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程碑
《灼眼的夏娜》 · 高橋彌七郎 · 4.6萬 字
有沒有可以描繪夢想的自在法呢。
“大家好好聽着。”
雖然是個愚不可及的問題,但我總是這麼想。
“大家應該知道,明天夜裏提圖斯老頭那夥人又會來參加宴會吧?”
惡夢……自己正是一個惡夢的旁觀者。
“這一次,他們並不是爲了表演街頭雜技,而是爲了實行一個計劃。”
每次做惡夢,鮮明的感情總是會洶湧而出。
“嗯,正如大家所期待的那樣。我已經跟歸順了宮宰的那位父親的舊知交達成了協議。”
沸湧翻騰,那就是對包圍着自己身邊一切的,憤怒。
“也就是說,提圖斯老頭的同伴也是在那宮宰的地方出入。世界實在太小了。”
爲了徹底打碎這種憤怒,渴望和鬥志。
“迪比特那臭混蛋不是宮宰的政敵嗎?我只是稍加挑撥,對方就一口答應下來了。”
還有,那比一切都更深沉灰暗的,復仇的喜悅。
“如果我的請求被通過了的話,今晚來的一夥人當中,應該混入了數名宮宰的士兵。”
或者說,是比解放和自由更巨大的,喜悅。
“至於我們的任務,大家應該知道吧?就讓他們好好地享受那最後的晚餐吧。”
讓內心期待不已的,過於巨大的,喜悅。
“另外,有一點請大家不要忘記。詹姆士和迪比特……都由我來殺掉。”
在惡夢之中,洶湧而出的東西,並不是苦悶。
“讓他們深切體味到悲慘的末路和榮華富貴的終點,然後再嘲笑他們。”
深有感觸的“他”,向着終於呈現在自己面前的世界第一近代都市——在橋的那邊聳立着無數摩天大樓的曼哈頓島,張開雙臂大聲呼喚道:“人類們啊,讓我看看吧,那種能夠徹底改變世界的力量!”
“是火霧戰士嗎!”
這並不是多個“使徒”同時向自己發動襲擊。這些海蛇全部都是在海面之下連爲一體的。這一切都來自於同一個“使徒”——不,一個“紅世魔王”。
(在下面!)
(糟糕,託卡——)
“兩位想必是在我們‘紅世’威名遠播的‘蹂躪的爪牙’馬可西亞斯閣下,以及世界上屈指可數的好手‘悼文吟誦人’瑪瓊琳.朵閣下,沒錯吧?”
“吼噢噢噢噢噢噢噢——!!”
“嘎啊啊啊啊啊啊——!”
在水霧漸漸散去之後,站在河面上,頭戴禮帽身披禮服大衣的怪人,以如同演戲般的動作行了個禮,同時以測量儀表的臉從帽沿之下窺視着上空的動靜。
捲起千尺水花,伴隨着抖動着獠牙的咆哮,抬起蛇一樣的腦袋。那是一條宛如在惡夢中才會出現的、比鐵路上的運輸火車還要粗大兩三倍的巨大海蛇。
卻僅僅是對他一次又一次避開了自己攻擊的咂嘴聲而已。但是“使徒”亞納貝爾古卻絲毫不介意,繼續說道:
還沒有表達完自己的感想,她就發現了。
馬可西亞斯在四分之一秒內發出了無聲的呼喊。
相對應的,被稱呼爲“紅世使徒”的“他”說道:
遲了一瞬間到達的火焰箭矢盡數沒入了在蒸汽的壓力下發生扭曲的河面,同時發生了爆炸。
剎那間——
在惡夢之中,充滿內心的感情,是喜悅。
作爲其震源的紐約、曼哈頓島,在復興政策的指導下,爲了恢復過去的繁榮,以求實現
“哼,就因爲他氣息這麼強大,我才用隱蔽自在法來接近他。沒想到會這麼不堪一擊。”
測量儀表的頭搖晃着內部的指針轉了個圈,玻璃的臉面上映照出落在自己周圍水面上的青藍色光芒。
在熱量和衝擊的餘韻下狂亂翻湧的水面上,依然存在着“使徒”的氣息!
在膨脹上湧的水霧之中——
他還沒說完,那位女性就已經俐落地揮下了手臂。沿着她指尖劃過的軌跡,青藍色的力量噴湧而出,力量隨即化成火焰,火焰隨即化成無數的箭矢,破空而來。
“嗚!”
(這是!)
馬可西亞斯發出了粗魯的笑聲,連作爲身體的書也劇烈地晃動了起來。
“你好啊,‘紅世使徒’。”
正因爲如此,那纔是一個惡夢。
火焰之壁同時作出反應,向着位於中央的亞納貝爾古逐漸收縮。
直衝過來的書——馬可西亞斯以刺耳的吼叫聲——
她用力一抖,把攤開的手掌重新握緊。
兩人連說話的時間也沒有,慌忙加以閃避——然而從東河裏面冒出來的那個物體,他表面上的鱗甲,以及纏繞其上的火焰,卻險些擦過了書的邊緣部分。
“哎呀哎呀,不愧是名震‘紅世’的自在師。這麼大型的自在法,竟然能在毫無自在式構成輔助的情況下,在一瞬間內——”
站在書上面的女性——瑪瓊琳以燃燒着熊熊戰意的怒罵聲,分別作出了回應。然後,她讓那本書在空中來了個緊急剎停,同時攤開了手掌。
她一邊說,一邊打算進行“殲滅使徒”工作完成後的善後處理——“封絕內部的修復”,用手指指向仍然冒着氣泡的水面——
“他”向着漂浮於封絕空間的半球形空中的火霧戰士,發出了凜然的聲音:“我的名字是‘穿徹之洞’亞納貝爾古!”
(被、擺了一道!)
在氣息的根源處,水面迅速大面積地往上隆起,預示着即將出現的某種巨大的物體。
響起了空氣被壓縮的鈍重聲音,接着,水面翻湧着漩渦爆裂了開來。在水蒸氣裏面,在整條河的中央被炸穿一個大洞,周圍的水立時大量地往那裏面流去。
焦急的瑪瓊琳連同書本一起扭動了一下身子,彷彿表演雜技似的,以站立的姿態避開了三條蛇身的衝刺。然後,她向着穿過自己身旁的所有蛇頭髮射出火焰彈,併成功命中了。
“改變更多的東西吧——創造更多的東西吧——”
呈長條狀往西北方向延伸的這個島,被兩條河流所環繞。在東邊細水長流着的,是直接以含意命名的“東河”,而西邊的寬闊大河,則以發現了這條河的探險家的名字命名爲“哈德遜河”。
宛如一個穿了洞的氣球一般,披着禮服大衣的纖長身體咻咻的開始下落,在追來的火焰箭矢即將要碰到他的那一瞬間,大量蒸汽從他的褲襠裏以猛烈的勢頭噴射而出。河面上頓時宛如發生了爆炸似的充滿了蒸汽,在那裏面——
“真是差勁的小角色——”
“哼!”
那就是干涉這個世界的規律,隨心所欲地引發不可思議現象的“自在法”其中之一。
“這樣就上西天了,實在太嫩了點吧。”
站立於漂浮在空中的書上的,是一位美貌的女性。
“——我必須讚美——”
“是的話又怎麼樣!?”
“——噢,人類啊——我必須祝福——”
瑪瓊琳根本沒有聽他說廢話的打算。
“——噢,人類啊——”
“從這種火焰顏色來看,你應該就是——”
“噢噢,哎呦呦?”
馬可西亞斯也叫了起來。
啪喀!
是絕對不可能實現的,復仇的喜悅。
僅僅在幾秒鐘之內,水面上就形成了包圍着亞納貝爾古熊熊燃燒着的巨大火焰之壁。陷入了包圍之中的“使徒”又骨碌碌地轉動了一下頭部,把感嘆的聲音化爲火粉,進而變成蒸汽,吐露出來。
他所得到的回答——
轟隆——青藍色的火焰從他正下方的東河狂湧而上,不斷舔舐着周圍的一切,並迅速向外擴散。
驚訝的“他”反射性地從腳底噴射出鉛色的蒸汽猛然向後退開。
這時候,那些光球在水面上反彈了幾下,然後開始滾動,留下了一條火焰的軌跡。
“看來你是不打算自報來頭了——既然如此,就由我開始吧!”
從一個身影中傳出了兩個聲音。呈多重漩渦狀纏繞在身體周圍,閃耀着光芒的奇怪文字列馬上向四周迸散消失,把一直隱藏着的氣息表露無遺。
“啊哈——嘿——!”
在遮擋着正午陽光的陰雲之下,在這看起來宛如中世紀城門般的石砌拱門上,有一個身披着應用了“最尖端”技術製成的禮服大衣,同時以朗朗的聲音歌唱着的奇怪身影。
那是從整個外周發動的、連鐵塊都能輕易壓成粉末的巨大爆壓。就算“使徒”怎麼強化自己的身體也好,在這招面前也絕對不堪一擊。
在他的影子還沒離開之前,腳下本來所站的位置已經被青藍色的火焰彈連續擊中,發生了爆炸。石砌的羅馬式拱門在頃刻間化爲齏粉,在瀰漫的塵土之中崩塌了。
“喝!”
在風中飄逸的是一頭豔麗的栗色長髮,包裹着那出衆身材的是一套純白色的纖細長裙。然而,所有看到她的人卻只能畏怯於那充滿了殺氣和脅迫力的眼神。
“——讚美運動和變化——”
“——讚美物質和力量——”
1、 燃燒之河
但是,在不斷髮生爆炸的青藍色火焰之中——
那怪物具有比起外表更可怕的威脅力,在空中以猛烈的勢頭打着轉的火霧戰士非常清楚這一點。在不斷旋轉的視野中——
“使徒”如同在河面上打着水漂的小石子一般,在描繪着火線圖騰的東河河面上滑行。
(果然如傳聞中那樣,既急躁又粗暴啊。)
“他”向着半球狀空間的頂端飛起,用那測量儀表代替眼睛俯瞰着眼下的光景。這時候,在“他”的頭上——
“噢噢!?”
從這想要拉開距離的兩人正下方,還有一條、兩條、三條——比剛纔要細一點的海蛇,正以比剛纔更凌厲的速度直衝而來。
“嗚、噢!?”
啪、轟隆!
“怎麼了!?”
伴隨着激烈的動作出現了一片耀眼的光芒,好幾十個攻擊性自在法——火焰彈同時被射出。跟剛纔的那兩招不同,火焰並沒有直接向亞納貝爾古攻去,而是沿着四面八方的彈道四散出去。
“然後,一次又一次地殺死他們。殺死之後,我們就……”
進一步的發展,現在正一步一個腳印地不斷挪動着步伐。
在震撼了全世界的大恐慌過後的數年。
然後,火線在東河的水面上描繪出奇怪的圖騰,出現了一個把整座布魯克林大橋都包裹其中的彩霞半球狀空間。在半球狀的壁面上搖曳着跟火線同爲青藍色的光芒,內部的一切——橋上的車輛和人羣,在河上行駛的船隻和水面——都全部靜止了。
隨着閃耀出濁紫色光芒的爆炸,“他”出現了。
毫不在意凜冽寒風露出笑容的“他”,並不是人類。按着禮帽的是形如火鉤子般的手。在華麗的西裝上面,本來應該是頭部的位置上,是一個突出來的圓形測量儀表。全身散發出鉛色的火粉,在飄離身體的同時化爲蒸汽往上升騰。
(糟糕!)
暫時切斷內部與周遭世界的聯繫,把內部隱蔽起來的因果孤立空間。
正前方,剛纔那最先飛出來的巨大蛇頭,宛如一根粗大的鞭子或是棍棒一般,逕直向着瑪瓊琳揮下。
“嗚!”
“把污辱了我們、奪走的那一切全部挖出來之後,再嘲笑他們。”
“——啊!?”
“雖然很唐突,受死吧。”
俯視着在剛纔的攻擊下碎得七零八落的橋樑被多重的巨浪衝擊拍打的樣子——
“封絕!?”
在東河的河口,有一座花費了十六年的歲月才架成的巨大吊橋。在兩端的接岸部分,各聳立着一座優雅而剛健的羅馬式拱門。這就是布魯克林大橋。
正當瑪瓊琳打算披上護身鎧甲的火焰之衣時——
“噢,噢噢?”
用腳踩著書讓它安靜下來後,瑪瓊琳用鼻子哼笑道:
狀況非常清楚。
(可惡,渾蛋!)
兩人在發出怒罵的同時,已經被擊飛了出去。
彷彿全身的骨頭都快要散開似的衝擊,在一瞬間超越了疼痛的極限,化作了麻痹,甚至差點失去意識。身體就像剛纔亞納貝爾古一樣在水面上打水漂,重重地向着曼哈頓島東岸的南街道海港摔去。
人跡罕至的埠頭上,水泥被撞得碎片亂飛,閒置在那裏的小船也被撞碎了好幾只,那些木屑就像暴風中的枯葉一般在空中翻飛回旋。
當那些碎片殘渣“喀啦喀啦”的發出乾澀的響聲時——
“嗚、咕……”
瑪瓊琳整理了一下凌亂的頭髮,用手擦了擦臉。
(可惡……真沒想到……原來擁有巨大氣息的,是“這個傢伙”……!)
並不是一個人擁有着巨大的氣息,而是有着巨大氣息的人和微弱氣息的人同時存在於同一個地方。看來是由於剛纔爲了不讓對方察覺而從遠處開始一直對自身施加了隱藏氣息的自在法,因而對細微狀況的察覺發生了數秒的延遲反應。
(竟然犯了這種大意的錯誤……!!)
因憤怒和衝擊而搖晃着的視野中,海蛇全身——被火焰彈擊碎的三個小頭和巨大的蛇頭——的輪廓發生了晃動。就像是被壓縮似的開始不斷變小,慢慢形成一個人的外形。最後出現的,是一個身穿西裝的高挑身材、一頭白金色的頭髮梳成了大背頭、刻畫着深邃輪廓的面容、還戴着最近開始流行的黑鏡片眼睛的男人。
本來站在海蛇頭上的亞納貝爾古,現在落到了男人的身邊。他拿掉頭上的禮帽,又一次用演戲般的動作行了一個更加恭敬的禮。
“沒想到只用了一擊就擊倒了那位有名的‘悼文吟誦人’……非常感謝你的救援,‘千變’修德南閣下。”
“因爲這是我接受的委託嘛。”
絲毫沒有自豪的意思,被稱呼作修德南的男人只是輕輕聳了聳肩,回答道。
(果然是……“那傢伙”嗎)
在碎掉的木片埋沒之下,瑪瓊琳以半睜開的眼睛,捕捉到那個漂浮在崩塌的拱門之上、向周圍散發出猛烈不協調感的男人。
雖然從來沒有跟他交過手,但有關他的傳說卻是早有所聞。
能夠根據狀況的不同而讓自己的身體發生變形,擁有壓倒性的戰鬥力。
自古以來已經屠殺過不少有名的火霧戰士的“紅世魔王”。
“雖說如此,但說真的,我對她的性命真是沒有半點興趣。”
修德南也對委託人口中的正確道理表示理解,點了點頭。
把如今在這裏的一切,盡情破壞、全部殺掉、統統搶走,並加以嘲笑——我如此發誓。
女孩們以更甚平時的慇勤熱情地服侍着這些護衛門和“館子”的保鏢們。對於祝賀我和臭混蛋的愛開花結果這個名目,並沒有任何人感到懷疑。
迪比特那臭混蛋平時雖然百般慎重,現在以爲終於可以讓我接受他,對此充滿期待和自信,徹底放鬆了警惕。甚至連那些強壯無比的護衛們,也受到了他的感染。
馬可西亞斯又粗魯地笑道:
(我不想、再看)
然後,那一刻來臨了。
“嘻嘻嘻嘻嘻!沒辦法啦,那是戰敗的烙印,作爲生存下來的代價,也算是值了!”
詹姆士那個色財狂,因爲可以通過我來把迪比特那臭混蛋拉攏過來,通過他的近鄰關係,爲“館子”招攬新的上客,同時可以跟宮廷搭上路,現在正露出一幅得意洋洋的模樣。
但是,在內部戰鬥的火霧戰士或者是“使徒”,這些“在封絕之中也能行動的存在”,包括自己身上的附屬物,全部都在修復的範圍之外。所謂自己身上的附屬物,就是身上穿的衣服和裝飾品之類的東西。位於封絕之內的一切都可以修復,體力和身上受的傷也會隨着時間恢復過來,只有火霧戰士自身穿的衣服被作爲戰鬥的痕跡保留下來,保持着破破爛爛的狀態。
“你沒事吧!?”
