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質
《灼眼的夏娜》 · 高橋彌七郎 · 3.5萬 字

這個新世界有名字。
不是基於思索或著述的必要性而給的權宜稱呼。
而是由創造世界那一位真神所賦予它的固有名號。
這個尚未成熟的喧囂樂園,名爲──「無何有鏡」。
1 追蹤者
在嫩葉都黯淡失色的深夜山間,筆直延伸的高速公路上沒什麼燈光,也看不見車影。這條只有兩線的窄路,此刻被一道高速奔竄的身影弄彎了堅固的高架,路面的柏油也化爲粉末飛散。
這個拖著有如連續爆炸聲的破碎巨響,自身以危險的前傾姿勢往前衝的物體,既不是車也不是人。這是一隻搞不好有十公尺高的巨大肉食恐龍,每一步都會將牠粗大、銳利、沉重的爪子砸在路面上。
正確說來,那是外型類似巨大肉食恐龍的──「紅世使徒」。
來自「無法到達的鄰邊」的異世界訪客,躲在世間暗處囂張跋扈、恣意妄爲。
過去跟在上述這些事項後的嚴重威脅「喫人」,如今只會在聊往事的時候提起。在這個「無何有鏡」,不可能發生。
話雖如此,但光是前面兩點,對於凡人來說就已是很大的麻煩。他們全都擁有超出尋常法則的自在之力,而且多數在滿足自身慾望時都不會有所遲疑。
在黑夜裏狂奔的「他」,也不例外。
(居然在會合的前一刻碰上敵對勢力……所以我才討厭團體行動!)
揮灑巨大身軀帶來的驚人力量,他不會有半分猶豫,甚至有快感。
在高速公路上狂奔,也不只是爲了甩掉追兵。倒不如說,用自己的腳隨性地踩碎人類開闢的道路前進,因此得到的愉悅、滿足,纔是這麼做的主因。而且,此刻他甚至有股衝動,要對那些很煩的礙事傢伙──和組織的「同門」會合前碰到的追兵,揮灑自身力量。
(到底是何方神聖?事到如今還想訂立什麼規範的秩序派老人?)
那位神祕的追兵,即使是在山間奔馳,依舊隨時和他保持一定的距離。
(或者,是腦袋裏只想着要宣稱自己擁有一塊小地盤的新人?)
一股冰冷的殺氣撫過肌膚,顯然對方從一開始就盯上了他。
出乎意料的結果令他十分驚訝,也因此沒發現反而是自己在轉身後露出破綻,也沒注意到自己以爲輕鬆勝利而大意了。
對方回以沉默,然而不是不理會他,似乎只是稍微思考了一下。追兵略微挪開目光,面露苦笑。
背後火焰還在熊熊燃燒的追兵,悠然佇立。他看起來像個少年。
他之所以又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並非無心地貶低對方,而是再一次用挑釁做個嘗試,想看看明顯的侮辱能否得到什麼值得注意的反應。
在新世界到處提倡人類與「使徒」共存的異端英傑;
他以無聲怒吼爲自己打氣,肉食恐龍的巨軀隨之轉換動作的質。
悠二又踏出一步。
他在腦中將「使徒」對於種種試誤──以長時間追蹤施壓、以龐大的氣息展現力量、以戰鬥威嚇、報上名號令對方恐懼──的種種反應進行整理、分析後過了數秒,得到了大致的結論。
(那些傢伙都只有一張嘴,根本派不上用場!)
「回世……」
追兵回得簡短而直接。
「如果想要我說,就用你的本事來問吧。」
然而──
(不妙。)
原先扮演釘鞋角色的鉤爪之一,沉得稍微深了些。他以這根鉤爪爲支點,瞬間一個轉身。劈開夜風的粗長尾巴維持平衡,張大的嘴裏已經──有了火焰。
心生警惕的吉塔,不禁問起他在「此時此刻」碰上這種怪物的意義。
聽到這個聲音,吉塔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往後縮,不由得感到戰慄。
數分鐘後,他死了,沒有顛覆評價也沒提供新情報。
「管、管你是誰──老子都要宰了你!」
聽到目前的全名,於是輕輕點了點頭的追兵少年,坂井悠二──
「吼~~!」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到頭來──
「我又不是問『這個』。既然算準了我們集合的時候,代表你一定是某個敵對勢力吧。老手?還是新人?」
追兵少年再次認真地思索了一會兒後回答。
(怎麼回事?)
這些行爲,截至目前爲止似乎都是徒勞無功。照理說除了遲到的他以外,其餘同門應該都已經集結,此刻卻沒有感受到任何追趕在後的氣息。理應已經見識到破壞力的追兵,也沒有要放緩速度的樣子。
於是,追兵抓住這個機會發動襲擊,以和衝撞前沒兩樣的速度突破火焰撲來。
他張開滿口獠牙的大嘴,企圖爭取時間要想個突破困境的方法。
試探性地低語後,藏不住內心動搖的吉塔猛然往後退了一步。要不是身陷殺氣的凜冽之中,他說不定會拔腿就跑。
吉塔又退後一步。
(去死吧!)
「你是什麼人?火霧戰士嗎?」
朝狼狽的吉塔踏出一步。
追兵朝着還搞不清楚狀況的他揮下巨劍。那把寬刃卻短柄的單手巨劍,完全不把又硬又厚的皮膚放在眼裏,直接砍下了一條前肢。
於新世界初生的混沌期率領「使徒」鎮壓騷動的強者;
「你、你知道多少……?」
說到這裏,他臉上纔有了個與容貌相符的害羞笑容。
西日本,山間一處宛如隕石坑且面積不小的盆地裏,有個伴添鎮。
成爲創造神在舊世界的代理者,創造出了新世界的英雄;
他詛咒自己的大意,居然把狂奔的快感放在藏匿路線之上。
「你、你這傢伙!知道本大爺是『攵申』吉塔,還敢做這種事!」
2 入侵者
周遭有低矮的外環山圍繞,勉強透過東西穀道與外界聯繫。雖然必要的公家機關和設施都不缺,但商店的部分很難稱得上充足。國道沿線都是山壁與田地,鐵路只有單線;從站前往外延伸的短短商店街上,沒拉起的鐵卷門十分醒目;和鄰近地區的交通往來,也沒方便到能讓商場進駐;地方性的連鎖便利商店,到了晚上也會關門。
這招是他已經實行過好幾次的必勝戰法。
「『回世行者』坂井悠二?」
他又補上一句:
(下一個高速公路出口,就會掠過「那裏」……該死,早知道會這樣,剛剛就該衝進山裏。)
「慢、慢着!」
「回世行者」坂井悠二。
(什麼!)
度過幾次生死關頭的經驗,讓他相信這種直覺。正因爲相信,他纔沒有輕率發動攻擊,而是像這樣爭取時間。不過──
叫聲還來不及響起,前肢就已化爲和焰團同色的火粉飛散。
「沒聽過這個名字耶。」
在原本要和同門會合的地點,他突然感受到這樣一股強烈的殺氣。把什麼調查都放在一邊先跑再說,也是理所當然的選擇。
吉塔在說話的同時悄悄往後退,希望能再爭取一些逃跑的空間,不過凜冽的殺氣並未中斷,因此他也猜得到這麼做大概是白費力氣。
此時此刻,他也不是漫無目的地逃竄。之所以刻意大肆踩碎道路,是爲了留給跟在後面的同門「有威脅」這個要求夾擊的信號,同時也是給追兵一點下馬威和小小妨礙。本來該是這樣的,不過──
聽不懂的吉塔又說:
半吊子長度的頭髮隨熱風飄揚,穿着樣式陌生的鎧甲,全身充斥着非比尋常的「存在之力」。與言辭的溫和相反,少年看他的眼神非常冰冷,其中帶有滿滿的殺氣與他所感受到的一樣。
一團鏽淺蔥色的火焰噴發,彷彿深夜的地表冒出一顆異色太陽。
「倒是有一個來到新世界纔得到的通稱。」
以文字遊戲來說,他的語氣顯得很認真。
「不過,還真要謝謝你停下來和我打。要是就這樣衝進鎮上,很可能演變成控制不了的騷動。」
「啊、哇!」
追兵連躲都不躲。
(開什麼玩笑!)
「人家叫我『回世行者』。」
追趕的速度並未減緩,直接正面撞上焰團。
「我從舊世界來的……應該算老手吧。啊,不過……」
「──」
光是腦中浮現這種屈辱的畫面──
如果在發源地集結的同門一起出手,無論追兵是誰應該都能輕易收拾;但是把不曉得背後藏着什麼勢力的敵人引來,他一定會被追究責任。他所屬的組織,由於「本身的性質與目的」,會嚴加責罰。
一開始碰上殺氣時,他就有種直覺。
最重要的是,同門每個都異常自負。逃得這麼難看的他顯然會面子掃地,遭受嘲笑與蔑視。
就讓他的情緒超過沸點。
他──「攵申」吉塔,將不成話語的怒火化爲低吼。
吉塔終究只是個符合分析結果的戰鬥員。
必然地,焰團就此爆開,引發一場席捲周圍的大爆炸。
悠二微微點頭。
(再不然,就是那些體內寄宿着同胞殺手的舊世界遺物──火霧戰士?)
「原來如此。」
「既然你知道,事情就簡單了。雖然不曉得是透過怎樣的傳聞得知,但你應該大概猜得出我追趕你的理由吧。」
這個在「紅世使徒」之間流傳的存在,與「身邊人」以用「活生生的傳說」來形容都顯不足的強大影響力壓倒衆生──特別是對於躲在世間暗處破壞平穩的那些傢伙而言。
「……」
(嘖,「果然不能指望什麼同門」!)
如此暗罵的他,遲早也會被追上。能用來爭取時間的距離,已經快達到極限。原本集合後要前往的目的地──全世界同門齊聚一堂的「大計劃」發源地──已經不遠。
其他集結的同門,已經都被「那個」殺掉了。
他已經透過氣息掌握住追兵位置。追趕的勁道與焰彈的速度完美結合,要躲避非常困難。就算碰巧閃開,他也會在焰彈越過目標之前引爆。等到追兵爲了逃離火焰漩渦而露出破綻,他就會用自己的巨軀壓扁對方。
「如果你願意告訴我,應該可以對個答案。」
(只要在這裏收拾掉那傢伙就好!反正我本來就是出於謹慎纔想和同門夾擊,又不是夾着尾巴逃跑!)
