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
《灼眼的夏娜》 · 高橋彌七郎 · 3萬 字
1 「萬條巧手」威爾艾米娜·卡梅爾
那隻小小的手,彷彿要抓住什麼東西似的,伸向天空。
在映出虛假藍天的殼中,移動城塞「天道宮」那棟巨大建築周圍,有着一片廣闊的綠色庭園,顯得無比平穩。帶有青草香的微風,溫柔地撫過一切。
「怎麼啦是也,尤斯圖斯。」
正在稍遠處的石板地準備下午茶的火霧戰士「萬條巧手」威爾艾米娜•卡梅爾,朝着站在草地上伸懶腰的幼兒──尤斯圖斯搭話。
新世界「無何有鏡」創造後,已經過了一年多。
尤斯圖斯正以自己的腳站立,他已經成長爲幼兒,不再是嬰兒了。然而,他離「安定」的領域還遠得很,很快就因爲手伸太遠而失去了平衡,摔倒在地。
「嗯啊~」
倒在柔軟草地上的孩子,就這麼躺了下來。
「躍動常態。」
與威爾艾米娜訂立契約的「紅世魔王」──「夢幻冠帶」蒂雅瑪特,藉由她頭上的頭飾型神器「佩爾蘇娜」展現意志,簡短地道出了幼兒的樣子。
一旁的樹下傳來笑聲。
「啊哈哈,還是沒辦法安定地走路嗎?」
這個倚樹坐着的人,乃是火霧戰士「輝爍散佈人」蕾貝卡•瑞德。
與她訂立契約的「紅世魔王」──「糜碎裂眥」巴拉爾,則從她右手腕上的手鐲型神器「克羅瓦」中饒富興致地提問:
「他成長的速度跟人類差不多對吧?」
「誕生時,他的發育狀態大約跟產後三個月差不多。此後幾乎就跟常人一樣了是也。」
這數百年來,曾教育過從新生兒到少年少女等不同年代孩子的威爾艾米娜,正確地說明了這個孩子的狀況。
「不過──」
在她出聲補充的同時,響起了「呲呲呲」的火花爆散聲。
相對於驚訝的蕾貝卡──
「兩界的嗣子」尤斯圖斯,就在這個趨勢之中,或者說在趨勢的彼方。
「不管再怎麼說,放縱小孩實在太危險了。」
「蕾貝卡!」
蕾貝卡在途中出聲打斷,然後往旁邊一倒。
「沒錯……不過,這孩子已經具備了施展自在法的技巧與資質。」
威爾艾米娜「唔唔唔」地猶豫起來,不知是否該連着自己的頭一起敲下去,好教訓一下插嘴的蒂雅瑪特。
尤斯圖斯不是人類。
即使並非如此,「使徒」們依舊對近代以來讓文明、文化變得如此發達的人類抱持着敬意,甚至帶有憧憬。雖然從異世界「紅世」來到人世後的行動原則──在陰暗處囂張跋扈、恣意妄爲──並未改變,但這條讓自己失去主導權的「不能食人」法則一出現,使他們不得不讓意識從根本上有所改變。
「啊~別說下去了,辦不到啦。我還是在旁邊看戲就好。」
讓他誕生的自在式,沒有人曉得所在何處。
「居然在說別擔心啊?這小子。」
而且雙親已逝,更不可能有機會去嘗試。
他們頭頂的虛假天空,是投射於覆蓋住移動城塞「天道宮」的隱蔽殼「隱匿的聖堂」內壁之上──其中有一處閃耀着不該存在的星光。
那並非重現或比擬其他物事的幼童玩具,而對現實具有影響力。此刻它宛如象徵了使用者的精神般,在一番恣意的玩弄之後,便失去了集中力而消散。
那就是新世界「無何有鏡」的創造。
「原來早有準備啊……嚇唬人不是什麼可取的嗜好唷,兩位。」
成就的事實,說明可能性的存在。
其色爲──紅蓮。
趕上了。
「夏辣!阿囉!」
因此,就生命定義來說他是種扭曲,或與生命完全相反。
巴拉爾的聲音中,除了困惑和感嘆以外,還混了點些微的恐懼。
「喔?難道妳現在後悔當初甩了佛萊德嗎?」
假如熱切盼望,或許有一天能成功。
說到這裏,她纔想起一開始感到驚訝之處。
她轉頭看去,不知自己揹負了重責大任的幼兒,正躺在草地上一二、一二地動着腳,好像在練習走路一樣。
然而,這麼做沒有意義。
「有空給人戴高帽子,還不如快點解釋清楚!真是的。」
「事實不變。」
在新世界生活數個月後,自在法已經成了這名幼兒的娛樂。威爾艾米娜知道尤斯圖斯擁有自在師的天賦,因此並未禁止他這麼做,而是教他如何控制得更好。
「!」
「實在非常抱歉是也。不過,兩位的動作還是一樣地俐落。看來即使身在新世界,兩位也沒有因而怠惰是也。」
「懇請寬恕。」
蕾貝卡一屁股坐了下來,向着低頭道歉的威爾艾米娜和蒂雅瑪特抱怨:
在創造新世界前,引導神「覺之嘯吟」沙哈爾將他的存在烙印在所有「使徒」腦中,爲了邁向共存的明天,使徒們漸漸想起了他,並開始思考這事的意義何在。
接着她不由自主地跳了起來慌張地大喊,神器「克羅瓦」也睜開眼做好戰鬥準備。
「嗯──?」
「自愛式、式!」
「嗯?」
「該說真不愧是『兩界的嗣子』嗎……?」
蕾貝卡鼓起了臉,指責起與蒂雅瑪特一同解釋的友人。
「嘖,妳不是該極力避免這孩子接觸贄殿小妹和我以外的人嗎?」
威爾艾米娜之所以會守護、養育、觀察尤斯圖斯,除了他是友人遺留的孩子之外,也是(沒有比較重要)因爲有這一層意義。
尤斯圖斯的出生,是因爲父親──原爲人類的零時迷子之「密斯提斯」,「永恆的戀人」約翰難逃一死而採取了緊急避難措施。意即跟尤斯圖斯的母親──與他相愛的「紅世魔王」,「彩飄」費蕾絲一起活下去。兩人選擇了唯一能夠跨越生死的方法,彼此合而爲一創造出新的生命。
「必要措施。」
「爲了以策安全,我委託了『鬼功推手』薩雷•哈布斯堡,請他幫忙構築了控制用的自在式是也。」
「咿?」
在那陣消散的光芒下,只見尤斯圖斯因爲保護自己的自在式出現而眼睛一亮,興奮地手舞足蹈。
必須對「共存」這個事實有所認知。
「──哇!」
威爾艾米娜以她自己的方式,嚴格地教育尤斯圖斯。不管要選擇什麼樣的道路、不管要追求怎麼樣的生活方式,都得先讓本人具備足夠的力量。
他是兩者結合而生的孩子,通稱「兩界的嗣子」。
「囉唆。」
也不是「紅世使徒」。
威爾艾米娜也看向了聲音來源──一個用途不明的自在式。
「自己的小孩啊……」
然而,這孩子的降生,爲世間帶來從頭開始的年輕生命。
由於這個孩子的誕生,使得世界上的生命總數不增反減。
這一點,藉由新世界「無何有鏡」的創造得以改變。
「話說回來,這傢伙才一歲就玩起了自在式啊?」
人類與「紅世使徒」,彼此成了單純的鄰居。
「算了,沒關係。畢竟是爲了那傢伙的安全嘛。」
威爾艾米娜將友人悠閒的牢騷放在一旁,停下襬放茶杯的手,冷靜指出嚴峻的現實。
「哈哈哈。妳現在的心境,就像個祕密基地被別人看見的孩子呢。」
爲了別燒到草原,更重要的是別傷到尤斯圖斯,到來的火霧戰士,在上空十數公尺處便停下了紅蓮雙翼的噴射,輕巧地降落在「天道宮」之中。
巴拉爾察覺搭檔那聲嘀咕中的些微遺憾,因此難得地出言調侃。
火粉自秀髮上飄落。
尤斯圖斯身上那件帶有兜帽的幼兒服,表面突然產生了淡紅色的自在式,使得瀕臨爆炸的琥珀色分解、消散。
「若妳肯聽解釋……我是出門買東西時,拜託見面的火霧戰士和他聯絡,並在『天道宮』外頭碰頭是也。因此,他當然沒和尤斯圖斯……」
既然如此,那麼他便算是符合了「延長生命」這個本義。
約一年之前,兩個種族還在「喫與被喫」這種絕對的宿命──如果說得更殘酷一些則是生態──之下,於同一個世界共存了數千年。在那個舊世界裏身爲異界訪客的「使徒」,必須倚靠啃食人類才能維持存在,因此就算雙方產生了個人的羈絆,「人類是食物」這最根本的相對立場依舊沒變。
這時,在那打橫的視野中,她看見尤斯圖斯對着天空在喊些什麼。
(趕得上嗎?)
