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渴望

夏天的清早，與接下來可以預見的酷熱相比，顯得格外清爽怡人。

在這股散發出活力征兆的涼爽之中，坂井悠二朝着真南川的堤防跑步。

“——呼、呼、呼——”

“……”

清早的特訓是悠二在遇見夏娜之後隨即開始進行的每日功課，不過今天的這項[跑步卻是第一次在這種狀況下進行，而且對悠二來說，是感覺非常不自在的惡劣狀況。

“——呼、呼、呼——”

“……”

長跑訓練本身並不值得大驚小怪。在這之前已經有好幾次被迫跑到真南川。而且也曾經跟夏娜一起在黎明之前共同欣賞難以忘懷的美麗景色。

“——呼、呼、呼——”

“……”

所謂第一次的狀況就是，夏娜並沒有參與這次的特訓。

而是由亞拉斯特爾取而代之。

“——呼、呼、呼——”

“…………”

悠二的脖子上，掛着能夠表達亞拉斯特爾一己意志的墜子型神器“克庫特斯”。彼此都感覺非常地不自在。

“——呼——呼、啊——呼——啊——”

“………………”

受到夏娜的嚴格特訓過了數個月，悠二終於開始感覺到一件事。“並不是”讓自己的意志與身體動作合而爲一，而是從相互退讓一步之處感覺，獲得可以一同乘着流動的充實感覺……這是一種很難以言語形容，必須親身體驗的行爲。

當然，事實上並沒有產生打架變很強，速度變很快這類肉眼可以看見的明顯效果。僅止於能夠“以腦子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活動，如此而已。

然而事實上，這正是“在本能之外控制自己的行動”，也就是戰鬥所需的真正力量。悠二本聲尚未察覺，自己所感受到的事物所包含的意義有多麼重大。

“實際狀況只到出現徵兆爲止，詳情並不清楚……無論如何，衆人一致公認那是相當危險的，甚至喫人魔那邊也是。”

“我們的同志負責解決這種殘酷的喫人魔，我的工作則是收拾善後。遭到喫人魔啃食之後的世界，喪失了人與人之間原本應該相互影響的和諧。於是產生‘不自然’的扭曲……規模一旦擴大，很有可能導致可怕的災難。”

好不容易說出口的疑問……

嘗試表達敷衍的感謝。

“那並不是人類……總而言之，那個喫人魔爲了不讓別人發現自己喫人，所以動了一些手腳。”

中村公子與藤田晴美拿着附贈化妝品的雜誌談論得興高采烈。

此時亞拉斯特爾私下聽見合約人湊近嘴脣的低語：

“那個，我在想啊……爲什麼要一個人留在家呢？”

吉田當然是露出一頭霧水的神色：

吉田默不作聲。這也難怪，的確是相當唐突的話題。

池速人難得忘記帶課本。

看見臨時隨堂測驗當中出現在自己剛好沒有預習到的部分而大傷腦筋。

“你是指電玩遊戲之類的嗎？”

“嗯，叫做魚鷹節——”

首先，以輕鬆的語氣向對方解釋前提：

所謂的說明，對他們而言是一種引發“必須的功能”，誘發“協助的意願”的手續。會去煩惱一堆無力改變事情的廢物，或將事實與情緒混爲一談而悲傷難過的笨蛋，這兩着他們都不需要。

不過，由繩索捆綁成一束的旗杆、旗杆憑靠的大型空水槽、隨意擺放的瓦斯桶、寫到一半的招牌、不知道用來幹嘛的大氣球以及表演舞臺，甚至有人躺着的睡袋——這些一反常態、衆多物體的泛濫，充滿了活動即將展開之前的混沌意念，光看就覺得雀躍不已。

“災難？”

（對了，今年池怎麼沒有邀我參加魚鷹節……夏娜應該不會喜歡這種活動吧——）

今天，吉田一美無可奈何地度過一成不變的一天。

“……這是鬼故事嗎？”

胸口傳來正好打斷這個思緒的回答：

只得到這個草率的答覆。

“你意思是，有個像是殺人魔一樣可怕的人跑到這裏來了？”

所有人包括他在內，只要聚在一起就會談論魚鷹節的計劃。

當兩人按照以往特訓結束時間回到家之際，在家中等待着他們的是——難得發出燒焦氣味的家、一臉不悅做在餐桌前的夏娜，以及千草準備的早餐，“只有這些”而已。

他只能像個爲了兒女不按牌理出牌的行動而煩惱的父親那般，深深嘆一口氣。順便對眼前的光景脫口表示感想：

休息的同時，順便嘗試詢問位在陌生位置，來自異次元世界的魔神：

“是。”

吉田雖然從頭到尾一直堅持這是想象出來的故事，仍然不斷不斷努力嘗試瞭解。這也是好現象。

雖然快樂，但也是無可奈何的一天。

悠二到目前爲止雖然參觀過御崎魚鷹節，卻從來沒有看過相關的準備工作。

所謂的語言，是灌輸了說話者的意念，然後從口中說出來的。她開始感覺到，卡姆辛已經超越了小孩子惡作劇的範疇，意思就是卡姆辛所說的這些話完全是出於一己的意志。

“唔，哇啊——”