「關於你們的組織──『轍』的事。」
所以,照理說這一次當然也該這樣。
「常有人問我,但是我目前還沒有答案。我正和『旅伴』一起尋找適合這個新世界『無何有鏡』的稱呼和身分。」
痛楚與憤怒夾雜的咆哮破空而行。巨軀搖搖晃晃地退了兩三步,勉強地拉開了和對手的距離。
「嗚……」
「換句話說,你只是戰鬥員。唉,畢竟到現在才被召集,大概也就這樣吧。」
他發現自己已經膽怯,在戰慄之外又多了幾分焦躁。
火焰燃燒的聲音中,混了「滋滋滋」的低沉摩擦聲。
說穿了就是典型的鄉下小鎮,然而鎮上的人口倒是不少。這是因爲,隔離環境留下的許多老式建築勉強成了觀光資源,使得幾間旅館與其周邊還有些許繁華燈火。這裏並未經過計劃性整頓,實際上是個在鄉下地方的「只有知道的人才知道的偏僻觀光地」。
位於這個小鎮中心的伴添高中,和相鄰的中小學一起,讓鎮上的少年少女們過着日復一日的平凡校園生活。
在高中這個精神與肉體都有爆發性成長的年紀,往往會排斥封閉感與缺乏刺激的生活。對於他們來說,老舊的街景毫無價值,在此度過的每一天都很無聊。新鮮纔有價值,變化才令人喜愛。
所以,此刻他們都沉浸在兩個新鮮的變化之中。
其一是昨晚發生在附近的大規模高速公路坍塌事故。
「欸欸,有看新聞畫面嗎?」
「嗯,好厲害,道路應該塌了好幾公里吧。那是連環……什麼來着?」
「施工的時候到底有多混啊~」
午休時間,從校舍湧向早春中庭的他們,紛紛聊起打破日常的消息,拿突發性的事件當招呼語。
「電視上的名嘴說,搞不好是恐怖攻擊耶。」
「破壞這種鄉下地方的道路算什麼恐怖攻擊啊?」
「這麼說也是喔,畢竟毀得那麼嚴重,卻連一輛車都沒受到牽連~」
一方面也是因爲無人傷亡,所以些許不便──說到對於他們的影響,也就是便利商店的品項少了點──也能當成絕佳的調味料來品嚐。
「現場在山中,電視採訪應該不會跑來這裏吧。」
「就算人家問了你也答不出來。」
「我們知道的,頂多就是山的另一邊有直升機起飛吧。」
如果是大人,這種時候就得處理對觀光客人潮造成的影響、對外交通的不便、要向哪個公家機關申訴等種種頭痛的現實問題,但是就這點來說,他們在社會上還未成年,與鎮外也沒什麼關連。真是安逸啊。
這種安逸的興奮當成話題,成爲他們搭話的起點。
另一個變化,則是轉學過來少女。
「一來這裏就發生那種事件,讓妳嚇了一跳對吧~」
夏娜輕輕搖頭。在同學們面前展現的溫柔笑容已經消失,變得平靜肅穆。但是不曉得爲什麼,會讓人覺得這種表情才適合她。
少女笑着說道,現場爆出一陣歡呼。
依舊令他感到耀眼。而且理由並不只是現實的閃耀。
右手不知何時已經握住單手持用的巨劍「吸血鬼」。
夏娜點頭回應,然後從「夜笠」之中拔出武士大刀「贄殿遮那」。
將內部與世界的流動切割,藉此與外界隔離的自在法──「封絕」就此展現。
「結果,卻『現在纔來』……最晚到那個也是粗枝大葉,這些傢伙做事實在不怎麼徹底呢。是不是打擾了妳難得能和新朋友共度的愉快時光啊?」
「……」
宛如遠方雷鳴的低沉嗓音。
反倒是夏娜,不高興地嘟起了嘴。
及腰長髮,化爲散發火粉的炎發飄蕩。
與她訂立契約的「紅世」真正天譴神「天壤劫火」亞拉斯特爾,從胸口處那個將黑色寶石嵌於金環之中的墜子型神器「克庫特斯」之中開口:
語氣和親近又有些不同,彷彿呼喚本身就是種喜悅。聽到這樣的聲音,就連同學們也不禁陶醉。數秒後,大家回過神來,非常興奮。
雙眼變爲閃閃發亮的灼眼。
「嗯,看到了。那五個就在學校外面。急急忙忙從南邊和東邊衝進封絕裏的增援有八個,北邊還有一個遠遠監視的。」
少女也很感興趣地聆聽,有時會提問,或者補上說明或體驗。
「嗯,都是悠二不好。我的愉快時光被打擾了。」
「只是一個的話,可以大家分着喫喔。」
同學們面面相覷,不知道說話的是誰。
「幸好沒在路上碰到崩塌。」
夏娜不出所料地搖搖頭──
非常自然地,喊出了彼此的名字。
「咦,這、這人是誰啊?」
來者一身便服,又圍上與季節不合的黑色圍巾,顯然是校外人士。
「什麼都沒有。」
「什麼叫『算是』啊。」
熊熊燃燒的灼眼,以溫柔的目光看向如雕像般固定不動的同學們。
悠二點點頭,一臉嚴肅。
其中帶有特殊意義的稱號──「炎發灼眼的殺手」。
這副模樣悠二已見過不下數千次,然而直到今日──
「妳也是吵吵鬧鬧的人之一吧。」
半吊子長度的頭髮,以及披上緋紅外衣的舊式鎧甲。
回應簡短,但是沒有拒絕之意。無論男女都將少女當成中心,分享她的微笑。轉學不過數天,同班同學們的態度已經由好奇轉爲親近。
「我知道了。」
詢問內容從一開始就沒包含助陣。
「沒有。」
悠二點點頭,於是夏娜睜開背後的紅蓮之眼「審判」,看穿一切。
「來了多少?」
瞬間──
然而不可思議的轉學生搶先一步,綻放與先前截然不同的堅定笑容,說道:
鎮上沒有大路經過,也沒有店家密集到能稱爲鬧區的地方,所以到了太陽剛下山時,已經幾乎看不見行人。不見星月的陰天,悄悄躲在外環山之內的盆地全景,就像混了些許金沙的黑暗深淵。
「我也做了不少準備,還試着悠哉地走進鎮上引誘他們,但是毫無反應。所以我想,乾脆來看看夏娜過得怎麼樣。」
悠二輕輕聳肩。
那由衷的話語和欣喜,引來周圍「好好喔~」的聲音。
「麪包店的麪包有這麼好喫嗎?」
悠二沒有笑,而是堅定地點點頭。
在封絕裏,無論破壞得多嚴重都能修復。將人類轉換爲「存在之力」後吸收的「喫人」,在新世界「無何有鏡」也做不到。不過,就算是這樣。
「真的很香呢。」
在場的每一個人,全都理所當然地,享受着短暫的午休。
「嗯,我最喜歡的人。」
「怎麼會,騙人~」
她舉起手中的包裝袋微微一笑,話中的溫柔往周圍散播。大家在中庭的草地(應該說留在校內的野地)坐下,和往常一樣開始午休閒談。
夜晚的伴添鎮缺乏燈火。
「跟在我後面的,有五個。」
同時,夏娜也有了變化。
「每天喫不會膩嗎?」
聽到同時爆出的絕望與沮喪聲,少年悠二害羞地搔了搔臉。
突然,有個聽起來也不太高興,但是方向性不太一樣的男性聲音響起。
「見到這個紅蓮封絕,居然還想戰鬥啊……果然做事不徹底,照理說這些傢伙應該把陰謀藏得很深纔對啊。」
體內寄宿着「紅世魔王」,祕密守護世界安寧的異能者「火霧戰士」。
臉蛋還有些稚嫩卻散發出英氣的少女點了點頭。她個頭嬌小,但是表現得沉着從容,而且開朗討喜不至於令人難以接近。這樣的轉學生,不可能不受歡迎。
紅蓮之火自地面湧現,直衝天際。遠遠超出高中校地的廣範圍火線圖騰燃起,形成蓋在圓形之上的巨大彩霞半球。
在這片靜謐的一隅,暫住的公寓屋頂,有看似兩人實則三人的身影。此地是鄉下,所以公寓只有四層,但因爲周遭房屋也都低矮,所以要了望不成問題。
就這樣,不着邊際的閒聊,透過不怎麼明確的關連性,一再轉換。
這名老實佇立的溫和少年,儘管來得十分突然,卻不會讓人產生戒心。
「放心。」
「嗯。」
「難道是夏娜的男朋友?」
突然,視線相交的少年和少女──
「啊,謝謝。」
此乃夏娜這名少女的真面目。
「夏娜。」
制服之外,套上了看似大衣的自在黑衣「夜笠」。
轉學生少女夏娜,瞄了詢問的衆人一眼。那副成爲炫耀預告的笑容實在太過可愛,不給別人提出質疑和異議的餘地。
「給妳。」
「要看店,不過昨天找到的這家店做得很好喫喔。」
「沒關係。」
說着,少女打開了包裝袋,四溢的奶油香令人食指大動。她撕下了一小塊,遞給詢問的女學生。
羨慕的視線聚集在愣住的女生身上。她一口吃掉麪包──
「所以說,怎麼樣?」
不放過一人的戰鬥,就此開始,而且很快就結束了。
「悠二。」
然後想到某件事,補了一句:
「嗯。」
「沒有──啊。」
3 隱蔽者
「有看起來會逃離現場去報告的嗎?」
夏娜回以淘氣的指責。
「抱歉啦,大家真的很吵~」
「嗯,我最喜歡喫這個了。」
「話又說回來,妳真的很喜歡波羅麪包耶。」
從有沒有看流行的電影、戲劇開始,再到新聞畫面映出了鎮上哪裏、對於教師的小小怨言、考試範圍有多寬,甚至是突然冒出來的運動比賽勝負、請偵探尋找走失小狗、現在玩的遊戲做得很爛等等……全混在一起,話題支離破碎,大家都講自己想講的,有人贊同就洋洋得意,有人回嘴就表示不滿。
傻眼的悠二裹上一層漆黑火焰,變了個模樣。
「真的,這個好好喫。」
「北邊那個監視的交給我,封絕外的戒備我也會順便處理。還有別的嗎?」
此時,有個人若無其事地闖進這片令人遺忘時間流逝的熱鬧。
因爲莫名其妙的對話而左顧右盼的同學之一,試圖開口。
「哈哈──這個嘛,算是啦。」
「等我一下,很快就會解決。」
「保護大家,別讓他們受到無謂的傷害。」
「畢竟是『這種』滿滿機關的地方嘛。本來就沒想過他們會正面找上門。」
「和預定的一樣,我把最晚到的傢伙收拾掉了。沒張設封絕,待在這裏的傢伙理所當然該注意到,昨晚有動靜嗎?」
「監視也交給用過就丟的戰鬥員負責嗎……『做事不徹底』這個評價或許有待商榷呢。沒想到都是些不值一提的手下,得不到找出老大的線索。」
恢復便服模樣的悠二,面露苦笑。
同樣換回制服的夏娜,微微歪頭。
「無論是誰,一旦問起所屬的組織都拒絕回答。這種狀況,我或許還是第一次碰上。『瑪加伯兄弟』和『瘋狂之城』還比較團結一致。」
「車輪的軌跡──『轍』嗎……既然排斥組織,爲什麼還要成羣結隊?在新世界聞名的組織都有些古怪的性質,實在很難掌握真實的樣貌。」
聽到亞拉斯特爾這幾句不像天譴神的嘀咕,悠二不禁覺得有點好笑。
「別說人類和『使徒』了,就算是要讓『使徒』之間建立所謂的常識、普通,恐怕都還得再花上不少時間。我們就是接獲『這些古怪的傢伙在打某種主意』的情報纔會來到這裏──」
他就這樣望向街景,然後正色說道。
「雖然說,確實有些『什麼』。」
「嗯。不過,我們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夏娜也看向同一處。
三人眼前,就是燈火稀疏的伴添鎮。
乍看之下沒什麼好提的,卻有「某種東西」躲在這個黑暗深淵之中。
不止心懷不軌的「紅世使徒」,也有能夠證明「什麼」存在的「東西」。
「──『審判』──」
右邊的灼眼眨了一下,尺寸與那隻眼睛相符的紅蓮之眼浮現,將不爲人眼所見的暗藏景象呈現在火霧戰士面前。
自在式。
無數的自在式。
無數刻在鎮上的自在式。
無數個別只是片段,卻都刻在鎮上的自在式。
這是他固有的自在法「文法」,能夠由複數組合發揮複雜而萬能的功效。內部有幾個由黑色火焰織成的片段複寫品在晃動。
(只有這樣?因爲勉強啓動尚未完成的自在法?)
(周圍沒有人,靠近了也不過來……對方使用的自在法能夠單獨作戰?)
