 絕望

第七卷灼眼的夏娜 7

  1. 01第一章 始動
  2. 02第二章 妄動
  3. 03第三章 鼓動
  4. 04第四章 激動
  5. 05終章

第八卷灼眼的夏娜 8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雨天的道別
  4. 04第二章 那一天
  5. 05第三章 到來之人
  6. 06終章

第九卷灼眼的夏娜 9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母親之城
  4. 04第二章 歸處
  5. 05第三章 過信與痛擊
  6. 06第四章 抗爭的孩子們

第十卷灼眼的夏娜 短篇集 0卷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大上準子
  3. 03第二章 濱口幸雄
  4. 04第三章 烏科巴克
  5. 05外篇
  6. 06灰姑娘的夏娜

第十一卷灼眼的夏娜 短篇集 S卷

  1. 01插圖
  2. 02里程碑
  3. 03慶典
  4. 04獵人的法利亞格尼II

第十二卷灼眼的夏娜 10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大戰的背景
  4. 04第二章 要塞
  5. 05第三章 迷宮
  6. 06第四章 兩翼
  7. 07第五章 遙遠之歌
  8. 08終章

第十三卷灼眼的夏娜 1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清秋祭臨近
  4. 04第二章 清秋節前夜
  5. 05第三章 清秋節開幕

第十四卷灼眼的夏娜 12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風吹來
  3. 03第二章 離別之路
  4. 04第三章 居所
  5. 05第四章 謝謝你
  6. 06終章

第十五卷灼眼的夏娜 13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祕密與祕密
  4. 04第二章 離別與離別
  5. 05第三章 決心與決心
  6. 06終章

第十六卷灼眼的夏娜 14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十二月二十三日
  4. 04第二章 十二月二十四日
  5. 05第三章 終局的去向
  6. 06終章

第十七卷灼眼的夏娜 15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絕海的樂園
  4. 04第二章 坎坷的理想
  5. 05第四章 永遠的夢路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十八卷灼眼的夏娜 16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只能相信
  4. 04第二章 行動開始
  5. 05第三章 爲了啓程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十九卷灼眼的夏娜 短篇集 S2卷

  1. 01插圖
  2. 02居所
  3. 03思念
  4. 04西洋鏡
  5. 05獵人法利亞格尼III
  6. 06後記

第二十卷灼眼的夏娜 17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半夜的戰鬥
  4. 04第二章 炭火的地板
  5. 05第三章 回答的所在
  6. 06尾聲
  7. 07後記

第二十一卷灼眼的夏娜 18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烽火湧動
  4. 04第二章 交戰開始
  5. 05第三章 綻放燦爛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二十二卷灼眼的夏娜 19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斷章幾天前的事其一
  5. 05第二章 時
  6. 06斷章幾天前的事其二
  7. 07第三章 神
  8. 08斷章幾天前的事其三
  9. 09第四章 道
  10. 10終章
  11. 11後記

第二十三卷灼眼的夏娜 20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撤兵防守
  4. 04第三章 師旅潰亂
  5. 05後記

第二十四卷灼眼的夏娜 21

  1. 01插圖
  2. 02
  3. 03序章
  4. 041 爲誰而戰
  5. 05斷章 團聚的光景
  6. 062 約束之地
  7. 07斷章 生存的方式
  8. 083 鬥爭漩渦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二十五卷灼眼的夏娜 22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1 飄風喚來之人
  4. 04幕間1 眷屬
  5. 052 異邦人之夢、神之夢
  6. 06幕間2 神諭
  7. 073 於天涯拉開之帷幕、其名爲
  8. 08尾聲

第二十六卷灼眼的夏娜 短篇集 S3卷

  1. 01插圖
  2. 02傷痛
  3. 03流浪者
  4. 04傳道者
  5. 05未來
  6. 06希望
  7. 07獵人法利亞格尼Ⅳ
  8. 08後記

第二十七卷灼眼的夏娜 短篇

  1. 01畫集《紅蓮》附帶短篇
  2. 02畫集《華焰》短篇 輝夜姬夏娜
  3. 03《蒼炎》附錄短篇 千金小姐夏娜
  4. 04畫集附錄 三劍客夏娜
  5. 05圓形大劇場(Amphitheater)

第二十八卷灼眼的夏娜 短篇集 S4卷

  1. 01插圖
  2. 02把握
  3. 03接觸
  4. 04圓形劇場
  5. 05決勝服
  6. 06本質正在閱讀
  7. 07衣服的穿法
  8. 08定位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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