“可以這麼說吧，雖不中亦不遠矣。”

他的本體在夏娜體內，只要合約人與“紅世魔王”其中一方有心，表達其意志的神器“克庫特斯”就會立刻回到手邊。意思就是，這句話是少女希望他不要這麼做的叮囑。

“不知道。”

今天天亮之前出現在坂井家的她，不是按慣例在庭院揮舞半截樹枝，對悠二進行早上的特訓，而是要他去做向來偶一爲之的長跑訓練。若是單單如此的話，並沒有什麼奇怪之處，但不知爲何，她這次就像之前亞拉斯特爾曾經把悠二與夏娜趕出去一般，表示要留在坂井家。

“不……不是，並不是這樣！？”

卡姆辛不等對方表示理解，徑自說下去：

“……”

“呃……那個，請問……”

平井緣也是一如往常。

今天佐藤啓作拖着略顯沉重的腳步來到學校。

然後，視野豁然開朗。

“例如，毀屍滅跡……？”

他們並不打算讓身爲一名平凡高中生的吉田一美過度涉入。

“呼嗯，算了。”

“剝奪‘存在之力’的喫人魔潛入了這個城市。”

“唔——呼——呼——”

“不要突然回來哦。”

（能夠看見這樣的景象……也是託夏娜的福吧。）

終究還是一如往常。

大概是現在還早，幾乎看不到人影，以木板簡單組裝的攤位大多蓋着塑膠布，不然就是隻組裝好骨架，裏面仍然空空如也。

他們兩人完全不明白夏娜到底想做什麼。

亞拉斯特爾對於這一點似乎也相當驚訝。

神祕的少年·卡姆辛正在那裏等待。

卡姆辛身穿長袖長褲還披着風帽，肩上扛着一根纏着布條的長型武器，由於目前是盛裝的黃昏時分，而且還是在大馬路上，所以這身打扮看起來相當醒目。當事人悠然自得地踏出步履，完全不把衆目睽睽當做一回事，不過他身旁個性內向的吉田卻是面紅耳赤地垂着頭。

“就是名爲火炬的裝置，那是‘存在之力’的殘渣，會僞裝成遭到啃食的人類。”

看來吉田有所疑問，卡姆辛則避免說明這一點。解釋得太過詳細，一般人是無法理解的。只要說明目前需要說明的部分就夠了。

“幫我顧好悠二，別讓他偷懶哦！”

就旁人看來，悠二就像是獨自練習表演或者腦筋秀逗的人用力揮動雙手，對着胸前的墜子努力解釋。所幸四周沒有其他人。

一邊說着，她同時將墜子“克庫特斯”從頸子拿下來，臉上浮現彷彿隨時會噗嗤笑出聲來的頑皮表情。

希望有所改變。

不想破壞，但是希望有所改變。

“是、是嗎……那麼，是什麼？”

“這是節慶活動嗎？”

“這個世界擁有一種生存的基本力量……也就是所謂的‘存在之力’。”

在這樣的認知之下，卡姆辛開始向本着個人興趣而允許其同行的可憐少女加以說明，雖然並肩走在大馬路的人羣之中，卻沒有與吉田四目交接，而是藉由只將氣息留在身旁的方式。

吉田開始參與討論，這是好現象。

班上所有同學，都一如往常。

魔神與少年兩個遭到拋棄的同志彼此簡短交談。

在說出真相之際，對方是否願意相信，事實上的幾率是五五波。

河川用地的停車場、一旁的廣場以間隔些微的距離全部排滿了攤位。

悠二一邊注意來車一邊橫越馬路，接着準備做最後衝刺。一口氣跑上堤防幾乎被埋在泥巴當中的長形水泥階梯。一想到曾經在這裏欣賞到的美景，這分差事便不覺得辛苦。只有對於頂端風景的期待感。

“火炬會慢慢消耗‘存在之力’，最後在任何人也察覺不到的狀況之下悄悄熄滅，意思就是，‘存在之力’一旦消失，就等於‘一開始就不曾存在過’。”

卡姆辛跟貝海默特以各自的立場思索着。

雖然無可奈何，但也是快樂的一天。

僅僅如此回答，接着默不作聲。感覺今天的他不同於昨天的不悅，給人一種非常冷淡的、有氣無力的印象。

在喘一口氣之際，悠二發出相當缺乏創意的讚歎聲。

田中榮太大聲笑道：其實是宿醉啦哇哈哈！

（安靜一點倒是不錯……）

“怎麼了，還不快跑！”

這是理所當然，因爲這裏是明天即將舉辦的“御崎市魚鷹節”的主要會場。

話雖如此，即使明白不是在開玩笑，也不可能馬上相信卡姆辛所說的話。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爲現在說出口的這些事情就像是無理取鬧的玩笑話，根本無法打破常識的鐵壁。