就在這時──
「那些心懷不軌之徒,一般來說注意到自己被盯上時就會採取行動了。總不會放棄做到這種地步的準備,選擇逃走吧?」
蓄水池旁一處看似倉庫的地方,冒出光亮和怪聲。
紅蓮與漆黑的火粉,隨着出征身影飛揚,灑向夜空。
「『那傢伙』也是來到新世界後就變得無害的『使徒』──」
某人用手肘頂了他的腰一下,力道有點強。
「開始行動了呢。」
只不過,算不上嚴重,頂多就是方圓一兩公尺內吵了點。
他閉上眼睛,將意識投向遠方。
亞拉斯特爾平靜地催促。
亞拉斯特爾輕聲嘀咕。
數秒的寂靜過後,化爲低沉的地鳴。
「「知道了。」」
夏娜笑着站到悠二那一邊。
「我畢竟不是拉米和瑪瓊琳小姐那樣的天才,沒辦法從眼前的碎片一口氣找出答案啊。我只能弄懂已經瞭解的部分……好痛!」
「真虧他們能做到這樣……」
睡得不熟的居民大概會被嚇醒,但這點程度應該不至於弄倒任何房屋。店家架上的商品都不見得會掉下來,以震度來看這場地震頂多到3。
「說的也是……就用我自己的方法,處理我瞭解的部分吧。」
「方法之一……由於是這種地形,所以我在小鎮四方設置了『方尖塔』。一旦有大規模自在法顯現的氣息,理論上附帶的分析功能會有所反應。」
然而,爲時已晚。
夏娜則是全神戒備。
夏娜無奈地回應。
因爲這和刻在鎮上的自在式片段毫無關連,只是一道單獨的自在法。自在法本身灌注的力量雖然不小,但是鄰近的片段、被旋轉擦到的片段,並未出現任何反應。
「確實。由於狀況異常,所以只有稍微試探一下,說不定只是還沒準備完畢。他們的本事,應該比不上當初能瞬間形成巨大結界的『愛染兄妹』和藏匿周到的教授,也看不出有法利亞格尼的『吞食城市』那種規律性……嗯~」
(注:日文中分割句子時,在發音和意義上都不至於不自然的最小單位)
悠二也換上披着緋紅外衣的鎧甲「莫夜鎧」,拿起巨劍「吸血鬼」。
只能說異樣。
夏娜透過「審判」,悠二透過「方尖塔」,分別感受到的自在法發動地點,就在小鎮西南部,連少許燈火都斷絕的黑暗凝聚地──深處的蓄水池。
此時,夏娜揮下了「贄殿遮那」。
悠二的神情也變得敏銳。多了些許驚訝,以及更加輕微的戲謔。
真的只有數秒,頂多就是讓樹木晃個兩下。
他們看見某個龐然大物,滑溜地從池畔逃向水中。
悠二則是張開「文法」,試圖攔阻自在法。
雖然也能張設封絕把這一帶徹底隔離,但如果這裏是誘餌,關鍵在別處,會有錯失應對時機的危險。
事情出乎夏娜和悠二的意料。
少年若無其事、輕描淡寫地做出有點恐怖的事,讓天譴神滿是困惑。
「……這是怎樣?」
從池畔浮出並開始旋轉的自在式,乃是疊了十幾層的同心圓,但是短短數秒內圓與圓之間就產生摩擦,不斷晃動。
「雖然沒頭沒腦……卻也不能輕視。」
「夏娜先到的這一週,什麼事都沒發生,所以我纔在外面打擊那些聚集過來的傢伙,讓他們產生危機感……卻依舊什麼都沒發生。就算是要隱瞞企圖,動作也未免太慢了。」
話雖如此──
(自暴自棄?不,還不能肯定。)
夏娜輕而易舉地殲滅完畢,卻和悠二一樣感到不太對勁。
「照理說,應該很高。」
也有要死亡之後才能生效的自在法,因此她依然全神戒備並未鬆懈,但是除了池底還在燃燒的殘留「飛焰」之外,只看得到一片白濛濛的水汽。
「對方也有對方的打算。事情不會總是那麼順利。」
這些東西里,能見到黑色自在式以燃燒編織意義,發揮「偵測並分析包圍內的自在法」的功能。
「絕大多數都是下了工夫的障眼法,其中有真目標──這樣的可能性是?」
悠二落到地上,把東西撿起來──那是個平凡無奇的手機,收到了訊息。
夏娜在降落的同時,提煉自身的龐大力量。
對方的意圖令悠二感到狐疑。
夏娜的自在法「審判」,能追蹤各式自在法的流向,得知自在式的意義。但是,她無法從眼前所見這些掌握任何資訊。
夏娜反應平淡,亞拉斯特爾則沉聲問道:
「唔……嗯,這麼說也沒錯,但是名字的出處啊……」
地鳴過去後,又化成廣範圍的地震。
自在法已經發動。
夏娜和視覺同步的亞拉斯特爾,都傻眼地嘀咕。
刻意設計爲令聽者感到不安與焦躁的閃爍和警報,大概是方纔那場地震引發的緊急地震快報。
仔細打探周圍數秒之後,悠二下了結論。
「這個小鎮,躲了至少三十個。已經解決掉了將近三成卻還沒逃走,似乎表示他們還沒放棄。本來打算如果沒鬧事,就要放他們自由行動找出領頭的……既然按兵不動到這種程度,那麼地毯式搜索是不是比較好?」
「不要說喪氣話。從已經瞭解的部分着手就好。」
雙方的目標都沒有半點偏離。
卻說到一半就停下來了。
圍住小鎮的外環山,四方靜靜立起了由「文法」組成的人類尺寸小塔──看似透明磚造物的自在法「方尖塔」。
「咦?」
「我和亞拉斯特爾的潛入,居然也沒有觸發它們。」
「?」
「不錯。用你做得到的方法就行了。」
(明明知道我們會趕過去,卻拖到現在才逃跑?他們組出了怎樣的自在法?)
「不過嘛,就因爲完全沒反應,我現在纔會像這樣眺望夜景。」
「知道了,我處理自在法!」
悠二的手邊,出現許多排列具有規則性的透明磚狀物體。
悠二也深深嘆息。
「我在來這裏的途中對照過,結果……真的每一段都是比文節
㊟
還要短的片段,看起來能當成零件發揮功能的一個也沒有。更何況,就算真要啓動,想把這些片段連接成具有意義的東西,照理說還得花費很多時間和力氣。」
說着,夏娜試着碰觸刻在眼前扶手之上的自在式。即使把「存在之力」灌輸進去也只會暫時發光,很快就會像鋼鐵冷卻一樣失去光輝。
「有什麼關係。」
「是啊。身爲一個忠實讀者,從作者口中聽完詳情之後該表示敬意。要我在功能的意象明確之後爲它取名的,不就是亞拉斯特爾你嗎?」
「炎發灼眼的殺手」這番有些傷人的鼓勵,悠二心懷感激地接受了。
「──『飛焰』!」
「所謂懷疑自己的眼睛,就是指這種狀況吧。」
「嗯。不過,這些全部都只是小小的片段……」
兩人同時做出判斷,飛翔軌道分成兩條。
自在法在旋轉到了極點後崩潰,將它的威力朝外散播。
兩人異口同聲,輕巧地躍向空中。
從遠方山上的輸電鐵塔到眼前的扶手,從往外延伸的路面到每一片磚瓦,從巷子裏的垃圾桶到隨手丟棄的空罐……一眼望去,這個位於盆地底部的小鎮的各個角落,都刻上了宛如彩色圖騰或蝕身病魔的自在式。
亞拉斯特爾爲了確認,說出理所當然的疑問。
「從山上看見鎮中滿滿自在式的時候,我是真的慌了。」
對於夏娜的提議,悠二想了一下。
伴添鎮和周圍山嶺,開始有所晃動。
悠二也將手邊飄浮的「文法」高速重組,嘗試組成有意義和流向的形式,要達到「具有意義的量」卻還是完全不夠。
威力低到讓悠二感到疑惑。
卻還是想不出來而猛抓頭。他人眼裏的名將兼稀世陰謀家「回世行者」,就自在法的技術來說還是太嫩。
夏娜瞬間現出炎發灼眼,身纏「夜笠」,拔出武士大刀「贄殿遮那」。
「話說回來,坂井悠二……那道自在法,你真的決定要用『那個名字』?」
「悠二,我負責『使徒』!」
伴隨着壓力的焰團在黑夜中迸發,強大的熱與壓力,把躲在池底的「使徒」連同水面那些疑似攻擊自在法的隆起一併抹消。如果身在近處,恐怕會覺得這場爆炸帶來的衝擊比地震還要大,池水幾乎都爲之汽化、飛散。
「這些傢伙到底是怎樣啊?」
三人都沉默下來,確認自身的感覺是否無誤。
悠二看着還在響的手機。
(爲什麼這東西在這裏?)
一個個的疑問,先後閃過腦海。
(原本待在這裏的是誰?)
材料順着思緒相連,逐漸成形。
(什麼人,想要做什麼?)
手裏的東西,就是一切的引線。
(「這個」……目的就是「這個」!)
悠二終於察覺,轉頭看向小鎮。
(剛剛的「使徒」不是誘餌,而是這個計劃的「步驟」!)
危機感逼他立刻採取行動。
(必須在下一步到來之前,張設覆蓋整個盆地的封──)
然而,仍舊爲時已晚。
大到無法忽視的地震,搖撼小鎮。
吵死人的緊急地震快報,即刻傳來。
人們爲了確認資訊,紛紛拿起了手機。
浮現在手機畫面上的,則是一道自在式。
這些自在式成爲節點,聯繫猛然向外擴張。
事先就已經刻在鎮上的無數片段,逐漸成形。
成形之後,發揮效果。
所謂「神門」,指的是開在舊世界與「紅世」……亦即「兩界」夾縫的門。當初創造神的神體被放逐到距離、體積等概念都不成立的無限監獄,它正是用來取回神體的裝置一部分。如今,「神門」的粗陋仿製品,就在他們頭上啓動。
悠二也給了最低限度的回答,和夏娜並肩衝向那隻推倒基地臺鐵塔展翅的巨大三頭烏鴉──「頒叉咬」克雷布斯。
連亞拉斯特爾也慌了。
結果就是,開口就像昔日放逐創造神的終極監獄「久遠的陷阱」一樣,要將這一帶整個吞進夾縫裏。
「拜託──嗚!」
這種力量如今成了諸多片段的核心,讓原先形態未定的力量漣漪有了方向性,逐漸化爲沉重的浪潮、壓倒性的怒濤。自在法引發無人能夠知覺的力量怒濤,它的高度緩緩攀升,形成巨環。
身爲世界法則體現者的亞拉斯特爾感到一絲恐懼,急忙大喊:
即使製造者和歡迎者都已不在,環依舊持續運作。
還能夠爲了這次計劃,動員散佈於全世界的每一個同門。
「可惡!」「休想得逞!」「看招!」
悠二非常地焦躁。
儘管喊得突然,兩人依舊乖乖照做,不過「現象」已經開始。
一身工作服的寒酸男子,解除了人化自在法。
教授──「探耽求究」丹塔利歐。
「來吧,這場偉大的……只爲了我和『導師』的光榮儀式,現在開始!」
「怎、怎麼回事?」
深不可測的探究心與永無止境的好奇心,除了天才以外別無形容詞的頭腦與精緻玄妙的技術,兇惡至極的隨心所欲和令人絕望的毫無良知──兼具以上種種要素的「紅世魔王」。
即使如此,悠二依舊死命抓住變形的鐵塔,並且緊緊握住夏娜的手。此時此刻宛如天地逆轉一般,兩人好不容易纔免於「落入」夾縫之中。
「嗚!」
於是夏娜把最後一個──
夏娜不禁緊張起來。
其一是任何「使徒」都能使用的初步自在法,目前用在往來新世界與「紅世」時的「夾縫穿越術」;另一個則是「轍」這個名稱的由來,取自聖遺物「自學的結晶」之一──「傳令短劍」,當成「轉移出口」的引導用自在法。
扭曲的空間痛擊悠二與夏娜。
夏娜不由得感到疑惑。
這麼想也是理所當然,畢竟教授的性格實在不適合當個教育家或指導者。那個天才把一切都當成探求與實驗的材料,毫不在意他人的信任與評價。被他拖下水、被他利用、受他所害……照理說這就是所有人從他那裏得到的報酬。
「這是……『神門』的仿製品!」
對於他們而言,所謂的組織,不過是在必須合力時──大多是爲了探索或奪取「導師」的聖遺物──用來召集人手的「手段」,任何一個都不願意和其他有的沒的(包含同門)並列。
「居然有這種事!」
夏娜壓下浮躁的心,大喊:
「轍」的數十名同門撲了上來,但是別說讓夏娜和悠二停下腳步了,他們就連速度都沒減慢。兩人擺平了所有攔阻的東西。
「「!」」
形成環狀的力量怒濤,開始無止境地加速。它就這樣突然化爲實體,甚至讓人將自在法誤認爲光帶。環散發出與克雷布斯火焰同色的老竹色火粉,足以與外環山頂部相提並論的威容,浮現在多雲的夜空之下。
「悠二,先解決那個!」
悠二更於砍掉的三顆頭在空中燃燒殆盡之前──
「──!」
「快!」
這陣風不尋常,有種奇妙的異樣感。
「被他拖累的機會,與接觸他的時間成正比。換句話說,來往時間愈短,愈會覺得他是個了不起的人物。據說偶爾會有些和他擦身而過的『使徒』,因爲自己的命題、缺點被立刻解決,因此將他當成導師景仰。」
空間的扭曲,打碎了相連的手。
迅速張開「文法」,捕捉這些老竹色的火焰。化爲箱狀的透明磚列出一道又一道的自在式。一場高速的分析作業,目的是找出必要零件以分解頭上那個即將開口的環。
如今,盼望已久的時刻,從指揮者轉爲成就者的時刻,就要到來。
爲的是撐開通往兩界夾縫的門,將引導訊號送往夾縫彼端。
然而,也只撐了數秒。
「哇!」
他從基地臺的窄窗往外看,隨即大喫一驚。那些照理說已經被瞞過,因此他完全沒放在心上的礙事者,居然一直線往他的方向飛來。
這些同門,每一個都自認是「探耽求究」丹塔利歐教授的「頭號弟子」,迎接「導師」這個重大目的當前,他們沒有一個退縮,全都被收拾掉。
(「導師」……還有「同門」……這樣啊,這些叫「轍」的傢伙──!)
負責指揮這項作業的自己,應該稱得上最接近「導師」的「頭號弟子」吧。
用來迎接他的環,內部逐漸變得比黑夜中的雲層還要陰暗。正如昔日「神門」那般,通往夾縫的入口逐漸打開。
「喝!」
他展露本性,在膨脹的同時大喊。
不管命令多亂來,他們都只會當成應該的而欣然接受。
構成要素主要有二。
爲的是讓他們「轍」至高無上的侍奉對象「導師」能夠迴歸。
他們「轍」,從根本上就與尋常組織不一樣。目的、想法、志向,全都不一樣。既沒有聽話到能夠稱爲成員,也沒有狂熱到能夠說是同志。就連傳遞命令之類的聯繫,平常也都不會有。
(「導師」?剛剛也這麼說……他會那樣嗎?)