(求求你,不要)
眼睜睜地看着他們輕鬆離去的兩人,維持着倒在碎散木片中的姿勢——
閃耀着青藍色光輝的力量顆粒,被崩塌的布魯克林大橋、破碎了的橋樑、變成一塊塊碎木片的小船所吸收,就像把錄像倒過來播放似的,戰鬥的痕跡逐步被修復好。
他這麼說完,然後嘆了一口蒸汽。
他接受他人的護衛委託,是一個只有在這種工作中才能體會到樂趣的怪人。
修德南從遠處看着以無聲的方式交換着對話的兩人,並向着他們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好啦。”
“喂,你就不能輕手一點嗎,我放蕩的投擲者瑪瓊琳.朵。”
本來不應該存在於封絕之中的、一個突然跳出來的少年,把這一切都毫無保留地收進了視野中,並映照在眼鏡之上。
只用了不到一分鐘的時間,所有的一切都恢復原狀了。
吐露出的並非對戰敗的悔恨和不甘,而是對得以存命的安心。
以我發出的信號爲開端,通過我的手來改變,拚着我的意志去開拓世界——我如此以爲。
甚至可以說,沒有比這更順利的狀況了。
爲了在戰鬥之後能儘快讓身體痊癒,使用這個自在法基本上成了火霧戰士的必然習慣(大概是因爲有了這種簡便爽快的自在法吧,討伐者們自古以來都有愛好潔淨、儘量讓自己周圍保持清潔衛生的傾向)。
映照出位於遠處的瑪瓊琳的測量儀表臉上,指針一下子擺到盡頭,顯示出其興奮程度。就像是表演節目的主持人似的,他的兩臂大大地伸展了開來。
(現在要是遭到他正面攻擊的話,那就糟糕了……!)
一邊環視了一下四周。這並不是針對敵人的“使徒”,而是作爲一個女性在換衣服時的一種非常自然的警戒心理。當然,封絕依然讓世界處於靜止狀態。在“使徒”離去之後,這裏成了一個完全的靜寂世界。
聽到搭檔的激勵之言,瑪瓊琳忍着身上的疼痛,一下子站了起來。同時迅速用手確認了一下全身各處的傷勢。感覺到的只是無力和隱隱作痛,眼睛能確認到的傷只不過是皮外傷和碰撞產生的輕傷。看來並沒有可以稱作重傷的部位。
“嗯——”
提圖斯老頭,帶着從父親的舊知交送來的書信,帶着比原計劃要多出一倍的士兵來了。書信上面,作出了對同僚的那些女孩們的人身安全、以及爲她們尋找適當安身之所的保證。
“給我一套西服吧。就是在馬賽買的那套,內衣就要白色的。”
“那麼……嘿!”
接着,在青藍色的光輝消失後出現的,正是絕世的——白皙的裸身。那是在雕像繪畫中絕對無法表現出的美,是充滿了生命的躍動感和彈性的、豪華絢爛的起伏線條。
瑪瓊琳看着失去了木屑的覆蓋,正躺在埠頭上的自己那副慘狀,說道:“這套禮服,我可是很喜歡的啊。”
古時候一位詩人給他們起的總稱,就是“紅世使徒”。
隨着一陣宛如撕碎絲絹般的哀鳴聲響起,封絕內部又發生了一次爆炸。
她自言自語似的說完,就把剛纔接住的衣服放在一旁。接下來,這位美麗的女傑就把破破爛爛的長裙脫了下來,把烤焦了的鞋子也扔掉了。然後又輕輕揮了揮手,把薄薄的內衣燒成灰燼,向船上的搭檔說道:
(接下來的那些,不要讓我看——)
亞納貝爾古想起了修德南所屬的那個歷史悠久的龐大組織。但是——
“不,就由得她好了。”
“……笨蛋馬可。”
這時候——
封絕內的修復,是通過把內部整理成跟隔斷了聯繫的外部相協調的形態實現的。憑着這種自在法所擁有的特性和現象,無論多麼巨大的東西,無論有多少人被烤焦撕碎,也能進行完整而確實的修復。
“的確如此。”
這就是被稱爲“潔淨之炎”的自在法,作用是對身體加以消毒和淨化。
“不用多久,不用多久……”
然而亞納貝爾古——
“的確是這樣。”
“不,直接跟她教手這還是第一次……不過在這數百年裏,有許多的盟友已經被她殲滅了。”
“好勒好勒,我諸多要求的命令者瑪瓊琳.多。”
(那個是當然啦。)
“……”“……”
嘭的一聲,瑪瓊琳無力地敲了敲那本書。
“……——!”
“——嗯,好了。”
已經沒必要去想了。他現在之所以出現在這裏,就是因爲接受了“穿徹之洞”亞納貝爾古的委託,擔任他的護衛工作。即使自己在毫無損傷的狀態下跟他戰鬥,也絕難有取勝的把握,是一個極爲棘手的“魔王”。
“哎呀哎呀,是這樣嗎。”
那條純白色的長裙,到處都是被擦破弄皺的痕跡,還有被烤焦穿洞,沾滿了河水加上粉塵泥巴的污跡,簡直成了一塊只剩下最低限度面積的破布。
“因爲火霧戰士爲了獲得力量,必須向‘魔王’奉獻出自己的一切作爲代價。而那些人類,捨棄了本來可以在世界上得以擴展的一切存在,僅僅是一個空殼而已……而且——”
“如果在收拾她的時候不那麼順利,反而讓我暴露在危險之中的話,就變成本末倒置了。更重要的是,我們也不能白白在這裏浪費時間。我是特意看準這個火霧戰士們全都跑到歐洲去的時機,纔來到了這個美麗的曼哈頓啊。”
“在換衣服的時候要求別人迅速回避,這是淑女的權力哦。”
“……還有就是,‘這個’嗎。”
一字一句吐出來的朗朗話音,以及他那奇怪的身影,被從身上飄落的火粉化成的鉛色蒸汽所埋沒,逐漸變得朦朧。
“好勒好勒——”
“您認識她嗎?”
“馬可西亞斯,拜託了。”
“……明白了,那我就遵從委託人的意願吧。”
瑪瓊琳一邊笑着接過輕飄飄從空中落下的衣服——
在迴音消失的時候,兩人的身影已經從封絕之內消失了。
“真的沒問題嗎?那個女人放着不管的話可是很麻煩的啊。”
卻作出了輕鬆的回答,同時把戴歪了的帽子擺正。
(哼,纔剛跨過久違半個世紀的教皇子午線,沒想到不但沒能收拾“使徒”,還落得個要想法子落荒而逃的境地,真是糟糕透頂啊!)
我一直抱持着一種烤炙脊背的焦躁感,還有充滿了內心的甜蜜暢快感。
(我已經、不想再看)
以此爲契機,她的力量以火粉的形式,浮上了巨大封絕內的空中。
“……呼……這次看來是上天的禮物,意外的幸運了吧。”
“謝謝。”
然後,他把金屬管做成的脖子“滋”地傾斜了一下。
腰上感覺到的手臂、臉頰上感覺到的臉頰,讓我不由得湧起一股噁心和寒意。但我還是拚命地握住藏在裙子裏的匕首,抑制着這個衝動。在腦海裏描繪着盡情揮舞這把匕首的那一刻,忍耐着。
扮演成小丑和馬伕們的士兵們,不但鎮守在大門、庭院和後門等地方,就連調查出來的暗門和密道都暗中配置好了。這座屋子曾經是囚禁着女人們的監獄,現在對主人和客人來說卻變成了必死無疑的葬身之地。
非人的存在,在這個世界的背後橫行無忌。
“怎、麼?”
用力一拍,她把“格利摩爾”——賦予她火霧戰士異能力量的紅世魔王“蹂躪的爪牙”馬可西亞斯用以表達意志的書型神器——隨手扔到了旁邊那隻剛修復好的小船上。
瑪瓊琳不由得怨恨起自己的愚蠢來。明明在事前就感覺到氣息如此巨大,卻竟然沒有經過深思熟慮就魯莽發起攻擊。
“要幹掉她嗎?”
(那樣總比慘敗而被殺要好得多吧。)
“她也不是馬上就能解決掉的對手吧?”
在惡夢之中,所有的一切都會順利進行。
“哎呀哎呀……”
(不要)
修德南把墨鏡中的視線投向被擊飛到遠處的敵人。雖然成功給了她一記重擊,但絕不可以就此大意。如果那個女人這麼輕易地就讓人施以最後一擊的話,就不會作爲火霧戰士中屈指可數的殺手而成爲同胞們所恐懼的對象了。數百年來的戰鬥歷史,是絕不可能僅僅靠運氣和力量來獲得的。那一定是因爲她所擁有作爲討伐者的強大力量,以及作爲其力量支柱的某種因素。
2、 人外之門
(已經、夠了)
“千變”修德南。
“……”
“請好好看一下,我們在廣大世界中引發的歡樂——‘文明的加速’吧!請好好看一下,我讓其加速的行動,以及對人類們的禮讚吧!”
彭的一聲,她的身體突然被請藍色的火焰所包圍。
另一方面,亞納貝爾古也站在委託人的立場上說道:
修德南顯露出對此戰作一了斷的執着。
(求求你)
抗議的聲音馬上就傳了出來。
越是強大的火霧戰士,其痊癒的速度也越快。皮外傷的話,僅僅是在被這種火焰包圍的那一瞬間就已經痊癒了。
(不要讓我看)
他們是從被稱爲“紅世”的“無法到達的鄰界”來到這個世界的。他們通過啃食人類賴以維持其存在的根源之力——“存在之力”而令自身得到顯現,並引發出各種不可思議的現象。
被他們啃食掉“存在之力”的人類,將會變成“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那些人本來應該成長、關聯和接觸到的所有的一切,都會因爲這個脫落而陷入扭曲。產生的這種無法填補的扭曲,隨着“使徒”的肆意橫行而不斷擴大。
然後,在“紅世”之中,“在現世產生的扭曲將會對兩界造成巨大的災難”這個觀念逐漸傳播開來……有了這種危機感的“魔王”們作出了一個苦澀的決斷。
那就是討伐身爲自己同胞的濫食者,這麼一種決斷。
作爲其中的精英,或者說是成爲其道具的人,就是發誓要向“使徒”復仇的人類。
把自己的整個存在都貢獻給與自己訂立契約的“魔王”,作爲其代價獲得了異能力量的復仇者們。
他們的統稱,就是火霧戰士。
“那個……”
“……”
通過布魯克林大橋進入曼哈頓島的南端部分,名叫下曼哈頓城。
這個島,由美裔印第安人——當時原居民這個稱呼還沒有普及——以相當於二十五美元的物品賣到了荷蘭人手上(當然,跟這個國家大半部分的開拓神話一樣,並沒有任何確定真僞的證明),是在以新阿姆斯特丹爲名開始入住的最初期開始就被着手開發的地區。
“我、我是,‘虺蜴之帥’瓦列克的火霧戰士,‘魑勢牽引者’尤利.弗沃卡。”
“……”
當初作爲防備海陸敵人而建立的荷蘭要塞外緣部的木製防壁,在三百年後的現在,儘管名字依舊,但事實上已經轉變爲當地的一大金融據點了。也就是說,率先席捲了世界的大恐慌的震源地——華爾街。
“那個——我現在正在伊斯特艾哲先生的外界宿當見習。剛纔也是,那個,因爲發現了封絕,所以就來看看情況……因爲戰鬥好像結束了……所以,我其實並不是爲了來看你……那個……”
“……”
身上穿着嶄新的三件一套禮服裝的瑪瓊琳,現在正跟自稱尤利的少年火霧戰士一起,沿着這條位於高層建築壁壘夾縫間的馬路往西前行。她的視線越過不緊不慢地往來的人潮上方,落在聳立於正前方的尖塔之上,同時不由得蹙起了眉頭(這個尖塔所屬的古老教堂,名字叫作特里尼提教堂)。
“不、不是的,我弄這個眼鏡只是一種習慣,並不是因爲看到了剛纔的‘那個’,跟那些事是完全沒有關係的……對了,我是從烏克蘭移民來的,現在十六歲。啊,我已經當火霧戰士滿一年了。”
“……”
“你叫尤利,對吧?”
這時候,不知道尤利想到些什麼——
聽了他們回答的瑪瓊琳,把視線轉移到貼在店裏牆壁上的最新版地圖上,注視着那個包圍了整個歐洲的大O標記。
伊斯特艾哲稍微點了點頭。
瑪瓊琳聽了搭檔所說的狀況,環視了一下一個討伐者也沒有、充滿寂寞氣氛的店內風景。
這是一句沒有包含任何深意的話語。她本來以爲這個低姿態的懦弱少年,大概會作出一大串連珠炮似的回答,或者是過度謙遜的同意。
“這邊看起來似乎完全變了樣啊。”
“嘻嘻!因爲火霧戰士全都是毫無協調性的傢伙嘛。這次又沒有炎發灼眼來當旗手,就算集中起來也不知道能不能統一行動嗚噢!?”
然而——
馬可西亞斯一邊噴出少量的火焰一邊冷嘲熱諷似的說道。
“你真是個奇怪的火霧戰士呢。”
不久,一個男人推開了嘎吱作響的門扉走了進來。
“沒辦法了。這是跟那個惡名昭著的‘革正團’之間的戰鬥。大家都幹勁十足地跑去了啊。”
“啊!”
“伊斯特艾哲他還好吧?”
“是的!”
在南街港口的那次衝擊性邂逅之後,瑪瓊琳就一直無視着拚命向自己搭話的尤利。從掛在少年腰上的古式短劍之中,傳出一個無精打采的女人聲音:“傻瓜,都成了火霧戰士還算什麼年齡嘛?”
掛在瑪瓊琳右腋下的“格利摩爾”晃了幾晃,馬可西亞斯大笑了起來。
這時候,從隔着一道木板牆壁的外國通信社那邊——
(就是嘛,我纔不管這麼多。)
嘴脣以最小的幅度顫動了幾下,火霧戰士“星河呼喚者”伊斯特艾哲問候道:
她一邊用無力的聲音提問,一邊把前面的紐扣全部解開,變成一種寬鬆的打扮。結果,本來隱藏在夾克下的胸部線條,以一種強調的方式呈現在眼前。
“對、對不起!因爲伊斯特艾哲先生一直在給我進行防止遭受突然襲擊的特訓,所以、那個,真的很對不起!”
現在全世界的火霧戰士都爲了跟某個“紅世使徒”組成的大集團之間的戰鬥而集中到了歐洲。
跟對尤利的態度有着天壤之別,瑪瓊琳以包含着喜悅的聲音回應道。
不管表面上的職業特性和室內佈置如何,只要具備這兩個要素的建築物或場所,都統一被定義爲外界宿。“伊斯特艾哲外國通信”就是其紐約支部了。
突然大叫一聲,迅速往後跳開。
“我說你啊,別隨便亂向別人低頭好不好。真是的。”
兩人互相哈哈一笑之後,“悼文吟誦人”毫不理會那裝飾着廣告板的大門,而是“有點費力”地推開了旁邊那道同樣是一樓的門扉。以人類的臂力絕對無法打開,只能單純以超人的力氣才能開啓,這就是火霧戰士專用的門扉。
不知爲何,少年的臉卻變得陰沉起來,一言不發。
“嘿,反正他也不是會改頭換臉的傢伙嘛。”
“嗯。”
雖然店面不太氣派,但情報非常準確,同時各國語言版也準備周全,所以每當到了定期派送日就會呈現一派熱鬧景象(當前最受關注的新聞,就是有關弗朗哥將軍的動向),然而在今天這個通常營業日裏,卻蕭條得像一家沒落的新聞社一樣。今天的來客加起來也不超過十人,顯得格外閒散。
“怎麼了?”
“我回來了——現在換我看店囉!”
“咳咳、咳咳,是、是、是的。”
“那可是事實啊。而且佐菲那雷婆子這次也不參戰吧?”
緊接着散發出強大存在感的男人話音後傳出了一個簡短而深沉的聲音。這個聲音來自鑲嵌在伊斯特艾哲皮帶上、被施以浮雕加工的石制勳章。那就是跟他訂立了契約的“紅世魔王”——“啓導之籟”科茨艾可特用來表達意志的神器“迪奧托爾”。
走進裏面之後的空間卻意外的開闊。樣子跟數年前被禁止的“地下酒吧”非常相像。雜亂無章地亂放着的酒瓶和酒桶,只是用板子隨意堆砌而成的櫃檯和少量的椅子,暴露出來的瓦片和用板子鋪成的牆壁,通往二樓借宿處兼成員宿舍的陡峭樓梯……在這種大街裏幾乎隨處可見的光景中,卻包含有兩個異質的因素在內。
這個在近代突然出現的結社組織‘革正團’,是以荒唐至極的思想爲基礎,公然打破討伐者和“使徒”間不成文規定(他們本人雖然稱之爲“運動”),是一幫什麼都幹得出的傢伙。因此,對他們的危險性抱有危懼心的歐洲外界宿馬上向全世界發送緊急傳令,響應號召的人則開始相繼奔赴久違的大規模戰場。
雖然對少年的存在感到極不耐煩,但瑪瓊琳終於開口道:
尤利像是求救似的俯視着腰上的短劍,可是卻只得到無情的沉默作爲回應。在百般無奈之下,他只有大聲地模仿起剛纔的笑聲來。
“唉……”
傳來尤利那幹勁十足的聲音。因爲他是這裏的成員,所以沒有走客人用的門口,而是從普通人用的外門進去。
用手掌讓毫不吸取教訓又大笑起來的搭檔住嘴之後,瑪瓊琳說出了直率的感想。
瑪瓊琳甚至忘記了被打斷說話的不快,向他反問道。
那並非用線吊着卻漂浮在天花板附近的物體,是一個能引起不可思議現象的器具,也就是寶具了。接受設置者的力量(青瓷色就是身爲宿主的伊斯特艾哲所特有的火焰顏色),能把一定範圍內的氣息屏蔽起來的玻璃正十二面體“特塞拉”……作爲遍佈全世界的火霧戰士情報交換支援設施——外界宿的核心,是世界上存在數量最多的寶具。
尤利慌忙抓住反被嚇了一跳的瑪瓊琳(對於她來說,失控的馬車在大都市撞死人這類場面已經是日常風景了)向自己伸出的手,但實際上抓住的卻是她的袖口,在這一拉一扯之下——
“咦,啊。”
“……”
表面上看不出一點力量感,身材矮小,體格纖瘦。混合了懦弱和一本正經的臉上,還戴着應該是毫無用處的眼鏡(一定是裝飾眼鏡吧)。看上去跟普通的小孩沒什麼分別。在長身的夾克內側是系在腰部皮帶上的古式短劍型神器“戈貝爾拉”,他僅有的特徵就只有這個了。
那以簡陋的裝飾襯托出冷淡氣氛的大門已經超越了簡樸的程度。瑪瓊琳站在大門前,抬頭看了一下門上的廣告板。那種令人懷念的感覺讓她感到非常舒適,同時也因爲跟以前毫無改變而感到高興。
“呀哈哈哈哈!新兵訓練真是辛苦你啦,‘虺蜴之帥’?”