蕾貝卡驚訝地轉過頭去──
她仔細一看,發現那團琥珀色開始吸收構成周圍自在式的「存在之力」。
「夏辣!」
這孩子的誕生畢竟是例外,過程中更需要莫大的「存在之力」,沒有其他人跟進,會被視爲異常也是理所當然。然而,由於某個狀況的轉變,使得他對於人類與「紅世使徒」雙方都有着極大的意義。
「不必擔心是也。」
看見她苦惱的樣子,蕾貝卡的心情立刻好轉。
尤斯圖斯則是悠哉地躺成了大字形。
尤斯圖斯彷彿在迎接對方一般,朝上張開雙手。
在巴拉爾大叫的同時,「克羅瓦」的眼睛發出光芒,同時施展了「吸收爆炸」與「保護尤斯圖斯」這兩道自在式。可是,自在式的對象並非自己,而且兩者之間有段距離。
她用力彈了一下一語道破自己心思的搭檔。威爾艾米娜則低下了頭。
新世界早在設計階段時,便已擁有充沛的「存在之力」,因此是個「不必啃食人類的世界」。而在包含威爾艾米娜在內的火霧戰士一黨進行了改變工作後,充沛的「存在之力」維持原樣,但「無何有鏡」則成了「不能食人的世界」。
「要等到能形成與那孩子同等存在的自在式出現,還得花上很多時間。就算真想嘗試,也需要一個想和他有孩子的對象、一個能託付孩子的人,以及其他種種條件是也。最重要的是,目前要成就此事的前提,在於雙親消滅──」
蕾貝卡坐起身,追着尤斯圖斯的目光看去。
蕾貝卡在那片琥珀色之中看見了某種形狀,與自己的引爆自在式頗爲類似。
可以說,他是個難以正常形容或給予評價的異常存在。
不過,他並不是經由一般的生殖行爲而誕生。不僅如此,因爲他實際上是雙親合成後重新構築的生命,所以就連他究竟算不算後代都令人懷疑。
巴拉爾讓「克羅瓦」的眼睛半閉,接着出言指責:
纔剛過一歲的幼兒躺在草地上,自在式便是生於他高舉的手掌中。那幾乎會跟陽光混淆的薄弱光芒,顏色與雙親相同──是琥珀色。
「畢竟我是用『火霧戰士這種沒未來的生活方式,就算待在一起也沒什麼用』當理由甩掉他的嘛。當時根本沒想過還有將來,決定可能下得早了點吧。」

「威爾艾米娜!」
然而,新世界裏充斥着「存在之力」。
雙眼炯炯有神。
這名在御崎高中制服外披着黑衣的少女──正是「炎發灼眼的殺手」夏娜。
「我回來了。」
她向着威爾艾米娜與尤斯圖斯說道。
尤斯圖斯突然站了起來。
「夏辣!」
威爾艾米娜則朝少女一鞠躬,答道:
「歡迎回來。」
「嗯,大家都平安實在太好了。」
「紅世魔王」暨天譴神「天壤劫火」亞拉斯特爾,藉由夏娜胸前那個黑寶石與金環構成的墜子型神器「克庫特斯」展現意志,簡短地回應。
蕾貝卡起身走近,像個看戲的觀衆般開玩笑道:
「威爾艾米娜~夏娜~妳們不來個感動的擁抱嗎?」
「不來。」
夏娜毫無興趣。
「不然『輝爍散佈人』~也行喔。」
「不幹。」
亞拉斯特爾也斬釘截鐵地回絕。
蕾貝卡無趣地哼了一聲,仰頭看往少女出現的方向。
「不過啊,真虧妳進得來。我原本還以爲妳要等停泊後纔會到呢。」
他們所在的「天道宮」包在泡泡般的「隱匿的聖堂」裏,平常一如移動城塞這個詞在空中浮游。細微操縱要靠建築內的寶具──水盤「凱那」進行,不過現在是自動巡航狀態……也就是移動中。
「這麼說來,我來這裏好像也跟這事有關耶。」
即使在舊世界,依舊有個大原則──身體由「存在之力」所構成者一旦消滅,與他相關的情報也會隨之消逝。少數的例外,就是已理解「這個世界的真實」者的記憶、將真實兜了個圈子後留下的記錄,以及由自在法本身構成的情報媒體,僅此三項。即使是舊世界的外界宿,要傳授、填補這些東西,依舊極爲辛勞。
「大家確實這麼想。就跟他目前確實有在努力一樣。」
蕾貝卡也不想輸給小孩,把嘴張得更大。
「喝茶憩息。」
「好久不見。」
夏娜裝作沒看到,總之先回答對方口中那個人的事。
確實,悠二幾乎不可能背信棄義,他甚至以行動表示了這點。
同樣有這種夏娜養育之親心境──看似複雜,實則單純──的亞拉斯特爾,則是進一步補充:
夏娜在心底向掃除了沉重空氣的蕾貝卡道謝。她有些快地喫完波羅麪包後,便提出了了解尤斯圖斯現狀之外的另一個目的。
「嗚~」
而新世界「無何有鏡」的創造結果,徹頭徹尾地適用這項法則。
這不是指別的,正是與火霧戰士關係密切的人類社會組織,外界宿。
「啊~」
亞拉斯特爾也宛如辯解般補充。
「我也覺得這樣就好。啊嗯。」
「啊────」
夏娜讓長髮與雙眼冷卻回黑色,面帶笑容地消去「審判」,伸手抱住幼兒。
「所以,今天大家分頭行動。事先已經談好了,他不會管我們往哪邊走。」
「悠二還沒得到進出『天道宮』與『外界宿』的許可。」
同時把爲自己準備的波羅麪包塞滿了嘴。她的目光,則看向了自己身旁──坐在幼兒用高腳椅上,拿着塑膠叉子喫切片香蕉的尤斯圖斯。
「易亞式!」
因爲,他們原先所保有的記憶與記錄,幾乎全都消失了。
「話雖如此,不過跟當初相比已經輕鬆很多囉。畢竟有秩序派的『魔王』相助嘛。」
「貝海默特馬上就趕來了呢。」
尤斯圖斯跟着把嘴繼續張大。
在威爾艾米娜與蒂雅瑪特的訓斥下,顯得十分沮喪。
蕾貝卡也想起了舊識化成人的樣子,忍住笑接着說道。
聽見這話,口中塞滿了波羅麪包的夏娜,臉上閃過不滿的神色。
「哈哈,妳們還真討厭他呢……不過,想想他做的事,這也是理所當然。『炎發灼眼的殺手』的度量居然大到能接納他,這點或許才值得感嘆吧。」
「所以呢,妳老公怎樣啦,贄殿小妹?」
這麼一說,蕾貝卡纔想起這回事。
情報對象主體的「存在之力」一旦消滅,記錄與記憶都會消失。
實際上,來到新世界的一千兩百多名火霧戰士們,第一件工作並非應付那羣興奮過度的「使徒」,而是協助、輔導這些動搖的外界宿成員。最重要的是,他們必須用自己的手,保護這些支持自己活動的人們。
「重點人物。」
發現說明告一段落後,對面本來在狼吞虎嚥的蕾貝卡,毫不客氣地問了四位住戶都刻意不提的事。
「唔唔唔。」
面有怒色的威爾艾米娜點點頭。
「當然是也。必須排除一切讓尤斯圖斯遭遇危險的可能性。」
說着,她背後睜開小小的紅蓮之眼。這是她身爲天譴神合約人的獨特自在法「審判」,可以用視覺明確辨識「使徒」的存在感或自在法構造。
然而,不管什麼場合都會產生的意外,或者說處於境界線上的微妙事物,則產生了不能用「多少」一詞帶過的混亂。
這個城塞能在空中飛、能隱藏身形、能遮蔽氣息,可說是最棒的祕密基地。通常要出入時,會在停止移動後從雙塔城門放下伸縮自如的宮橋,實際上蕾貝卡就是這麼進來的。但就眼前所見,顯然夏娜是直接從空中飛進來。
「唔。」
由於讓兩界夾縫產生風暴的扭曲消失,使他們得知新世界創造成功。於是他們混在大流入的新到「使徒」中,再度踏上異界之地。
蕾貝卡露出無奈的笑容。
然而,外界宿的活動卻受到了重大影響。
新世界「無何有鏡」,乃是創造神「祭禮之蛇」聚集了「使徒」的願望所生。
「喔喔~好可怕好可怕~」
「這樣很難看是也。」
「不是『也有關』。對我們來說這纔是主題,尤斯圖斯的部分纔是順便。」
想着想着,她不知不覺害羞了起來。
「總之,先坐下歇歇吧。」
夏娜也笑着說起自己見到其中一人──由於某些緣故,她以通稱稱呼對方──的事。
「啊──」
巴拉爾則是苦笑着出言糾正。
「……『輝爍散佈人』,『羣魔召喚手』告訴我,混沌期已經告一段落,外界宿中樞也正式開始重新編整了。現在的狀況如何?」
無論如何,他們幾乎全都瞭解人類社會的道理,意志之堅定與戰力之強大也有保證。這些可靠的成員願意加入,慢性人手不足的外界宿自然十分歡迎。
他目前跟擔任助手的「極光射手」琪雅拉•托斯卡納一同待在蘇黎世總部,忙着處理文書工作。那場跟威爾艾米娜談論尤斯圖斯的密會,與他身爲外界宿代表無關,而是爲了逃避工作──不過這是玩笑。
友人這意料之外的辯護,讓威爾艾米娜只能悶哼。
蕾貝卡與巴拉爾大感敬佩,這時尤斯圖斯晃晃悠悠地走來。
「面對這樣的情感,也是他贖罪的一環吧。」
由於期望的是「人類居住的世界」,因此這可說是理所當然。
「話雖如此,但尤斯圖斯處在一個極端微妙的立場,我們還得留意別讓其他火霧戰士或秩序派的『魔王』們抱持不必要的疑心。畢竟光是跟他扯上關係,就會讓大家感受到的威脅與恐懼大上許多。」
「贖罪啊,真是個討厭的詞耶,唉~」
連蒂雅瑪特也跟着加重口氣強調,讓巴拉爾不禁苦笑。
看見這一幕的尤斯圖斯,學她張大了嘴。
威爾艾米娜一副「很好」的樣子頷首,隨即招呼大家入座。
在外界宿工作的人類,想不起來自己究竟是爲了什麼待在那裏。所有能確定今後行動、當前立場的情報,以及用以解讀記錄的知識,全數消失得無影無蹤,讓他們陷入了「不知道爲什麼要待在這裏祕密管理這些意義不明的情報」的狀態。若精神上的動搖只造成了混亂倒還好,最糟糕的情況下,他們可能會當場發瘋。
舊世界的遼闊、上頭充斥的生命,全都沒有半分差錯地重現,換言之就是平行世界。
亞拉斯特爾的聲音中,多少混了些喜悅以外的東西。
「我有『審判』在,曉得會合地點後,接下來只需要找到就好。」
「停止淘氣。」
(我也是嬰兒時期被撿回來……當年我這些樣子,威爾艾米娜看了不少次吧……)
蕾貝卡一臉無趣的樣子,以手拄着臉。
蕾貝卡原先無奈的表情,則混進了許多感嘆。
巴拉爾則儘可能地幫腔。
「儘管他們的命名品味真的是不怎麼樣,但實際上的確幫了不少忙啦。」
夏娜聽着威爾艾米娜對於尤斯圖斯的現狀報告──
對於這個理所當然的疑問,她簡潔地回答:
感受到沉重氣氛的亞拉斯特爾,沒喊幼兒的稱號,改爲喊出了名字。
巴拉爾與蕾貝卡分別給予評價的這批人,是出現在新世界「無何有鏡」的新勢力。所謂秩序派──也就是曾在舊世界與火霧戰士訂契約,爲了守護世界平衡而戰的「魔王」們。
亞拉斯特爾繼續強調。
「不愧是天譴神之眼,在妳面前一切都無所遁形呢。」
成員、設備等既有的人與物,全數重現。
「這兩人光是爲了在不在一起就鬧出那麼大的風波,現在也沒理由背叛了吧?話又說回來,大流入時他們可是好好活躍了一番呢,珊堤亞對此讚譽有加喔。」
「嗯,他的作風還是那麼強硬呢。」
「──以上,他的發育速度、身體特徵,與普通的人類男性幾乎一樣。關於養育方針的部分,除了針對使用自在法的部分進行監視外,沒有特別變更的必要。」
而重現的事物之中,並未包含「使徒」與火霧戰士。