唯有尊奉的「導師」相同這一點,將全員間接地連在一起,而且他們個個都自認是「頭號弟子」。因此,他們用沒有上下之分的「同門」稱呼彼此。
但是全都被一刀抹消。
「這個新世界──『無何有鏡』會被搞得一團亂啊!」
突然一陣霹靂巨響,撼動了陶醉在此情此景之中的他。
以前置身於「使徒」大型組織〔化妝舞會〕時,他有幸直接、間接地見識到對方被稱爲「教授」的原因。那位天才絕對不會藏私,對於每一個有慾望、有困擾、有煩惱的成員,都會提供能夠當成解答的技術、知識、寶具,或是些許訣竅,但從未要求任何回報。
「休想阻止『導師』回來!」「就用我的火焰送你們!」
「如果、如果『那傢伙』還活着,而且來到『這裏』!」
亞拉斯特爾大爲震驚。
「我要迎接『導師』──『探耽求究』丹塔利歐教授來到這個樂園!」
(只要地震發生,誘餌就沒用了……然後,趁着那些礙事傢伙不知所措……)
從另一名天才自在師口中聽到教授出人意料的一面時,他還感到懷疑……沒想到那些「懷疑」居然在這時大舉湧來。
一看見撞破基地臺現身的巨大三頭烏鴉……不,聽到他吶喊的內容──特別是那個危險到了極點的「紅世魔王」之名──夏娜立刻瞪大了灼眼,悠二則是表情緊繃。兩人不由得扭轉了飛行軌道,仰頭望向空中那道俯瞰盆地的環。
但是悠二──
爲之屏息的夏娜,也透過顯現在背後的「審判」看穿了環的構造。
此處是中繼行動電話與無線電訊號的設施。雖說是基地臺、設施,不過說穿了只是個有天線的巨大鐵塔,以及底下的混凝土箱狀電源設備,十分樸素。只要稍微懂些電子技術,就能輕易蓋臺。對於他們「轍」來說更是簡單。
(雖然在這種緊要關頭,遭到不知哪來的強大礙事者入侵……但是他們完全被誘餌騙過去了。)
即使如此,這次仍舊讓世上所有同門齊聚一堂(雖然好像也有些蠢蛋在集合之前就死了),則是因爲目的非常偉大……「大計劃」的首謀兼主導者「頒叉咬」克雷布斯,有身爲「頭號弟子」的驕傲。
位於伴添鎮郊的無線電基地臺,響起克雷布斯的竊笑。
他以自在法「胃痛拼圖」,從基地臺往鎮上發出無數訊號,讓無數刻在鎮上的自在式片段組成具有意義的形式。「原本」,這種力量只能按照一定的法則組合自在式,頂多讓自在法變得比較有效率而已。
「開、開什麼玩笑!大流入的戰亂好不容易纔平息,正是要締結嘗試性協議的關鍵時期耶!」
「哇!」
在「方尖塔」分析出來之前,悠二已經將似曾相識的感覺化爲言語。
環內,無限的孔洞「兩界夾縫」,已經張開幽暗的嘴巴。
4 信奉者
不止空氣,掀起的沙塵、無數飛舞的枝葉,包含所見一切在內的空間全都變得扭曲,逐漸被拖向「那裏」。
「別以爲我和其他同門──」
突然起了一陣風,令緊跟在後的夏娜皺起眉頭,接着悠二也發現事有蹊蹺。
「我知道!」
由於個個自認「第一」,所以全都很傲慢,對於同門也不太願意提供協助,只把自己看成最特別的那一個。這樣的他們,就連聽到人家把自己和同門混爲一談都會不快,反倒想着「別把其他扭曲『導師』教誨的蠢貨和我相提並論」。
甚至能讓他們刻下龐大的自在式片段,爲此磨耗身軀性命。
偉大目的當前,無論哪個同門,都絕對不會有怨言。
「怎、怎麼回事?」
根源就在他們頭上──
(唯有我這個真正的「頭號弟子」,才能成就如此偉業。)
「你們兩個,抓緊附近的東西!」
「爲、爲什麼會發現這裏?不、不對、不對不對,這不重要!我的光榮,就在眼前!絕對不能讓人打擾!」
途中,其他躲在鎮上的「轍」同門先後化爲異形撲向兩人。
這兩種散佈全鎮的構成要素,克雷布斯透過自在法「胃痛拼圖」將它們結合,強行以數量的暴力使其運作。
似乎有話要說的克雷布斯三個頭一口氣砍掉,並且掃開對方的巨大身軀。
環由數量龐大卻沒有定向的「夾縫穿越術」組成,可能因爲構造粗陋的關係,它直接連上了廣大無邊的夾縫。
在邁向創造新世界之路的激戰之中,被自身超兵器送往兩界夾縫的他,要是活着出現在充滿無限「存在之力」的新世界「無何有鏡」……光是想像這種事就令人渾身顫抖,這就叫做恐怖。
恐怕除了信奉者「轍」之外,所有知曉「紅世」的人都不想與之爲敵,更不願與之爲友的「他」。
「啊──」
兩人分開了。分得愈來愈遠。
悠二沒有半點猶豫,主動放開了鐵塔。
「夏娜!」
「悠二!」
兩人呼喚彼此的名字,獲得克服危機的力量。
落向天空的速度愈來愈快,此時夏娜──
「──『真紅』!」

努力伸長了具現化的火焰手臂,代替本來的手。
抓住她另一隻手的悠二,則是聚精會神。
(還沒完!)
他再次集結周遭那些也逐漸遭到吞噬的散落「文法」,重啓分解環所需的分析。自在式高速切換,試完一道又一道。
夏娜緊抱悠二,徹底張開背後的紅蓮雙翼試圖抵抗墜落,但兩人依舊逐漸被拖往環的方向。周圍已經開始出現磚瓦與拳頭大小的石塊。
從那吞噬一切的下方,或者說彼方。
(……)
夏娜突然感受到「某人」的氣息──瞬間。
嘶!
環內的幽暗開口,出現裂痕。
(!)
驚恐消退後產生的安心感,令火霧戰士滿身大汗。
協議事關重大,諸位參與者卻一個個都把御崎高中的女生制服當成正規服裝,雖然有細節和男女款的差異,對於悠二來說依舊不知該作何反應。
「……」
悠二含着眼淚,聆聽少女訴說的福音。
半夜的地震與強風引發一陣騷動,但小鎮終究平安迎接了第二天。下午。
邁向改變世界的未來。
「這樣會出問題──」
「我想讓這樣的人一點一點地增加,讓他們愈來愈接近『我們』。我決定,在這個新世界『無何有鏡』要這麼做。所以,接下來無論去哪裏,我都會說『再見』,也會用悠二爲我取的『夏娜』自稱。」
「嗯。先前都是用各種方法敷衍,讓人看不到真相對吧?我的理由是,這麼做之後什麼都不會留下。」
「這麼說來,當時夾縫打開之後,這個『琴絃』有些許反應。」
「做法?」
大口吃着波羅麪包的悠二問道。
亞拉斯特爾也沒追問下去,三人的步伐離開小鎮,來到外環山頂部。
小口吃着波羅麪包的夏娜回應。
悠二提出深思熟慮後的結論。
自在法停止運作,不斷擴大的裂痕最後抵達邊緣的環,足以和外環山相提並論的威容就這麼簡簡單單地粉碎。碎片融入夜晚的黑暗,消失無蹤。
夏娜則是以歡快的語氣說道。
能讓對方明白,居然是如此地令人欣喜。
真是一場驚險的勝利。
「說不定龍尾或『銀』,能夠透過環上的教授自在式啓動它。」
他們一邊說,一邊向前進。
悠二爲夏娜感到可惜。
身爲養育少女長大的父親,他非常認真。
「?」
已經分析出分解自在式的「文法」,得意地在他身旁飄浮。
「以後不要用『坂井夏娜』這個名字。」
少女臉不紅氣不喘地說出不像會出自她口中的詞(還有,教她的是蕾貝卡)。
悠二是指夏娜的制服。
「對我來說,『面對重要戰役時讓自己打起精神的衣服』,只有這一款。」
二而爲三的一行並未久留,很快就離開伴添鎮。
決勝服
「?」
「……?」
「嗯。」
以自身威風讓協議變了個樣貌的天譴神契約者表示:
亞拉斯特爾語帶苦澀地開口:
「原來如此,這麼一說或許還真的是……」
持續無止境的步履。
「辛苦了,悠二。亞拉斯特爾也是。」
夏娜笑着點頭,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接着她開口解釋理由。語氣輕快,但絕對不是在開玩笑。
「不過,如果像這樣讓他們看到我的真實,在前進時留下些許痕跡……或許有一天會有人覺得不對勁。或許會有人追着這種不對勁而來。」
這條看似無限延續的路是否有終點,目前還不清楚。
「嗯,我決定把這個當成決勝服。」
女兒卻轉了個方向敷衍。
希望能夠一起踏出每一步、一起往前進──悠二這麼想。
然而那個時間點,早已過去數年。原先會穿上學生服陪她的悠二,也早就換成平常的穿着,不再套上那身舊衣。
「什麼事,悠二?」
聽到兩人的聲音之後,對於夏娜來說只是鬆口氣還不夠。爲了表現平安收場的喜悅,她立刻無視於手臂的痛楚再度緊抱悠二,嚇了另外兩人一跳。
下山的路朝遠方延伸,盡頭沒入山間。
「轍」試圖把昔日消失在兩界夾縫之中的「導師」──「探耽求究」丹塔利歐教授喚來新世界「無何有鏡」的計劃,跟着他們的工具一併被毀掉,樂園就此度過一場不折不扣的危機。
「妳直接把『夏娜』當成本名,不是暱稱?」
「改變?」
「呼……應該搞定了吧。」
最後。
「記得妳之前好像曾經說過,會一直穿到原本要從御崎高中畢業的那一天,印象中是這樣沒錯吧。」
諸多念頭湧現,讓他一時說不出話。
悠二猜到了,亞拉斯特爾還不明白。
「不用急着上路嘛,妳明明還可以再享受一週左右的校園生活。」
她說要轉學時,沒表現出悲傷或寂寞。那無比耀眼的模樣,讓悠二──當時他在窗外偷看──和依依不捨的同班同學們一樣,露出了苦笑。
由於迎接過多次她口中的「重要戰役」,所以悠二完全能夠了解。瞭解歸瞭解,悠二依舊不得不開口。
「──!」
「嗯~該怎麼辦呢~」
此時,亞拉斯特爾難得地插嘴:
「嗯。剛剛真是嚇出一身冷汗……幸好沒事。」
「我大概明白了。不過,至少把姓氏換成卡梅爾或桑特美爾。」
「話說回來,夏娜。」
但是,無論有沒有終點,走了多少就會確實前進多少。
悠二思考該怎麼應付這把燒到自己頭上的火,卻發現一件事。
「該說彼此彼此吧。」
她正面看着悠二。
天空不知不覺已經放晴,星辰悠哉地閃耀。
悠二和亞拉斯特爾也精疲力竭地回答:
「其他出席協議的火霧戰士和『使徒』,也開始模仿妳的制服了……該怎麼說,呃,讓我覺得不太對勁。」
聽到悠二和亞拉斯特爾漂亮的接力詢問,少女輕輕點頭。
「……不過啊,夏娜。」
「什麼事?」
身旁的夏娜則是毫不在意地搖搖頭。
吞噬的力道突然減弱,兩人從倒栽蔥的姿勢恢復原狀。
夏娜輕輕攤開手,把制服亮給疑惑的悠二看。
確實地,一步步走在無限延續的道路上。
「這麼說來,夏娜。」
這麼一個美好的女孩,願意待在自己身邊。
被緊緊抱住的悠二和夏娜剛好相反,是真的鬆了口氣。
夏娜放開少年後,說道:
唯有紅蓮雙翼散發異樣的光亮。
「不,沒關係。反正本來就只是在你來之前打發時間。而且──」
「今天的協議也穿成這樣,妳是有什麼打算嗎?」
「嗯,太好了。」
這個新世界「無何有鏡」沒有御崎高中,但是夏娜特地請威爾艾米娜做了好幾套御崎高中的制服(包含夏裝)。看得出不是單純中意,因爲每當出席今天這種重要的協調場合時,她一定會穿。