瑪瓊琳剛換上的禮服,上面的紐扣被扯飛了。
腰上的短劍又一次傳出瓦列克的嘆息。看來這種失敗既不是第一次,也不是什麼新鮮事了。
“來得好。”
叮呤呤呤呤呤——跟門扉相連的繩子讓門鈴響起了尖銳刺耳的聲音,向整個店內發出了有異能者來訪的通告。
尤利向着跟自己訂立了契約的“紅世魔王”——“虺蜴之帥”瓦列克,向其用以表達意志的短劍型神器“戈貝爾拉”低頭道歉。眼鏡也隨着這個動作滑了下來。
過去曾經是面向來歷多種多樣的移民出售其本國報紙的進口商,如今已經發展到派出獨家特派員,以各種各樣的語言向人們傳達歐洲情勢,經營起正派外電社的業務了。
“呀哈哈哈哈哈哈嗚噢!?”
“伊斯特艾哲他還——”
“你先閉嘴。”
沿着華爾街向威廉大道方向走再往北拐,可以看到夾在偵探事務所和法律諮詢所中間的小型低層狹長房子,其一樓就是名叫“伊斯特艾哲外國通信”的店子。
尤利面對自己的行爲和眼前的景色,又是感到沮喪又是臉紅耳赤的忙個不停。同時又被駛過身旁的汽車吐出的廢氣噴了一臉。
“笨蛋,你幹什麼——!”
那是繪圖方式和版面大小完全各異的地圖。舊的地圖被新的地圖所覆蓋,不斷重疊,形成了歷史的各個層次。每一幅地圖上都被雜亂地畫上了筆記相異的記號和箭頭、以及O和之類的標記。現在牆上可以看到的是合衆國地質測量局發佈的最新版世界地圖,在位於中心部位的歐洲區域,被畫上了一個大大的O記號。
“魑勢牽引者”尤利.弗沃卡。實在是個“不像樣”的火霧戰士。
其中一個是幾乎鋪滿了正面牆壁的無數海圖和地圖。
聽了他那過於天真無邪的聲音後,感覺到某種難耐感的瑪瓊琳,爲了讓他閉嘴而把手掌擋在他的面前。
“跟半世紀前一模一樣呢。”
響起了啪啦的異樣聲音。
瑪瓊琳輕嘆了口氣,側眼看了一下這位少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對不——啊。”
作爲目睹了其戰爭一幕的過來人,馬可西亞斯笑道:
“這種拍蒼蠅的景況算什麼嘛,難道說恐慌依然威脅着世界什麼的?”
瑪瓊琳出於對這位“紅世魔王”的同情,沒有對他發怒。
看到不住地低頭道歉又按着眼鏡框的契約者,那本來應該是身負異能的討伐者的少年——
“哇!?”
“那個!我其實一直都非常尊敬‘悼文吟誦人’您的啊!”
“但願他們沒事吧。”
其中一人皺起了臉,另一人在聲音裏混入少量的笑意,各自回應道。
瑪瓊琳狠揍了一下咧嘴大笑着的“格利摩爾”。因爲她並不討厭這位身心都相當冷靜的火霧戰士。
“太好了,看來你依然還受着暴狼的守護嘛,憤怒的野獸。”
被這麼一問,他才慌忙回答道:“……不,沒有什麼!”
面對慌忙用手按住眼鏡的契約者,瓦列克在無精打采的聲音裏混進了無奈的語調說道:
這大笑的聲音,似乎還是讓周圍的紐約人嚇了一跳。從老弱貧富交錯混雜的人羣中,奇異的視線全都集中到了表面上是兩人的四人身上。
“呼……”
“——尊敬?”
“好久不見了,伊斯特艾哲、科茨艾可特。我又來拜訪你們了。”
最重要的是,在世界不爲人知的背後獵殺“紅世使徒”的討伐者所具有的共同特徵,那種逼人的氣勢和將其隱藏的演技,領悟一切的冷靜……這其中的任何一項他都不具備。
看着慢慢走進櫃檯裏的同業者,馬可西亞斯也以跟平常無異的輕浮口吻打招呼道:“好久不見啦,怪物組合。”
“是的!”
“你別在這裏煽動不安情緒好不好,笨蛋馬可。”
“看來你們都沒變嘛。”
“啊,對不起。”
不胖不瘦,不高不矮,彷彿在岩石上包了一層皮似的嚴厲面容,是一個非常健碩的美裔印第安人。襯衫加長褲,前面還掛着厚布做成的圍裙。雖然是非常普通的打扮,但似乎跟他不太相配。
向着幾乎沒有任何高低差的、撞死不償命的車道上跳去。
另一個就是以青瓷色的暗淡光芒照亮了店內的、手掌般大小的正十二面體。
被這麼一問,尤利就像要緊緊抓住話題似的,連忙接着說道:“在外界宿當見習幹活的時候,我聽說了許多活躍於各處的火霧戰士們的傳聞啊。比如‘輝爍散佈者’,有名的‘鬼功操縱師’和‘極光射手’那兩位已故的戰士,以及‘炎發灼眼的殺手’和‘理法制裁者’,當然還有‘星河呼喚’……啊,不過用稱號來叫伊斯特艾哲先生的話他會生氣的。”
“……”
“果然連紐約的也都被召集去了嗎。除了那小孩就沒別的人了?在曼哈頓竟然完全沒有同業者的氣息,我還以爲在跟我開什麼天大的玩笑呢。”
看到他這副可疑的模樣,瑪瓊琳忽然感覺到有點不妥。但她剛開始想,就馬上放棄了。自己根本沒興趣去深究別人的事。
瑪瓊琳在這個外觀也具有特異性的無人店子裏大步大步地往前走,然後在櫃檯前面的座位上坐了下來。順便還把沉重的“格利摩爾”放到身旁的座位上。
科茨艾可特慨嘆道。
馬可西亞斯依然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這時候,從櫃檯裏傳出了聲音。
“天空之錘——”
伊斯特艾哲對“拂之雷劍”建御雷之神的火霧戰士“震威之結手”佐菲.薩伯莉淑作如此稱呼。
“——她在首戰中就喪失了兩個生涯摯友啊。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畢竟是跟那樣喪心病狂的傢伙作戰嘛。就是說一次的失利偶然導致了喪命的結果啦。”
瑪瓊琳若無其事地把“今天的事”也包括在內,做出瞭如此回答。
“而且我們這邊也並非只是捱打啊。畢竟那馮.庫貝利克的……啊,對了,馬可西亞斯。”
“噢,好勒。”
“格利摩爾”的書頁翻了開來,從那裏面啵的一聲吐出來一個用蜂蠟封口的信封。
瑪瓊琳輕巧地用兩根手指接住了信,把它遞了出去。
“來,這是馮.庫貝利克給你捎的信。”
“信……?”
伊斯特艾哲用驚訝的表情接了過來,打開了信封。
外國通信社也經常會跟多雷爾?庫貝利克這位統領歐洲外界宿的現在偉人之間保持着明暗兩道的業務聯絡。儘管如此,這種情報傳遞手段卻具有特殊的意義。
在十九世紀裏,跨大西洋的海底電纜已經開通了。美國的外界宿也早就通過委託機構達成協議,通過這方面來進行大部分重要情報的傳遞交流。而現在卻特意寫成信件,甚至還委託有名的討伐者送到這裏來,就足以證明這是一樁特別的案件。
感覺到這一點,伊斯特艾哲的表情也變得陰鬱起來。
“我明明已經跟他說過不能離開這裏,無法參戰了啊。”
他邊說邊稍微抬起頭來看着天花板。
漂浮在那裏的正十二面體……結果產生裝置“特塞拉”,是一種設置型的寶具。爲了生成結界,就必須先將其固定在某個位置,同時還要間歇性地向其供給力量。移動位置或者力量供給中斷,只要出現這兩種情況的任意一種,他就會馬上失去節界的效力,要再次使其運作起來就要花相當長的時間。
即使不是這樣,從遠古時代開始就存在於這片廣大大陸上的火霧戰士“星河呼喚者”伊斯特艾哲,一直以來都承擔着維持作爲曼哈頓島討伐者據點的外界宿“伊斯特艾哲外國通信”的職責而固守於此地,當然不可能答應外出作戰的邀請(而且還因爲“某個原因”,令他只有極度危機狀況下才會產生戰鬥意欲)。
然而,對他來說,那並不是什麼最終選擇。
這並不是出於好意和友誼的結果。而是因爲有助於討伐活動進行,減少無益的犧牲……這樣一些極其普通的、卻也是最重要的,在實際效能上的變化。
必須對少年採取一些措施,可是他們卻不動。
這個男人不喜歡多餘的話,這一點她非常清楚。既然他這樣問,就一定是有什麼打算,想讓自己幹些什麼吧。
瑪瓊琳託着腮幫,用手指把玩着酒杯的邊緣。
連科茨艾可特也以半無奈半佩服的聲音說道。
“果然,他闖進那個封絕裏面來,並不是出於你們的指示嗎。”
“不用你說啦。是新兵的監視和心態教育,對吧?”
目睹了這兩人很少出現的動搖樣子,馬可西亞斯大聲笑道:“呀哈哈哈哈!如果是從你們嘴裏說出的話,恐怕一個字母就值一百萬英鎊吧!”
“哈,原來如此。畢竟那是剛剛跟‘千變’這種大傢伙幹過一仗的地方嘛,沒想到一個新兵竟然若無其事地走了進來。要說那是小孩子玩火的話,也太離譜了點啦。”
“他對我們的期望還真高呢。”
瑪瓊琳把酒杯放在櫃檯上,低聲說道:“而且,那傢伙……”
果然,伊斯特艾哲說道:“正如你所見,現在的曼哈頓裏,除了你們之外,就只有我們兩個討伐者了。如果平常的話使徒也因爲畏懼而不會靠近,對少年也只要提醒他注意就行了。但現在……”
在戰局推移的期間,作爲總指揮官的多雷爾並沒有把幕僚團“庫貝利克交響樂”從蘇黎世轉移到別處(據說在這場戰爭中最忙的人反而是統括歐洲交通支援系統的皮埃特羅.蒙特貝迪)。儘管腦袋生鏽的復仇狂們就連勝敗也不能準確加以判斷,然而這的的確確是一場“大戰役”。
“我們全都是會不斷變化的人。”
不僅如此,那隻能算是他真正事業的開端。
當然,瑪瓊琳對這些事都非常清楚。
聽了科茨艾可特的補充說明,瑪瓊琳回以輕鬆的笑聲。
“如果過上一百年的話,也許在某種程度上可以形成應有的人格……但是在他身上,我完全感覺不到爲此必需的執着,也就是對使徒的憎恨和憤怒之情。”
瑪瓊琳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不,沒有什麼!”——)
科茨艾可特也用飽含深意的聲音說道。
瑪瓊琳自然不會做出詢問信上內容之類的冒昧之舉。她只是繼續傾斜着酒杯,用酒溼潤着嘴脣。
並不是不動,而是不能動……其中的理由,作爲“過去曾經跟他們戰鬥過的火霧戰士”之一,而如今則作爲他的一個朋友,馬可西亞斯對此非常瞭解。他領會了其中的心意,輕鬆地回答道:“嘿,我當然明白。身爲‘大地四神’的一柱如果隨便離開外界宿的話,要是有什麼三長兩短,這個大都市就空空如也啦。”
“……有點奇怪。”
“不太適合。”
即使在英雄豪傑如繁星般數不勝數的火霧戰士歷史上,也從沒有出現過任何一個走上了如此奇路的人。不知道他身爲人類的時候是做些什麼的,這位年輕的老人憑着他極其豐富多彩的天賦、經驗和知識,不久就建立起由人類管理大部分的事業實務,身在外界宿的他則對其進行統括操控這樣一個體制。在情報之後,最直接關係到火霧戰士行動的資金和交通網的後勤支援體制,就這樣完成了。
“不管怎樣,你還是先好好讀一讀再說吧。”
“……”
“太過執着於自己走的路也不太好啦。要是在這個時期,一個人逆流而上來到新大陸也有點……哦不,是合衆國吧,美洲大陸!”
“——你們覺得如何?”
“因爲太危險,所以不能讓他出去戰鬥。”
伊斯特艾哲以包含有跟剛纔不同情感的視線看向笑着的馬可西亞斯。
馬可西亞斯嚷到一半,又慌忙改口道。
“是嗎,果然如此。”
“他說希望我也能提供一篇向討伐者們宣示大義所在的檄文。”
“我想沒有比被看到裸體更糟糕的意外了,呀哈哈哈嗚噢!”
討伐者——火霧戰士。
隔着薄薄的木板,傳來尤利跟來客對答的精神十足的聲音。
“抱歉。”
過了幾十年後,他在沒人理睬的情況下,就任了外界宿的管理者之位。當時,這只不過是失業者和怪人的最終選擇,或者說是閒人才會坐上去的位置。認識他的所有人都認爲,“這樣的話那個怪傢伙也會老實點了吧,也不用再聽他那莫名其妙的說教了”。
然後,伊斯特艾哲又皺紋滿面地回以一笑,把一個大酒瓶和沉重的玻璃杯放在櫃檯之上。
“夢幻之淚——”
伊斯特艾哲聽到了預料之中的答案,不由得繃緊了硬朗的面容。
“他還說,希望以我們實在的話語來喚醒歐洲那些依然態度不明朗的人,以及對‘革正團’的企圖有所共鳴的人。”
對他的協助,以對小丑的憐憫這種形式開始萌芽。
瑪瓊琳作爲一名有着數百年戰鬥歷史的討伐者,對於少年表現出來的這一切,那過於率直的性格——
如今,在把全世界的火霧戰士集中到歐洲的這場與‘革正團’之間的戰爭中,這個新建成的支援設施也起了非常大的作用。
“應該是吧。在禁酒法的時代,外面的酒質量也糟糕得要命。”
瑪瓊琳用鼻子哼笑道:“嘿,就是說想借用名人的說服力了?連自己走的道路也不懂自己決定,最近的火霧戰士可真是有夠軟弱的。”
大概是因爲進入了老年才訂立契約的關係吧,他有着跟那些在戰鬥本能驅使下爲復仇而瘋狂的討伐者們完全不一樣的精神構造。
“那個少年——”
“現在酒的貨源還不太穩定。”
讀完信上文字的伊斯特艾哲,小心翼翼地把信紙摺疊好,放回信封裏面。
伊斯特艾哲對多雷爾如此稱呼。
然而,卻在超越了是非的感情支配下生存着的人。
瑪瓊琳沒有回答,只是把視線投向隔着一道板壁的另一邊,也就是作爲外界宿的副業兼隱身衣的“伊斯特艾哲外國通信”事務所。
她所說的“大地四神”,就是指包括伊斯特艾哲在內的幾位美裔印第安人,每一位都是擔任外界宿管理人的強力討伐者。
“沒想到你們人手不足到要用那樣的小哥來當放風哩。就算說有‘虺蜴之帥’跟着他,也有點糟糕過頭啦,嘻嘻嘻!”
伊斯特艾哲主動把信中的內容說了出來。
作爲證明,他發出了“希望定期進行情報通信的交換”的提議,並作爲傳閱的書信在各地外界宿之間傳播。那就是在充滿苦難的大事業上邁出的小小一步。
不知什麼時候起,傳閱的範圍、交換情報的討伐者、加入情報網的外界宿也開始增加了。
“那自然最好啦。要是那邊的戰鬥不快點收場的話,你們也大概會很辛苦吧。”
瑪瓊琳吐了一口混入了酒精的氣息,輕笑道:“呵呵,不斷變化嗎。的確是時間過得越久,酒的種類也會越來越多呢。”
那就是被世人稱爲“多雷爾之團”的組織。
那是一個在跟火霧戰士和“使徒”沒有關係的人類社會中毫無芥蒂地生活着的、生氣勃勃的開朗聲音。
“虛無色森”哈露琺斯的火霧戰士,擅長幻術。
“好的,是愛爾蘭版是嗎,已經有了!”