老實說，有點可惜。忍不住，把這個心情說出口。

“要是夏娜也在就好了。”

（不過……）

身爲火霧戰士的她，絕不可能做出將亞拉斯特爾排除在外的行動。意思就是，這次是一個特例，不過他完全猜不出所以然來。事實上少女並非一個人留下來，應該是跟昨天的談話有所關聯，只是他除了火霧戰士的活動以外，幾乎沒有任何近似人類的觀念，所以也不可能理解。

至於卡姆辛，則不會強行要求對方接受他們的認知。認不認同、相不相信，到頭來仍然取決於人類，一旦太過深入，等於造成他人的困擾。然而，以最基本的條件而言，至少必須是能夠派得上用場的程度，讓對方理解其構造，併產生實際體認纔行。

“呃？”

她仍然將卡姆辛等人定位在一般人類的延長線之上。而兩人也併爲對此刻意訂正，繼續說明：

與先前看過的風景截然不同的風景，在遼闊的真南川河川用地綿延開來。

保護一般人的常識鐵壁，經常阻止並模糊他們的異常行爲與現象，同時也是他們向鐵壁內部傳遞必要情報之際的障礙。就算使其親眼目睹不可思議的現象，也無法傳遞至內部……意思就是，有時候甚至會發生親眼目睹的人類“不願承認”眼前事實的這種情況。

看來吉田開始感覺不對勁了。

不同於以往，兩人一個的身影終於抵達車輛稀少的提防沿岸道路。由於這條裏裏沒有紅綠燈，原本就不需要停下來，但主喲是因爲悠二感受到比之前相比起來，疲憊的程度已經大副降低，不過喫力的畢竟還是很喫力。

這名少女看起來並不笨（如果真是如此，一開始就不會找上她），然而“這個世界的真相”太過殘酷，並不適合讓她全盤理解。即便不是如此，人類這種生物向來是非常恐懼並厭惡自己的社會與生活受到任何干擾。

抱持這個人性的願望，按照昨天所聽到的，在與昨天相同的時間，前往相同的地點。

毫無開口的餘地。

“不，你不用擔心，已經被我的同志收拾掉了。”

“所以我巡迴世界各地，修正並調整扭曲的部分。”

坂井悠二也是一如往常。

（要是暈倒就糟了……）

亞拉斯特爾對於悠二這個反應……

“對我有所不滿嗎？”

“就是昨天說過，要到處看看有沒有奇怪的地方？”

吉田漸漸湊近兩人身邊，甚至嘗試提出問題：

“卡姆辛小弟，那個……”

貝海默特看準了這個時候正是出場時機，於是開口說道：

“唔嗯，有什麼問題儘管發問沒關係，說出來聽聽看。”

因爲他那副老人一般的沙啞嗓音，能夠無條件地給人一種安全感。

吉田再次被少年左手腕的奇怪聲音嚇到，但還是繼續開口。針對剛纔聆聽少年的說明之際所察覺到的可怕推測，隱藏內心所感到的不安，儘可能以簡單的口吻說道：

“呃……這……卡姆辛小弟，如果說這就是你們的工作，那就代表這個城市已經有很多人被喫人魔喫掉了對不對？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有許多人死掉，變成許多火炬……這種情形很糟糕……對不對？”

聽來像是配合小孩子想象力般的簡單白話，卻處處滲出不安的色彩。而且，問題的內容完全切中核心。

卡姆辛聽下腳步，微微從風帽下方露出眼睛。抬望吉田的眼眸，是非常適合褐色肌膚的茶色虹膜。

“呼~嗯，小姑娘，你實在是……”

對於吉田的理解能力之強，他出聲表示讚歎。

（比預料中來得更快啊。）

（只要抓到事情的頭緒，就已經足夠了。）

“卡姆辛小弟，呃……周圍……”

由於兩人、應該說三人停在步道的正中央，周圍的人羣一邊面露困擾的表情，一邊閃避他們。吉田很在意他人的目光，但也不能直接推着卡姆辛走，只能縮着身子。

卡姆辛不理會四周，簡單說了一句：

“有句話說，百聞不如一見。”

空着的左手在胸前迅速輕輕一揮。從中指延伸到手背相互交岔的繩結髮出玻璃珠撞擊的叮叮聲響。

“……啊？”

感覺不夠威嚴。

“如果‘那傢伙’明天出現，我就會馬上離開，別忘了這一點！”

“所以我巡迴世界各地，修正並調整扭曲的部分。”

這個物體夾雜在人羣之中，僞裝成人類的模樣。

“就算明白還是要繼續嘗試，希望大姐能夠諒解。”

又厚又長的刀身整個浮起。

“不，可是……呃……說的也是。”

另一邊的眼睛，卻無法辯識出來。

佐藤站起身來詢問：

聽着兩人一如往常的對話方式，佐藤跟田中不禁笑了。

不過……

只到此爲止。

“瑪瓊琳大姐，真難得你會來這裏。”

田中輕拍佐藤的肩膀，要他後退。

“閉嘴，笨蛋馬可！”