說着,她便將手邊剩下的蛋糕扔進嘴裏。
外界宿的成員,原本是羣靠決心與自負支撐的人。雖然火霧戰士儘快地填補了失落處,協助他們恢復與重整,但依舊無法完全回到以前的樣子。據擔任指揮的「鬼功推手」薩雷•哈布斯堡所言,光是沒產生致命的破綻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由於新世界充滿了「存在之力」,他們得以顯現自身作戰,不必受到與人類的契約束縛。很諷刺地,這可以說是「讓所有使徒都能自在生活的新世界」帶來的副作用。
「看來『兩界……尤斯圖斯成長得很順利嘛。」
「光是扯上關係就危險啊……講得好像他是第二個貝露佩歐露一樣。」
儘管心知肚明,但要就這麼接納他,則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威爾艾米娜的額頭爆出青筋。
他興奮地張開雙手,接着「咚」一聲向後倒下。
換言之,本來就不存在的「使徒」與火霧戰士相關情報皆如此。
「喔?就連寶具張設的結界都看得穿啊?」
接着他倆──
「在基尼特拉加入後,蘇黎世那裏堆積如山的問題也輕而易舉地搞定啦。薩雷那傢伙,甚至想把臨時首席的位子讓出來自己溜走呢。」
威爾艾米娜也以微妙的表情頷首。
「正確說來,他的確逃了出來,不過被琪雅拉•托斯卡納給綁回去了是也。」
「現場目擊。」
蒂雅瑪特以沉痛的聲音說道。
蕾貝卡這回真的笑了出來,接着告訴大家有股新潮流到來。
「嗯,還有多虧哈露法絲找上了一直窩在『紅世』的『魔王』們,因此來了不少新面孔呢。基尼特拉之所以沒接下首席的位子,是因爲忙着設立教導他們的機關唷。」
「總而言之,能看見不少新世界即將步上軌道的徵兆,對吧?」
正當搭檔說出這句充滿希望的話語時,蕾貝卡突然露出了寂寞的笑容。
「從今以後,火霧戰士這種應急產物不會再出現了,我們也變成瀕臨絕種的動物啦。巴拉爾,你想開除我時記得說一聲,我會做好準備喔。」
「很遺憾,我是個懶鬼,打算一直打擾到妳開除我爲止。」
搭檔帶有玩笑口吻的喪氣話,被巴拉爾輕描淡寫地帶過去了。
「喔,這樣啊?」
亞拉斯特爾感受到了蕾貝卡笑容的意味,開口說道:
「這個『無何有鏡』,是奠基在新秩序上的世界。火霧戰士這樣的存在,或許能找出與以往不同的生存方式。現在才過了一年,要下結論還早吧?」
「我們也該重新省視自己──跟這孩子一起。」
夏娜看向身旁那對盯着自己的大眼睛,笑了。
尤斯圖斯以笑臉回應她,並且揮起了叉子。
「夏辣!訓念!」
「嗯,來吧。」
「喔,難怪。」
在新世界「無何有鏡」裏,坂井悠二被視爲異類的英才。
利維佐掀開蓋子,豬排飯的熱氣隨即從碗中冒出。
「看來你過得不錯嘛……可是──」
日本一角,某個看起來有些繁華的商店街。
「因爲他認爲,你說不定會再次擔任盟主領導大家。」
「如何,坂井悠二?要不要再次加入我們『化妝舞會』呢?那之後已經過了一年,我們的成員也已經在集合中。更何況,你那邊現在應該到處都是敵人吧?」
「畢竟這是我到這裏後第一個顯現的國家嘛。你可能不曉得,我們『使徒』有偏好最先造訪那一國的傾向,人化時的外表似乎也會受到影響。」
悠二對搞不懂話中含意的利維佐露出笑容:
再怎麼說,這名少年也沒有嫩到一追問就會老實招來,如果事情跟戰鬥有關,那就更不用說了。就在利維佐陷入該認同對方還是該戒備對方的窘境時,店員便將一碗蓋飯跟兩杯冰開水放上桌。
看見悠二一臉困惑,利維佐迅速追擊。
「讓您久等啦。」
「你來得還真早呢,坂井悠二。」
「喔,所以波索因纔沒同席,而是在周圍戒備啊。」
「啊嗯……雖然波索因還在懷疑你──」
一聽到蕾貝卡的聲音,就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謝謝。」
然而,實際上並未如此。
他滿心期待地拉開門,走進店裏。
店員的聲音響起,裏面就跟外頭看起來的一樣,是間十分平凡的簡餐店。沒有櫃檯旁的座位,只有大約八張餐桌。由於離中午還有一小時以上,因此店內只有數名客人。
少年坂井悠二回應後,在男子對面坐下。
突然把先前的話給接了下去。
「歡迎~」
「總而言之,我打算用這副裝扮再過一年啦。夏娜也一樣喔。」
(跟夏娜同行時,總會塞進一肚子的甜食,這回就喫個久違的豬排飯吧。)
「反正呢,那個就連神也會利用的『回世行者』,不可能讓贄殿小妹去死啦。他多半會想個一二十條策略來解決問題吧?」
少年還來不及說些什麼,小孩便已匆匆忙忙地逃開。
「哈哈,你已經習慣到會用『難得』來形容啦。」
回答嚴肅,卻掩蓋不了笑意。
發現彼此的想法不謀而合,悠二不禁笑了出來。
用字十分有禮,然而口氣冷淡。指完路後,跟在後面的另一名少年向他鞠躬。儘管已是初春卻依然系在少年脖子上的那條黑圍巾,順着重力往下垂。
(像這種地方,也就是說……?)
悠二並不討厭這位有話直說的「紅世魔王」。自作自受帶來的悔意,讓他不禁苦笑。
「這個嘛,雖然我是沒打算自找死路啦……不過他也太看得起我了吧!」
悠二甩開困惑,露出厭煩的表情。
「謝了。」
他只得聳聳肩,重新打量起店面。
(啊,果然。)
少年看向最深處那張離廚房也有點距離的餐桌,上頭擺了個空杯子。
跟預期中的一樣,有個初次見面卻似乎在某處見過的魁梧男子坐在那裏。
「打從還是代理者的時候起,你就有這種裝模作樣的壞習慣呢。就因爲這樣,波索因甚至到現在還懷疑這次的接觸是不是暗藏玄機呢。」
「哈哈哈。總之啊,那傢伙正以自己的方法實地研究,想找出在這個充滿『存在之力』的新世界中最適合的戰鬥形式呢。我們彼此都不敢保證自己能活多久,那麼在因果的十字路口相遇時,不妨儘可能地吸取各種知識。」
亦姐亦師的「炎發灼眼的殺手」夏娜,輕輕抱起「兩界的嗣子」尤斯圖斯,奔向清風吹拂的草原。
「眷戀,或者該說決心的一環吧。」
陽光下,兩對火霧戰士毫不厭煩地看着這幅光景。
「我也要豬排飯。」
悠二打從心底感到驚訝。
「嗯?」
這名男子,意外地用友善的口氣向少年搭話:
利維佐的人類面孔上,混進了小小的疑惑。
將空杯放回盤子上的店員走回廚房,而在這之前便已開始大嚼起豬排飯的利維佐──
「好,豬排飯一份!」
擁擠的人羣中,有兩人前後而立。
場面瞬間陷入沉默,靜得能聽見店外行人的聲音。
「沒想到你居然會約我在街上碰面呢。你不是討厭人化嗎?」
萬般思緒,難以化爲言語。只要能擁抱這股溫暖,不管自己的立場有多沉重,孩子們的意義有多重大,要面對都不成問題。
打從剛剛開始,彼此不自覺的意氣相投便一直讓悠二想笑,而他點餐的聲音也因此變得開朗。
一聽之下,悠二臉上的笑容當場消失。
「在街上穿鎧甲實在不太好。這件衣服算是……」
悠二不斷地打量對方的人類外型。
「但相當艱難是也。」
接着,對方反倒以粗壯的手指指向悠二。
「過去的情誼……照理說我們應該沒有親密到這種程度纔對。」
「哼,畢竟難得來日本,我只是想喫點久違的好東西而已。」
「嗯,如果可以就好了。我實在不想跟你們爲敵啊。」
這名粗獷的英俊男子,無論是抱胸的雙臂或是單薄衣衫下隆起的肩膀,全都充滿了肌肉。他掛在脖子上的念珠與渾身散發出的異樣存在感,帶給周圍龐大的壓力。
「啊?」
「下一次,說不定真的得等上數千年耶?」
「饒了我吧……在『星黎殿』臨陣磨槍時,他上的課可是最難懂的耶。」
「啊──」
一年前,他忽然以創造神「祭禮之蛇」的代理者身分出現,率領其眷屬與「化妝舞會」這個史上最大的軍團創造新世界──單就這項事實來看,他就算被享受成果的「紅世使徒」們奉爲英雄也不奇怪。
(啊,這實在是──)
(參謀閣下說過,「永恆的戀人」脫離後,坂井悠二便失去了感受氣息的能力……算了,畢竟也聽說他變得能施展高級自在法了呢。)
「不會。那麼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這名「化妝舞會」的將帥,彷彿要促使總是小看自己的前創造神代理者有所自覺一般說道:
「如果是你,說不定能活到那個時候,而且說不定能再次擔任盟主──在波索因心中,這點程度的評價還是有的。」
「話說回來,你那身打扮又是怎麼回事?『莫夜鎧』上哪兒去了?」
「……」
「請,就是這裏。」
威爾艾米娜眯起眼看着親密的兩人,享受這幸福的一刻。
2 「回世行者」坂井悠二
看見少年那帶了弦外之音的笑容,利維佐頓了一下,接着才說:
利維佐這麼一說,悠二才發現他看起來確實像個黑髮黑眼的日本人。
蒂雅瑪特從頭飾中出聲說道。
「咦?」
「好久不見,『驀地祲』利維佐。」
他在戰鬥的同時,也提倡人類與「使徒」共存。
帶頭的是個穿着寬大夾克的小孩,他朝着成羣店鋪中一間十分平凡的簡餐店伸出手。
「但他還是鄭重地爲你帶路了,對吧?知道這是爲什麼嗎?」
悠二將以前兩人相見……應該說並肩作戰時,所穿的寶具鎧甲「莫夜鎧」當成禮服收了起來。現在身上則是黑圍巾與立領學生服。
利維佐的笑容,則帶了些挖苦的意味。
「……」
眼前,尤斯圖斯正揮舞着樹枝與夏娜玩耍。
利維佐雖然察覺到笑容的含意,卻還是很老實地說明了起來:
這名男子──「紅世使徒」最大型組織「化妝舞會」將帥之一,「驀地祲」利維佐──的原形,是個大小與象相當的三角甲蟲。他露出慣例的嫌惡表情冷哼一聲。
想着想着,他探頭看向陳舊卻擦得很亮的木窗之內。
而她的笑容──
「不只是波索因。就連哈拜利也表示,應該讓你接受有體系而非速成的軍事教育,好爲將來做準備喔。」
「前途光明。」
(嗯?他曉得波索因躲在附近嗎?)
他甚至被視爲堵在因果十字路口上的神,遭到大家畏懼。原因就在於,坂井悠二會主動解決那些試圖在新世界放肆的「使徒」。
不僅如此,他身旁更有屹立不搖的真理化身,依照世界法則進行「審判」與「斷罪」的天譴神「天壤劫火」亞拉斯特爾的合約人「炎發灼眼的殺手」。
大家不可能不害怕。
來到新世界的「使徒」們,完全無法理解他的行爲。衆所皆知,坂井悠二是創造得以實現的核心,是故有此反應也是理所當然。這裏明明是他協力……或者該說由他主導而生的地方,爲什麼要限制大家的自由呢?