在確實地跨越了幾個大困難,幾十個小困難的過程中,又經歷了幾十年的歲月……不僅僅是傳閱文件,對於情報的交換和共享,從出入外界宿的討伐者間的慣例,變成了必須遵守的規範,最後甚至演變成作爲使命的一部分必須得到妥善執行的制度。在歐洲的大部分外界宿,都納入了多雷爾的影響和制度的範圍之內。
這是伊斯特艾哲稱呼尤利的方式。
這一次戰爭,跟中世紀發生的那場由火霧戰士與“紅世使徒”展開的史上最大戰爭“大戰”不一樣,並不是敵我勢力集中在一個地方進行的決戰。面對在歐洲全域策動的‘革正團’,同樣分佈在各地的外界宿在統一的作戰意圖下對其進行各個擊破——是這樣一場無法一眼看破全局的全面戰爭。在沒有明確的主戰場、局部的勝敗交錯混雜的混沌之中,整體局勢不斷持續着一進一退的難解狀態。
他就是“愁夢之吹手”多雷爾.庫貝利克。
從十九世紀到二十世紀初這“短暫”的一百年間,歐洲的火霧戰士,尤其是外界宿的存在形式,發生了一場急速的根本性變革。外界宿,這個本來只是逃亡用的隱匿處、偶爾經過才進去坐坐的談話室般的“場所”,在這場變革中被重新編製成了提供情報交換和共享、活動資金的援助、安排迅速快捷的交通手段等等服務的“支援設施”
“酒館的主人”察覺到了“客人”這種不經意的關懷,說道:
無視爲自己這種任性行爲徵求原諒的伊斯特艾哲,富有人情味的狼向搭檔說道:“唷,我的——”
在這場戰鬥中也感覺到嚴重危機的馬可西亞斯,也稍微抱怨了一下。
“——也是這樣,現在他召集討伐者進行戰鬥的對象‘革正團’也是這樣,時光流逝的話,無論是人還是使徒,都會產生越來越多的想法呢。”
過了一會兒,在那不知道是閉着眼還是睜着眼的眯成線的雙眸中,晃動起深黑色的光芒。
而在這個期間,多雷爾又開始着手建立另外一個支援體制。他把自身的外界宿轉移到蘇黎世,開始以架空的名義經營起屬於人類社會中的、而且還是最主要的金融和運輸業的相關企業。
當初,爲了確保讓傳閱文件流通的協助者和志願者也花費了很大的力氣。因爲不遵守傳閱規則的人,本來就覺得這種行爲毫無意義的人佔了大多數。更要命的是,作爲傳閱文件接收者的外界宿管理人,當時也非常懷疑這樣做的意義和實效性。
“我們不會從這裏離開。”
看到他們這副模樣,瑪瓊琳像是終於領會到什麼似的嘆了口氣。
“偏偏這次的對手是那個‘千變’啊……真是討厭。”
在維持世界平衡的道理之下產生的存在。
伊斯特艾哲和科茨艾可特站在美裔印第安人的立場上,對以西洋人“發現”的觀點上爲基礎稱其爲“新大陸”抱有很大的反感。
“誰知道啊。那個‘年輕的老頭子’,經常會想出一些離奇的點子嘛,嘻嘻嘻。”
“果然我一段時間不來是很明智的決定嗎?”
“品質有保證的,就只有玉米威士忌了。”
在這樣一種孤立無援,孤軍奮戰的狀況下,他也依然憑着驚人的毅力和熱情,持續不斷地說服他人,實行自己的計劃。
她感覺到,在少年的那個表情中若隱若現的東西,就是跟其存在水火不容的因子。
他曾經說過,“比漫無組織地去追討使徒更有效率的方法還有很多。我們一起合作、互相幫助、攜手前進吧”這種對以我行我素爲宗旨的復仇狂們來說無法接受的主張,他從訂立契約之後就到處宣揚了。當然,沒有任何人會聽他的。這同時也因爲他自己本身是一個缺乏直接戰鬥力的火霧戰士(不必多說,對討伐者們來說最權威的標誌,就是力量)。
“沒錯。如果是一般的討伐者,應該會爲了實現復仇而同時具備激烈的戰鬥意欲和刻薄的盤算的。可是少年在言行之中,在內心深處……存在着不應該存在的錯亂因子。”
接着,他跟自己作爲討伐者活動的時代結識的朋友會合了。
瑪瓊琳露出了一臉不情願的表情——
伊斯特艾哲點頭同意,然後垂下了腦袋,科茨艾可特則沉聲說道。對相處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他們來說,尤利所具有的危險性似乎是一個很大的隱患。
“大概是別的事吧?就算馮.庫貝利克是一個多麼急進的人,也應該不會打算挪動‘這個大陸’的‘大地四神’吧。”
她回想起在來這裏之前,少年露出的奇怪表情。
在瑪瓊琳出現在曼哈頓的時候,以他的理念爲旗號集中在一起的討伐者們(其中心是已經完成了自身的復仇,因而失去了生存目的的人們)組成的以蘇黎世爲中心緊密合作的組織,已經在歐洲誕生了。
“您對我們的紙張有什麼評價嗎?啊,是嗎,哈哈……”
很快地,有幾個人開始因爲記錄在傳閱文件上的情報,在追蹤“使徒”的過程中嚐到了甜頭。
火霧戰士——由於他們本來都是因爲個人理由而誕生的,因此缺乏協調性——以異能的獨立能力行走世間的性質決定了他們不擅長集體行動——因爲大部分人都是在感性爆發的年輕時代訂立契約,所以對組織紀律和社會共同概念都缺乏瞭解——在這樣完全不適合羣體行動的人種之間,(雖然只是在支援方面)掀起了一場變革的,是一個男人。
“那麼,你想說的事?”
聽到了他的訂正後,德高望重的火霧戰士明確地回答道:“這個委託,我確實接受了。就讓我來把打亂平穩的事,以及我們存在於世界暗處的意義,寫成文字吧。”
毫無留情地用一句話否定了。
科茨艾可特還是把以“星河呼喚者”爲首的“大地四神”獨有的鐵則宣示了出來。
然後手掌一拍,讓搭檔閉上嘴巴。
瑪瓊琳帶着尤利在身邊,在太陽即將下山的下曼哈頓城的昏暗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走着。剛纔從手裏溜掉了(本人是這麼主張)的“穿徹之洞”亞納貝爾古和“千變”修德南的氣息,依然異常強烈地飄蕩在四周。果然,那個舉動像是在演戲的怪人是打算在這個島上幹些什麼事。
(雖然也可以考慮通過察知氣息的自在法來發動突然襲擊……但是搞不好可能只有那充當護衛的“千變”出來應戰,而那個“使徒”就溜到別處去幹些什麼事……)
(嘿,而且你這次也要作出模範解答的示範嘛,當然要自重點啦,嘻嘻嘻。)
沒有特定的目的地,他們從歷史悠久的唐人街走到了小意大利,進入了南休士頓地區。眼前出現的是聳立在中城區的壯麗摩天樓羣。
(唔……模範解答嗎。)
(噢,有頭緒了麼?)
絲毫沒有察覺到兩人這種無聲對話——
“真令人感動!沒想到我能被允許參加‘悼文吟誦人’的搜索行動呢。”
從剛開始,尤利就好像出外遠足似的用天真無邪的聲音說話。
瑪瓊琳隨便揮了揮手道:
“這是伊斯特艾哲的委託嘛,我也沒辦法。”
然後,她突然像威嚇似的盯着他:
“比起這個,你可別忘記約定啊。”
“……是的。”
少年壓低聲音,很不情願似的點了點頭,又把滑下來的眼鏡推回原來的位置。
“即使跟使徒遭遇演變成戰鬥我也不參戰。”
聽他這麼說,瓦列克馬上就讓短劍的鞘口發出卡鏘的聲音,說道:“不管怎樣,你現在能做到的只不過是打出差勁的火焰彈和高速飛行而已吧?就算你參戰也只會給人家添麻煩。你什麼時候才能作爲獨當一面的‘魑勢牽引者’,熟練使用我的‘隸羣’啊。”
與他訂立契約的“紅世魔王”那副辛辣語調也是一如既往。
“我知道了,瓦列克。”
懷着不爽的心情,把無聊的話,向着驚訝的少年,有氣無力地說道:“那何止是荒野,簡直就是垃圾場。這裏那裏到處都是豬、馬、糞便和稻草屑。港口和市中心都堆滿了垃圾。特別是亨特角那附近,簡直是充滿了跟毒氣沒有兩樣的化學臭味的地獄啊。”
“那個叫什麼亞納貝爾古的使徒,不但來這裏啃食人類,還說‘文明的——加速’什麼的……他是這麼說的吧?”
“……————你渴求嗎?不會飛的少年?”
(我要力量)
(往上去)
“……果然,我真是個奇怪的火霧戰士嗎。”
在離他很遠的上方,有閃耀出更明亮光芒的海面。
“渴求的話,就立誓吧。”
察覺到這個問題是向自己提出來的瑪瓊琳,稍微把視線挪到自己的身旁。她看到的,是一雙從眼鏡裏透出來的、真摯地尋求着答案的眼瞳。
可是在那中間,卻有一隻喫人的怪物擋在眼前。
映照在眼鏡上的,並不是洗滌心靈的星空,而是射出蒼白色光芒的嶄新街燈。
就像被貨物一樣對待,跟父母一起被扔到了船艙的最底下。連回望故國的機會也沒有,在渾濁的空氣和臭氣熏天的船底,和大家一起忍耐着飢餓蹲在那又黑又窄的地方。突然衰弱發病,連美國的影子都沒見到就死去的同胞也數不勝數。
如此渴望着
尤利這纔回過神來——
“你太過深陷於人類之中了。到底你打算當多久人類啊?”
“是、這樣的嗎……”
新手的火霧戰士苦笑了一下,讓逐漸包裹在暮色之中的紐約映照在自己的眼鏡上。
“……”
本來應該是這樣。
(那是理所當然的吧。)
“爲了往上爬,就必須學習。”
尤利只有軟弱地笑了笑。
反射性地道歉,低頭。然後,又把滑下來的眼鏡推回原位。
完全是突如其來的——
連船艙的最下層也聽得到的轟隆聲和衝擊,混入了各種哀鳴聲、突然喧鬧起來的天花板。然後,從上面射進來刺眼“陽光”……不可能……然而遮擋了陽光的那個身影,卻是更不可能存在的東西。
外界宿之所以多數設立在港口,不但是因爲交通便利這種顯而易見的現實理由,同時也是他們火霧戰士爲了對付這種海魔,從過去開始就盡心盡力的證明。
完全沒有注意到瑪瓊琳的疑惑,少年的聲音越發升溫了。
“約定。”
面對馬可西亞斯的制止,他也只是搖了搖頭。
她一邊感到困惑,一邊開口道:
“啊,我說小哥啊。”
就像巨大的章魚似的,向周圍揮散着腐爛海藻般的暗綠色光芒,觸手不斷起伏蠕動着的怪物。
“爲什麼像你這樣的能訂立契約——啊。”
“只是一年的話,也差不多是這個樣子了。”
在少年的腦海中,又再次重現了身爲移民者時的悽慘光景。
“也不知是真是假。”
(立誓、要立什麼誓?)
他作爲人類的旅途,就在海上終結了。
“海魔……還有那樣的傢伙嗎。”
“渴求嗎?可以飛的力量。”
“豬?”
“但從我眼睛裏看來,就好像每天都在變化一樣啊。”
走在擋住了夕陽的高樓大廈的谷底,混在熙來攘往的人羣和汽車之間。
“在那個狹窄難受的船底裏,正當大家都被悶熱所煎熬的時候——”
又走了一會兒,少年抬起了頭。聳立在道路兩側的牆壁上,在濃厚煙霧的那一邊,是被連星星也看不到的夜幕逐漸籠罩的黃昏天空。
希望馬上就落空了。
雖然古時候有許多類似北海和地中海之類的近海,火霧戰士還能勉強對其察知和採取措施,但到了定期開出的大船航班開始普及的時代後,這種阻止幾乎是處在碰運氣的狀況之下。
在他的嘴巴繼續加速之前,馬可西亞斯在絕妙的時刻打斷了他。
希望從尊敬的大前輩火霧戰士——多次在外界宿裏聽到有關傳聞的(雖然本人半帶自嘲地認爲不可能有什麼好的傳聞)“悼文吟誦人”瑪瓊琳.朵的口中,能儘量多瞭解一些經驗的求知慾,都充分洋溢在他的聲音裏。
(幹嗎裝出一副可憐的小狗模樣。)
這就好像在比拚忍耐力的時候輸了一樣,心裏很不爽。
可是,對她這個欠缺考慮的問題,尤利還是笑着回答道:
“隔、隔了半個世紀的話,紐約看起來是不是變化很大呢?”
“……對不起。”
一輛汽車從他們身邊“喀喀喀喀”地響着金屬聲駛了過去。
包括自己和父母在內,這些無論在任何方面都已經到了絕路、連未來去向也只能寄託在渺茫希望之上的移民者們……就連到達彼岸後再痛苦絕望的機會也被剝奪了。
“我……不,我們在一年前,在開往美國的移民船上,遭到了使徒的襲擊。”
地處曼哈頓島中南部的中城區。下有由普通樓房和公寓構成的低層水泥森林,上有宛如巨木般聳立的擎天高層大廈。到了晚上,就應該可以看到底層暗淡高層明亮的——實際上是因爲在貧窮線上掙扎的人多住在低層樓房,連點電燈的費用也付不起,這裏面有着極其艱難辛酸的背景——不可思議的夜景。
這一次,她就真的把對他的不滿吐露了出來。
“……”
看來憑尤利的想像力是沒辦法體會到過去那種惡劣的都市環境了。當瑪瓊琳滿懷希望地認爲這下子應該能讓他安靜一會兒的時候——
瑪瓊琳的直覺告訴自己,這個新手火霧戰士的言行,跟自己所知道的“那個”存在方式不一樣、而且還包含某種“錯誤”。
就算讓這種未經世事的雛鳥上場,也只會落得白白喪命的下場。跟他相比的話,在大戰期間由佐菲粗製濫造出來的“佐菲的孩子們”還能理解自己的使命,憤怒憎惡的方向也很明確。僅僅是這樣也已經比他好多了。
“嗯,雖然我知道……”
“先冷靜一下怎麼樣,小哥?”
所謂的海魔,就是在海洋上襲擊人類的“使徒”統稱。
不能一直就這樣對他不瞅不理。不僅僅是對他發出警告,還有必要看清楚他的人格,找出一個有效果的掣肘方法。她絲毫不掩飾厭煩的語氣,終於回答道:“……的確是呢。”
瑪瓊琳稍微有點驚訝。
(這就是伊斯特艾哲所說的“不應該存在的錯亂因子”嗎。)
“我很明白,我……”
“——咦、啊!”
既然接受了伊斯特艾哲的委託,那麼從瑪瓊琳的立場上來說,也
“……”
還沒過多久就聽到了危險性十足的臺詞,瑪瓊琳馬上用一句話發出了警告。
那是一個無精打采的女人聲音。
痛苦地掙扎,想要往上面去。可是,卻沒有足夠的力氣。沒有力氣划動冰冷的水。沒有推開怪物的力氣。沒有游上那耀眼海面的力氣。
也許是以此作爲契機吧,瓦列克以無精打采的聲音說道:
就這樣,四人兩影的火霧戰士一直保持着沉默,向前邁步。
“……嗯。”
“……不能原諒。”
(我要、往上去的、力量)
不久,船身發生了傾斜,從腳底湧進了冰冷的海水。雖然實際上是自己沉入了海里面,不過那時候自然不可能那麼冷靜地把握住這些客觀狀況了。沉浸在幾分鐘內自己將會全身麻痹、最後死去的冰冷海水中,卻依然在注視着不斷啃食着人們的怪物,看着在水中燃燒後消失的人們,不知什麼緣故,他一直爲此而用手按着鼻樑上的眼鏡。
自己向那不知從哪裏傳來的聲音問道:
自從決定出國之後就成了父親的口頭禪的這句話,是他對新生活的決心體現。而尺寸之所以不合適,是因爲當時父親的經濟能力,最多也只能爲他配上合適的度數而已。
發現竟然說出這樣妥協性的話,身爲“悼文吟誦人”的女性馬上不高興起來。把她這種反應看成是對自己不滿的尤利,不由得垂下了雙肩。
“不能離開那裏的伊斯特艾哲先生就先不說,但我明明在這裏啊……”
“雖然我纔來了一年,這麼說或許不太妥當……”
尤利慌忙閉起嘴巴——然後轉換了話題。
“啊?”
事件發生完全是突如其來的。
“總之,就是街上豬和馬都比以前少了,這是件好事啦。”
就像開罐頭一樣把天花板整個掀開了的怪物。
“跨越了那麼艱難的時代,禁酒法也好不容易廢除了,現在正是大家從大恐慌之中重新站起來的重要時期,竟然挑這個時候來襲擊,實在不能原諒。”
那不可思議的聲音,從不斷搖曳燃燒着、“並非是這裏的某個地方”傳來。感受着那聲音向四周擴展,不知何時身體的力氣已經用盡,開始向水底沉去。意識雖然越來越朦朧,但視野卻異樣地清晰,一直注視着上方的海面,以及擋在眼前的怪物。
對自己很親切的老人嚇得雙腳發軟,不認識的男人在周圍亂跑,可愛的少女在發狂似的大叫着,傲慢的船員在哭天喊地,父親害怕得癱坐在地,母親只是一味地祈禱……大家在被怪物碰到的瞬間就燃燒起來,接着被吸收,最後消失了(感覺到存在消失的現象,正是作爲火霧戰士的資質,這一點是後來從伊斯特艾哲口裏聽來的)。
“不過,明明使徒趁大家不在的時候來襲擊這個紐約啊……現在竟然把殲滅的任務交託給外面來的客人,所以我覺得有點不甘心。”
自己就在那裏面,手裏握着父親在出國之際送給自己的東西,一味地等待着客船到達那隻要努力工作就什麼都能拿到手的自由天國——當時他還不知道那只是妄想的產物。父親送給自己的東西,是當時仍然屬於高級品的眼鏡。
“明明啃食人類讓世界停滯不前的人就是使徒,他竟然說什麼加速,簡直就是信口雌黃。還請了那個‘千變’當護衛,到底在圖謀些什麼呢……不管他要幹什麼壞事,我們也絕對要阻止——!”