隨即，夾在她腋下的神器“格利摩爾”爆笑出聲：

“不，你不用擔心，已經被我的同志收拾掉了。”

提前感覺到馬可西亞斯想開口說話的動靜，“磅”的一聲敲了“格利摩爾”一記。

忽隱忽現，彷彿隨時可能熄滅的火苗在人羣之中徘徊不定。

佐藤表情複雜地答道，接着往擺在泥巴地房間一角的鐵椅一股腦兒坐下。臉色略顯鬱悶地看向田中。

“……”

“意思就是，‘存在之力’一旦消失，就等於‘一開始就不曾存在過’。”

這個人存在過嗎？還是這個人一開始就不存在？

剛剛纔確認過這件力量所不能及的事情的跟班之一·田中榮太將紅腫的手藏到身後，仍然答道：

“唔，可惡！！”

“我知道啦。”

在瑪瓊琳拿回這把“吸血鬼”布羅特薩奧格之後，他們兩人立刻把巨劍搬來這裏，利用放學回來大約一個小時的時間努力訓練如何用劍（接下來纔是平常的讀書時間）。

“最近，幾乎看不到以這種爲主的道具了……你知道嗎？”

“啊啊，正是如此，這個叫做單邊眼鏡……你用這個瀏覽四周看看。”

瑪瓊琳感受到異樣的壓迫感，頓時覺得很無聊，從鼻子冷哼一聲接着轉過身，離開時順便嗆聲道：

“不、不要緊吧！？”

映入眼簾的是，人類。然而，透過單邊眼鏡的卻是，昏暗的火團。

已經決定了嗎？那不是昨晚炎發灼眼才提到的事情嗎？

吉田一美的世界，就此瓦解。

“……一起同行只是一句玩笑話，我可能在幾個月或幾年後，只要調音師一出現，就必須離開了。”

隨着沉重金屬之間的擦撞鈍響，這個“紅世”寶具又回到原來的位置，也就是厚重的鐵片擺放在低矮的臺座而劍柄懸空的位置……話雖如此，佐藤也只是握住劍柄稍稍把劍抬起而已。

令人戰慄的，對於存在與喪失的不協調感。

其中一隅，是一片從館邸東邊延伸凸出的屋檐，下方是半露天的泥巴地房間，便於一面品茶一面觀賞庭園四季，地面比庭園來得稍微高一些。這個地方已經有十年以上無人使用，但從來不曾疏於打掃整理。

“我們的同志負責解決這種殘酷的喫人魔，我的工作則是收拾善後。”

瑪瓊琳抓抓頭試圖敷衍過去，然後說道：

“閉嘴！”

吉田隔着玻璃鏡片凝視卡姆辛的臉龐。看來好像有“度數”的樣子。雕刻着精美花紋的銀邊，還附加了熟悉的零件，也就是方面固定在鼻樑的鼻架與鼻墊。

佐藤連忙站起身。

“——喝！！”

“——！？”

“……”

（大姐揮動的時候，刀身會泛起鮮紅色的漣漪……我們有辦法做到這一點嗎……？）

單邊眼鏡當中，有一縷火苗消失了。

“是探索吧，要找噗！”

吉田喫了一驚。原本只注意他的動作，不知何時他的手心冒出一個小小物體。比少年的小巧手心來得更小的玻璃鏡片……？

聽田中榮太這麼一說，佐藤啓作出人意料地二話不說，放開正打算舉起的巨劍“吸血鬼”布羅特薩奧格。

“那個喫人魔爲了不讓別人發現自己喫人，所以動了一些手腳。”

田中伸出雙手，笑得苦澀。粗糙的大掌只有握住劍柄的右手一片通紅。所幸似乎沒有受傷。

混雜在來往人羣之中的詭異光亮。

曾經是大地主的佐藤家東邊，有個院子……應該說是寬廣的庭園。

在又黑又硬的土堆上面，這個家的不孝子與他的朋友正展開一場如同畫中所描繪的艱苦奮戰。

兩人從來沒有開口討論過這句話，卻同時決定絕對不能說出這個忌諱的字眼。

田中再次凝視“吸血鬼”布羅特薩奧格的“單手握”劍柄。雖然嘗試連左手也一起使用將之舉起的方式，但是這把劍的重量果然憑這點程度是無法應付的。

馬可西亞斯老是挑這種時候默不作聲。

黑夜開始滲入地平線。

“嘿咻……——！！”

她知道也感受得到，以前也曾有過這種從體內深處湧現的不協調感與毛骨悚然的感覺。

“你的病纔剛好不要逞強，太危險了，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可是——沒什麼。”

“果然還是沒辦法”這句話差點從喉嚨冒出，田中及時打住。一旦說出口一起就結束了，這個念頭一直揮之不去。

說完才發現。

擺放在正中央的“吸血鬼”布羅特薩奧格的劍架，是將車庫裏面專門用來加工零件的臺座搬過來使用。原本應該相當堅硬的土堆承受了鋼製臺座與巨劍的重量，已經凹陷了數公分。雖然這裏每天都打掃得一塵不染，不知爲何卻帶有一種空虛的感覺。