能夠在新世界起舞所帶來的興奮感,至今仍未冷卻。也因此,對於他「與人類共存」云云等意義不明的主張,「使徒」們只當成耳邊風。
恐懼感以及相等的困惑,使得「紅世使徒」將他當成了敵人。
另一方面──
約一年前,他不僅成了創造神「祭禮之蛇」的傀儡,更帶給全世界火霧戰士毀滅性的打擊,成功地創造了新世界「無何有鏡」──光憑這一點,火霧戰士與秩序派「魔王」們將他視爲討伐對象便再合理也不過。
然而,實際上卻也沒有如此。
因爲,來到新世界的火霧戰士們所擁戴的組織首席,不但重新審視了戰鬥的意義,擁有積極主動的志氣,更能理解他的意圖。
秩序派的「魔王」們也很清楚,若自己在新世界怠忽職守、爲私情而動,等於是貶低自己、貶低過去的合約人們。
不過,這些都只是理論上如此而已。
絕大多數的火霧戰士與秩序派「魔王」們,都選擇與這個異常狡詐的智者及愛着他的火霧戰士保持距離。雖然就現實的行動與邏輯來看,應該認同他們纔對,然而內心的疙瘩與情感,卻怎麼也無法接受。
他持續提倡的理想──人類與「使徒」共存,尚未經過歲月的考驗,因此一直沒有協力者與贊同者。現在不過是些可疑的空話罷了。
迂迴的敬意與猜忌,使得火霧戰士與秩序派「魔王」們刻意避開他。
就這樣,坂井悠二這個異類英才,得到了一個外號。
爲了說服衆人而巡迴世界,踏上艱難路途的旅行者──「回世行者」。
新世界的「使徒」、火霧戰士、秩序派「魔王」們,在恐懼、困惑、敬意、猜忌、無法理解,以及不信任等思緒的交織下,給了他這個外號。
這難能可貴的信賴,令悠二泫然欲泣,但他實在無法接受。因爲若要實現他的目標──讓人類與「使徒」共存,絕對不能偏袒任何一邊。
「這就是你們這次找我的理由?」
悠二舉起撐桌的雙手,擺出投降的姿勢。
「呃,該怎麼說呢,你不是單純爲了度過眼前難關而將『化妝舞會』當成工具,我已經明白了。看在這件事的份上,就原諒你吧。」
在熾熱情感燃燒的同時,悠二依舊冷靜地讓理性保持運作,道出了來意:
既然神準備得如此周全,自然不會有人不歡欣鼓舞、踊躍向前。
「看穿的是參謀閣下。」
(然而,實際上我只是拿它當擋箭牌,不願審視自己而已……嗎?讓言語具有意義和價值的,明明是說話者的力量呀。)
(算啦,這是兩碼子事。)
看起來是這樣──不,實際上正是如此。
「別以策略爲起點。如果你總是如此,大家將會變得像波索因和瑞拉雅那樣,再也不相信你。將不信與疑念當作武器的參謀閣下,應該不是你追求的目標吧。」
(瑞拉雅那傢伙……我可沒聽說這回事啊!)
「清邁發生的事,請容我道歉。在我們抵達前,那裏就已經起了些小衝突,看起來可以簡單地拉攏,因此我才使了些小伎倆。」
「讓您久等啦。」
即使如此,利維佐依舊將上司以默契託付的傳言告訴悠二。
「就是因爲當時歐洛巴斯簡單地答應了要求,我們和那些傢伙才無法建立最起碼的友好關係,更有了今天的會面……雖然你的認知本身沒有錯,不過──」
「化妝舞會」成員們之所以在沒接到召集令的情形下,主動集結至創造神僅剩的眷屬,三柱臣之一,參謀「逆理仲裁者」貝露佩歐露麾下,也是基於同樣的理由(順帶一提,坂井悠二與利維佐的接觸,也是源自在這段混沌期的並肩作戰)。
從衝擊中振作起來後,最先從悠二口中流出的,是自嘲。
相反地,他早已料到對方會提出這件事。
該如何解釋給這個無比狡詐的謀略家聽呢?
此時一邊巡迴世界,一邊告訴他們應對方法的,正是過去以創造神代理者身分引導他們的坂井悠二,以及曾以天譴神合約人身分與他們戰鬥的夏娜。
「呵,還真自以爲是呢。」
「而我們的參謀閣下……『逆理仲裁者』貝露佩歐露大人呢,沒打算跟那些傢伙聯手。應該說,我們『化妝舞會』哪有空陪那些蠢蛋啊!」
「如你所知,我們並非無條件保護同胞的組織。雖然本來也會下令呼喚那些只想放縱的傢伙,不過負責傳喚的大御巫成了祭品,輔佐她的迪卡拉比亞也已戰死,所以現在算是歇業狀態。」
一碗新的蓋飯,放到了他們中間。
他頓了一會兒,這才說出了對方想要的答案:
「──我在不知不覺間走上輕鬆的道路了嗎?看來我沒有自己想的那麼行啊。」
利維佐花了不少時間咀嚼後,開口說道:
「我沒告訴夏娜他們。若要用自以爲是的方式講呢……我認爲,所謂的彼此相愛,並非赤裸裸地坦承一切,而是信賴另一半,並且明白對方隱瞞的意義何在。」
悠二不知該如何回答而默不作聲,利維佐則對他咧嘴一笑。
「嗯。」
「實在瞞不過你啊。」
利維佐得意地回應:
纔剛說教完的利維佐,決定對這件丟臉的事實保持沉默。相對地,他則把當前這種自己居於上位的氣氛給打發掉。
「!」
「你只要明白這點就很夠了,表示我說這些難爲情的話有意義。」
他沒多加修飾,因爲此時不該有多餘的詞藻。
這並非因爲聽到了意料之外的集團名稱。
對此,悠二的感謝只有一句話。
他將最後一塊豬排放入了口中,繼續思考。
利維佐則以自己真正的目的打破了對方的喜悅。
如他所料,悠二的表情明亮起來。
「你還有空爲了這事感到高興嗎?」
從貝露佩歐露那邊聽到的事蹟,讓他真摯地將忠言贈與眼前這位已開始在世間打響名號的年輕英傑。
那就是曉得新世界創造一事的新人大流入。
「這個嘛,你說呢?」
(不過,波索因大概又會氣得大吼「爲什麼要對他這麼好」吧?)
此時──
他們雖然接受世界法則裏多了「不得食人」這一條,卻不代表會變得識相或謹慎。新世界充滿了「存在之力」,使得他們要比待在舊世界時更加放縱、囂張。
「貝露佩歐露過得好嗎?」
「你說呢?」
他的手指有如劍尖一般,戳向對方疑惑的胸膛。
在思緒重新開始轉動前,悠二愣住了數秒。
「……哈哈,全被你看穿啦?」
「爲了抑制那些新來的,你想營造出能跟我們『化妝舞會』協調的氣氛,清邁一事恰巧可以當成材料。這就是你打的算盤吧?」
「我想知道,你們『化妝舞會』怎麼看『瑪加伯的兄弟』。」
若要應付此問題,外界宿這個組織不可或缺,因此追着「使徒」來到新世界的火霧戰士們纔會拚命地重建外界宿,懶惰的「鬼功推手」更接下了臨時首席一職。
於是,利維佐曉得了,這不是一個孩子做得到的事。
悠二露出了無奈的笑容。
「……」
狂喜而至的第一批遭到鎮壓,加上那些被趕回去的人提供了證言等協助,勉強讓世間取回了平靜。可是,新人依舊持續流入,而且規模遠比舊世界來得大。
(我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資格談理想。)
利維佐收回了伸出的手指。光是這樣的動作,便讓他的舉止看起來有種侍奉代理者時的敬畏。
「所以呢?那位公主殿下與天譴神,知道你跟我們見面嗎?」
(我……我本來以爲,不擇手段是理所當然的事。)
這意料之外的批評,令悠二一時說不出話來。
「你得對自己的存在意義有所自覺。將自己貶低爲渺小的謀士,會讓你想要實現的願望走向失敗喔。」
對於自舊世界來到應許之地的「使徒」們來說,晚到的新人們,居然在自己期盼的新世界、在這個願望的果實裏恣意享樂,讓他們很不愉快。話又說回來,這也無可奈何,畢竟這正是自然的趨勢。
「咦?」
對於認同自己、信任自己感到猶豫的少年,總算了解這種思緒的真面目──不是對於傲慢的謙遜與慎重,而是對於責任的膽怯與自卑。
這個單純的問題──無禮地直呼其名這點暫且不管──可以回答。
看見壯漢那張靜靜散發出怒氣的臉,悠二察覺自己不能愣在原地什麼也不做,於是以微妙的神情點點頭,做出最合適的回答。
在衆多新面孔中,該集團特別讓人厭惡。
新來的同胞什麼也不懂,莽撞地在自己期盼的新世界肆虐。而過去爲他們指出道路的巫女「頂座」黑卡蒂也已經不在了。大家都失去了方向。
就這樣,雙方在確認彼此的心思後──
接着,悠二雙手撐在桌面上,深深地低下頭。
他遲疑的原因,也不是同胞之間的友誼。
這問題與組織方針有關,已經超越了個人的裁量範圍,因此無法回答。
「嗯。」
悠二雖然高舉理想大旗,但對於這方面沒什麼猶豫。因爲他總是以「不活下去什麼也辦不到」當藉口,讓自己可以安心地不擇手段。
創造神「祭禮之蛇」的偉業,讓兩界夾縫間肆虐的風暴消失了。
利維佐反常地沒有立刻給出明確答案。相對地,他開始大嚼起剩下的豬排飯──這是爲了利用解決餐點的時間整理答案。
對於悠二不清不楚的答覆,利維佐也給了個曖昧的回應。這個提議絕非玩笑。拉攏此人對於組織有莫大幫助,這點早在先前的大戰中得到證實。
「其實呢,我有些事想問。」
就在前方,有片嚴酷的「紅世」完全無法與之相比的廣闊樂土。
「──」
利維佐也沒堅持,只是故意看向桌上的蓋飯。
「她只是靜靜地露出微笑說……『這個時局,應該會過得很辛苦吧』。」
「你上個月在清邁解決那些傢伙時,把恰巧在場的『化妝舞會』成員們給拖下水了吧?我們接到瑞拉雅的報告囉。」
其中最爲困惑的,則是從舊世界移居來此的「使徒」們(令他們很不愉快的是,爲了與「新人」有所區隔,他們被稱爲「老手」)。
「喔,你們現在的主要目標,是那羣淘氣的傢伙啊……」
「果然全都在她的預料之中?」
面對問題時,儘可能以較有效率的方式解決、突破──這是手段,不是目的。看樣子,自己似乎把「能這麼做的事」與「該這麼做的事」搞混了。
然而,他們也被迫面對完全出乎意料的狀況。
於是大流入就這麼開始。創造後的數個月,情況嚴重到日後被稱爲「混沌期」。對於人類社會一無所知者,以壓倒性的數量大舉遷入。儘管有封絕,陰暗處仍舊經常發生讓世間瀕臨崩潰的大事。
這話聽起來頗有道理,利維佐也不禁笑着回應。
利維佐以平靜的口氣繼續他充滿熱情的話語:
「連神也敢利用的人類──『回世行者』坂井悠二啊。」
儘管如此,不曉得爲什麼,他卻覺得自己非講不可。