在絕海上孤立的密室,而且還可以一口氣啃食掉大量人類的遠途航行客船,對“使徒”來說曾經是最好的獵物。如果沒有火霧戰士同乘的話絕對沒救,可是如果有火霧戰士同乘的話,“使徒”就不會來襲……實在是相當麻煩的環境。
(這傢伙……?)
“如果是五十倍的歲月,大概應該會有很大不同吧。曼哈頓那時候會不會是一片荒野呢……”
如此渴望着。
“……伊斯特艾哲先生也經常跟我說,‘你是個奇怪的火霧戰士’之類的。還有其他的所有討伐者們,都說我跟他們不同……我明明接受了訓練,但他們卻不讓我去歐洲參加戰鬥。”
雖說如此,在過去某個時期,火霧戰士之間希望撲滅這種暴行的意欲開始高漲,把大部分的海魔都殲滅了。同時,他們還採取了由近鄰外界宿的討伐者隨時乘上成爲其目標的定期航線等措施,近年來連受害的傳聞也很少聽到了。
就在這時候
“立下跟我一起飛的誓言。”
爲什麼會看到那樣的東西,聽到這樣的聲音呢。
“立下打倒你眼前敵人的誓言。”
現在自己的眼睛,的確是看到了怪物和人燃燒着的光,還有在那一邊的耀眼海面。自己的耳朵的的確確是感受到水壓的痛感,在水中聽到了氣泡的聲音。
“立下以後也要繼續戰鬥的誓言。”
可是同時,又看到了那搖曳燃燒着的夢幻般的世界,聲音也聽得非常清楚。
(立誓的話,會怎麼樣?)
“可以隨心所欲地飛翔。獲得把敵人殲滅的力量。然後……從所有人記憶中消失,失去所有的羈絆,成爲非人類。”
(怎麼、這樣……)
“想飛的願望、或者戰鬥的意向,只有這些,才能代替立誓。”
父親和母親都在自己的眼前化成了火焰,被怪物吸收了。爲了在新天地裏生活的一切,作爲移民從故國拿出來的家財也連同客船沉沒了。現在自己剩下的東西,就只有遙遠的耀眼海面,以及在中間擋路的巨大怪物。
明明只有這些,但是正因爲只有這些——
“選擇吧。要立誓呢。還是……”
撲通!胸口——
“還是放棄呢。”
“——!”
嘎噗!不僅僅是心裏想,甚至還叫了出來。但是與此同時,冰冷的海水進入了口裏面。那並不是觀念上的東西,作爲殘酷實感的死亡,正從咽喉進入了肺部。
拚命地掙扎着。一邊掙扎,一邊在內心呼喚。
“我不要!!”
“誓約……成立。”
講述完自己訂立契約的過程後,尤利一邊走一邊低頭看着地面。
(原來如此,哩。)
一切都崩潰了。
腦海裏就只剩下這個念頭。
可是不管發生了什麼事,都無所謂了。不管眼前的是什麼異常事態,即使天和地崩塌消失也好,我都不管那麼多。我必須馬上在這裏完成我要做的一切。
“咦,咦——!?”
詹姆士那色財狂,迪比特那臭混蛋,都慌慌張張地站了起來。
在這樣子躺在地上,除了躺在地上什麼也做不到的自己面前——
本來是爲了顯示自己的決心才說出了自己訂立契約的過程,可是現在面對其帶來的完全相反的效果,尤利不由得慌了手腳。於是,他打算以現在四處遊蕩的目的來作最低限度的抵抗。
埋伏着的士兵暴露了身份——女孩們泄漏了祕密——提圖斯老頭和父親的舊知交背叛了——從一開始就全部是圈套——擺出了所有的可能性,然後又馬上否定了。
“你馬上回去外界宿,首先作爲人類再多過十年的生活吧。像你這種程度,是當不了火霧戰士的。”
然後,她轉過身去,背對着獨自一人被排除在對話之外的尤利。
緊握住藏在裙子裏的匕首,裝成求救的樣子把那臭混蛋給——
尤利.弗沃卡卻不是符合這個定例的例外分子。
復仇和執着,這是可以爲手段賦予正當性,同時也正因爲這能化作生存力量的東西。
“後悔?是說你後悔訂立契約嗎?”
聲音越來越接近,最後響起在自己的耳邊。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連那雖然嘴上說三道四、實際對他很溫柔的“紅世魔王”,也放棄了跟她們同行。
“怎麼……”
想要抓住離自己遠去的身影而伸出來的少年的手,被瑪瓊琳毫不客氣地抓住,粗暴地甩了出去。
並不具有這一切的少年,只會憑着當時的感情,作出不理性的舉動。在善意的基礎上,阻擋了希望生存下去的人和爲生存下去而努力的人的去路,那簡直是最糟糕的存在。
(這已經不是適不適合的問題了啊。)
屋頂被捲起了,牆壁被撞碎了、窗戶被打破了、地板被貫穿了。窗簾、絨毯、椅子、桌子、餐具、酒瓶、食物……全部都被吹飛,燃燒了起來。屋樑掉了下來,瓦片在亂飛,火焰在飛舞,黑煙充滿了四周——
在周圍以嫌他礙事的目光繞開他走過的人羣之中,在刺眼的街燈光芒映照下,在不停穿梭的汽車噪音中,呆坐在地上……只是用視線來追趕着火霧戰士的殘影。
“的確,如果不知道答案的話,就沒有參戰的資格了。”
理解了少年散發出來異樣感的來源。
在到達那個位置之前,還有另一個東西擋在自己的面前。
(——“請好好看一下,我們在廣大世界中引發的快樂——‘文明的加速’吧!請好好看一下,我讓其加速的行動,以及對人類們的禮讚吧!”——)
“這種傢伙,就算跑出來也只是把他幹掉而已。”
尤利拚命地回想起來。
不——是被銀色的光芒所充滿了。
面對他軟弱的抵抗,瑪瓊琳馬上給了他致命一擊。
連馬可西亞斯也說出了無情的話語。
“悼文吟誦人”點了點頭,並非向着少年,而是向着短劍“戈貝爾拉”告別道:
“你馬上回去吧。”
(這、到底是,什麼……)
“你別想跟着來,絕對不行。”
“明明在偷偷摸摸地躲藏着,爲什麼他會說‘請好好看一下’呢?根據說出這句話的使徒性格以及現在我們四周巡視的結果,我已經推測到那傢伙的目的了。你又怎麼樣呢?”
而我自己,正躺在地上。
“不過,我其實也有點後悔。”
在海里響起了把某種堅硬而巨大的物體打碎了似的乾枯聲音。
“我知道。可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
“就是這麼回事。美麗的夜晚就要來臨,我也該去了。”
“啊、咦!?”
“而且現在,能夠讓我留在伊斯特艾哲先生那兒……雖然他不允許我去歐洲,我也真的感到有點不滿……不過大概已經比正常移民來這裏,過着優越得多的生活了。只是——”
爲了保護這個曼哈頓,期望着跟本領高強的火霧戰士一起跟“使徒”作戰的少年,把最後的希望寄託在腰上的短劍上。然而——
所謂異樣感的來源,以及錯位的方向,就是“善意”。
啪卡!
“可是,現在要搜索使徒纔行啊。”
羈絆什麼的,早在父母被啃食掉的瞬間喪失殆盡了。
“那麼,我重新問你一次。有關‘穿徹之洞’的情報,我已經在出門前告訴過你的。”
聲音從自己的體內傳來。
(這樣危險的孩子,當然不能讓他去戰鬥了。)
那無精打采的聲音裏,帶有一種無奈的味道。
無視一屁股摔在地上的少年,瑪瓊琳保持着背對他的姿勢,發出了包含有必殺氣勢的聲音。
由於每句話都過於抽像,對於蘊含其中的含義,尤利絲毫也沒能理解到。
不僅如此,連周圍的海水也沸騰起來,冒起了水泡。
“咦?”
可是,這對尤利來說,卻是過於唐突、過於冷酷的話語。
“喂喂,那可不行啊。”
(啊!)
“我們已經知道了。”
對瑪瓊琳來說,這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結論了。
他身爲以維護世界平衡爲使命的火霧戰士,卻對人類有着過分的執着。本來所應該持有的強烈意志的方向,也完全錯位了。並非是向着應該被殲滅的“使徒”,而是向着人類那邊。正因爲被緊急避難式的契約挽救了自身的性命,使得他把一種奇妙的幻想……把一種類似希望的東西寄託在火霧戰士這種存在上。
“就是說,你的水平就到此爲止啦。回去好好想想吧。現在已經是小孩該睡覺的時候了。”
即使自己從所有人的記憶中消失,也沒有任何意義。
瑪瓊琳緊接着說道。
“滿腦子都只想着自己的事……”
“是、是的。”
再讓自己生存下去的意義上,很輕易就會被危險所取代的東西,他卻將其作爲自己存在的根本基礎。本來應該作爲復仇者而誕生的火霧戰士。應該是以自我主義思想接受了自身所處的悲慘境況,能夠對生存下去持有執着的異能者。
手裏有一把藏在劍鞘裏的短劍。那是跟父親在故國爲自己買眼鏡時,以斷腸的決心忍痛賣掉的那把弗沃卡家世代相傳的寶劍一模一樣。怪物在遙遠下方的海水中發生了爆炸,但那對“魑勢牽引者”尤利.弗沃卡來說,只不過是過去的殘渣罷了。
“哇、啊————”
怪物。
血和煤黑沾滿了全身,由於疼痛而無法動彈,手裏沒有了匕首。
想要回到保鏢們的保護下而推開女人的胖老頭、眼前那個向護衛跳去的軟弱男人、只懂得哭叫的女人們、一連迷惑的保鏢、護衛、男人們——誰也不知道,什麼也不知道。
瑪瓊琳也感覺到少年身上的病魔很難消除,不由得蹙緊了眉頭。
瑪瓊琳向着少年身上的短劍發話道:“瓦列克。”
瑪瓊琳和馬可西亞斯,二人一體的“悼文吟誦人”,終於理解了。
面對作出如此反應的瑪瓊琳和馬可西亞斯,少年慌忙擺手否定道:“不、不是的。我不是那個意思!對把我從那個地獄中挽救出來的瓦列克,我真的很感激!”
轟隆!
階梯之下,恐怖的尖叫聲和四處亂竄的吵雜聲,穿過了厚厚的絨毯和石做的地板傳了進來。
彷彿要把自己全身覆蓋住一般,大大伸展着粗壯手腳的、歪曲的西洋鎧甲。從那骯髒的薄鐵板縫隙中,伸出如昆蟲腳般令人毛骨悚然的物體。像鬢毛一樣噴射出火焰的頭盔。在其額緣之下,是無數的眼睛,眼睛,眼睛,眼睛……
“——哇啊!”
“那樣也沒道理了啊,‘悼文吟誦人’小姐!”
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已經向着渴望的場所、向着耀眼的海面靠近了
湧上來的熱量在身體的周圍形成漩渦,噴湧而出的力量給了自己上升的感覺。
“戰鬥吧!爲此而必須的力量,已經凝聚在你的身上!!”
“那是當然了。”瓦列克說道。
在她的身影消失在人潮之中後,少年也還沒能站起來。
這些事實,在一切都結束之後,才察覺到。
突然間,眼前變成一片白芒。
“只是?”
聳立着一個燃燒着銀色火焰的瘋狂身姿。
正在燃燒——“館子”正被火焰所包圍。
就在這一瞬間,剛纔還在冰冷的海水中瀕臨死亡的身體,被猛烈的力量所充滿。
“等——”
“這一次,我真得很想挽救別人。”
馬可西亞斯的話也不留任何餘地。
面對一臉訝異的瑪瓊琳,尤利再次把視線落到地面上,苦澀地低聲說道:“那個時候,我沒能挽救任何人。”
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眼下是深深的蔚藍海水,而身體正處在廣闊無邊的蒼穹之中。
親手把這幫傢伙殺掉。
“沒什麼道理不道理的。像你這種跟着我們走到現在,還沒能察覺到使徒目的的傢伙,跟着來也只會是累贅而已。”
“瓦列克!?”
我感覺到地板發生了大面積的歪曲,當我以爲又凹陷了下去的時候。
完全是莫名其妙。
在無法理解的狀況之中,那超出了自己想像的對手,揮起了手臂。在嘎吱作響的薄鐵板中蠢蠢欲動的昆蟲腳,從其縫隙中噴射出來的銀色火焰,從瓦礫之間,把自己的獵物拖了出來。
與其說是因爲痛苦,倒不如說是因爲恐懼而尖叫着的,同僚的女孩們。
被吊在空中大聲喊叫,因爲畏怯而胡亂掙扎的“館子”的保鏢們。同樣在不停掙扎的士兵們和藝人們,流着血失去了意識的提圖斯老頭。還有,像是被施以磔刑一般,連同護衛一起被提了起來的,詹姆士和迪比特。
(這家、夥)
燃燒着銀色火焰的怪物,保持着鎧甲覆蓋全身的姿勢,把無數的眼睛全部朝着我的方向看來。
(正在、看着我)
然後,怪物開始啃食起身在空中的人們。就好像把剝了皮的果實吞進肚子裏一樣。從女孩們開始,按順序,逐個喫掉……逐個喫掉……逐個喫掉……逐個喫掉……逐個喫掉……
(不、對)
不知道爲什麼,每一個人被喫掉的時候,都顯示出同樣的反應。彷彿自己是第一個被喫掉的人似的,就像把之前喫掉了的人們全都忘記了那樣。在經歷了旁邊有一個人被喫掉這種極限恐怖之後,下一個人又因爲被喫掉這種未知的恐怖而大喊大叫。
(他、在笑)
即使發生了這樣的事,也還是站不起來,連一根指頭也動不了,也沒有了匕首。
只能這樣子躺在地上,只能這樣看着怪物爲所欲爲的樣子。
(他、在笑我)
把如今存在於這裏的一切,都盡情破壞、全部殺掉、統統搶走、並加以嘲笑——
以自己的信號爲起點,以自己的雙手去改變,以自己的意志去開拓世界——
本來現在的這個光景,應該是自己實現的目標纔對,可是——
(他在、嘲笑、我)
即使看見了詹姆士那色財狂和迪比特那臭混蛋,在火焰中被撕裂成碎片,鮮血四處飛濺的樣子,即使看見了他們像是被吸血一樣喫掉的樣子,我也不能移動分毫。明明是“自己的東西”,明明是自己的一切,真的是所有的一切,全都被奪走的瞬間——我卻不能移動分毫。
只有那銀色的怪物在笑。
剩下的退路就只有一條。
實際上,這些話他並不是第一次說出口。
男人重新戴上帽子,然後挺直腰身,大大張開了雙臂。
亞納貝爾古在靜止的一切當中沉吟,剛纔從他自身周圍溢出的火焰漩渦,像是幻覺般消失得無影無蹤。如果展開了封絕的話,就沒有任何意義了。要再次進行“文明的加速”,就只有先打倒設置封絕的人。
“我早就明白……嗯,的確是這樣。”
“嗯,這的確是一座美麗的大廈。”
“來,爲了我‘文明的加速’而犧牲吧……帝國大廈!!”
就在這時候——
“噢噢!”
除了戰鬥已經開始這一點外,什麼都不知道。
這時候,聲音傳進了耳中。
“——我必須祝福。”
那個不可思議的男人,以優雅的舉止抬了抬帽子,以一句話——
(——“你的這種心意,根本沒有任何人渴求。你的願望,實在太危險了。”——)
一瞬間——
“這麼沒禮貌的事,跟你的打扮一點也不相稱嘛。”
就像是知道了有這些觀衆在旁似的,他故作姿態地轉了半圈,把禮帽摘了下來,彎腰行了個禮。然後,他維持着彎腰的姿勢,慢慢離開了接待臺,向着大堂中央走去。
(他在嘲笑我)
在那裏面展開着什麼樣的戰鬥,則無法從這裏知曉。
玻璃和銀色邊框上映照出青藍色的光輝,在如此豪華的大門處,一個女性正以金剛般的姿態站在那裏。
“……是指剛纔的事嗎?”
瓦列克說得一點也沒錯。
到了夜晚仍然來客衆多,或者應該說到了夜晚來客數量進一步增多的、熱鬧的入口大堂。
“呼……雖然人們說火霧戰士是人類的空殼……不過看起來必須訂正一下才行了。在那個空殼裏面,都填滿了危險和殺意。比毫無價值更進一步,只是純粹的毒害了。”
“嗚嗚?”
馬可西亞斯則相反,用認真的語氣接着說道。
撞上去的火焰之衣碎裂開來,飛散出數以百計的碎片。那些碎片,落在周圍的地面、牆壁、天花板、人、觀賞植物和絨毯之上燃燒了起來,體積不斷增大,並形成了漩渦。
兩人笑着飛躍了起來,與此同時,全身都燃起了烈焰。
三、
那就是一個偉大的討伐者,對少年的真摯決心作出的回答。
(嘿,真是出乎意料的麻煩傢伙哩。)
“與其在這麼寂寞的舞臺上發表空虛的演說,倒不如接受我的邀請怎麼樣?”