她伸手一敲對方安靜下來。

“哇——哈哈哈！你明明知道這兩個根本就是玩不膩學不乖的嘛噗！？”

瑪瓊琳稍稍撥弄長髮，並未回應，只是繼續說道：

“磅”的一聲，從數公分的高度落下的劍身撞上鐵板。

“這可是帶有利刃的槓鈴啊，要是太過逞強，生完並接下來變成受傷的話，就不怎麼好玩了。”

背後傳來無精打采的聲音。

透過單邊眼鏡映入吉田一美眼簾的是——死靈的世界。

於是……

“就算瑪瓊琳大姐只不過在開玩笑，但對我們來說是不一樣的。”

就算明白這一點，田中仍然握住劍柄。

他以右手握住巨劍劍柄，左手以明知是很不自然的手勢從上方蓋住。

“於是產生‘不自然’的扭曲……規模一旦擴大，很有可能導致可怕的災難。”

卡姆辛再一次說明：

出聲吶喊，凝聚全身力量，使出肌肉最大極限，把劍舉起。

人類即使可以舉起槓鈴，也無法靈活揮舞。

“我在電影看過……是眼鏡嗎？”

“剝奪‘存在之力’的喫人魔潛入了這個城市。”

站起身來開口說話的是，感覺就像拼命三郎一樣的跟班之一（兩人一起冠上這個頭銜）佐藤啓作，他以半立正站好的姿勢答道：

不停搖曳的火苗以正常的標準來看也是毫無生氣，缺乏存在感。

“火炬會慢慢消耗‘存在之力’，最後在任何人也察覺不到的狀況之下悄悄熄滅。”

“就是名爲火炬的裝置，那是‘存在之力’的殘渣，會僞裝成遭到啃食的人類。”

這裏是兩人小時候玩相撲，長大後各自進行必要訓練的運動場。現在不知爲何演變成將異次元世界的寶具靈活運用的地點。

身着雙邊抽繩T恤的瑪瓊琳站在泥巴地房間入口處的走廊，今天的她放下長髮，讓一頭直順的栗色秀髮披在肩後。

（……算了，反正也不會覺得不愉快。）

“我是來探險的啦！”

“這個世界擁有一種生存的基本力量……也就是所謂的‘存在之力’。”

“爲什麼我身邊全是這種玩不膩、學不乖的傢伙？”

（——？什麼時候演變成這樣的局面的？）

卡姆辛以拇指和食指夾住鏡片上下邊緣，以隔着玻璃鏡片眺望的動作遞到她的面前。

“怎麼？你們兩還在玩啊？”

佐藤也感覺得到，但他什麼也沒說。再次略顯粗魯地坐下。

吉田不明究裏，將單邊眼鏡貼上因在意周圍視線而泛紅的臉龐。由於鼻墊間隔太大，無法固定，只能拿在手上觀看。

“什麼都需要經驗，所以我不會制止你們……但是你們最好明白，有些事情的確是你們的力量所不能及的。”

（爲、爲什麼……）

“沒事。”

肉體的極限乃是不爭的事實。

“遭到喫人魔啃食之後的世界，喪失了原本應該相互影響的和諧。”

很想大喊這不是真的！一定是做假的！然而，她瞭解那種感覺。

大馬路上的人潮目前正處於尖峯時刻。

穿梭在人羣之中的吉田一美面露極其憔悴的表情，跟隨在卡姆辛身後。右手扶在卡姆辛肩上，藉由他支撐自己。左手緊握着那個名叫“傑塔托拉”的單邊眼鏡。

（爲什麼……）

豈止步履蹣跚，吉田還拖着不停顫抖、隨時可能癱軟的腳步，感覺骨頭彷彿消失了一樣，只覺得四肢無力的身體勉強依靠着卡姆辛得以站立。不過，她還是無法對他表示感謝。

（爲什麼……）

卡姆辛的肩膀看來細瘦，但體內充滿強勁的力道。掌心隔着衣服卻可以感受得出來。

少年是個可怕的存在。

現在可以明確體驗到這一點。

“爲什麼會這樣？”

內心不知第幾百次的疑問，終於化爲即將中斷之前的顫抖聲音脫口而出。

吉田“不知道”自己看見的是什麼東西。她感覺不到熄滅的火炬，“好似一開始就不曾存在過”。

從頭到尾只能感應到那股詭異的不協調感，由於是透過單邊眼鏡跟自己的肉眼兩者同時觀看的關係，纔會產生那種感覺。自己並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什麼，只知道自己無法承受持續凝視那幅景象的這個事實，以及藉由卡姆辛的說明所產生的詭異體認與理解。

“這是真正的事實”。

聽見少女發出的說話聲，卡姆辛從風帽下方，頭也不抬地淡然答道：

“很抱歉打亂了小姑娘的精神平衡機制，然而必須確實感應到不協調感，對我們纔會有所幫助。見小姑娘聰穎過人，所以一時大意，做事的步調略顯衝動，非常抱歉。”