這回悠二露出了真誠的笑容,老實地把心中所想說出口:
新世界「無何有鏡」創造後,幾乎所有的「紅世使徒」都從舊世界移居至此。
「確實,我的敵人很多……不過同伴有他倆就夠了。」
「謝謝你。」
身在新世界「無何有鏡」的所有「紅世使徒」啊──守護世界吧──
這兩人不僅會制止「新人」,對於「老手」的放肆同樣毫不留情;但他們卻指出了一條明確的道路,讓從舊世界移居而來的「使徒」們得以前進。在第一批大流入鎮壓完畢爲止的數個月混沌期之中,「老手」們幾乎都依照兩人的指示而戰。
在戰鬥的同時,他們更高喊着要守護「他們的新世界」。
於是,少年便在此時提倡「和人類共存」這種過度正面以致無人留意,其優劣卻又隱然爲大衆所認知的觀念……許多「使徒」,在戰後想起了這件事。雖然這樣做沒有什麼實際效果,但他們確實記得這件事。
坂井悠二開始被稱爲「回世行者」,就是因爲如此。
悠二掀開餐點的蓋子,低聲說道:
「既然被教訓了,我得坦白說……其實,我不打算讓協調一事僅止於氣氛。」
「什麼?」
從桌邊拿起牙籤的利維佐一聽,不由得回問。
「不只是你們『化妝舞會』。我在想,是否能讓所有從舊世界移居來此的『使徒』們,共同建立一個應對衆多新面孔的情報網。」
「……」
這人幾分鐘前還在反省,現在卻提出了一個不得了的建議。雖然利維佐正是因爲坂井悠二在這方面的堅忍不拔而給予高評價,不過剛被教訓過就說這種事,也未免太誇張了。
(真是個讓人傻眼的傢伙……他的腦袋也太靈活了吧。)
自己方纔指出的問題,沒想到說教結束沒多久便出現了。利維佐看着高興地喫起豬排飯的「回世行者」,思考起來。
(離咱們的參謀閣下還遠得很呢。)
腦筋轉得快,所以立刻跳到了下一個階段。儘管結論正確,但這種急躁會讓他與現實、周圍產生摩擦。顯然他欠缺了能讓周遭人事物接受自己的深思熟慮啊。
若是在戰場上,想必這人會成爲懂得當機立斷、臨機應變的優秀指揮官吧;但以一個淡淡描述自身雄心的賢者而言,實在太危險了。不用說,當事人的志願是成爲後者。
(如果就這樣與現實、與周圍產生衝突,他八成會利用那可怕的狡計強行整合一切……看來公主可辛苦囉。)
儘管這算多管閒事,利維佐依舊擔心起了對方那位火霧戰士戀人。突然間,他察覺自己管太多了,於是重重嘆口氣,提出忠告:
「你啊,可要好好珍惜公主唷。」
這種頗爲棘手的現象,也可以說是羣情激昂所帶來的副作用之一。
「瑪加伯兄弟」,便是例外之一。
那就是殺人。
沒有一個新人曉得舊世界那場激戰的實情。引導神的神諭是在怎麼樣的狀況下,以怎麼樣的形式降臨,他們並不知道。因此,他們無法辨別神諭的真假。然而,實際上對於認同者們而言,真假根本不重要。
「還開始呢,你曉得這個祕密儀式要怎麼做啊?我們可是爲了觀賞儀式纔來的喔。」
這些思緒在強大的不安要素「青澀」推波助瀾下,令他人的心爲之激盪。
他們之所以膽敢做出這種冒瀆的行爲,是出於對新世界「無何有鏡」創造神話的羨望和嫉妒。這場與創造神、引導神,以及天譴神三者都扯上關係的戰役無比壯烈,沒能來得及參戰的懊悔,以及猶豫不決錯過戰事所造成的不安,讓他們產生了一個強烈的念頭。
「先說來聽聽。」
「對了,我想順便請教一下,有沒有什麼能在戰鬥時掌握節奏的訣竅?」
只要有個方向能夠滿足這種飢渴就好。至於在哪裏、給誰、怎麼樣添麻煩,我纔不管。我們乃是「紅世使徒」,期望這麼做又有什麼錯?
只是爲了找出讓興奮之情爆發的機會與場所而隨意地徘徊。
這場瘋狂的饗宴,如實地展現了這個無藥可救的集團其性格。
領頭者以驚訝的表情看着他。
3 「炎發灼眼的殺手」夏娜
看見悠二一頭霧水的樣子──
他們對於使詐哄騙、煽動事端一點罪惡感也沒有,反倒任由焦躁的熱情驅使,沉醉在虛榮的歡喜之中。
儘管這只是個非常隨便的概念,但用來當看板倒是相當充分,反正沒人會詳加考慮。或者應該說,「瑪加伯兄弟」就是由那些不會深思熟慮的「使徒」所組成。
利維佐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我、我忍不住啦,讓我殺!放在那裏的就是今天的獵物吧?」
(到頭來,還是如那些傢伙所料啊……真是的,簡直糟透了。)
那就是僞諭……虛僞的神諭開始蔓延。
期待此人或許還會開始什麼有趣計劃。
「不行嗎?」
爲了國民體育大會而建的它,已有數十年曆史,老朽化的程度,可以從斑駁的水泥外觀上看出來。此地遠離人煙,因此田徑場沒有常駐職員,來這裏的路也只有專用道,一般車輛無法通行,日落後便等於完全孤立。
利維佐把話題敷衍過去,在心中自怨自艾了起來。
「嗯。」
「創……什麼?」
從神器「克庫特斯」中,傳來「天壤劫火」亞拉斯特爾帶着訝異的詢問:
「嘻嘻,這裏聚集了這麼多顯現的同胞,看來該是場不得了的儀式吧?」
「包含『王子』在內,他們『瑪加伯兄弟』已經開始往目的地集結……到這個時候才變更計劃,不會造成影響嗎?」
他們混進了淹沒鬧區的人羣裏,一同邁向戰場。
「你說想臨時改變計劃?」
他們這些「瑪加伯兄弟」沒有給予明確行動方針的領袖,只靠着鬆散的聯絡網保持聯繫,平時各自爲政,因此散發出輕浮的氣息。
來到新世界的新人之中,出現了幾名無賴,詐稱自己得到了引導神「覺之嘯吟」沙哈爾的神諭,要整合大家的熱情。
這唐突的話題,差點讓悠二整張臉撞進碗裏。
「這種事要靠習慣、習慣──」
這些頭腦簡單又愛裝模作樣的傢伙,都是被某人宣揚的引導神「覺之嘯吟」僞諭所引至此地。正因爲是僞造,所以內容激烈得足以讓陶醉與狂熱遮蔽一切。
受到引導與煽動的大多數新人,也只差在比這些宣傳僞諭的傢伙們晚到新世界而已,心情上沒什麼分別。
單就「不具有領袖因而無法稱爲組織的非特定多數團體」這點,就跟過去曾藉由表明思想帶給世間震撼的「革正團」類似;然而他們所高舉的大旗卻剛好相反,是新世界「無何有鏡」中最令人忌憚的思潮。
她沒有質疑變更的理由。悠二感受到了其中的信賴,帶着微笑回應。
走在旁邊的坂井悠二,沒有說出任何有關祕密會面的事,只提出了他們的結論。
所謂的觀衆席,只是樸素的水泥階梯。將異形身軀擠進裏頭對着夜空咆哮的,便是解除人化的「紅世使徒」們。空中有數道代替照明的自在法燈火,羣衆在光亮下蠢動喧囂的樣子,宛如地獄的一景。
就這樣,許多新人集團慘遭擊潰,而「瑪加伯兄弟」則是少數倖存的集團。
這種在集團中逐漸膨脹的自我表現欲,正是新人們的特徵。創世神話在口耳相傳中混進了種種誇飾與胡扯,變得愈來愈華麗。見到他們試圖趕上傳說的瞎鬧──遲來者的吶喊與妄動──模樣,令無法共鳴的老手們有了戒心。在混沌期,老手們即使做出過去自己所嘲笑的自相殘殺愚行,也要從大流入的混亂中守護自己的新世界,這種情緒便是主因之一。
我也得做點什麼!
沉浸在思考中的利維佐,給了個十分隨便的答案。
這羣沒什麼團體意識的傢伙,之所以會出現可稱之爲集團的共通性並走上同樣的路,有着明確的理由──新世界產生的某種流行。連「回世行者」坂井悠二,甚至「逆理仲裁者」貝露佩歐露也沒預料到這件事。
「總而言之,你就乖乖照做吧。這樣多半對我們也有好處。」
理由非常簡單,因爲裏頭的參與者們體積要比人類來得龐大。
亞拉斯特爾察覺這是在誘導發問,他的合約人「炎發灼眼的殺手」夏娜將喫到一半的鯛魚燒放回袋中,只說了一句話:
這是一顆有毒的果實──名爲「瑪加伯兄弟」的集團。
「嗯……」
「當然囉,畢竟是由兩位『王子』執行的祕密儀式啊,祕密儀式!一定超不得了啦!」
看着同樣的路,踩着同樣的步伐。
瀰漫着戰鬥預感的如血夕陽,染紅了他們的視野。
引導神有云──『死乃神聖的現象,能替萬物帶來平等。弱者只能靠死亡求得平等,否則永遠無法與強者並列。拯救悲哀的弱者吧──殺死人類吧。』──
「別推!位子已經塞滿了,你們想先上去死嗎!」
亞拉斯特爾無法看出這次轉換方針的意圖。
只是對於某種名爲「世界變革」的訪客抱持着莫名的興奮。
「……『創世紀仍在繼續』啊……」
悠二十分自然地頷首。
這座體積頗大的田徑場,位於山中。
消息指出,四月某日在某地的田徑場,「潛逵衝鋒」達因與「紊錘毀」凱隆這兩位受到衆兄弟景仰的「王子」,將執行一個會留名於新世界歷史中的「偉大祕密儀式」。
「就是因爲這樣,才必須把中間的場地空下來吧?位子很擠這點就忍一忍囉。」
雖然沒人曉得具體內容,但既然這兩人說是祕密儀式,必定非常不得了。
面前的「青澀」代言人坂井悠二向他問道:
「應該不是像平常那樣『唰』一下噴得滿身血以後就把屍體扔到一邊去吧?」
然而,那對邁向明天的人們來說,是個值得驕傲的黑暗入口。
新世界創造後的大流入,造成爲時數月的混沌期。經過這段時間,新來的「紅世使徒」們已對這個世界有了某種程度上的瞭解。大多數在受到教訓或看見受到教訓的他人後,便從一時的狂熱中清醒,不再毫無意義地放肆;然而世間事總有例外。
「喂,還沒好嗎?在這座島……這個國家的『兄弟』們,差不多全到齊了吧?」
說穿了,他們的主張「殺人」本身,並非瞭解世間與人類後湧起的嗜好(舊世界曾經有過例子)。「使徒」們過去待在極度弱肉強食的世界「紅世」,與其他種族的邂逅,讓他們有了「自己比人類強大」的感覺,「殺人」不過是這種感覺的延伸罷了。至於「具體來說該做些什麼」這種建設性話題,則根本沒有任何成員提過。
「怎、怎麼突然提到這個啊?」
不知不覺,利維佐的口中流出了某人的話語。
「總而言之,似乎會用上『那個』……不過區區一人也未免太少了點。」
此地,有一項新世界「無何有鏡」帶來的成果。
(我會這麼中意他的原因在這裏啊……)
本來應該能容納萬人的田徑場,爲什麼區區數百名觀衆就滿了呢?