在這附近,大概是潛伏在什麼地方的護衛“千變”修德南,和眼前這個亞納貝爾古的氣息攪混在一起,讓人無法準確捕捉。剛開始和亞納貝爾古戰鬥的時候,因爲在自己身上使用了遮蔽氣息的自在法,所以都一直以爲是沒能細緻感應出他的氣息。
表達了他的讚歎。
“尤利。”瓦列克緩緩開口道。
緊隨其後,從前廳湧出的青藍色火焰襲向一瞬間前他所在的位置,擦身而過。
某個並非人類的人,理解了他的用意,察覺了他的企圖——低聲吟道:“封絕。”
突然間,彷彿以男人爲中心形成圓環一般,鉛色的火焰,在暗淡地閃爍遊走,緩慢地擴展盪漾開去,火熱而激烈地燃燒起來。
“看來是了。”
女性一時間忘記了平時的待客要領,腦袋頓時一片空白。那是因爲,在職業性質上對人的氣息感覺敏銳的自己,卻直到他站到自己跟前爲止卻沒有察覺到。而且周圍也沒有人羣,不可能因爲被遮擋住視線而看不見他。反而使這個男人周圍的人們都跟他保持着奇妙的距離。
從這裏可以“看見”,在遠處的中城區里布下的特大封絕。
她好不容易纔勉強擠出這句話。
“不可能啦。”
“讓我看看吧。在這灰燼的殘跡中,在這喪失的彼岸,被譜寫上新的歷史的世界!!”
從腰部的短劍型神器“戈貝爾拉”中,傳出了“虺蜴之帥”瓦列克簡短的回答。
“……開始了。”
那是因爲,這個熱情地讚美着的壯年男子的臉,就好像被霧靄般的蒸汽包裹着一樣模模糊糊的,完全看不清楚的緣故。明明他就在眼前啊。
“可是。”輕輕地吐出一句話。
這時候——
而這座大廈,也是其中的一座。
(嗯,就算想錯了——)
“連封絕也不展開就大搞破壞?”
(——“這一次,我真的很想挽救別人。”——)
比如在世界上有名的是,以車子的方向盤爲原型進行藝術設計的豪華壯觀的克萊斯勒大廈,充分吸取了古典設計樣式精華的伍爾沃斯大廈,有着以電波爲主題的複雜頂部的RCA大廈,以及作爲藝術裝飾的巨大紀念碑的洛克菲勒中心(建造中)等等。
那馬上就化成蒸汽消失了的光芒,似乎是火粉。
在大堂裏的任何人,都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景象。沒有人發現,這個不可思議的男人——“穿徹之洞”亞納貝爾古,在蒸汽的內部,已經顯露出了圓形測量儀表的臉面,以及火鉤子般的手。
被他這樣稱呼,瑪瓊琳不由得笑了起來。那並不是附和性的笑容,而是猛獸打心底裏爲與獵物的重逢感到喜悅的笑意。她環視了一下靜止的周圍——
“從火霧戰士口中,得到同樣的答案……你應該早就明白會被拒絕的吧。”
爲了打破這個惡夢,我振奮起全身的所有精神,喊叫着。
(——“那個時候,我沒能挽救任何人。”——)
路邊,在一所空屋的門口呆坐着的“魑勢牽引者”尤利.弗沃卡,感覺到自在法形成的氣息,抬起了臉。
從來這裏觀光的旅客口中,她曾經無數次地聽到這一類話語,但儘管如此,她還是一時無言以對。那不僅僅是因爲剛纔那奇妙的感覺。
“這座大廈,將作爲人類這種生物所具有的無可估量的力量以及建築這種文明的偉大事業,作爲這兩者的確切證明,永遠留在記錄之上——”
在少年的腦海裏,迴響起向他所尊敬的火霧戰士顯示出決心的聲音。
與亞納貝爾古的叫喚聲相呼應,火焰開始噴湧而出。
“人類們啊——”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男人開始用響亮的朗朗聲音說道。
“……”
“明明知道,爲什麼你還是說出來呢?”
“——然後,新的人類力量將會孕育出下一座大廈,這個事業將變得無比宏大,向着無邊無際的廣度和深不見底的深度不停發展吧!”
他在一年前,向漂流到這個大陸後第一個碰到的火霧戰士……“星河呼喚者”伊斯特艾哲,說出了完全相同的話語。
在男人的身體周圍,泄漏出不知道該算是明亮還是暗淡的光芒。
身爲服務員的女性抬頭一看,只見眼前站着的是一個頭戴着深蓋過臉面的禮帽,身穿禮服大衣的體面男人。
在有着摩天樓形象的巨大銅板浮雕下面的綜合接待處,有一位不可思議的來訪者。
生存之路
火焰追蹤着不斷迴避着的亞納貝爾古,不知什麼時候開始,火焰已經佈滿了整個入口大堂——然後,化成了火焰的濁流向他迫近。
(我們要乾的事也沒有變!)
向着展望臺走去的觀光客,在辦公室裏工作的商務人員,幾個人聚在一起的警衛員,最初接待他的前臺服務員,,全部都愣在了現場,注視着在男人周圍舞動着的火焰。
噗!這次是明顯的點火聲。
他唐突地開始演說起來,不僅是身爲服務員的女性,就連大堂裏的衆人,都向他投以驚訝和奇異的視線,同時也混入了些微感嘆的聲音。
兩人同時爲最重要關頭的計算錯誤感到疑惑。不過即使如此——
彷彿子彈一般向着驚訝的亞納貝爾古飛去的“那東西”,是以青藍色的火焰構成的四肢粗壯的野獸——正是“悼文吟誦人”的火焰之衣“託卡”。
達到一定高度的高層建築,爲了照顧街道上的採光情況,其超出規定高度的部分必須義務採用從其他地基線開始以某個角度向裏收束的樣式……也就是所謂的後退式設計。簡單來說,這個時期的高層大廈,被規定了必須採用越往高處就越細長的尖塔型(更簡單來說就是鉛筆型)設計樣式。
從酒店前廳向外擴展,波及幾個建築區域遠的巨大封絕,把作爲世界最高峯的高層建築物——帝國大廈整個吞沒了。在地面上描繪出巨大圖騰的火線,以及不時閃過彩霞色半球體的火焰顏色,是再次出現的青藍色。
“歡迎來到進步的舞臺。‘蹂躪的爪牙’馬可西亞斯閣下,‘悼文吟誦人’瑪瓊琳.朵閣下。”
少年一邊渴求着什麼似的仰望着遠處的封絕,一邊回答道:“什麼?”
喊叫着。
這個名爲紐約的都市集中了這些絢爛多姿的摩天大樓,完全可以稱之爲文明的象徵,甚至可以說是二十世紀的近代建築萬國博覽會了。
當時的紐約,根據一九一六年制定的城市規劃法案,對高聳的建築物附加了一個設計樣式規範。
“雖然在照片上也曾經見過不少次……但是這樣親眼看到實物之後,還是別有一番感嘆呢。沒想到如此宏偉的構造物,僅僅用了四百零五天的短暫施工期就被建造了出來。簡直是可以跟古代巴比倫相提並論的偉大工程。”
“要說是舞臺的話也太寂寞了點。只有你一個人?”
“……啊,歡迎您、光臨。”
身爲“悼文吟誦人”的兩人,從剛纔開始就處在一種奇妙的感覺中。
彷彿連自己的頭腦也變得模糊不清似的,負責接待的女性以含糊的聲音回答道:“您、您過獎了。”
彭!再次從袖口中噴出蒸汽,亞納貝爾古向着那條退路——大廈的大門口飛去。他先是踏了一下外面的石地板,然後再從腳底噴射出蒸汽,向着上空逃去。
(難道說事實並不是這樣?)
所以,我擠出殘留在瀕死身體上的一切力量,喊叫着。
亞戈貝爾古向聲音的源頭回答道:“嘿嘿,各人有各人的愛好啦。對我們使徒來說,就更是如此了……”
有幾個好奇的人,還拍響了跟他在演說中投入的熱情不成比例的寂寞掌聲。
尤利點了點頭,又抬頭望向火霧戰士的戰場。
男人單純以氣息來發笑、用雙手按在接待櫃檯上。不知爲什麼,響起了“卡鏘”的金屬碰撞聲。
“晚上好,小姐。”
儘管感到疑惑,卻不會因而恐懼,也不會有所躊躇。
“你爲什麼那麼老實說出來啊?”
“在我看來,無論如何也不覺得這是錯誤的啊。”
彷彿無視慌忙從腳底噴射出蒸汽向旁逃去的亞納貝爾古一樣,化成了火焰野獸的瑪瓊琳從正面向着前廳的牆壁、向着帝國大廈的浮雕撞去。
在發表着率直讚詞的同時,有着測量儀表臉面的“使徒”在帝國大廈那過於筆直的壁面上“橫向”着地了。
瀰漫在視野之下的火焰,不久就卷着漩渦凝聚在一塊,再次變成火焰野獸的外形。
向着那宛如豎起來的枕頭、然而卻暴露出兇惡獠牙的託卡,亞納貝爾古卡鏘卡鏘地用火鉤子般的手鼓起掌來。
“不愧是名震天下的自在師,實在是多姿多彩的強大力量。像我這樣的,就幾乎只能用一種特性而——”
他連“已”字都沒能說出來。
野獸託卡揮起了比熊還要粗壯的雙臂,就像不久前的世界大戰中登場的機關槍一樣,從前端噴射出大量的火焰彈,向他發起連續射擊。
亞納貝爾古沿着垂直的牆壁飛奔而逃,火焰彈一一落在他的身後,霎時間下起了混凝土和玻璃的大雨。
在那個碰到人類就必死無疑的碎片和瓦礫構成的暴雨之中,野獸託卡毫不在意地以高速上升,緊追着必須討伐的敵人。
“我的特性就正如你所見的那樣!”
就像是滾動似的,力量弱小的“使徒”沿着牆面向上逃去。
“幸運的是,這種蒸汽就算因爲擴散而變得稀薄,也還能夠在某種程度的廣範圍裏面起作用。而它所掩飾的對象,就正如你所知的那樣——”
以猛烈的速度追趕着他的野獸託卡,一邊放射出火焰彈,一邊大大吸了口氣,讓腹部鼓脹起來。這是火焰放射的預備動作。
“——是氣息!”
在邊說邊跳的亞納貝爾古所逃的方向上,已經能看見帝國酒店的頂部了。如針一般的尖塔,位於其最高處的用於繫留飛艇的桅杆(只是有名無實的東西,實際上嘗試繫留飛艇的時候落得個大失敗的下場),彷彿刺向彩霞半球體一般往上延伸。
(這就是、這個弱小“使徒”的……)
在不經意地看着那兒的託卡里,瑪瓊琳——
(戲法的真相嗎!!)
一邊感應着跟亞納貝爾古混合在一起的氣息,一邊看着剛纔爲止沒能夠確定其位置的“千變”修德南正站在桅杆頂上——看着他輕鬆地向下飛撲而來的樣子——看着他身體輪廓開始膨脹的樣子——看着他變成既像老虎又像獅子的有翼有角怪物——看着他的勾爪正向自己的眼前迫近——
“美貌、是不應該藏起來的吧!?”
若無其事地這麼說着,變化成怪物的修德南把野獸託卡撕裂了。
火霧戰士本來的使命跟尤利所定下的目標,有着很明顯的齟齬和偏離。擁有異能的討伐者們,並不是正義的朋友。爲了維護世界平衡而討伐“使徒”——他們是以此爲唯一目的的存在。救人只是一種結果,而不是目的。
“復仇狂的末路之類的,說真的我也看得有點厭倦了。”
“我們是空殼,你是軟炭,不知道誰更差勁呢。”
“只有話是說得漂亮啦。這傢伙實在是傑作,哈哈,嘻嘻嘻嘻!”
聽着他那興奮絕頂的聲音,野獸託卡讓獠牙發出了“卡唰”的磨擦聲。身在其內的瑪瓊琳,以巴內心的不愉快化成聲音的語調,向着眼前躲在甲殼裏的“人類的敵人”說道:
“然後,這次我一定要救到人。”
“你不覺得很美妙嗎,這擎天聳立的摩天樓!還有人類的力量、連世界的面貌也能改變的文明的力量!這種以無爲有,填補缺失的形式孕育出來的偉大力量,難道你不想看看它的未來、不想用自己的力量推動它發展嗎?”
“!?”
被勾爪撕裂的野獸託卡,沿着其傷口啪喀地散了開來。
“悼文吟誦人”的兩人終於對這怪人的目的——不,是手段有了確信。同時,產生了激烈的憤怒。
接着又靜靜地宣言道:
“不愧是‘千變’,變什麼都行呢。”
面對同樣只以話語取笑的馬可西亞斯,亞納貝爾古失望地嘆了口氣。
“……”
少年這一次則以一名討伐者的身份笑道。
(雖然本來是這樣啦……)
尤利站在路邊,從遠處遙望着封絕。
“伊斯特艾哲先生不能行動。”
“嗯……?”
“龐奇向茱蒂的眼睛打了一拳!”
這時候,從那甲殼裏面傳出了含混不清的回答。
“剛纔我已經讓預先支配的三匹蜥蜴潛入了裏面進行監視了。雖然離隨意操縱數千數萬的‘隸羣’還差得遠,不過這種程度的話,還能勉強……”
“……因爲要去戰鬥啊,我當然明白。”
熊熊燃燒搖曳着的青藍色火焰,從裏面
“在沒有封絕的情況下摧毀嗎?”
還有,深埋在破裂的大廈壁裏的奇妙物體。
“偶爾看一看‘別的特例’也不錯啦。”
“趁着大家都不在這裏的空當,有使徒來到了這個紐約啊。”
本來必須進行構築自在式和分配力量等等複雜細緻的龐大工序才能使用的自在法,她卻能簡單地以吟唱即興詩就能發動起來,這種可怕的技能,正是她被稱爲首屈一指的殺手的緣故。
把既像老虎又像獅子的臉孔扭曲成驚訝表情的修德南,在他的周圍,出現了跟分散的碎片數目一致的託卡羣。它們同時在吹向摩天大樓的風中搖曳,並且數量變得越來越多。
這是火霧戰士“悼文吟誦人”引發自在法的準備動作“屠殺的即興詩”。
從甲殼裏傳出來的聲音,也不知道是不是察覺了聽衆的怒氣正在膨脹——
“這到底是!?”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停留在空中的修德南,以及站在大廈壁面上的亞納貝爾古,被無數的野獸託卡們團團圍住了。
“哈,哈。”
“啊,你剛纔之所以以動不動就是因爲……!”
“——!”
“可是,我還是希望你能不設置封絕來幹呢,如此厲害的破壞力,不是太浪費了嗎?”
“龐奇說,再來一下怎麼樣!?”
“那麼,差不多是時候把整個陶罐也溶掉——”
“……你居然直接說出了大家認爲是最危險的話,膽子也真夠大呀。”
尤利依然以沉吟回答道:“現在,‘悼文吟誦人’在戰鬥。”
瓦列克輕鬆地帶過這些事,轉而忠告他戰鬥中必須注意的事。
瑪瓊琳訝異地看着、馬可西亞斯已經理解了的那東西,就像兩隻烏龜貼着腹部和在一起似的、大小恰好能夠讓兩個人躲進裏面的球體狀甲殼。看來這就是修德南的防禦體勢。
“我要像那時候一樣飛起來了哦。”
老實地低頭道歉的少年身上,沒有半分普通火霧戰士的氣勢。可是,在他又慌忙推回原位的眼鏡深處,那平靜的雙眸中,充滿了決意的力量。看來他已經不打算再作退讓了。
那種連玻璃也能融化的龐大熱量留下的,是大量升騰的白煙,和頂部呈現悽慘的半損壞狀態的帝國大廈。
爲了給他那種天真爛漫的樣子一個警告,瓦列克說道:“最後你先讓我確認一下吧。伊斯特艾哲擔心的事,並不是你的覺悟和給他人添麻煩,這個你明白嗎?”
又想起了卡鏘的一聲。
“!?”
他思考了一下瓦列克說的話,也思考了一下自己的事。
“……是‘屠殺的即興詩’嗎!”
感覺到這種動作代表的深重含義,尤利沉吟道:
那個面無表情、無論是生氣還是教育自己的時候,甚至連笑的時候都幾乎沒有什麼表情變化的、偉大的討伐者,他不讓自己參加戰鬥的理由中,還包含着一個使命以外的主要理由——對自己性命的擔憂。那並非因爲別的,正是出於對他的慈愛。即使想到這一點,他的決心依然沒有絲毫動搖。
“那麼,去幫忙自然是好,但如果不清楚封絕內的狀況,反而會拖後腿——”
那是亞納貝爾古的聲音。
瑪瓊琳的聲音——
“嗯。不管其他人怎麼想,我也還是覺得那是我的‘作爲火霧戰士存在的理由’啊。”
亞納貝爾古不斷旋轉着測量儀表的腦袋,環視了一下這異常的光景。
面對察覺到被他騙到了而說不出話來的“虺蜴之帥”瓦列克,火霧戰士“魑勢牽引者”尤利.弗沃卡說道:
瓦列克卡嚓卡嚓地顫動着短劍的劍身,笑了起來。
“不過呢……”
接着,馬可西亞斯的歌聲也混進了風中。
他向搭檔展露的,是“魑勢牽引者”所特有的力量,是把存在於周圍的小動物作爲使魔進行操縱的“隸羣”的縮小版。
少年的臉上充滿了喜悅。
“茱蒂說,已經夠了!”