「我已經對大家說過『再見』了。」
自己也要回應她的心意,堅定地走自己的路。
「畢竟總是讓悠二動腦嘛……決定要久違地潛入高中時,我就在想,自己也要試着稍微改變一下做法。」
累積每日的思緒。
「妳說決勝服……御崎高中的制服?」
亞拉斯特爾話還沒說完就注意到了,於是夏娜將他注意到的說出口:
夏娜沒等他們回應,接着說下去:
「這證明大家都很認真吧。」
說完,她又咬了一口波羅麪包。
(插圖)

1 在餐廳
義大利的熱那亞。
一條只能勉強容人通行的小巷,比夾在高聳石造建築間的巴爾比街還要狹窄。沿着這條靜靜地張着嘴巴的小巷往內走約數十步,有一間小店。
掛在牆上的樸素招牌,低調到用跑的就會錯過。上頭以同樣樸素的書寫體寫着「皮耶魯的餐廳」。若是仔細打量──
「歡迎任何人上門」。
就會發現還有這麼一行小字。
以餐廳來說好像理所當然,但是對於某些存在來說這句話實在很大膽。此刻,這家店就在接待「和字面上一樣」的客人。
「……喔?」
這間點上了暖色系微弱燈火的店,連隔間都沒有。坐在最裏面那張桌旁的美女輕輕一笑。她晃着酒杯裏的深紅液體,一雙杏眼看向站在旁邊的老闆。
「還真瞭解我的喜好呢。該說你們就算成了秩序派,蒐集情報的本事依舊沒擱下嗎──『珠漣清韻』珊堤亞?」
她一隻手撐在桌上,略顯憂鬱,有種刻意而爲的妖豔感。
名叫珊堤亞的老闆,從相反方向的微光中回以明快的大笑。
「哈哈!巧合啦,巧合。」
大嗓門配上發福的身軀,標準的中年女性……應該說非常適合用「大嬸」來形容的她,揮着手上的銀托盤。
「真要說起來,要是我知道參謀閣下喜歡這種酒,不就能從喝酒的地方、進貨業者追查到參謀閣下走過哪些地方了嗎?對吧?」
她開玩笑似地聳了聳肩。
「換成『我們家』那個花花公子啊,大概會說些『只是配合一下美女的紅脣和風采而已』之類的話吧!」
「原來如此,這次的議題是『這些傢伙』啊。」
過去躲在世界暗處肆虐的喫人怪物「紅世使徒」,從「不需要這麼做了的被動狀態」,轉爲「有了踏出下一步的主動心態」。
「在實際看到有人裹上別的火焰強化自己之前,我們也不信會有這種事。」
貝露佩歐露沒碰新端上桌的酒菜,注意力都放在拿到的資料上。
似乎得到同樣結論的珊堤亞,用手遮住揚起的嘴角。
成就新世界「無何有鏡」的創造神「祭禮之蛇」的眷屬,一切陰謀都在其掌上的恐怖參謀「逆理仲裁者」貝露佩歐露,擔任〔化妝舞會〕的代表。
只不過──
針對新人或說他人乾的好事,就地判斷是非對錯……光是這樣對於老手來說就已經算得上苦差事。畢竟在舊世界時,他們纔是恣意鬧事的那一邊。
「這半年以來,接上他人的火焰自我強化──也就是提高『存在之力』統御極限的那些傢伙,惹出的事件急遽增加。我們碰上三件,全都在抓到活口之前就殲滅了,問不出情報。外界宿確認到的,總共約有五十件。」
天譴神「天壤劫火」亞拉斯特爾的契約者,在新世界創造之戰以及混沌期之亂威震天下的「炎發灼眼的殺手」夏娜,擔任殲滅者火霧戰士的代表。
新世界「無何有鏡」──充滿「存在之力」的樂園,從創造出來的那一瞬間,它就在和平穩無緣的情況下運作到現在。或許,「平穩永遠不會到來」纔是世界的法則──也開始有人注意到這點了。
「即使把自尊問題擺一邊,那些搶奪他人力量鬧事的傢伙依舊是個麻煩。我們這邊同樣會派偵搜獵兵追蹤,也贊成共享這方面的情報。」
「對於我們『紅世使徒』而言,火焰顏色本來該是不容侵犯的自身象徵。結果火焰被他人搶走裹到身上,您不會覺得非常不像話嗎,咱們『紅世』真正的天譴神『天壤劫火』亞拉斯特爾?」
「沒有啦。」
夏娜同樣沒因爲對方的態度而有所動搖,逕自繼續說下去:
「那羣不曉得算不算組織的『色賊』……我也有聽說過他們。」
夏娜頓時變得面無表情,藉此迴避對方的言語攻勢。
「喔?」
(沒錯,知道歸知道。)
紅蓮灼眼與金色三眼,雙方視線犀利而緩慢地接觸。
某個異端流浪者,給了他們一個方向。
過去以火霧戰士身分在舊世界奮戰卻失去了契約者的「紅世魔王」,如今自稱秩序派,以教導上述兩者爲目標,採取種種行動。
「怎麼啦?」
她還是露出了不太高興的表情。
但是──
「當然,沒有。只不過,偵搜獵兵已經再三提出警告……包含知名『魔王』在內有多人遇襲,都是在不明所以的情況下,『火焰突然被搶走』。」
「還有比這場協議更重要的事嗎?」
一頭長髮配上閃着紅蓮光芒的雙眸,個頭嬌小卻散發壓倒性存在感的少女──火霧戰士「炎發灼眼的殺手」夏娜,簡短地回應。
此刻,開始有了這麼一點點的不同。
(創造新世界一派的領袖竟敢講這種話──他大概是這麼想的吧。)
雙方用來分享情報的協議,目前還是不定期舉行,而且僅限個人之間的接觸。即使如此,頻率也已經高到還在舊世界時無法想像的地步。
某位特別的火霧戰士,每次和新人交戰時,都會向老手說明這些方法的意義。起初沒人理會,不過隨着一再合作,某種認知還是在老手們心裏成了形。
於是到了今天。
夏娜胸口,將黑色寶石嵌在交叉金環之中的墜子型神器「克庫特斯」裏,傳來對於話中內容與虛僞尊崇的簡短怒意。
「有。」
貝露佩歐露也很清楚夏娜他們這邊的立場,真要說起來他們也不擅長試探和討價還價,所以即使知道人家是在調侃他們,夏娜也只能選擇剋制。畢竟他們現在是代表火霧戰士和〔化妝舞會〕的代表協議。
昔日的宿敵有了共識,再度大笑。
──如今自己也站在維持秩序的一方。
受到她的開朗影響,貝露佩歐露也基於興趣問道。
即使對方像是要確認真假似地默不作聲,參謀臉上的笑容仍舊沒變。
「這個嘛……處理那些不加入秩序派只顧着復仇的前火霧戰士以及和他們訂約的『魔王』;正式許可我們〔化妝舞會〕使用人工衛星;逐漸增加的『真神諭』相關情報;調整與新人爆發大規模戰鬥時的觀戰者;針對先前交流過的量刑測試案進行意見交換。比較細的部分大概就這些……」
當然,火霧戰士與外界宿都是新世界創造時就同行,目的根本不是協助老手,反而剛好相反,不過實際上他們還是提供了協助。
他們朝人家所指的方向看去,突然發現一件事。
「一點也沒錯!」
「知道了。共享情報的方式就和先前一樣。你們那邊呢?」
「歡迎光臨!」
原本,他們追來是要抑制那些多半會在新世界做出種種放肆暴行的老手。
「時勢也變了,居然會從『逆理仲裁者』口中聽到『彼此』這個詞。」
「哼。」
「來到新世界之後,這是他第一次和威爾艾米娜見面。」
「彼此都不想在這種時勢挑起無謂的紛爭嘛。」
「……」
「這麼說來,『回世行者』坂井悠二怎麼樣了?在我們那邊,也有不少人『期待』他參加今天這場協議。」
面對炎發灼眼的強硬態度,貝露佩歐露文風不動,只是淡淡一笑。
協議由兩組織的重要人物、個人知交(幾乎都是多年來的老對手)參與,場地由秩序派的「魔王」(以中立來說過於偏袒火霧戰士方,不過只有他們會主動扛下這個角色)提供──這樣的不成文規定,自然而然地建立起來。
從舊世界遷來的「紅世使徒」,見到那些在「自己的理想國度」搗亂的新人後,有些不知所措有些出手教訓,出乎意料的狀況讓他們一直忙得不可開交。
不過實際上,老手根本「沒空」做這種事。由於比自己更放肆的新人大舉湧入,所以在剛創世完的「混沌期」,他們都忙着應付這些新人。
夏娜反過來利用這個話題回敬。
從〔化妝舞會〕延伸到新舊都包含在內的衆多「紅世使徒」。
火霧戰士,以及用來交換情報與提供支援的組織外界宿。
貝露佩歐露嘆了口氣,無奈地對同席的「另一人」搭話。
見到與數年前不一樣的颯爽英姿,珊堤亞眯起眼睛,很來勁地吆喝。
「唉,那些出人意料的傻子,居然一個又一個地冒出來。」
老手在舊世界花了數千年建立起來的默契,對於新人一點也不管用。老手不習慣教育這種麻煩事,也沒有具體的應對方法。
「不知是寶具的力量,還是固有的自在法……那些傢伙,似乎能把搶來的火焰接到身上強化自己。身體的一部分突然被挖走,還聽到有人帶着和自己一樣的火焰在別處鬧事……就算傷勢已經痊癒,對於遭搶的一方還是會不舒服吧?」
站在維持秩序的一方,提供了與恣意妄爲之輩對峙的經驗與方法。
兩人朝來客望去,搶眼的紅蓮蓋過了店內的平淡。
「唉,這才真的叫做『彼此彼此』啊!」
珊堤亞帶着些許自嘲搖了搖頭。
彷彿在回應這句話一般,店門緩緩開啓,協議的另一方到訪。
貝露佩歐露的笑容裏,多出幾分自嘲。自己刻意開了個露骨的玩笑,卻被對方用更讓人感興趣的話題蓋掉。以舌戰而言,算是輸了一招。
從外界宿延伸到火霧戰士和秩序派的「紅世魔王」。
當然,不是每一位老手都同意這種看法。窮兇惡極喪盡天良的也很多。不過,這種認知確實成了一種他們能接受的觀點。
要是打起來,老手大多會因爲經驗差距而贏得勝利。不過,有可能徹底顛覆人類社會的新人湧入,成了不斷持續下去的世界趨勢。就在他們對於看不見盡頭的戰鬥感到筋疲力竭時──
直到現在,此人的動向依舊令火霧戰士和秩序派擔憂、存疑。協議必須呈交一份詳細的報告給外界宿,對於身爲少年伴侶的少女來說,在這種場合以親暱口吻提起他的名字非常危險。
對於話中閃過的些許寂寥,世界最大規模「紅世使徒」組織──〔化妝舞會〕的參謀「逆理仲裁者」貝露佩歐露並未回應,而是兜了個圈子回答:
「……沒來。因爲這個場合該由火霧戰士出席。」
夏娜正確地猜到了亞拉斯特爾沒說出口的部分。這位天譴神,原本的職責是守護「使徒」故鄉「紅世」的世界法則。因此和順應羣衆要求而創造新法則的創造神眷屬根本不可能合得來。
愉快地把這些看在眼裏的貝露佩歐露,也只想在協議時佔據心理優勢,不打算繼續破壞氣氛。她很快地,而且很輕易地同意了對方的要求。
「和你們〔化妝舞會〕有關嗎?」
看見珊堤亞面露驚訝,她隨口問道:
「要不然,這種恐怖的協議就撐不下去啦。」
直到數年之前,還和「我們家的花花公子」也就是契約者皮耶魯•蒙提威爾第,一同掌管全世界最大規模火霧戰士交通支援組織──「蒙提威爾第合唱團」的她,不禁感慨萬千地說道:
隨着創造新世界而大舉湧入的新人「使徒」,大多數都還以能夠無限制揮灑的力量在初次見識的寶山裏大鬧。
對方這一問,貝露佩歐露作勢思索了一下後說道:
「嗯,我來了。」