「我想將收拾局面的方法做個大幅度調整。」
數天前,他們接到了一個消息。
「沒什麼,自言自語罷了。」
但此刻已是深夜,這裏卻充斥着吶喊的激情,數百名觀衆把場中塞得座無虛席。
他們沒有自力追尋慾望對象的氣概,卻又不想安穩怠惰地度日。
「啊啊啊啊啊,可惡!與其讓大家在這邊呆呆地等,還不如趕快開始嘛,對吧?」
僞諭是這樣的。
宛如他們身在之處──這個情勢還未安定下來,纔剛剛開始的世界本身。
所以,他們沒有猶疑,筆直前進。
「嗯。」
如血般赤紅的夕陽下,三而爲二的一行人漫步前行。
擔心此人或許還會惹出什麼重大事件。
絕大多數參與者都沉浸在首次大聚會的氣氛中,誰也不曉得詳細的規則。
「……?」
我也得做點什麼!
這個祕密儀式,想必會和既擁有神諭的正當性又衆所矚目的我等相稱吧。
沒錯,他們空虛的自尊心肯定了集團的虛僞,因而集結到了這裏。
一如某人所料。
他們還沒老練到會對事有所懷疑。這些「使徒」對於自身散播的惡意毫不在乎,對於他人所懷惡意更爲遲鈍。這種奠基於幼稚的殘忍,從他們只將場中央那人看成儀式祭品這點便看得出來。
有個遭到捆綁的少年倒在場中。
他似乎昏了過去,動也不動。
在少年周圍,以熒光色顏料畫出了一個大而粗糙且看似自在式的奇怪圖樣,一旁更有兩道顏色相異的火焰浮在空中擔任篝火。這舞臺裝置看上去既不祥又詭異,讓整個儀式顯得急就章,然而對集結至此的「瑪加伯兄弟」們來說,這算是個及格的刺激光景。「無法想像的了不起儀式即將開始」,場內滿是這樣的期待。
這時──
某人闖進場中,彷彿要踹破這種氣氛一般。
「啊!」
「來啦,快、快、快!」
「總算來了,他們到底打算怎麼殺那個傢伙啊?」
不用說,來者自然是今晚這場「祕密儀式」的主辦者,在「瑪加伯兄弟」中身分相當於祭司的兩位「王子」。
一個是微胖的矮小男子──「潛逵衝鋒」達因。
另一個則是高瘦的男子──「紊錘毀」凱隆。
兩人感受着集中在自己身上的熱切目光,踩着鄭重而緩慢的腳步走向少年。
在場多數觀衆並非初次見到他們的人化模樣。對「瑪加伯兄弟」而言,標榜殺人卻以人類姿態現身,不算什麼矛盾的行爲。或者該說,他們根本沒對這些事多加考慮。現在觀衆席上的成員之所以解除人化,也單純只是因爲「這種樣子跟儀式比較配」。他們不管做什麼事都這樣隨便。
重要的是以外觀威嚇別人,還有自己能從中感到愉悅。
達因張開他那對粗壯的雙臂,朗聲掀起儀式的序幕。
「我等的債主,無上的君王!請收下名爲死亡的代價吧!」
受到歡聲鼓舞,達因臉上浮現真正的笑容。
不知不覺間,彷彿沿着場中跑道描繪般的橢圓形透明牆壁,已達數公尺高。定睛一看,便能發現那一個個都是由黑色自在法燒成的透明磚狀自在法。爲數衆多的自在法,編織出了城牆規模的磚堆,發揮複雜的功能。這就是坂井悠二專屬的萬能自在法──「文法」張設後的樣子。
「哇!」
使得兩人不得不擔任主辦者,實際召開這場大會。
凱隆則呼應觀衆們的要求,裝模作樣地揮手。
「愚蠢的『瑪加伯兄弟』們啊。留在這個地方,感受我們的戰鬥吧。」
達因與凱隆就跟在場觀衆一樣,絲毫不在意兄弟們的安危。他們只是待在牆內,打量自己所遇上的威脅。
「呀!」
這道難題不只令他們困擾,也讓他們十分得意。別人想用自己的名字做事,代表自己的影響力受到了認同,這點多少刺激了他們的自負心理。眼前,雖說兄弟們是爲了消遣而來,但確實擠滿了場子。
自少年頸項垂下的黑圍巾,以及蓋過一切顏色的火焰。
包含在巨大自在法牆壁中的某個功能──
哀嚎取歡聲而代之。
接着,某人跟着竄出。
「我等『瑪加伯兄弟』!敬邀萬夫起舞!
儘管羣衆懷疑這話的真假,騷動依然漸漸平息。
「哈、哈──哈哈哈!什麼啊,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嘛!你只是來替咱們這場祕密儀式錦上添花的嗎?」
大會出乎意料地熱烈,使得「成爲」主辦者的達因與凱隆勉強保持住了嘴角的微笑。
「已毀寶具的『密斯提斯』……『回世行者』嗎?」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一聽見這個聲音,一分鐘前還狂熱地叫喊的觀衆,頓時安靜了下來。混沌期與黑焰使用者交戰的記憶,已經深深地刻在這些新人腦中。最重要的是,這名少年的出現,代表了另一名少女……恐怖的代名詞「火霧戰士」來襲。
『算了,反正是爲咱倆舉辦的活動,就好好地幹吧!』
「……墓穴吧!」
他們完全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
倒在場中的祭品,是一名少年。
達因與凱隆瞪着不知不覺間已起身的少年。
分別變身的兩人,以帶有極大熱量的火焰彈射向少年,大如車輛的鐵錘跟着砸下。爆炸與錘擊一氣呵成,組成了間不容髮的連續攻勢。
他們質疑的對象──寄宿着已停止運作寶具「零時迷子」的「回世行者」坂井悠二──並未回答。他露出帶有深意的微笑,對着自身所在之處而非眼前兩人低語。
『這就叫人怕出名……對吧?』
實際上,這兩人非常困擾。
『嗯,接下來也只能迎合場內的氣氛,用慣例的臺詞敷衍他們了。可惡,早知會這樣,我應該把人類的儀式整個調查一遍纔對。』
領悟到箇中含意後,他們再度大驚失色,聲音也跟着顫抖。
「喂,別開玩笑啊。」
「沒想到,那些傢伙……居然會來這裏!」
兩人邊走邊偷偷地用無聲之聲交談。
「封絕。」
只不過,新世界「無何有鏡」充滿了「存在之力」,而且無法分解人類,因此他們不必像舊世界那樣做出食人等「野蠻又噁心的行爲」。只要在自己喜歡的時候用自己喜歡的方式殘殺人類,再將屍體扔出去就行了(他們之所以刻意做出沒意義的殺人行爲,也是爲了獲得這種「覺得自己勝過老手」的奇妙優越感)。
「當我們打敗這兩人時,牆壁將會消失。因此,你們只需感受即可。」
『我說啊,凱隆,到頭來該用什麼方法宰掉那個祭品?』
達因變成了一個噴出雄黃色火焰的岩石巨人。
『我記得……你討厭幹這種事吧?話又說回來,這可是咱們「王子」主辦的大會,如果砸得燒得不夠華麗壯觀……可是會影響評價喔。』
而凱隆也看向了擔任今日祭品的弱小種族。
『也對……那就期待這傢伙能尖叫得好聽一點……吧。』
所有觀衆四散奔逃。
此時,那個陌生人開了口。
『哼,找死的假人類。居然自以爲是地把兄弟們關起來。凱隆,你明白吧?只要咱們一口氣殺過去,讓大夥兒看見優勢……』
緊接着,凱隆要求羣衆做出跟往常集會一樣的行爲。
凱隆則成了塔樓,揮舞帶有十多道鎖煉的鐵錘。
接着,他終於看向眼前的目標。
此時,竄逃的最前方──
「原來如此。如果只是依照原先的計劃,從遠處操縱替身,再讓夏娜殲滅這批傢伙……想必無法像現在這樣,身歷其境地感受當事者內心的沉重吧。」
「哇!」
「!」
衝撞接連產生,使得他們與後頭擠上來的觀衆一同倒地。封絕內部,出現了另一重將田徑場籠罩在內的隱形牆壁。
「嗚!」
他們的殺人方法,就跟集團一樣隨便,沒有既定的方式。
卻因爲已廣爲宣傳,
『嘖,反正八成是某人聽說東南亞有大批兄弟遭殃,所以爲了提振士氣把這檔事丟到咱們身上……真會給咱們找麻煩。』
「要先置身其中爲達成目標而努力……是嗎?」
「我等『瑪加伯兄弟』!敬邀萬夫起舞!
他們連仗着數量優勢硬上都沒考慮過。「瑪加伯兄弟」是同好集團,根本不具備一個組織應有的義氣、節操,與技能。
他們抓來的祭品,應該是個美女纔對。
「嘖,怎麼能死在這種地方啊!」
「不是咱們準備的女人?」
前進墓穴!歸於死亡!此即平等,此即喜樂!」
他的氣息與人類無異,否則兩人早在接近時便已察覺。
『我們被圍……不,被關起來了嗎?』
說出一個帶有力量的詞彙。
『嗯……數百名兄弟將會一起衝向內。這麼一來,即使對方是個懂些小把戲的自在師,就算有個魔神附身的幫手……也不是咱們的對手。』
接着兩人──
「啊!你、你這傢伙該不會……」
儘管名字遭人盜用,
這才發覺不太對勁,當場愣住。
現象的源頭,出現在場地上方。
奇襲出乎意料地成功,兩人先是一陣茫然,隨即歡呼出聲。
於是,異形觀衆們隨着場內氣氛而陶醉,宛如殺人的怒吼一般,齊聲唱出那不知出處卻已成爲他們慣例的臺詞。
然後,有人轉過身子。
『也對……我先華麗地砸爛他的手腳,你再趁他哭叫時盛大地點火燃燒,這樣應該比較沒問題……吧。』
(難道這傢伙的內在與外表不一樣?)
然而,他依舊沒有對兩人搭話。
然而,他確實使用了自在法。難道高明的自在師能隱藏自己的氣息嗎?