“……”
最後是馬可西亞斯的聲音——
又繼續用無精打采的聲音接着補充道。
修德南大叫一聲,拍打了一下蝙蝠翅膀,急忙向這委託人飛去。
當然,尤利是知道的。
這次尤利沒有馬上回答。
“因爲那是她的使命啊。”
“那是當然會來了。”
“上面!!”
“所以,我就要賦予他們……以火焰賦予他們喪失,作爲給向下一個變化發展的人類獻上的祝福,那樣的話,從烤焦的痕跡裏,就會產生超越現今的力量。改變世界面貌的文明力量,就憑着我的雙手、我的力量、我的火焰——獲得進一步發展!那是何等的悅樂!那是何等的快美感!”
“不要緊。”
“那就好。”
“咦?”
“真是的,我竟然跟這樣一個奇怪的孩子訂立了契約。”
“唔……果然,捨棄了人類的身份、不具備擴展性的空殼,是不能理解這偉大事業的價值嗎。”
因喜悅而高昂的情緒,產生了巨大的迴響。
感受到其聲音中帶有的危機感,她反射性地把空中的身體挪開了。
“哎呀哎呀,真是幹得非常漂亮,‘悼文吟誦人’瑪瓊琳.朵。”
“龐奇和茱蒂的餡餅爭奪戰!”
他回答瓦列克的表情上,帶有強烈的下定決心的神色。
“他就是處在那種立場上嘛。”
腰上短劍的鞘口卡鏘地響了一下。
“對不起,瓦列克。”
“……你這傢伙,果然是打算把這大廈……”
然後,他還是清楚地回答道:“能夠幫助她的就只有我了。”
瑪瓊琳和馬可西亞斯以咄咄逼人的聲音確認道。
“那不是說句對不起就能了結的事吧,你這傻瓜。”
瑪瓊琳聽到突然傳入耳中的一個曾經聽過的少年聲音。
“當然,正如我告訴過你的那樣——這正是‘文明的加速’!”
“沒有錯……嗎。”
“不喜歡整隻烤而喜歡陶罐烤嗎,呀哈哈!”
“真的可以嗎,瓦列克!?”
本來在空中的託卡野獸都同時飛散消失了。猛烈的火焰伴隨着巨大爆壓在空中迸湧而出,把大廈的上層部分都擊成粉碎,最前端的桅杆和尖塔都在頃刻間化爲齏粉四散飛舞。
瓦列克和平常一樣,用無精打采的聲音說道。
再一次,響起了卡鏘的聲音。
“哼,還真是個大條道理的縱火魔呢。”
從全體託卡身上,響起了瑪瓊琳的歌聲。
在空中剩下的唯一一匹野獸託卡之中——
野獸託卡在回答的同時張開了嘴巴。
喀唰!一個硬物和軟物被撕裂的聲音掠過了耳邊。
“——嗚、啊!!”
從正上方襲來的什麼東西,正以驚人的勢頭擦過自己的身旁。
輕易地把由青藍色的火焰編織而成的強韌鎧甲託卡破壞,甚至給裏面的瑪瓊琳的身體,從右肩到側腹部劃出了一道深深的口子,然後向着下方展開翅膀,停留在空中。
“瑪瓊林!?可惡!”
馬可西亞斯驚訝地看着的那個東西,正是貨真價實的“千變”修德南。在剛纔那個既像老虎又像獅子的異型身體上,從後腦到脊背之間,長着宛如衝角般的一個巨角。
那修德南以稍帶不快的視線往下方看去——
“礙手礙腳的東西——喝啊啊啊!”
從嘴裏吐出了一口火焰彈。
貼在牆上的一隻蜥蜴,“隸羣”的其中一匹在頃刻間被炸成碎片。
“太可惜了。”
以從裏面發出的聲音爲信號,甲殼化成了濁紫色的火粉飛散消失了。剩下的就只有頭戴禮帽身穿大衣的怪人亞納貝爾古一個。
(失算、了……)
(原來他分離了身體嗎!)
“悼文吟誦人”這才知道自己完完全全陷入了敵人的全套。
修德南乘着亞納貝爾古的蒸汽所具有的混淆氣息的作用,把自身的一部分留下來守護委託人,而本體則逃到了遙遠的上空去了。然後,他就能以猛烈的速度實行徹底的突然襲擊,把誤認爲他就在眼前的瑪瓊琳一招解決掉。本來是這樣的。
要是沒有那奇怪的蜥蜴多管閒事的話。
把不愉快地神色隱藏在獸臉裏面,修德南向委託人回答道:“嘿,也無所謂啦,只不過跟計劃有點出入而已。”
回答之後,他把老虎的臉面扭曲成嘲笑的模樣。
從肩膀到側腹被切開了一道深深的口子,渾身是血的瑪瓊琳,在漂浮半空的“格利摩爾”上作出單膝跪下的姿態……這副已經不是對手而是獵物的姿態,正暴露在“使徒”們的眼中。
不知何時開始,本來緊繃着的臉浮現出了來自覺悟的嚴肅感。
“我要戰鬥了。”
“千——!!”
因爲這種自在法有這樣的難點,所以他特意挑選了敵我雙方不容易混淆的狀況,也就是挑選了火霧戰士都集中到歐洲去的這個空當出現在紐約。至於分散出現的敵人,就可以像跟瑪瓊琳之間的戰鬥那樣,通過讓修德南與自己同行來解決。
他的內心不由得焦急起來。
“什……”
“噢、噢!?”
雖然他反射性地噴射出蒸汽想要避開,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經過了沒能理解狀況的一瞬間之後——
反射性地噴射出蒸汽,亞納貝爾古避開了這一擊。
自己的腹部被擊飛了。
“傷口——”
可是——
拍打着翅膀,修德南再次飛到了瑪瓊琳的正上方。
瑪瓊琳以混入了鮮血的唾液作爲回應。接受了這個回禮後——
噗!丹色的光芒作爲一層薄薄的輪廓包裹了他的全身。
在以帝國大廈爲中心的封絕外側。
“我們重新來複習一下。我們的‘隸羣’本來的特性,是讓大量的使魔化成力量的奔流,並對其進行自由自在的操縱。不過,你現在還沒有那種程度的技巧。”
對他的救援也沒有說一句道謝的話。右臂也無力地垂了下來,渾身沾滿了鮮血——在受了如此重傷的身體裏,有的只是在這種極限狀態下特有的、在胸中沸騰高漲的執着意念而已。
修德南急忙從上半身的斷面伸出無數的蛇,跟下半身結合了起來。爲了迎擊那構造雜亂無章、然而威力卻不容小覷的強力自在法,他在腹部凝聚起火焰彈。
“分頭行動!對手你應該知道吧!!”
“嘿。”
(哼,氣息很難掌握嗎。不過…首先是幹掉“這傢伙”。)
正當他像這樣呼叫的時候,在他的正前方,丹色的彈丸,少年的吶喊聲,向着他飛撲而來。
把這種“存在的表明”作爲她對自己的指示——尤利再次飛了起來。
“別停下來!”
重新交換了過去的誓言,在夜空中飛翔。
“剛纔的聲音大概已經引起了他的警戒……‘隸羣’恐怕已經不能靠近了。”
如果是尋常的火霧戰士的話,剛纔的重傷應該已經可以算是致命傷了。
比起身上的痛楚,修德南首先是因爲驚訝而叫喊。自己被一個擁有猛烈速度的彈丸般的東西所貫穿,上、下半身都被扯斷了。
(竟然還剩下這種程度的力量!?)
“到、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是!?)
“嗚!”
畏怯和恐懼,都不能顯露出來。因爲一點顯露,就會死。要讓別人認爲自己並不具備那些感情。因爲如果不這樣做,就會被殺掉。
爲了向蹲着的女人施以粉身碎骨的一擊,舉起了手臂。
被那形成彈丸的丹色奔流所纏卷的左臂被整個扯了下來。散落的金屬碎片在空中只飛舞了一瞬間,那手臂就連同大衣的袖子一同化爲鉛色的火粉飛散消失了。
那種笑意,被隱藏在再次湧起來的青藍色火焰——託卡之中。
沒錯。
“終於——”
“嗯,我用剩下的兩匹蜥蜴從遠處進行了計測。沒問題,跟訓練的時候一樣……決不落空。”
“所以這次並不需要什麼技巧,只需進行粗暴的突擊。”
“馬上就要被撕散零落的花兒……將會以何等讓人憐惜的姿態,來讓我的眼睛得到滿足呢?”
少年現在正是親眼見證了這樣一個火霧戰士的存在。
正當他這麼想的瞬間——
然後,它們逐漸構成一個大環,被中心所吸引而形成漩渦,進而收束後變成了龍捲風。
“哇!?”
如此渴望着,抬起頭來,舉起短劍。
尤利率直地承認了自己的實力,點了點頭。
“麼!?”
他再次點了點頭,把映照出夜景的刀身向前舉起。剛纔按着胸口的手也握了上去,變成以雙手向着正前方刺出短劍的姿態。
用手臂當着臉的修德南,並非是對爆炸本身,而是對其閃耀出的顏色感到戰慄。
從那裏傳出來的瓦列克的聲音,跟至今爲止完全不同,是一種嚴肅認真的聲音。
他掃視了一下四周,確認了一下這次有沒有那煩人的蜥蜴在附近。
對這種以殺人爲前提的6讚詞——
發出怒聲的嘴邊,湧起了兇暴的殺意,笑了起來。
但是——
(要是我不去幫忙的話,“悼文吟誦人”就會死的。)
在他眼前的空中,連續發生了數十個爆炸。
(這樣就、完了!!)
據說,過去的“魑勢牽引者”們就是在這種光芒之下,讓無數的“隸羣”化作了巨大的龍捲風。可是如今的他,能做到的只有對此的拙劣仿效而已。
“那就是誓約。”
就在這時——
修德南笑着收起了翅膀,開始向下落去。
(我要、往上去的、力量——!!)
剛纔瞄準了修德南發動的、在封絕的空中來了個180度大轉彎的丹色彈丸——“魑勢牽引者”尤利.弗沃卡,看到前方突然閃出的無數爆炸,又再次改變了軌道。
“嗯。”
“悼文吟誦人”瑪瓊琳.朵,並不是尋常的火霧戰士。
兩人一體的“魑勢牽引者”——
青藍色。
向着聳立於封絕之中的摩天樓刺去。
“雖然是粗暴,但卻必須是傾注了你全力的強烈一擊。你不必客氣,盡情給他一記猛擊吧。”
“嗯。”
左手則緊握住插在腰間的短劍型神器“戈貝爾拉”的劍柄。
“嗚!”
(糟糕了,是新的火霧戰士嗎!)
“——呸!”
半跪在漂浮於半空的“格利摩爾”上的魅力女性,即使受了傷也依然……不,應該是正因爲受了傷,那種姿態纔會給看到的人以更大的感慨。
“選擇這條路的人,是你。”
被異能的力量所吸引,在夜晚的曼哈頓裏,一個無人知曉的移動開始了。
(糟糕,計算錯誤!)
散發着丹色光芒的尤利正朝着他的方向飛來。
“嘎啊!?”
火霧戰士卻以咆哮般的怒吼聲遮蓋了。
貫穿了自己的丹色彈丸,似乎是從封絕外部飛來的。它在巨大的彩霞半球體邊緣打了個急彎,向着這邊折回。
他一邊拚命地給自己鼓動,一邊用右手按住心跳加速的胸口。
“嗯。”
“應該是吧。不過同時也創造了一個盲點。如果他以爲只是剛纔的那次就完了,放鬆了警惕的話,那麼接下來的‘真傢伙’就能完全命中了。”
被街燈吸引的夜光蟲們,紛紛離開了明亮的光源。各種各樣的、無數的、在統制上不需要太大力量的生物們,向着一位被光芒所包裹的少年集中而去。
不管要說什麼,不管要做什麼,都必須留到把敵人殲滅之後。
“瞄準已經準確無誤了吧?”
面對這過於唐突的狀況變化,亞納貝爾古一時沒能適應過來。
那是隻能包裹着一個人大小的、以在漩渦中高速旋轉的無數小蟲們爲力量的、丹色的龍捲風。
“——抓到了!!”
他站在大樓的壁面上,像是感到迷惑似的,不停地搖擺着測量儀表的指針。
聳立在五號街和大馬路的十字路口,呈現銳角三角形的燙斗大樓——站在樓頂上的人,正是尤利。在這樣一種既期望又不期望的狀況下——
雖然已經明白,但少年還是把自己的擔心說了出來。
把過去曾經抱有的思念再次在心中吶喊——
在他的正面,“格利摩爾”突然間——
“我要飛翔了。”
他又點了點頭,緩緩地把“戈貝爾拉”拔了出來。
實際上,他所擁有的特性,也就是把氣息和認識朦朧化的蒸汽效果,並非是只對他們“紅世使徒”起作用的東西,而是對作爲其仇敵的火霧戰士也有着同樣效果的一把雙刃劍。在事前完全無法預先察知其來襲……否則的話,不管怎樣高速也好,那個“千變”修德南是不可能這麼輕易就被偷襲算計到的。
(好快……是剛纔那使魔的主人嗎!)
瑪瓊琳厲聲一喝後翻轉了身體,在少年的身旁以高速與他齊頭並進。
這個新出現的、而且還以一擊就把修德南擊落了的強者(他這麼認爲)的加入,對他來說實在是意料之外的事態。他慌了手腳——
在他們上面,遲了一步的修德南——
“混蛋——!!”
剛想要向他襲去的時候,在他的身後——
“你的對手——”
野獸託卡把兩臂合在一起,彷彿一把大錘似的擊在他後腦上。
“是我!!”
把叫喚聲化爲打擊力量的瑪瓊琳,順勢強行把修德南壓在帝國大廈的壁面上,一邊用修德南的身體把牆壁擠碎一邊往下墜去。
“嗚、咕、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這異形的怪物在強大壓力下,一直被壓在八十六層、全長三百八十一米、由混凝土、鋼筋和玻璃構成的牆壁上,隨着牆壁被擠碎的粉末向下摔落。瓦礫、肉片和火粉四處飛散,青藍色和濁紫色的光芒,互相混合互相糾結,向着遙遠的下方落去。
把這一幕映照在表面開裂的測量儀表上,孤立無援的亞納貝爾古——
“事到如今,還在這裏妨礙我……火霧戰士!”
以前所未有的怒氣發出嚎叫,從雙腳噴射出蒸汽。
他向着在封絕之中以大回旋折回的丹色彈丸發動了魯莽的衝刺,在接觸的前一瞬間,從被扯掉了手臂的肩口上噴出蒸汽進行迴避。與此同時,他把剩下的右臂舉了起來,向着跟自己擦身而過的破壞力凝聚物連續發射出焰彈。
轟隆隆地在四周迴響的炸裂音,還有在空中膨脹起來的鉛色爆炎——尤利從反方向突破這兩者,二人在空中再次擦肩而過。
“啊、嘿!”
在至近距離內,亞納貝爾古發動了幾乎是以命相搏的攻擊後,藉助蒸汽的推動力迅速飛開,吐出了鉛色的氣息。
而另一方面的尤利——
“可惡,差點沒能收拾他!”
纏繞身上的攻防一體的力量,看起來像是丹色的龍捲風一樣的“隸羣”——由於被這種力量包圍着,剛纔連續遭到的火焰彈攻擊也完全沒有給自己造成損傷。但是——
(果然還是很勉強嗎。)
(那個招數,恐怕是不能從裏面進行攻擊……沒能夠一擊把我消滅,這隻能認爲是敵人的疏忽了,嘿、嘿。)
(到底是、怎麼回事?)
少年作出回答的聲音,不僅僅是消耗的疲倦,而且充滿了沉靜。
他改變了丹色彈丸的軌道。
剛埋沒在感慨中的內心,忽然覺醒了過來。
“還沒完!”
終於,憑着自己的力量殲滅了“使徒”。
瓦列克明白到自己只有接受他的決定,於是嘆着氣沉吟道:“……只有這樣,才能生存下去嗎。”
卻馬上被制止了。
終於憑着自己的力量,把人——
“成功了!”
“我——”
“快住手,太不自量力了!!”
跟帝國大廈的距離,也越來越靠近了。
“——!”
把失去左臂的痛楚化爲憤怒的微笑,不斷用火焰彈攻擊在前面逃跑的丹色彈丸。雖然似乎都被躲開了,但實際上,這也是從剛開始佈下的陷阱其中一環。
在他的身體內,以作爲突擊最前端的短劍“戈貝爾拉”表達意志的瓦列克,由於察覺到少年的力量正在迅速消耗而感到焦急。
他完全沒有“就會變得更輕鬆”的想法,而是要儘可能地使用自己獲得的“魑勢牽引者”的力量。雖然他很明白持久力並非無限,也有了那種實感,但他還是抑制不住。並非是在技巧上控制不了,而是他無法抑制自己的心。
“要救人!”
“嗚……”
眼前的使徒緊貼着自己,擋在面前。
面對突然撞碎近在咫尺的大廈壁面而出現在眼前的丹色彈丸——
然後,作爲“隸羣”一部分的蜥蜴終於通知他獵物已經進入射程範圍內。
“我知道,這是不自量力。”
“沒錯、我、只是要保護人類、不受你這樣的掠奪者傷害的——僅僅是這樣的人而已!!”