她隨口列舉其中一小部分。故意表現出要透過各個話題觀察對方反應的樣子,最後才補上讓協議動搖的一擊。
於是,照理說已經成了舊世界遺物的火霧戰士──那些強大的「紅世魔王」與簽訂契約的前人類異能者們,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間處於一種奇妙的立場。
坐到她對面的夏娜,在開始談話後也沒管桌上的飲料,而是以嚴厲的態度提出質疑,不允許貝露佩歐露有所隱瞞。
還伴隨着「原來也有這種角度」的驚訝感。
(但是,爲數不多的協議機會,也不能由我們這邊毀掉。)
「更何況,今天他還有別的事。」
雙方會面的場地,由外界宿中地位超然且長期維持中立,對於協議成立貢獻良多的「皮耶魯的餐廳」老闆,秩序派的「珠漣清韻」珊堤亞提供。
經歷了不下數十次的劍拔弩張後,雙方的最重要人物,終於來到第一次見面的時刻。
「意思是說,他也會見到『兩界嗣子』嘍?」
「還見不到。」
「那傢伙還沒贏得威爾艾米娜•卡梅爾的信任。」
夏娜和亞拉斯特爾明確地如此宣告,藉此告訴火霧戰士與外界宿,他們並未疏忽對於重點人物的防備。
明白兩人用意的珊堤亞笑道:
「哈哈!創造『無何有鏡』都過幾年啦?以足智多謀聞名於世的『回世行者』,處理起身邊的人際關係卻很笨拙呢。」
「再怎麼出色的賢哲,也拿親近的人沒轍啊。」
貝露佩歐露話中有話地補充。
不知爲何害臊起來的夏娜,伸手去拿桌上的飲料。已經不再冰涼的飲料,實在不怎麼好喝。她再度露出不太高興的表情。
2 賢者的作業
小一點的,像是拖着脆弱的存在投身於戰爭漩渦,面對最強的「紅世魔王」只靠一張嘴爭取時間;大一點的,像是挑起決定兩個世界命運的空前一戰,迎接足以讓人類社會崩潰的致命危機。
「……」
儘管早已經歷過好幾次的膽量測試,但是對於「回世行者」坂井悠二來說,和「萬條巧手」威爾艾米娜•卡梅爾會談,依舊讓他格外緊張。
兩人在日本某城市──夏娜特別提醒「不是爲悠二着想,只是威爾艾米娜喜歡那裏,所以不能期待她的態度會有什麼軟化」──的露天咖啡座面對面。
悠二穿着初夏的輕便服裝,配上一條不相稱的黑圍巾。
至於威爾艾米娜,來到新世界也同樣穿着一身女僕裝。
隔着空杯而坐的兩人,儘管穿着都和周圍格格不入,散發出來的異樣存在感卻默默拒絕了旁人的關心。不過,路上往來的行人和車輛都很少,本來就沒什麼能破壞會談氣氛的東西。
除了威爾艾米娜的敵意。她正在看悠二帶來的報告書。
「……」
此時,威爾艾米娜卻以不像她的曖昧口吻接着說下去。
「你這人做什麼事都有你的用意和盤算,會流出和那些傢伙扯上關係的傳聞,想來也是在打什麼主意吧?」
當然,威爾艾米娜對於這方面也一清二楚。
威爾艾米娜的面無表情,往不悅那邊稍稍偏了一點。
「……是。」
「唉,不過……」
光是有喜歡殺人這種前科就是不折不扣的暴徒了,再加上輕而易舉地倒戈到完全相反的陣營,確實不會有什麼人願意信任「真神諭」。
悠二話中暗藏的自省,總算能看出他原本的柔性思維。

順帶一提,建議夏娜和亞拉斯特爾給「瑪加伯兄弟」警告的就是悠二,所以威爾艾米娜的擔心和批判可說理直氣壯。
這是悠二對於「舊世界」的形容。
夏娜和亞拉斯特爾一明白他們的行爲有何含意,就藏起了手上的波羅麪包開始裝模作樣。回想起那一幕,讓悠二差點笑出來。
「肯定。」
「更何況,就算不考慮個人在這方面的感受,我對於他們『真神諭』的行爲也想了不少……」
(卡梅爾小姐願意對我這麼嚴厲,也算是難能可貴……嗯,就這麼想吧。)
「我也沒什麼資格教訓別人,所以不該對他們太冷淡。」
「招認。」
「判斷妥當。」
「意思是?」
爲了確認實情,威爾艾米娜催促他說下去。
「『瑪加伯兄弟』。」
也就是說,他們「真神諭」已經開始行動,以阻止其他「使徒」殺人。
不久之前,有個同時遭到火霧戰士和「使徒」厭惡的新人集團。這些傢伙自稱「瑪加伯兄弟」,行動理由是虛假的神諭,提倡的信念是殺人。當時,他們基於「想在新世界做些大事」這種新人的熱情和慾望,成了行爲最放肆、最殘忍的集團。
回想自己犯下的諸多罪行,數年來的奮鬥根本微不足道。更重要的是,這些都無從補償──他再次告誡自己,別因爲這些日子都和願意寬恕他的少女待在一起就忘了這點。
話雖如此……但是,他們把這句話當成了對自己下達的神諭。最後導致的狀況,足以讓認識他們的人啞口無言或傻眼。
(勉強許可。)
創造神順應「紅世使徒」願望所創造的新世界,就在這裏。
此刻悠二依然在看周圍的景色,看着隨處可見的平凡街景,看着爲數不多的往來行人,看着許多生命居住的新世界「無何有鏡」。
實際說出口的是蒂雅瑪特,一句話直指核心。
「他們之所以能輕易拋棄殺人改換宗旨,可能是因爲對這種『碰巧』選上的行爲沒什麼執着。在我們誕生的世界──」
目光終於轉回正面的悠二,平靜地對威爾艾米娜宣告:
「對於我的信任先不管,這次和貝露佩歐露的會談,夏娜不就被選爲外界宿和秩序派陣營的代表嗎?影響應該沒有大到需要擔──」
自己親手培養的「炎發灼眼的殺手」居然被人質疑火霧戰士的資質,以她的角度來說多半無法忍受吧。
「……」
(奇妙。)
「這樣的他們,有了能夠誇耀的目的。就算只是一時心血來潮,不曉得什麼時候會翻臉不認……就算只是碰巧湊出來的思想……我也希望他們能夠踏出自我反省的一步。更何況──」
一如他所說的,真的很難聽。
「這、這樣嗎。那就好──」
(她大概認爲,都是我慫恿夏娜纔會讓事情變成這樣。)
「之所以選擇她,原因在於她並非不可或缺的外界宿首腦或重要人物,而且具備有個萬一時也能突圍的實力……換句話說,正好適合和那個『逆理仲裁者』會談。僅僅如此而已是也。」
談起當時的狀況之後,悠二若無其事地講了一堆本來應該很恐怖的真相。
(居然能用這種形式展現自身的存在意義……爲了以防萬一準備的「獎勵」,看來不會浪費是也。)
此時此刻,這羣前殺人者還在爲這個他們真正想要的堅定大義而奮鬥。
實際上,兩人本來都覺得傳聞只是傳聞,沒想到夏娜一行真的和那羣可疑的傢伙牽扯這麼深。但悠二別說什麼含糊其詞,根本三兩下就全招認了。
威爾艾米娜和外界宿雖然也做了同樣的分析,但是「或許可以對於犯下惡行的老手酌量減刑」這個結論,他們在感情上難以接受,還沒到能夠對此討論深思的階段。
蒂雅瑪特並未針對這種頗爲傾向「使徒」方的看法提出質疑,而是簡單承認。
「不太好的傳聞是指?」
「當時,亞拉斯特爾對他們停止殺人給予讚賞,夏娜則命令他們對今後見到的『使徒』宣揚,至於我……頂多就是要他們別再用只會引起衝突的『王子』這個稱號,還有告訴他們建立聯絡網的具體方法。」
「有關於你們的行動,大致瞭解是也。今後繼續和外界宿及秩序派保持距離,則是要讓包含『使徒』在內的衆人明白你們的立場。」
威爾艾米娜從接觸的火霧戰士與秩序派「魔王」口中,多次聽說夏娜、亞拉斯特爾、坂井悠二和這羣可疑分子有關,甚至是在幕後操縱。
(反正,我本來就不擅長「這種事」……不,要是就這樣放棄,不管多久都……)
乍看之下面無表情的她,隱隱……應該說很明確地散發出接近殺氣的氣息,這讓悠二感到坐立難安,全身緊繃。
(怪了……他應該不至於蠢到沒發現這種輕率的行爲會帶來不良印象。)
「嗯……確實,對於人類社會過度遲鈍甚至輕視,可說是新人的特徵,被視爲與老手衝突最大的原因是也。」
「呃,該從哪裏說起纔好呢……喔對,一開始是『真神諭』這組織剛成立不久時,當時有個自稱『王子』的傢伙找上我們。記得他好像講了什麼『對於殺戮、死亡有了誡律的我等』。」
「你說的外界宿和秩序派裏,就有人反對由她代表。我正是從這項情報輾轉得知與該組織有關的傳聞是也。」
原來如此,是「那件事」啊──悠二把這句話吞進肚裏,決定先確認一下。
在他們之中有一派宣稱得到了「真神諭」,整套行事原則都變得截然不同。一開始還爆發了激烈的內戰,不過他們原本就沒有什麼明確的志向,只是一個輕舉妄動的集團。就本身性質來說,根本不可能抵擋得了更爲狂熱而且根源無法動搖的那一派。
他接着又補充:
知道歸知道,但悠二也有自己的看法。
先用言語說服,假如不受教(大多數都是)就用力量擺平。
而且無法動搖的根源正是那一派的名稱──真神諭。
「我們也從外界宿和秩序派的好幾條管道,聽到許多不太好的傳聞……你有沒有什麼要解釋的?」
面無表情的兩人,暗自感到驚訝。
他們宣稱的真神不是別的,正是與夏娜訂立契約並寄宿於她體內的「紅世」正牌天譴神,「天壤劫火」亞拉斯特爾。闖進「瑪加伯兄弟」聚會的夏娜與亞拉斯特爾,光明正大向這羣不法之徒提出警告。他們便將這番警告稱爲「真神諭」,視爲應該信奉的新準則。
威爾艾米娜和蒂雅馬特則是暗自心驚。
新人也好、老手也好、火霧戰士也好、秩序派的「魔王」也好,看見這奇怪的發展、突然的轉變之後,都顯得不知所措,只能困惑地待在遠處旁觀。
然而事情果然沒那麼簡單,人家跟着就開始批判。
得到良好回應讓悠二稍微安心了點。
儘管難能可貴和坐立難安是表裏一體,但就算是當前這種和趴在釘牀上沒兩樣的情況,悠二也只能老實接受。
「但是──」
「這樣對他們來說好不好、如果有其他事可做又該怎麼讓他們找到纔好……基於協助創造這個新世界的責任,我會好好思考這些。」
「你以爲和那種貨色勾搭在一起的傢伙,能夠贏得別人的信任嗎?」
「實際和他們接觸過、在近處觀察過之後,我的感想是,意外地『紅世使徒』只要有那個心,就能無止境地去做些不求回報的服務。」
兩人警告的內容,倒也沒什麼特別的──「記好,肆意殺戮的罪孽之身,必將遭受天譴」──只是單純用來牽制殺人者的宣言。
「該不會,是指『真神諭』的事?」
「…………」
就這點而言,標榜中立不屬於任何一方的「回世行者」坂井悠二,可說是最適合客觀審視狀況,並且與他人共同商量、思考的存在。
悠二也是先想了一會兒,才慢慢整理好自己的看法。
「──顯現的老手們,因爲有『爲了獲得力量不得不喫人、力量愈用愈少』的法則,所以會隨性鬧事的是少數。倒不如說,戰鬥對他們來說都是其次,爲了好好享受,他們會盡可能避免起衝突……沒錯吧?」
(用詞姑且不論,但應該算是對我的肯定……吧?)