兩人臉上偷偷露出身爲使喚兄弟者──「王子」的笑容。
話雖如此,甚囂塵上的「偉大祕密儀式」云云,他們實在想不到是指什麼。就在兩人猶豫蹉跎的期間,集會的日子已到。不得已,他們只好抓了個夠格當祭品的人類,然後試着佈置成好像真有那麼一回事……
「此乃世界的道理!與生具來的命運!」
(就那麼幾句話……居然聚集到了這麼多觀衆,這羣傢伙可真閒。)
「前進……」
「這是……怎麼回事?」
羣衆再次齊唱。
身纏黑色火粉的悠二,看上去只是個青澀少年。他仍舊沒理會眼前遭到震懾的兩人,而是再度自言自語起來,彷彿要把感想說給自己聽一樣。
「……?」
毫不閃避地喫下兩人攻擊的悠二,帶着滿身的火焰朝後飛去,直接撞上了外圍的牆壁。堅固的柵欄因而破碎,封絕中粉塵大起。那道透明的磚牆,看來只是物理性的屏障,並非守護使用者的防壁。少年身上的火焰殘渣,沿着飛行軌道墜落,在跑道上微弱地燃燒着。
打腫臉充胖子正是「瑪加伯兄弟」成立的原理之一。因此,當兄弟們見面問起這個熱門話題時,他們打死都不敢招認自己根本沒做這種不得了的大事。
『怎、怎麼回事?』
(而且……還是黑色的火焰!)
雖然遲了些,但達因與凱隆總算明白自己碰上一個不得了的麻煩。不過,他們也在同一時間找到了突破點。
他們突然解除了人化,攻向呆立在原地的少年。
他們根本不記得自己有召開這場大會。
瞬間,黑色火線在廣大的場地上奔走,熒光漆塗出的僞裝全數消失。奇怪的圖樣起火燃燒,形成了一個比田徑場還要大上兩三圈的半球。這正是隔絕內外的自在法,因果獨立空間「封絕」。
「這傢伙……是誰?」
一聽之下,達因在滿面的笑容底下偷偷咂嘴。
吶喊在山間的夜晚中爆發。
將他平靜而具有分量的聲音散佈到四周。
前進墓穴!歸於死亡!此即平等,此即喜樂!」
場中全員不由自主地向後縮。
「似乎連幫手……都來不及介入呢。本來想殺個火霧戰士什麼的看看,沒想到這麼容易就把搭檔給解決了……現在她大概不敢出來了吧?」
兩人的聲音就跟方纔悠二的一樣宏亮,響徹了整個田徑場。他們將衆兄弟的竊竊私語當作榮譽,岩石大腳與塔樓的根部就這麼朝圍欄的大洞走去。
這時──
「好、好痛啊。」
從煙塵瀰漫的瓦礫深處傳來一個聲音。
「什麼!」
「……!」
那個摒退了瓦礫的氣息令兩人爲之戰慄,因而停下腳步。
剛剛的攻擊,應該沒有弱到會讓對方說出這種輕描淡寫的感想纔對。
然而,眼前那口中唸唸有詞的對手確實拍掉灰塵站起身,走了出來。
「不管試多少次,都沒辦法順利地重新啓動龍尾呢。如果構造跟分析結果一樣,這樣應該就能動了呀……所以才說天才做的東西啊……」
少年一身緋紅鎧甲,毫髮無傷。
不知怎地,他腦後的頭髮伸長了些,變得像切掉一截的樣子……或許是解除了隱蔽自在法的關係,直到剛纔還只跟常人無異的氣息,突然變得壓倒性強大。
面對少年若無其事的身影與其龐大的存在感,兩人一反方纔的歡喜,虛張聲勢回應:
「雖、雖然咱們剛剛手下留情了,不過你還頗強壯的嘛。看來,我得打起精神重新料理你纔行了呢。」
「我要把你碎屍萬段……然後燒成焦炭!」
在他們面前的悠二,並未回應這種裝腔作勢的別腳戲碼。
「愚蠢的『瑪加伯兄弟』們啊──」
然而,有個聲音自封絕內響起。
看樣子,這名少年打從一開始就沒把自己放在眼裏,甚至沒把自己當成個體。發現這件事的達因與凱隆,瞬間湧起了一股超越畏懼的憤慨。
正喊叫時,他的塔樓身軀已遭萬鈞之力抓住。新劇痛到來,令他扭曲的身子備受煎熬。
以達因與凱隆爲首的衆「瑪加伯兄弟」們,當場瞠目結舌。充滿緊張與恐懼的寂靜,支配了封絕內部。
(既、既然如此……)
「咿……!」
「哈、嘎啊!」
爲了掃開來襲的敵人,凱隆將連接在身上的十餘把鐵錘一起揮出,力量怒濤劈開了空氣、煙塵、火粉,集中於一點之上。
難以置信的是,少年──「回世行者」坂井悠二居然正面迎擊所有的鐵錘,並將它們全部彈了回去。充斥整個世界的「存在之力」極爲龐大,只要能夠加以控制,無論拔山怪力或銅牆鐵壁都是必然的成果。衆多鐵錘所造成的傷勢,就只有額前飛散的一絲鮮血而已。
『也對,咱們可是「瑪加伯兄弟」的王子!』
此外更有另一個必然──由於鐵錘全數彈回,所以凱隆毫無防備。
然而──
悠二是人身,所以有兩隻手。他以另一隻手抓住了塔樓架構的其他部位,施加更強的力道。鐵釘與建材緩慢而確實地變形。
那如花朵綻放般惹人憐愛的顏色是──
「哪一個?」
擁有柔順華麗的炎發,加上一對閃耀有神灼眼的──火霧戰士。
「嗚……咦?」
可是──
然而──
這聲音有如雷鳴,既沉重,又深刻。
他打算動用事前爲了脫逃而預留的力量。現在已經不能再留手了。再這樣下去,自己這個「瑪加伯兄弟」中的「王子」……可就要任人宰割了。
天譴神「天壤劫火」亞拉斯特爾堂堂正正地宣言。
光是其降臨的模樣,便已讓羣衆領悟。
他以帶着逞強笑意的聲音鼓勵自己──

不僅如此,他更是卯足了全力掙扎。
凱隆千辛萬苦擠出的聲音,與其說是慘叫,不如說是無暇多加修飾的哀求,但悠二依舊沒把對方放在眼裏。他什麼也沒說,撕裂敵人的力道也沒有絲毫放鬆。
「不──」
悠二文風不動。因爲他真正想讓大家看的東西,這纔要開始。
石巨人揮拳打向挺立於眼前的嬌小少女。
少女藉由出現於背後的火焰之牙,報上那個刻在創世傳說中的名字。
她停在空中,接受羣衆的注目。
輕率的尖叫、空虛的咒罵、丟臉的求饒,全都被擋下了。
「混帳────!」
而且,自己必須肅穆端坐,見證一切的到來。
震撼觀衆的聲音極爲宏亮。
這股壓倒性強大的力量,光是用眼睛看,就能明白。
面對初次接觸的真正威嚴,觀衆的身心頓時萎縮。
一有什麼輕舉妄動,便會發現對方盯着自己。同時──
白煙中混雜了無力的哀嚎,石頭巨軀搖晃欲倒。「鏘」一聲,昏昏沉沉的達因眉心捱了小卻強烈的一擊,令他往後退了數步。
以及鐵錘帶來的夾擊。
「混蛋!」
從垂在她胸前的墜子──
打從剛纔開始,雙方便一直重複這樣的往來。
這就是天譴。
站姿穩如泰山的夏娜,將食指朝前伸出。
掉在地上的部分凱隆身軀,化爲茶鼠色火粉飛散;而在它們消逝之前,又有新的部位掉了下來。那些鐵錘再也無法揮舞,先後帶着鎖煉碎裂,同樣在地上化爲火粉消散。
但悠二還未罷休。
勉強穩住身子沒摔倒的達因,將大嘴張到幾乎要裂開,雄黃色火焰從中噴出。巨人蓄足力量,準備趁對手閃避時踩扁她或砸爛她。
蠻力造成的刺耳破碎聲迸裂,塔樓中的建材向外飛出。
喀嘰。
相當於前兆的火粉,自少年頭上飄落。
神器「克庫特斯」之中,傳來「紅世」真神之一的聲音。
『啊、啊,該、該怎麼辦,凱隆?』
「……哇啊啊啊啊喔啊啊啊啊啊啊喔啊!」
「住、住……住手啊──!」
『咱們怎麼能……坐以待斃!』
凱隆的痛苦悶哼,隨着生命力漸趨微弱。
其中只有兩個例外。
悠二以右手中的巨劍「吸血鬼」將手刀砸進地面。
悠二迅速地拔起巨劍「吸血鬼」,將力量聚集在接下鐵錘的手掌上。
『搶在古老諸「魔王」前面的……「無何有鏡」殺手!』
攻擊遭化解的兩人,保持着原來的姿勢,將目標改爲從天而降的新殺戮對象──與悠二背對着背的夏娜。他們「王子」的特徵,就在於無知所致的大膽,以及連自己究竟對誰下手都毫無所覺的莽撞。
聲音還沒停下,凱隆便被扔了出去。他只發現視野中的景物高速流逝,回過神時,自己已猛然撞上了場外的柵欄。而他可沒辦法像剛纔的悠二那樣若無其事。竄過全身的劇痛,使得他在漫天煙塵之中扭曲着無機身體,慘叫出聲。
自己只能承受即將來臨的一切。
「殺手」可不會等他身上的痛楚平息。鎧甲上纏着黑色火粉的少年,從掩蓋了視野的煙塵中飛來。
拳頭方向一偏,讓巨人踩了個空。
尋常火焰彈無法比擬的熱能聚合體迸出,將來襲的火焰抹消得無影無蹤。
「嗚……嘎啊──」
隱藏的力量,從地底顯現。
「宰了……你!」
就在爆發的前一刻──
「我乃『天壤劫火』亞拉斯特爾的火霧戰士──『炎發灼眼的殺手』夏娜。」
「咕……咕啊啊啊啊啊──!」
「哇、可、惡!」
鐵塊有如糖果一般潰散,凱隆不禁大叫。
「咕、嗚、嘎?」
身負熾熱雙翼的少女,貫穿封絕之頂降臨。
這回是石造手刀──
令兩名目標渾身顫抖的宣言一出。
施加打擊的物體,在封絕的天空中畫出一道紅蓮光輝後,回到了夏娜手中。那是戒指型寶具「琴絃」,然而其中並未儲存足以爆炸的力量。這一下只是單純的打擊。
「我負責這個。」
震耳欲聾的巨響傳遍封絕,觀衆們──看見了。
而少女──「炎發灼眼的殺手」夏娜,則將不知何時已在手中的武士大刀「贄殿遮那」輕輕一轉,以最低限度的力量架開這一擊。
他們明白,即將有什麼出現在自己的眼前。
(休想得逞……火霧戰士不過是讓咱們「使徒」寄生的人類罷了……喫我這招!)