在腦海裏面,迴響起剛纔藉助使魔聽到的他的宣言。
(難道他打算這樣子來冷不防攻向我的背後?)
“如果是那種擁有不規則力量的傢伙,就必須在他做小動作之前,以最快的速度收拾掉!”
(沒錯……並不是、要打敗、敵人——)
“什麼、到底是、怎麼、回事……”
回過神來後點了點頭的尤利,臉上已經開始呈現出疲憊之色了。但是,也同時顯露出冒着這種危險而戰鬥、燃燒自我的充實感。
不知道是向着尤利說,還是他臨終嚎叫的隻言片語,留下了零碎的字句後,怪人.亞納貝爾古連最後的鐵管、螺絲、指針都散了開來,消失了。
(可惡,因爲圍繞大廈的追逐遊戲和突破牆壁的關係,破壞力被削弱了不少。)
“啊!?”
在他發出沉重的吼叫聲時,又有另一句話掠過腦海。
在無處可逃的情況下,被擊中了腹部的中心,身體斷裂成了上下兩部分。
尤利點了點頭,把神器“戈貝爾拉”更用力地刺向前方。
即使如此,他還是繼續吼叫着。
僅僅在數秒之內,他所剩身體的一半都已經脫落,化成鉛色的火粉,然都在變成蒸汽消散。顫抖着的嚎叫聲,卻依然在繼續。
那是下定決心要以全力沿着自己的路走到盡頭的人,特有的一種異常真摯的覺悟。
不管他怎樣快也好,只要不遭受突然襲擊的話,是不會那麼容易受到攻擊的。就算他回過頭向這邊飛來,我也只需要來個大幅度迴避,然後照樣把火焰彈往他身上招呼就行了。
察覺到他劃過的曲線將要到達的目的地後,瓦列克叫道:
他沒有繞過至今爲止作爲阻擋的牆壁而存在的帝國大廈,而是直接從中間穿了過來。
(——“果然,捨棄了人類的身份、不具備擴展性的空殼,是不能理解這偉大事業的價值嗎。”——)
從正面看到這個粉碎場面的尤利,爲自己終於實現的夙願而感到喜悅。
讓他在潛意識裏產生命中就等於爆炸的確信,等他魯莽地向我發動突擊的時候,繼續進行“打歪了”的連續攻擊。然後,我就用隱藏招數“火焰彈任意爆炸”,藉助他以爲避開了的火焰彈,在周圍引發同時爆炸……!!
“我——”
如果對方願意幫自己爭取時間的話,那反而更樂得輕鬆,只不過是改變攻擊方向而已,要乾的事還是一樣沒變——邊想邊暗自竊笑的亞納貝爾古,根本就沒有發現。
丹色的彈丸逐漸開始收縮凝聚,增大了破壞力。
在理解瓦列克的叫喚聲所隱含的意義之前,在他的眼前——
他也有過不少跟火霧戰士交戰的經驗。從尤利的戰鬥動作看來,他終於察覺了敵人並非什麼強者,而是一個跟門外漢無區別的新手。
“把他甩下去,尤利!”
(好厲害的力量——如果、能更擅加使用的話,就能救更多的人——)
尤利僅僅是爲了獲得這種距離,而一直在飛翔。
“——”
“不是、空殼——”
丹色的彈丸開始把軌道變成螺旋形。
(不能堅持太久。)
看到他沒能以一擊消滅這種程度的“使徒”,瓦列克不由得在內心咂了一下嘴。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等他魯莽地發動反攻的時候,就是我取勝的時機。)
(事實上,到現在爲止也是這樣。)
被他那種充滿憤怒和慾望的聲音所壓倒,尤利一時說不出話來。
“——什麼!?”
(哼……即使真是那樣,我只要看準他從後方來襲的時機加以反擊就行了。)
在他說話的期間,啪喀的一聲,測量儀表上的玻璃面發生了碎裂,噴出了蒸汽。
(是個年輕的討伐者嗎。)
“我、我想、再多看、人類、人……”
他一邊想着接下來怎樣炮製對手,一邊追趕着逃在前面的丹色彈丸。因爲在速度上處於劣勢,他馬上就被拉開了距離,但是隻要雙方保持距離的話,就沒有什麼特別的問題……正當他這麼想的時候,事態的發展卻跟他的預料有所出入。
“——啊、嗯!”
在他興致勃勃地玩着追逐遊戲的這段時間裏,雙方的迴旋半徑正在縮小。
亞納貝爾古噴射出蒸汽,從後方追趕着閃耀在封絕空中的軌跡。
“你、你打算怎——!!”
“嗯!”
“你這個火霧戰士真是……”
(!!)
因爲自身的蒸汽而讓氣息互相混淆的亞戈貝爾古——
接到這個信號的“魑勢牽引者”馬上急速改變了前進軌道,一口氣縮短了與敵人間的距離。
那彈丸完全沒有折回來攻擊的打算。真的是一直在逃。不知什麼時候開始,他們雙方都一直在聳立於封絕中心的帝國大廈周圍團團轉,演變成一種滑稽的追逐遊戲。
在第二次接觸的時候,之所以採用幾乎以命相搏的近身攻擊,純粹是因爲要讓火焰彈命中他而已。從那以後,自己依然在後方發射着同樣的火焰彈,但全部被他躲開了。
察覺了少年意圖的瓦列克,發出了制止的叫聲。
這一次,是真的成功了。
“嗯。”
“看、看到、人……”
變成只剩下單臂和上半身的亞納貝爾古,緊貼着貫穿天空的丹色彈丸的最前端,一邊因爲衝擊和熱量向四周飛散着破爛的零件,一邊發出了來自執着意念的嚎叫。
重新認識到這一點的瓦列克,向着所愛的契約者鼓勵道:
“我要、去了!!”
尤利回答後,一邊避開從後方同時射出的追擊火焰彈,一邊改變丹色彈丸的軌道。從遠處憑着“隸羣”其中一部分的蜥蜴來捕捉敵人浮游的座標——
那樣就沒問題了。
他實際上最想說的話——“我、我也是、人類!”——並不是事實。他很明白,正因爲明白,他纔要向眼前的“使徒”吼叫。
(如果是光有猛烈的氣勢,只會笨拙地胡亂釋放力量的對手的話,反而更容易對付……儘量避開他的功擊,等他的力量消耗殆盡就行了。)
“人……類…………”
(就算他能夠繼續維持那種穩固的防護自在法,要抵擋出其不意地同時從外圍發動的大爆炸的話,也不得不消耗相當大的力量——嘿、嘿!)
交織着慨嘆和無奈、悲哀和共鳴,那正是來自理解的話語。
“成功、了……!”
這一年來,尤利在伊斯特愛哲的指導下,每天都在進行提高自在法使用效率的訓練……但儘管如此,從訂立契約以來初次參加實戰的緊張感,以及過於高昂的情緒,都使得他以驚人的速度消耗着身上的力量。
全身開始失去力量,骨頭和肌肉都開始嘎吱作響。
因爲對方的速度佔優勢,立場自然會在某個時刻發生逆轉。
在痛苦和虛脫感之中,尤利對怪人的遺言產生了強烈的憤怒。
一旦用這個辦法打破了敵我之間的戰鬥力平衡,取得了突襲成功的心理性優勢的話,接下來就能輕輕鬆鬆地等待對方的自行滅亡。只要我儘量逃來逃去,偶爾表現出反擊姿態的話,那年輕的火霧戰士就會在潛意識中對下一次痛擊作出警戒。那樣的話,他就已經不能選擇能大大改變戰局的大膽行動和狠命的攻擊了。
在驚訝的同時,又察覺到少年的目的,於是沒有再說下去。
(沒錯,還沒有把人救出!)
“我、我、是我!竟然被、火霧戰士、只知道、復仇的、空殼給!”
(——“所以,我就要賦予他們……以火焰賦予他們喪失,作爲給向下一個變化發展的人類獻上的祝福。”——)
“我知道。”
他的目的地,就只有一個。
在一邊壓碎大廈壁面一邊下落的過程中,雙方都豎起了各自的爪牙,進行着一場混入了猛火的壯烈廝殺的野獸和野獸,如今正在瓦礫的底部對峙着。雙方都因爲疲勞而喘着粗氣,但是卻把完全沒有減弱的殺氣化作了話語。
“委託人被人殺掉,這還是第一次……雖然說只是我的愛好,但也算是奇恥大辱了。”
“既然你那麼想的話,就別幹那些多餘的事,跟你那星星公主一起待在家裏別出來好了。”
修德南和瑪瓊琳在毫無懼色地說着話的同時,挪動了一下獸腿,爲採取下一步行到把好了姿勢。
影響雙方攻擊時機的要素是什麼,這一點是再清楚不過了。
由於亞納貝爾古被殲滅,原來混淆着氣息的蒸汽也消失了。殘留在封絕內部的各人氣息已經能明確把握住。誰、在幹些什麼——現在、在什麼地方——接下來、打算要幹什麼——這一切,都能感覺到。
對修德南來說——
僅僅是站在這裏,就已經暴露在可能遭到從正面和上方夾擊的危機之中。他察覺到自身所處的這種危機性狀況,然而卻沒有驚慌——
(那麼,該怎麼行動呢。)
與其說是迷惘,倒不如說爲在攻擊時採取行動作準備而進行思考。
(委託人已經不在了……也沒必要在這裏爲了爭一口氣而戰個你死我活。但是……)
他用老虎的眼睛注視着眼前殺意濃濃的野獸託卡。只有實際上交過手才能準確把握住的、難以對付的強敵的實感,只有那個是唯一而絕對的判斷材料。
(這個殺手,是不可能輕易把我放走的。)
不僅如此,要是自己有任何逃走的舉動和鬆弛的表現,就毫無疑問會遭到準確、猛烈而毫不留情的追擊。
(難道全部殺光嗎。)
那應該是最簡單的解決方法。以自己的強大力量把兩者都殺掉也並非不可能——
(但是。)
他以自身的爪牙和火焰把握住的實感,制止了自己。
強力的火霧戰士在瀕臨死亡時發揮出來的潛力是絕對不容小覷的。在這種沒有多大意義的收拾殘局的戰鬥中,應該避免可能遭受重傷的不必要風險。
(可是。)
(在殺死“那傢伙”之前,我絕對不能死……絕對!)
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狀態和結果。
內心渴望着要有一點點就好的眼淚,卻被託卡所包裹着,沒能看到。
坐起身來的瑪瓊琳,只向自己的玻璃杯裏注入了威士忌。
一個玻璃杯放在瑪瓊琳的面前,另一個玻璃杯放在以斯特艾哲的面前,而木杯則放在金屬絲碎片的前面。酒瓶碰到了趴在櫃檯上的手肘。
“——啊!?”
“——!”
(你沒有失敗,對吧?)
然而當他看到這一幕的時候——
馬可西亞斯並沒有哼聲。
現在已經是深夜,外國通信社的燈光已經熄滅了。
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會改變,只有它才能打破的——
“喝啊啊啊啊啊啊!”
化爲巨鳥的修德南迫近自己的正前方——
火霧戰士“魑勢牽引者”尤利?弗沃卡,正如被他所殲滅的兩個“使徒”一樣,從身體的正中間一分爲二,被切斷爲兩截。
纏繞在尤利身上的“隸羣”的龍捲風,丹色的彈丸,如今正朝着修德南的正上方襲去。
也當然毫不顧慮。
特大火焰彈互相碰撞產生的劇烈衝突,把修德南推到了遙遠的彼方,把瑪瓊琳固定在原地,把尤利炸成了齏粉……終於給激烈的戰鬥帶來了安寧,和死亡。就僅僅是這樣而已。
“嗚唔!”
“嘎啊啊啊啊啊啊!!”
這樣一種爲了自己必須執行的復仇而生存的“紮根於戰意、對生存的強烈渴望”。
酒,溢出了一點。
驚訝的人,就只有尤利一個。
在瓦礫的底部等待着時機到來的野獸與野獸,被丹色的光芒所照亮。
其中一方爲了避免無益的戰鬥,作出了撤退的決斷。
可是,也許只是錯覺吧——那火焰的野獸,看起來好像露出了悲傷的表情。
噴射出一個用以截斷追擊的特大火焰彈。
連同身在裏面的少年一起,毫無反抗的餘地。
隨着這個動作,喀噠的一聲,“格利摩爾”掉在了地上。
化成了利刃的翅膀,把力量減弱了的龍捲風切斷了。
殺戮的吶喊聲。
渴望喜悅,爲無力而憤怒,打破無止境惡夢的吶喊聲,只有一個。
把沉重的臉抬起來一看,不出所料,外界宿裏面,伊斯特艾哲獨自一人,正心焦如焚地坐在櫃檯裏等着自己。雖然看到回來的人影只有一個,但他還是什麼也沒有說。
對瑪瓊琳來說——
(我不可以在這種地方死去。)
聽到這種聲音,稍微顫動了一下肩膀的瑪瓊琳,小聲地沉吟了一句話。
要是魯莽避開的話就只會遭到雙方的夾擊,善戰的“紅世魔王”理解到這一點,馬上向着最能延緩強大敵人瑪瓊琳反擊的唯一突破口,讓全身的輪廓發生膨脹變形——飛了起來。
這時候,瑪瓊琳突然一口氣把杯裏的威士忌喝光了。
無論任何一方,都是理所當然、合情合理的生存之路。
(對,必須活下去。)
“我,還是沒有半點猶豫。”
不知什麼時候,櫃檯上面被放上了已經歪曲變形的金屬絲碎片。那是過去曾經鑲嵌着玻璃鏡片的東西留下的殘骸。
(對不起,瓦列克。)
伊斯特艾哲見狀,也把自己面前的威士忌一飲而盡。靜靜地。
然後,歷經百戰磨練的“千變”修德南並沒有像少年那樣在最後手軟。他向着被切斷爲兩截的殘骸,也向着面前的真正目標,從肩膀伸出來的一個蛇頭裏——
作出此決定的他,並沒有考慮如何在不會輕易讓自己逃脫的敵人面前搶佔先機的手段。只是自然而然地隨着戰鬥的節奏,在持續的危機性狀況中,悠然地等待着靈機一閃的時刻。
她絲毫沒有打算輕易採用“拚死一戰”的做法。火霧戰士這種存在,並不是單純只懂得濫用力量四處破壞的瘋狂戰士。而對此理解越深得人,就越會有這樣的想法。也就是說,存在於她內心深處的是——
身上受了突襲造成的重傷。但是,即使是這樣的身體,如果拚死力去戰鬥,同時進行夾擊的話,應該也能改修德南施以痛擊,如果順利的話說不定還可以把他殲滅。
僅僅是爲了這個目的而把感覺的敏銳度提升到最高點,以僅有的數秒鐘進行思考和決定。
四人兩影什麼都沒有說,只是默默地,等待着玻璃杯的水面平靜下來。
最後,她心裏就只想着這個。只有生存下來,纔有機會復仇。所謂的數百年的戰鬥歷史,也就是一直選擇“避免死亡”這個選項的結果。在這種極限狀態下不具備冷靜判斷力的火霧戰士,是不能生存下去的。
像是配合他似的,瑪瓊琳默默地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才虛弱地搖晃着換上了新禮服和裙子的身體,像是倒下去似的坐上了櫃檯前的椅子上。
而另一方則爲了生存下去,避免了拼上性命的戰鬥。
當然,身爲火霧戰士屈指可數的殺手的“悼文吟誦人”瑪瓊琳.朵完全沒有放鬆警惕。而且也“暫時”沒有產生動搖。面對向着自己攻來的必殺一擊,她從託卡嘴裏也吐出一個特大的火焰彈,以此抵消。
伊斯特艾哲從細眯着的雙眸中,靜靜地注視着伏在櫃檯上的女性,然後馬上轉過身去。他從酒櫃裏面,把一瓶私藏起來的威士忌,以及一瓶粗製的生薑水,兩個玻璃杯和一木杯,拿出來放在櫃檯上。
(真麻煩……還是撤退罷了。)
叮呤呤呤呤呤,即使是夜晚也毫不顧忌,跟門扉相連的繩子讓門鈴響起了尖銳刺耳的聲音,向整個店內發出了有異能者來訪的通告。
霎時間——
企圖在以世界最高爲傲的高層建築物——帝國大廈裏縱火破壞的“紅世使徒”——“穿徹之洞”亞納貝爾古被殲滅,其企圖也徹底潰敗了。這就是這場戰鬥的成果。
在這個戰場上,就只有尤利一個人,選擇了不同的道路。
以她爲代表,大部分陷於極限狀態的火霧戰士,都不會輕易把自己的性命拿出來當賭注。爲使命而生之類的,只不過是跟“魔王”訂立契約時的原則,只是爲了把行爲正當化而在後來才附加上的理由而已。
伊斯特艾哲首先把生薑水注入木杯,然後把從瑪瓊琳手裏接過來的威士忌注入了自己的玻璃杯裏。只有生薑水稍微溢出了一點,弄溼了金屬絲。
對於中間那個已經受了致命傷、沒有辦法救活、魯莽地突進而來、看上去就好像是爲了被殺而闖進來的,名叫尤利的少年——
瑪瓊琳把旁邊的門扉推開走了進去。
然後,他把生薑水灑在地板上,捏碎了木杯。依然是,靜靜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