“呼嗯，我也向小姑娘道歉。”

即使處在人羣之中，貝海默特也滿不在乎地開口說話。

“不過，藉由我們的……當然，也包括小姑娘你在內哦……我們的工作，可以大幅降低喫人魔鎖定這個城市的幾率。儘管怨恨我們……當然，只有卡姆辛跟我而已，儘管怨恨我們沒關係。”

接下來，卡姆辛態度嚴肅地接腔：

“不過，希望小姑娘可以協助我們。不爲別的，而是爲了小姑娘着想。”

“不、不是，不是這樣的。”

“你不要緊吧？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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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請你放心，你的家人全部安然無恙。”

突然間，全身可以感受到整個環境冷不防震動起來的感覺，以及撲打在臉上的風，少說有云霄飛車飛降而下之際的數倍。

吉田也停下不聽使喚的步伐。

吉田似乎喃喃自語一般詢問道：

預習明天的考試。

祈禱，這是力量微不足道的她唯一僅存的慰藉。

吉田有些恍惚地感受自己現在的狀況。與卡姆辛相處的短短時間內，已經數不清究竟是第幾次的經驗了。連驚訝的情緒也處於消耗殆盡的狀態。

這個信號代表：他準備再次在大馬路上採取已經進行數次的作業。

他以嚴肅的態度向腳步仍然不穩的吉田說道：

經過數分鐘之後。

“從這個城市的扭曲推測，大部分的火炬已經熄滅了。原本的數量比小姑娘你看到的來得更多，那個喫人魔已經被我們的同志殲滅了，所以完全不用擔心。”

因此，她只能祈禱貝海默特所說的話能夠成真。

吉田打從心地害怕這兩人。語氣雖然溫和，卻讓人感覺在更深一層似乎隱藏着什麼含義。這令她感到十分恐懼，卻無法逃之夭夭。

卡姆辛對着她說道：

“該不會有懼高症吧？”

“對於我們擅自私下確認的無禮行爲，在此向你道歉。不過，如果你的家人之中出現火炬的話，我們之間的約定就不能算數，必須再另外尋找願意接受這個說法的引路人。到時候，你只會覺得遇到了一個奇怪的小孩，如此而已。一開始我們就說過，尋找引路人的過程是最辛苦的。”

因此再繼續下去是毫無意義的。給予越多情報，反而越是加重她的煩惱與痛苦。若是這麼做導致她陷入自閉狀態，妨礙自己完成使命，那可是一點意義也沒有。只會造成知道得越多反而害處越多的困擾。

“！？”

原本是避免對方受到打擊纔會出言接腔，結果出現的全是反效果。對於這個現象早已習慣的卡姆辛顯得冷淡無情、不以爲意。

邊摺疊洗好的衣服邊看電視。

基於各種層面的恐懼，吉田按照他所說的閉上眼睛。

“請你站遠一點，小姑娘。”

事實的認知手續已經完成。

（根本沒有任何人會允許這種事，當事人也不會取得任何允許，只是剛好有個動機想這麼做，並且擁有足以達成的力量罷了。）

她看見了……

看見了因喫人魔而喪失“存在之力”的人類遺骸。

沒有發出聲音，而是如同倒抽一口氣那般的驚呼，讓正欲回想起來的情景頓時消失無蹤。回過頭來的吉田從忘我的沉思之中，被拉回卡姆辛兩人身邊的殘酷現實中。

卡姆辛確認吉田後退數步，拉開彼此的距離。似乎完全不在意還有其他往來的行人。

“……我說明一下昨天向小姑娘詢問住址的理由好了。”

剛纔突然間，覺得有種既視感。

那是火炬。

佇立在一連串不合常理的狀況面前，御崎市的景觀在她的眼下拓展開來。

不知不覺，開始對他使用敬語。與其說是表達敬意，不如說是表露恐懼。

幫媽媽準備晚餐。

（爲什麼，我要站在這裏？）

（我真是個大傻瓜！）

大約十秒鐘之前，在卡姆辛的帶領之下走進沒有人煙的小巷，貝海默特隨即以泰然自若的語氣說道：

然而，自己現在就站在這裏。

“這個世界的真相”。

接着，驀地將扛在肩上的那根纏着布條、又長又粗的棍棒瞬間舉至身前的半空。

冷不防，停下腳步。

看見了總有一天即將燃燒殆盡，消失無蹤的犧牲者。

就在即將失去知覺之際睜開眼睛，回神一看已經站在連邊緣的欄杆也沒有的高樓屋頂上。

語畢，卡姆辛抽起棍棒。四周的人羣被聲響與動作嚇得倒退數步，他則是完全不予理會。爲了完成一己的使命，他的對象僅是針對那名少女。

早知道不要理會“昨天那個奇怪的少年”就好了。

她稍稍環顧四周，專供出入的大門裝設了看起來非常堅固、緊急專用的箱鎖。一眼便可看出這是一般人不能隨便進出的場所。

“……可是，那些、那些……”