紅蓮。
身爲同伴的達因,不可能在一旁默默觀看這場悽慘至極的解體秀。
「嗚哇……啊啊啊啊啊!」
這一記反擊,將達因張大的嘴連同顏面一起化爲焦炭。
每當有所動作時,便會遭對手彈回、喫上反擊,接着被壓回原處。再怎麼說,達因也是兄弟們口中的「王子」,他實在無法相信自己會如此束手無策。
「迎接吧──迎接即將降臨的天譴吧!」
察覺兩人氣勢的夏娜,簡短詢問背後的少年。
那就是首當其衝的「潛逵衝鋒」達因與「紊錘毀」凱隆。
「陶醉於殺戮的可憎者們啊。仔細聆聽,睜眼看清,並且用身體去感受、領會──這從天而降的懲罰吧!」
不僅如此,他還用左掌正面接下了那記攻來的鐵錘。
「……『飛焰』!」
這一次的攻擊無處可避,因此悠二不閃不躲。
「……可能!」
「……『真紅』!」
彷彿整個人巨大化的少女瞬間一踩,將那股力量徹底粉碎。
「什……麼?」
地鳴的餘韻令達因聲嘶力竭,這下子他真的只能束手無策地呆立原處了。
這時候,悠二走到他的身旁。
少年一隻手拖着瀕死的凱隆──這個悽慘的傢伙現在只剩一根鋼骨。
「凱、凱隆……」
或許是對同伴下意識發出的聲音有所反應──
「……給我……消失──────!」
凱隆在嘶吼同時,擠出了最後的力量。
茶鼠色的火焰猛然膨脹,試圖燒盡拖着凱隆走的悠二。
然而,到頭來依舊沒用。
突然於鎧甲胸口處發出光芒的戒指「藍天」,將這自暴自棄的一擊徹底打散,連一粒火粉都無法接近少年。悠二則顯得若無其事,彷彿沒看到這些行爲一般,巨劍「吸血鬼」再度出現於空着的那隻手中。
「咿……啊……」
凱隆終於感覺到那玩意兒抵住了自己,害怕地發出嘶啞的聲音。
現在他面對了自己帶給人類的東西。悠二首次向着他個人說道:
「很痛、很可怕,對吧?」
「救……」
接着,少年也沒讓他把求饒的話說完,順手將「吸血鬼」往前一送。
凱隆隨即包圍在不怎麼劇烈的茶鼠色火焰之中,消失了。
「可是,這條路你不可以一個人走。」
除了呼喚其名外,悠二什麼也說不出口。
殺戮將至的實感,以及對於死亡的絕望──
夏娜再度點頭。
「悠二,還記得對我立下的誓言嗎?」
沒問「跟誰商量」而問「是否自己想出來的」,這讓悠二感受到了天譴神的體貼。於是他真摯地答道:
「記好,肆意殺戮的罪孽之身,必將遭受天譴。」
「我的目標,是眼前不斷改變的未來。這讓人無比歡喜。」
「放心。」
「幹得好──『回世行者』坂井悠二。現在,你確實又上了一層樓。雖然是受到他人的啓發,但你確實有所進步。」
被天譴神給看穿、打碎了。
悠二溫柔地握住了相系的手。
悠二彷彿要確認一般,道出了那想忘也忘不掉的話語。
「這樣啊……不過,他們並未共享情報,所以利用聯絡網召集這一招,應該還能再用個幾次纔對。如果他們因爲危機意識而開始建立具體的組織,反倒可以針對這方面下手,趁機掌握他們的全貌吧?」
夏娜用力地點頭。
他沒講出「誰這麼說」,而是回答「自己怎麼得到這個結論」。
這是以夏娜之力編織而成的存在。
祂的威容,隨着夏娜與悠二一同離去。
林木響起了沙沙聲,花瓣在茂密的樹葉中起舞。
少女沒有絲毫遲疑,將達因本體連同地上的巨人,一點也不剩地焚燒殆盡。
三而爲二的一行人,在夜裏漫步。
「瑪加伯兄弟」們,懷抱着生存所帶來的喜悅,以及對於死亡的恐懼──
兩人並未彼此相視,然而他們看往相同的方向。
一個又一個地離開此地。
「所以,我重新思考起到底該怎麼做。我原先所期望的,應該不是以殺戮斷絕一切,而是讓大家活着改變趨勢纔對。所以,即使對方是『瑪加伯兄弟』這羣殺人犯,我依舊只給予警告,並且放走了他們。」
呆立在月光與夜風中的「瑪加伯兄弟」們,這才發覺自己接到了真正的神諭。他們理解了這道神諭的意義,曉得自己暫時留住了性命,於是彷彿新世界剛出現在眼前一般……無比地感激。
「慢──」
天譴神基於審判,做出裁決。
悠二將這些話依着字面照單全收。
「這就叫做『死亡』。」
將悠二託付給合約人。
「亞拉斯特爾……」
「……」
「今天發生的事,不曉得對四散奔逃的他們究竟有多少效果。或許,我這種做法錯了也說不定,或許無法得到認同也說不定,或許會遭到阻撓也說不定。儘管如此,現在我還是希望能夠克服萬難去做自己認爲正確的事。」
悠二試圖以苦笑掩飾的煩悶──
「愚蠢的『瑪加伯兄弟』們啊。」
在這條沒有路燈的道路上,唯有淡淡的月光灑落,將黑暗的盡頭掩藏其後。
終於──
腳步十分悠閒。
他們走在連接田徑場與幹道的專用道路上。
「這回的方法……如何?」
雖然夏娜抱持着同樣的心情,但她依舊嚴肅地接過話題:
夏娜點頭。
「這就叫做『殺』。」
封絕與「文法」所生的隱形障壁也跟着解除。
茫然不知所措的「瑪加伯兄弟」們,就在這爲了觀賞而存的地點,把整個經過看得一清二楚。他們在達因與凱隆被收拾掉的那一刻回神,同時也做好了覺悟──既然兩名「祭品」已死,接下來毫無疑問就輪到自己了。
這話絕非自嘲,聲音中滿是喜悅。
他在心中抓緊了這句話,對着心愛的少女訴說。
「我也一樣。」
夏娜與亞拉斯特爾當然明白。
「我跟亞拉斯特爾只說『很難』,沒說『不行』。儘管這麼說對幫忙緩頰的『虺蜴之帥』不好意思,但我們其實不怎麼想依靠外界宿。」
亞拉斯特爾頓了一下。
「所謂的信念,本來就是『以自我滿足爲優先』的過分玩意兒。如果因爲近處的艱難而分心,卻迷失了通往遠方的路途,那就本末倒置了。你只要跟過去一樣堅決向前就好。」
受到兩者支配的他們,除了喘息,什麼也不能做。
「嗯,一定會。」
少年的視線筆直向前,並未轉向與自己同行的少女。
「誰也逃不了。」
此外的一切,全都在胸中支持着他。
「不過,從現在起,大家將逐漸改變……我相信如此,所以會繼續前進。」
「我有個問題想問你。這回的計劃變更,是你獨力想出來的嗎?」
儘管以爲自己的新方針被棄如敝屣,但悠二依舊提出了下一個方案。少年的不屈不撓與靈光腦袋,讓亞拉斯特爾覺得頗爲可靠,但他並未形諸聲音。
她緩緩舉起「贄殿遮那」。
「話說回來,坂井悠二。」
悠二猶豫了。他不曉得該不該爲自己的意氣用事感到後悔。
「單就結果來看,我們強迫外界宿靜觀其變,消滅的卻又只有兩名『王子』,其他的全放走了。所以,今後或許很難得到他們的協助也說不定。」
悠二朗聲前行。
悠二小心翼翼地詢問身旁的少女與天譴神。這並不是希望他們針對方纔自己的殘忍計劃給予支持或撫慰,而是想得到一個公正的評價,確認這次的計劃變更究竟有沒有價值。
「……有人說,我所揹負的東西,不能只靠些小伎倆走捷徑。」
「嗯,我也是。」
「嗯。在日本的『瑪加伯兄弟』幾乎全都成功地引過來了。如果按照本來的計劃,在這裏將他們全數殲滅,想必能確實地抑制今後的損害吧。」
天譴神「天壤劫火」亞拉斯特爾的模擬神體。
宛如改變之力的一角。
處境與衆兄弟類似,此刻仍舊呆立原處的達因──
「不。」
「將這一切銘記於心後,速速離去。」
月光雖微弱,依然隱約地照亮了道路前方的黑暗。
邁向黑暗深處的腳步,不知不覺間得到了力量。
亞拉斯特爾以比先前更爲嚴厲的聲音提出質疑。
「而他們『紅世使徒』也一樣。流入的一部分新人,即使習慣了『無何有鏡』也不會停止無法無天的行爲。移居至此的老手之中,也有許多依然興奮地胡作非爲。」
他們面前出現一襲灼熱的焰衣,某種巨大而漆黑的物事深藏於內。
在緊繃的空氣之中,「瑪加伯兄弟」們將這一連串的對話,包括最後那不帶半分感情的聲音,全都聽進了耳裏。下一個如此悲慘的,或許就是自己──儘管恐懼令這些觀衆渾身戰慄,他們卻無法逃跑。
自己會跟他們一樣。
「嗯。」
兩人的評價,還沒有說完。
少女背後,看穿一切的「審判」之眼睜開,掌握住了達因這個存在的全貌……不是身爲傀儡的石巨人體內,而是躲在地底伺機逃走的本體所在。
「我喜歡妳。喜歡到想要爲了妳改變世界。」
「我認爲,這麼做效率不佳。」
一陣夜風,拂過了三而爲二的一行人。
身爲兩者代言人的神聖存在,帶着紅蓮漩渦顯現。
夏娜沒有轉頭,一對黑眸注視着自己與同行少年前方的黑暗深處。
「……」
「嗯。」
悠二的聲音愈顯高亢。
觀衆席──
夏娜牽起他的手,朝着自己決定與其並肩同行的少年微笑。
「話雖如此,然而從混沌期以後,火霧戰士和秩序派『魔王』也變得比較重視眼前戰果了。在確認這麼做正確與否之前,可得忍受更多的冷言冷語和白眼了。」
當週遭一帶取回山間老舊田徑場應有的靜謐時。
凝聚了莫大火焰的紅蓮巨劍「斷罪」迸發。
「啊──我還不夠成熟呢。」
夏娜對他宣判了死刑。
「以後可能會給你們添更多麻煩……我老是這麼任性,一點也沒有進步呢。」
路旁的行道樹,是櫻樹。
稀疏的飛花,宛如春天的殘香般輕巧飄落。
其中有一片,飄到了彷彿置身夢境的悠二鼻尖。
他什麼也沒想,只是下意識地以指尖捏起花瓣。
就在這時──
突然有種不認識的東西,碰觸了他的心。
那是像歌的聲音?
還是像聲音的話音?
抑或是話音般的雅趣?
無比美麗,令彼此相系的一片。
(是誰呢?)
不知爲何,悠二這麼想。
這由某人送來聯繫彼此的一片──
並不是爲了將路途之遙壓在心頭上。
而是帶着讓人能眺望前路的喜悅聲響。
躍動心靈發出的呼喊──
「走吧。」
「嗯。」
「好。」
藉由回應的思念相連接。
他們相信,朝陽遲早會來到這裏。
所以,他們毫不猶豫,邁步前行。
彼此的手相系,彼此的步伐劃一。
生命在風的懷中前進。
讓世界與世界相系的風。
三而爲二的一行人,在夜裏漫步。
受託付的思緒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