(真希望她至少別再把我當成敵人……不過這恐怕想得太美了。)
緊接着,從女僕頭飾傳出和威爾艾米娜簽訂契約的「紅世魔王」──「夢幻冠帶」蒂雅瑪特的簡短宣告。她心裏在想什麼,要比契約者難猜多了。
此時,威爾艾米娜「咚」地再次將所有看完的文件擺到桌上,緩緩開口。敵意仍然明確,話音無比刺耳。
威爾艾米娜點點頭,眼神變得更兇了。
悠二也點點頭,然後稍微打量了一下週圍。
悠二之所以下意識地回問,倒不是因爲毫無頭緒,而是因爲可能被威爾艾米娜看成問題的事太多。當然他沒說出口。
「不過,這個『無何有鏡』一開始就充滿『存在之力』……沒有一個新人會停下來想一想自己使用力量的道理和意義。」
某一天,一切輕而易舉地瓦解。
儘管感覺有些苦澀,悠二依舊老實地招認了。
悠二和威爾艾米娜往來的時間也不算短,已經能夠猜到她的想法。話雖如此,卻始終想不到有什麼好方法能修復、重建彼此的關係。
「對於『瑪加伯兄弟』來說,殺人這種行爲,講得難聽一點……其實是新人在這個充滿『存在之力』的『無何有鏡』顯現之後,『姑且』先找了一件夠刺激而且自己也能輕易做到的事來做,換句話說只是『碰巧』選上而已。」
威爾艾米娜和蒂雅瑪特心不甘情不願地在內心取得共識。
悠二無力地回應。連他自己都能拆穿的藉口,碰上身經百戰的火霧戰士果然不管用。威爾艾米娜雖然非常信任夏娜,卻不代表她會盲從夏娜的決定。
「回世行者」已經習慣暴露在別人的惡意之下,反而小看了這種影響力。因此威爾艾米娜義正辭嚴地指責他。
火霧戰士「萬條巧手」盯着坐在面前的人。無論是在舊世界那些喧鬧的日子,還是短暫經歷的混沌期戰場,她們都不記得眼前的人有這麼從容、坦誠。此人與她們所認識那位「伴隨着威脅的陰謀家」不一樣,究竟該怎麼歸類,兩人還是不明白。
「……儘量別給人家添麻煩。」
「……日益精進。」
實在下不了決定的她們,只能給個無關痛癢的答覆。
3 樂園的居民
美利堅合衆國東北部荒野,紅褐色夕陽底下,有一座鬼鎮。
直到一百年前爲止,這裏都還是個有近萬人口的節點城鎮,如今卻因爲新路開通而失去所有營養,只剩下乾枯的古蹟。
不過,那是從人類的角度來看。
「這是火焰彈的戰鬥聲響。果然有人來,是東邊山谷。」
「嘖,斥候明明只需要戒備就好……愛出風頭的傢伙。」
目前,這個城鎮躲了近百名「紅世使徒」,準備迎接終於到來的決戰。
散落在寂寥城鎮周邊的破舊倉庫羣,響起大大小小的交頭接耳聲。
「不過,這麼一來總算能好好打一場了。」
「是啊。如果來得不多,上去圍起來解決掉就好。就算來的是軍隊,我們這邊人數也夠多。更何況,還有『那位首領』在。穩贏啦。」
「之前威脅我們的份,就好好回敬一下吧。」
這些不用講也知道很好戰的對話,聽起來很空洞。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就要困守根據地,這種窘境讓他們下意識地帶了點狼狽。
「敵、敵人是誰啊?那些叫做火霧戰士的傢伙嗎?」
「還看不出來。也可能是那些做什麼都囉哩囉唆的老手。」
「注意用詞,新人。同陣營裏也有很多我們這種老手。」
他們──連自稱的組織名都沒有,不過被別人稱爲「色賊」的一羣人,這幾個星期以來飽受不安和焦躁的折磨。
宛如審判時刻到來。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會有這種蠢事!」
一發火焰彈落在數步之外。
因此夏娜並未直接懲罰,而是勸阻。
(雖然相當麻煩就是了。)
「那、那是『磷子』炮兵!」
身上大衣由各種不同質料拼湊成的青年……看似青年的存在,連滾帶爬地在屋裏的寬敞走道上竄逃。那張端正卻難以留下印象的臉,因爲動搖和憔悴而顯得無比落魄。他氣喘吁吁,下意識地嘀咕:
這名青年,正是躲在邊境編織安樂夢想把玩的老手「紅世魔王」兼「色賊」首領,「踉蹌之梢」巴洛梅茨。
不過,他在這方面的驕傲──
不是影子,而是光──那個閃耀的存在,讓他停下腳步。
「不過,用在『竊取他人火焰後分送』這種醜事上,可就不行了。」
在那一刻宛如鞭子般甩過的東西,則是悠二腦後頭髮變成的漆黑龍尾。
看上去像是板甲的東西,剝皮似地「啪啦啪啦」落下,只剩遠遠望去會讓人以爲是塔的物體。看出這些東西是什麼的某人倒抽一口氣,然後驚叫出聲:
相對地,現實毫不留情地給了他一巴掌。
「!」
「不可能……我的『啖牙之種』,不可能這麼簡單就被找出來。」
悠二嘆了口氣。就在這時──
全員都感覺到「有些無法避免的事即將要發生」,於是像海水退潮一樣集結到這個根據地。然後抱着「敵人要來了」、「有事要發生了」的心態提防了大約半個月,好不容易纔等到敵人姍姍來遲。
尋路逃生的他抬起了頭,卻在無意之間看到了某個身影。
他耗費大量「存在之力」與許多時間編纂而成的「啖牙之種」,是一種有隱匿、潛伏特性的特殊自在法,看上去就像一顆只有指尖大小的種子。
手中握着出鞘的利刃。
即使對方當場傻眼,「炎發灼眼的殺手」夏娜依舊告訴那個只會玩小花招的自在師「你的把戲已經被拆穿了」,試着讓他失去戰意。
此刻已經除了聲響之外還冒出黑煙的那個方向,有一個讓鏽蝕鐵路通過的狹窄溪谷。呈V字的出口附近,出現小小的身影。
身爲自在師的驕傲,讓巴洛梅茨勉強擠出了抗辯。
身着鎧甲肩披緋紅外衣的人影──「回世行者」坂井悠二,在眺望這幅畫面的同時緩步前行。他一臉平靜,沒有顯得鬥志高昂或特別狂熱。
產生反應的瞬間,種子會吸收觸發者的「存在之力」啓動,然後「連同這一部分」硬是轉移到本體巴洛梅茨身邊。
這點她當然沒告訴威脅對象。
「就我們所知的部分,你在新世界沒殺害任何人。所以,不是非殲滅不可。」
「哼。」
「如果是說設在這附近的自在法,那個對我們無效。」
「我的『審判』能看穿自在法。」
少女淡淡地宣讀罪狀。
巴洛梅茨在根據地「桃花源」周邊佈下無數這東西,弄得像雷區一樣。看見侵入者若無其事地出現,會無法接受也是難免。
「什麼!」
散發紅蓮光輝的存在。
夏娜輕輕舉起沒握住武士大刀「贄殿遮那」的那隻手。手腕纏着看似自在法而且帶有精緻磚瓦圖案的物體。
「就在不久之前,一切不都還很順利嗎!」
鉤爪碎裂、失去平衡的「使徒」還來不及弄清發生什麼事,悠二已經拿起巨劍「吸血鬼」輕輕一揮,將他攔腰砍成兩截。狼型「使徒」身上的火焰跟着飛散消失。
在全世界都種下陷阱自在法「啖牙之種」,從那些觸發陷阱的人身上抽走一部分爲基底製作「隱羽織」,當成支配用的項圈發放藉此收人家爲僕,然後在僕人身上種下更多「啖牙之種」,把侵蝕的根佈滿世界各地的組織,最後成爲待在這片「桃花源」也能通曉一切的存在──
正如某人脫口而出的這句話,眼前景象簡直莫名其妙。
「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纔在新世界走運,爲什麼──」
「!」
經過這些步驟後,種子會變得和一般植物沒兩樣。至於引發反應的「某種條件」,則是帶有意志的「存在之力」──也就是「使徒」或「火霧戰士」進入影響範圍內。
「好啦,種種測試和一開始的威脅都搞定了……接下來必須一邊扮演不至於讓人逃跑的好應付誘餌,一邊勸降纔行。」
但是巴洛梅茨堅決不接受。
幾十分鐘之內,他這段時間建立的一切全毀了。
那些異樣的漆黑光芒,宛如黑暗自地平線附近湧來。
「──然後像這樣,用自在法『文法』癱瘓它們。」
然而──
他們同樣裹上了第二次火焰,有些身軀變得更大、有些刀刃變得更利,其中也有隻變大一部分的特異變身。化爲怪物的他們毫不遮掩自身兇性,隔着倉庫望向東方。
「如果你發誓會制止『色賊』,很有可能保住一命。」
不意外地,也以天譴神身分毫不留情地批判。
即使如此,他仍然顫抖着大叫,想抗拒眼前的現實。
「動手吧。」
沉重的破碎聲響起,鉤爪輕而易舉地被彈開,然後碎裂。
他站在足以把地面鑿出坑洞的大破壞痕跡之中,悠哉地嘀咕。
遭到寄生的植物會變成對於「某種條件」產生反應的偵測器。
「呃,啊?」
「到頭來,人家還是追到這裏了。」
直覺告訴巴洛梅茨,他已經被人家逮到,逃不掉了。
「……『我不要』。」
「那該不會是『化妝──」
他輕輕舉起手,周圍的「磷子」炮陣被有如死者般湧現的銀色「暴君」吞噬,沉入影子裏。
「──居、居然是『炎發灼眼的殺手』?」
「爲什麼?爲什麼會這樣?」
就像要利用悠二判斷「沒打中」的思考空窗一般,火焰彈的餘燼化爲自在式,渾身是血身形如狼的「使徒」轉移過來,斷了一半的鉤爪隨之奔竄。
悠二看向腳下縮成一團的影子。
「怎麼回事?」
「你們『色賊』的手法,就是突然奪走人家的火焰。那麼,根據地周邊理所當然會用引起這種現象的機關防守纔對。知道這些以後,只剩下把它們找出來。找到的自在法,就交給和我同行的『回世行者』分析結構──」
(不愧是哈拜利的部下,做得真漂亮……畢竟在「無何有鏡」不需要擔心維持自身的「存在之力」,小心點使用應該就能撐很久。)
「就算妳是天譴神的契約者,也不可能進得了我的『桃花源』!爲什麼妳會在這裏!爲什麼沒被『啖牙之種』咬到!」
「嘿。」
就在這一瞬間,異變發生。
人類尺寸,而且只有一個。
某個戰意濃厚的成員,冷笑一聲後解除人化。
他們先是一愣,隨即帶着嘲笑與安心看向彼此。
夏娜踏出一步。
鬼鎮中央,聳立着曾經兼具車站與行政機關功能的大型褐色石造建築。那豪壯厚重到足以令人聯想到過往繁華的外觀,在歷經百年風雨之後,只剩下強調哀愁的效果。
沒錯,實際上巴洛梅茨本身沒用「啖牙之種」殺害過任何人。受害者被搶走一部分的力量,然後「色賊」拿搶來的力量鬧事,而且次數多到雙方沒辦法無視──以上這些纔是問題。
即使在下次見面之前要交出操典、要務令等諸多報告,也是值得的──他努力試着這麼說服自己。
被這句話輕而易舉地摧毀。
老實說,無論對手是誰,相較於在一無所知的狀態下困守荒野僻地,倒不如打一場還比較好……他們全都有同樣的看法,深切盼望事態儘快有所轉變。幸好,每個人都對自己的本事很有自信。
蒸栗色火焰散往全身,一隻疊了好幾重甲殼的巨龜隨即出現。些許震動過後,巨龜全身噴出與方纔截然不同的似紫色火焰。等到火焰消失,他的身軀大上一圈,變得更爲厚重。嘴角溢出似紫色焰團的同時,也傳出了磨牙聲。
「轉移的變種──能把這種小花招研究得這麼精湛,值得誇讚。」
種子種下去之後,就會寄宿到周圍的植物上取得實體。
那人站在大走道的尾端,取代崩塌的牆壁,擋在前方。
「好像是不知道哪來的蠢蛋被跟蹤。居然把敵人帶來這片『
桃花源
』。」
此話一出,在場全員也都解除了人化。
「不管敵人是誰,被跟蹤的是誰,現在都不重要。殺!首領就是因爲這樣才賜給我們『
隱羽織
』!」
就在衆人悠哉交談時,總數達三十的物體同時開火。
上述作業將內含的「存在之力」用完之後,種子就會進入休眠。
「某種銀色的東西」,以人影爲中心往地表擴散。它一點一點地扭動,彷彿地平線起了波浪一般,接着大約三十座塔突然立起。
這種兇惡的陷阱,一旦設下就會和一般植物同化,非常難以發現。說穿了就是一種由自在法構成的捕獸夾或地雷。
當遲了一步的聲音抵達時,龐大的破壞力已經落在他們頭上,就連慌張的時間都不給。蓋掉一切色彩的黑色烈焰,把倉庫羣連同地面一併鑿穿,廢墟的東方就這樣輕而易舉地毀滅。
那人背對着遲遲不落的夕陽,成爲攔阻去路的堅壁。
「居然能把火焰彈轉換爲自在式啊?真方便。」
少女胸前的墜子型神器「克庫特斯」,響起了「天壤劫火」亞拉斯特爾的聲音。身爲公正嚴明的「天譴神」,他誠實地對技術表示讚賞。
夏娜使用的自在法──天譴神之眼「審判」,能夠看穿「自在法的存在與機制」,不管藏得多隱密都沒用。
他試圖建立的成就,全都被毀了。
超出了驚愕與悲嘆範圍的現狀,讓他不禁提出質疑。
過去在不冒喫人風險就無法取得「存在之力」的舊世界,他不過是個苟且偷生的半吊子自在師。如今他已經知道了。