“爲什麼會允許那種事情發生呢？”

該不會是什麼另類的推銷手法吧？昨天是這麼認爲，心想原來還有這種事情。而接下來的說明幾乎要粉碎吉田的心。

隨着銳利一喝，手抓住棍棒，像是往下方擲標槍一樣，將棍棒的下端插進路面。

完全不知道應該做何感想。

可以留在原本應該做這些事情的地方。

或許可以改變煩惱的自己也說不定。

對方是這麼解釋的，可是根本無法彎曲，最重要的是過於粗大。

“目前已經不是武器，而是身爲調音師會使用的標記工具，很適合收納我全部的力量。”

正確說來，好像在哪裏遇過跟現在感應到的類似的感覺……

企圖隱瞞內心的想法，但也明白一定會被識破的同時，她詢問兩人：

或許可以抓住機會也說不定。

吉田一美打從心底後悔不已。

抱持這種些許的期待與天真的決定一腳踏進，才明白這個世界太過駭人，付出的代價太過龐大。她完完全全、理所當然沒有辦法按照卡姆辛所說的那樣坦然面對。

“轟”的一聲巨響傳來，路面的柏油凹陷，形成一個與棍棒直徑一模一樣的圓形。

吉田在這項作業一開始就明白，這跟棍棒的確是紮紮實實的實心鐵棒。一開始在路上四處走動之際，她便戰戰兢兢地詢問這根棍棒究竟是什麼。

正下方可以看見大馬路，路上的車輛有如玩具一般，鬧區的繁華景象看起來宛若流動的沙子一樣。轉向旁邊一看，可見御崎市車站與兩端延伸而出的鐵軌，正對面就是忘也忘不了的，與坂井悠二第一次約會的御崎中庭·拱廊美術館——

即使內心已有答案，卻沒有說出口。取而代之的是，對世間大到難以承受的不如人意避而不談，僅提供微不足道的一時慰藉：

沒錯。

現在親眼所見、內心感受到的現實就是這樣。

最簡單的，除此之外想不出其他的方法……也就是能認爲，她是飛上來的。

吉田也顫抖着點頭，並遵照指示行動。因爲對方的語氣不容任何違抗。

吉田對於這個明顯的顧左右而言他，露出有話要說的表情，不過卡姆辛卻佯裝沒有發現。在他看來，並不覺得有繼續給予她情報的必要。

“……”

這個事實有如可怕的傳染病侵入她的體內，讓她全身不停顫抖。

看見了大量混雜在人羣之中，於無人發覺的狀況下持續度日的殘渣。

從正在努力回憶的吉田略後方，冷不防傳來卡姆辛的聲音。

“啊啊，這麼一來，終於結束了。”

（“爲了雙方着想”，必須確實完成使命纔行。）

怎麼一來，自己現在就會留在原來的地方。

吉田一美看見了。

“！”

由於聽不懂他這番話的意思，吉田並未一直纏着他要求說明。當然，也是因爲目前的狀況並非適當時機。

看見了毫不知情生活着的地方的危險性，以及遭到災難重創的傷痕。

衝擊太過強烈，以至於無法明確表達情緒。

“那麼，差不多可以開始了。”

然而，吉田卻因此產生另一個層面的恐懼感。

安然無恙這句話無非是代表了另一個相反的可能性。卡姆辛這番話在她聽來，並非現在目睹的“別人的世界”，而是對於家人朋友與親近的人所居住的“自己的世界”的一種侵略。

對他而言，這是爲了安撫少女目睹眼前景象而受到嚴重打擊的精神狀態，爲了適度降低危機意識所採取的因應措施。

受到詢問的卡姆辛並未回答這個問題。

“儘管放心好了，等到這項作業完成，至少在你這一生當中，喫人魔絕對不會再來攻擊這個城市。”

吉田回應他們關心的話語，同時也感受到害怕。她已經無法按照字面，直接接受兩人所說的話。反而從他們的關心當中，感受到一股從根源支撐着他們的龐大存在，這樣更是加深她的恐懼。

吉田的身影出現在御崎市車站附近的高樓屋頂。她將扁平的書包壓在裙子前面，讓兩者不受高處的風吹襲。

看得一清二楚。

“想請你幫忙的是接下來的部分……準備好了嗎？小姑娘。”

（——咦？）

吉田雙肩打顫，彷彿馬上就要哭出來。事實上，如果不是身處人羣之中，可能真的會哭出來也說不定。甚至連頭也抬不起來，害怕得無法正視這個“世界”。單就沒有當場昏倒這一點，以平時的她來說已經近似奇蹟了。

“這麼一來，再加上昨天設置完畢的部分，應該沒問題纔對。”

“啊啊，這是鞭子。”

看見了徘徊在街道上，燃燒着昏暗詭異火焰的代替品。

“小姑娘，如果害怕可以閉上眼睛。”

“不是應該到各處去修復出問題的地方嗎……？”

“——喝！！”