「製造那麼多『啖牙之種』灑遍世界,再把『隱羽織』種到僕人們身上,妳以爲我費了多大的力氣……在這個充滿『存在之力』的樂園『無何有鏡』,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纔找到了自己。」
影響他人的快感。
恣意支配的欣喜。
揮灑力量的愉悅。
還有──
「『我要在這裏──活得隨心所欲』!」
對於自身強大的陶醉。
巴洛梅茨又是拉又是抓,把身上那件拼湊而成的大衣抱得緊緊的。瞬間,大衣接縫處噴出各色火焰。
「只要有這股力量,再也、再也沒人能威脅我!我會變得『無敵』!」
這些火焰並未融成一色,而是膨脹爲充滿斑點的漩渦吞噬青年。帶有龐大力量的種種色彩,聚集爲某種形態的一部分,卻完全找不到彼此之間的平衡,成了一隻彩色合成獸。
「我的『啖牙之種』、我的『隱羽織』,將會繼續爲我製造忠實的僕人、把我護在安寧的環境之內!我待在這個『桃花源』,就得到了如此的強大與軍團!就算面對傳說中的火霧戰士也不會輸!」
吸收、利用他人「存在之力」乃是「踉蹌之梢」巴洛梅茨的固有特性。這個本來因爲缺乏即效性所以在新世界沒什麼意義的特性,讓他找出了完全不一樣的用法。
其一,就是以他人「存在之力」啓動的陷阱自在法「啖牙之種」:
其二,則是將分身寄生到其他存在之上,進行強化的「隱羽織」。
他找出了方法,可以不吸收「啖牙之種」奪走的一部分力量,以保存狀態植入自身或其他存在,將「存在之力」的統御極限拼接上去。
寄生是種模擬性質的同化,所以施術需要對方同意,但只要寄生成功,「成爲分身的存在」就會對於
本體
產生強烈的歸屬感。巴洛梅茨原本就沒什麼名氣,又嚴命施術對象不得透露自己和根據地的情報,所以先前沒被任何人發現,「隱羽織」的支配得以迅速滲透、擴大。
愈是想輕易獲得力量的「半吊子強者」,面對「得到知名『魔王』的力量」這種誘惑時愈容易屈服。然後他們就這樣成了毫無自覺的走狗,協助進一步的滲透與擴大……
這個循環本來應該會永遠運作、膨脹下去。
就像現在裹上無數搶奪的力量以自保的他。
「暫時就以建立一個由『真神諭』組成的情報網爲目標吧。這也是爲了找出我們那項計劃需要的『她』。」
也不知是屈服於天譴神的威風,是輸給對於生存的執着,還是野心破滅後被人趁虛而入……或者被眼前的人物吸引。
悠二回過神來,讓自己恢復應該有的樣子。
當初,某次事件導致通往「兩界夾縫」的巨大入口開啓時,這枚戒指產生了些許反應──通訊自在法進行調整,試圖聯繫上與它成對的戒指。
「爲了保險起見,我已經偵測過是否有人居住。那些無路可逃的『色賊』也都有再三勸降……不過到頭來,聽進去的只有他。」
「要不要我告訴你,我們是怎麼找到這裏的?」
「不過,我想那並不是閉着眼睛往前衝。不過嘛,可能只是因爲剛創造後一直沒有冷靜思考的餘地,才讓『大家』走上粗暴的道路。」
那一句「大家」讓人感受到溫暖。
這回換成夏娜回答:
看見夏娜嘟起嘴,悠二再度微笑,然後往前邁步。
瞭解悠二的亞拉斯特爾,催促他進行下一步分析。因爲亞拉斯特爾明白,對於傾向理性的人來說,思考有助於讓心靈安定。
被彩色合成獸──自己在新世界建立的東西圍繞的巴洛梅茨,陷入沉思。到了思考之外什麼都做不到的此刻,他總算將人家的質疑聽進去。
這句充滿驚愕的呢喃,被悠二加以利用。
等待天亮的荒野上,方纔成了戰場的鬼鎮,模樣變得比過去更爲悽慘。
伴侶再度展現了幾分陰謀家本色,於是夏娜出聲喊停。
悠二心懷感激地接受了人家的體恤,評論起自己指揮的集團。
「悠二。」
「看吧,我能統御的『存在之力』壓倒性地龐大!這就是新世界給我的──」
「抱歉。」
(〔化妝舞會〕果然是個很厲害的組織。)
少年伸出一隻拉對方起來、讓對方握住的手。
他們站在車站兼行政機關那棟建築的屋頂。從悠二的入侵方向往城鎮中央直到衆人當前所在地,沿路都是化爲焦黑瓦礫堆的倉庫羣和住家殘骸。看樣子悠二似乎是和「色賊」激戰一番之後才抵達。
面前的「那個」無法一眼看清,因此他的視線往上再往上。
「如果標準儘量放寬的話,應該算是『還可以』吧。以情報網來說,每個人的適性和實力相差太多,更重要的是他們不習慣爲了一個目標團體行動。」
「!」
「我知道。我也有準備爲他們安排新人訓練,而且任何事要做好都需要試誤、智慧、力量,還有時間。」
「畢竟要訂立殲滅以外的罰則,還需要雙方陣營長期協商……至於怎麼處置他,要看今後的表現。」
說着,夏娜也掏出一枚戒指。
「就憑你的統御極限,拼接多少碎片都不夠看。」
「鬧得還真大。」
「對於那些不曉得他們以前有殺人嗜好的新人來說,或許會有效。」
「嗯。如果是她,就算沒辦法立刻聯繫上,遲早也能透過『這個』──」
「不過,你的計劃打從一開始就不太可能成功。」
表情無比平靜的他,藉此撬開對方的內心。
他緩緩接近的對象,不是審判與斷罪,而是別的東西。
巴洛梅茨雖說握住了悠二伸出的手,但是要有餘力接受現實重新做人,恐怕還得等上一段時間。
「……我們……走錯路了嗎?」
「我……我只是……」
悠二微笑着給了他回應。
此時「回世行者」坂井悠二從他背後下了最後通牒。
「悠二。」
「一個也……怎麼可能……那麼多強者都……?」
「畢竟他們本來只是一羣殺人鬧事的傢伙,不可能這麼快就做得好。」
巴洛梅茨大爲動搖,悠二趁機以看似希望的話語追擊。
如今被視爲無法再度往來的舊世界。
圍繞在他身邊的彩色火勢弱了下來,合成獸的拼接逐漸鬆弛。
悠二故意放任對方的反駁意圖。
夏娜也看向下方那個佇立於野心遺址的孤單身影。
然後緩緩說出儘可能不偏袒任何一方的言論。
「──」
成對戒指所在的地方,只會有一個。
「那麼,這次的作業該怎麼評分呢。那些傢伙……『真神諭』派得上用場嗎?」
「我的名字叫──」
「妳說……什麼……」
「……」
「我們確實能夠在這裏有所改變。」
「唉,這次由於追蹤被發現,成功讓『色賊』聚集在一處,算是歪打正著有了個好結果吧。今後必須讓他們慎重一點。」
亞拉斯特爾的無奈話音隨着夜風而去。
彩色合成獸倒飛出去,沿路把大走道的地板和牆壁颳了一層下來。巨軀就這樣撞破牆到了外面,宛如熟透的果實一樣重重摔在地上。掀起的煙塵裏,夾帶着痛苦的呻吟。
「──」
亞拉斯特爾苦笑着說道:
「你的手下,就算被威脅也不肯招認。所以,你的自在法……是叫『隱羽織』?當夏娜看穿它是『透過某人的介入把「存在之力」的統御極限拼接上去』時,我就想到要干涉它的結構。」
「雖然不曉得當事者有多少自覺,不過每個被嚇過的都有相同反應。我們只是跟着過來而已。」
「能不能,先讓我們聽聽你的名字?」
說到這裏,悠二總算表現得符合少年外表,一臉困擾地抓了抓頭。
「剛纔也說了……你掌握到的『自己』,真的是『那樣』嗎?」
「所以纔會這樣嗎……所以報告只有一句沒頭沒腦的『敵人來了』……」
「建議你投降。」
身上和態度都看不見戰鬥痕跡的悠二說道:
悠二輕輕點頭,肯定了這個猜測。
再三猶豫後,「踉蹌之梢」巴洛梅茨說出自己的名字。
「不就只是和新人一樣,沉浸在『做得到』的欣喜之中嗎?」
面對真正的壓倒性存在,巴洛梅茨完全無法動彈。
接着,他嚇得甚至說不出話來。
審判者的步伐,隨着與方纔沒有兩樣的話音再度踏出。
在入夜的荒野上,宛如太陽從極近處升起般,掀起高聳入雲的紅蓮漩渦。一團漆黑的物體藏在深處,外頭一層灼熱的火焰外衣──這是天譴神「天壤劫火」亞拉斯特爾的模擬神體。
把這些也當成一次試誤的悠二,決定把焦點轉到現在的問題上。
「……!」
這枚精心設計的銀戒指,乃是由本領高超的自在師「悼文吟誦人」瑪瓊琳•朵施加了數十種通訊用自在法的寶具「琴絃」之一。
「那些誇耀自己有多強的傢伙,不會說是因爲隱隱感到不安就跑回來,對吧?雖然被跟蹤對象發現好幾次,讓他們對於襲擊有所提防,不過這麼一來也讓你們集結在一處,對我們來說正好。」
「唔。確實,理論上是這樣……」
話還沒說完,就被巨大焰團帶來的物理性衝擊打斷了。
「這點程度根本不能和『千變』、『壞刃』那些強者相比。當然也比不上我。」
「突然得到看似萬能的力量於是身陷其中,即使碰上無法對抗的敵人也不畏死亡……應該說輕視死亡,這應該就是新世界戰鬥的特徵了吧。」
要是至少有他們的一成……想到這裏,悠二回過神來。
「隱羽織」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一名青年蹲在地上。
「嗚、呃……」
巴洛梅茨從力量搖擺的合成獸裏回看毆打自己的存在。
這一步,帶着與方纔完全無法比較的沉重,踩碎大地。
「……」
夏娜大概能猜到他在想什麼,但還是講得很直接:
「除了你,已經一個也不剩了。」
亞拉斯特爾感覺悠二已經在談作業以外的範圍,於是先給了個警告。
「沒錯,只能稍微動搖一下,沒有解開。不過,這樣就夠了。他們一對自己寄身的力量感到不安,就會毫不猶豫地選擇迴歸本體。」
「你發起的『色賊』,已經結束了。你願不願意,展開新的生活?」
「你在新世界『無何有鏡』想要做的,真的是『這些』嗎?難道不是單純因爲看見了『能夠變成這樣』的可能性,所以忍不住往前衝嗎?」
這種格外冷靜的口吻,是悠二感嘆時的習慣。
亞拉斯特爾也重新考慮起來。
「那邊的天譴神和祂的契約者,看來是這麼想的。我個人認爲你下的工夫很有意思,不過……這個嘛,用法錯了。」

巴洛梅茨不禁開口詢問。
「舊世界、『紅世』、夾縫、新世界,全都包含在『世界』裏面啊。」
即使天譴神「天壤劫火」是體現「紅世」法則的超常存在,「世界」依舊遼闊到讓他無奈、無力。
「一切都還很遠得很呢。」
「嗯。」
悠二點點頭。語氣很開心。
夏娜也說道。語氣很開心。
「前路也很艱難。」
「嗯。」
悠二再度點頭。顯得很灑脫。
他轉向依然黑暗卻滿是璀璨星辰的夜空。
「不過,這條路值得讓我們走很久。」
望向眼前這個既遠又近的「世界」──最後看着佇立其中的青年。
爲了追求安寧而往相反的方向奔馳,選擇以支配的形式與他人建立聯繫,導致最後在僻地的藏身處垂死掙扎──所導致的結果,就是這道寂寥的孤影。
(到頭來,無論老手或新人,都還沒習慣這座樂園……不過……)
悠二閉上眼睛,然後微笑着睜開。
「先前,我對夏娜提過吧。」
「嗯?」
看見少女疑惑的模樣,他故意兜了個圈子。
「上次會談時,卡梅爾小姐給我的獎勵。」
「嗯。」
「──巴洛梅茨也好,其他的『大家』也好,希望有一天……」
亞拉斯特爾故意冷哼一聲。
「一起走到哪裏吧。」
爲了再見的別離,不知爲何令人雀躍欣喜。
男孩舉起空着的手,對他猛揮。
夏娜輕笑一聲,牽起悠二的手。堅定、溫暖。
眼前景象就這麼單純。
已經距離很遠的露天咖啡座前,站得直挺挺的威爾艾米娜•卡梅爾目送悠二。她牽着一個孩子。
儘管佇立原地的他有些害羞,卻還是揮手回應。
「嗯──一起走。」
悠二也笑着看向她,然後兩人一同望向遠方。
希望、象徵、寶物,種種詞語無法道盡思緒。
但是眼前這單純的景象,讓悠二感到胸口一陣暖意。
夏娜也想到了。對於悠二來說,那是最棒的獎勵。
暖意再度盈滿胸口,於是悠二說出他那無邊無際的夢。
會談結束後,他起身一鞠躬,然後邁步離開(因爲他知道,會談對象不願意先背對他)。走着走着,他突然感受到「某種東西」,於是回頭。
即使隔得很遠,也看得一清二楚。
「能讓他們明白,那一刻我所感受到的……『我在新世界』的心情。」
一個男孩子。
心懷溫暖度過每一天,
滿面笑容、五官神似某人的男孩。
願望在遙遠的路上奔馳向前。
眼淚不禁奪眶而出,他甚至爲離得夠遠感到慶幸。
「不要希望他們明白,讓他們明白就好。」
望向那片太陽遲早會升起的璀璨星空。
爲現在的心,添上一顆嶄新的心。
還能再和那個男孩──「兩界嗣子」尤斯圖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