而這項作業現在……

（爲什麼要答應這種事？）

這番話強烈衝擊着少女原本已經十分脆弱的內心。

“啊啊，這麼說也是沒有錯，但只是一種譬喻。藉由直到剛纔做好的標記，可以讓小姑娘你自由自在感應這個城市。”

“？”

面對一臉納悶的吉田，卡姆辛搖頭回應。

“啊啊，對了，總而言之，或許可以儘快進行作業也說不定。”

“唔嗯，小姑娘。”

貝海默特按着要說的話，吉田剛纔已經聽過一遍了。早有種預感他會這麼說。

“害怕的話可以閉上眼睛。”

吉田因爲太過害怕以及伴隨而來的滿腹狐疑，所以這次並未閉上雙眼。

卡姆辛並不以爲意，隨即拿下披着的風帽。身後編成一條髮辮的黑色長髮隨着高處的風不停飄揚。

“！！”

這時吉田才第一次看清卡姆辛完整的面容。

整張臉傷痕累累。除了披着風帽之際仍然可以看見縱切過下巴邊緣與上下脣瓣的疤痕，年幼卻端整的臉龐還有着許許多多數不清的傷疤。其中，一雙擁有茶色虹膜的眼瞳散發出炯炯有神的光彩。

“所以剛纔不是提醒過了嗎？”

卡姆辛以沉穩的語氣告誡做下無謂選擇的少女，“但是理所當然的”，他並未重新披上風帽。單手輕輕揮動纏着布條的棍棒，就宛如魔法師的魔杖，又像是指揮家的指揮棒般。然後像是順便一樣繼續說道：

“就是擔心嚇到人，纔會遮起來。”

“其實可以完全治癒，這小子就是不聽勸。”

貝海默特帶着莫可奈何的語氣笑道。

“可以治癒……？你是故意留下可以消除的傷疤嗎？”

面對吉田顯得遲疑的問題，卡姆辛語氣爽快地回答：

“啊啊，這是我戰鬥的回憶，我們的身體原本不會產生任何變化，但是藉由與人往來交手之際……最後將這些事物銘記在心，因此自然而然留下了回憶。長久以來的戰鬥經歷當中，也累積了許許多多的回憶。”

父親、母親、弟弟。

宛如在打拍子一般一個接着一個，腦海不斷描繪自己所看過的和諧畫面。

“……好、好的。”

“——！！”

爲什麼會對他產生這種感覺呢？

中斷。

“這是……地圖？”

“啊啊，這個叫做‘卡達修的心室’……不過，詳細的說明實在沒有什麼意義，總而言之，既然身體與健康狀態沒有影響的話，就可以開始了。”

在永無止盡的當下之中前進，如同苦行一般的步履。

“小姑娘，請你努力保持和諧的想象。”

（啊啊，原來如此。）

許許多多原本應該存在的事物消失得無影無蹤。由於這些事物的消失，原本應該密切維繁的事物、緊緊纏繞的事物、牢牢支撐的事物，全部飄浮在半空或者半途扭曲變形。

她可以感覺得到。

並非以肉眼觀看，而是內心如此認爲。

感覺到他們足以跨越負面情感的力量。

那是透過象徵卡姆辛他們自身的火焰所產生的“真實的共鳴”。

突然間，他的周圍湧現褐色火焰。

（這個城市是我從小到大，最重要的家鄉。）

“要是感覺害怕或痛苦，我們會立刻讓你出來，儘管告訴我們不用客氣。”

在這個美麗的和諧之中，有股奇怪的流動與沉澱現象。

（和諧的想象。）

再加上貝海默特的聲音。

此時……

一貫溫和卻令人心生畏懼的聲音。

“這就是這個世界的扭曲……”

（啊？）

僅僅藉助語感，按照說明試着感覺。周圍宛如從內部觀看透明的地球儀一般，浮現出御崎市的全貌。

（到底是什麼呢——啊！）

仰望在黑暗中散發光彩的彩繪玻璃……那令人印象深刻的悲傷背影。

與卡姆辛他們用一種類……雖然非常微弱，但可確實感受到其中的嘆息與哀愁，以此爲動力來源，在內心強烈地、真摯地回想失去的和諧畫面，自己從小到大生長的家鄉，平常從來不曾描繪過的“家園”的模樣。

正因爲她是在這個城市土生土長的“存在”，因此身爲調音師的“盛裝騎手”卡姆辛以及“不拔的尖領”貝海默特，纔會要求她協助他們進行工作。

“呃！？”

那是在面對過於龐大的事物之際，感覺自己微不足道的恐懼。

（對了，或許他就是卡姆辛所說過的，打敗怪物的同志也說不定。）

卡姆辛跟貝海默特長久以來持續感覺到，自己現在所感受到不計其數的失落與悲傷，而且已經能夠坦然接受。明知道無能爲力，卻不因此絕望，在漫長的時間中，持續不斷地進行調音工作。這正反兩面的心情，正是自己所害怕，卻是從根源支持他們的龐大力量。

在卡姆辛說明之際，吉田乖乖依令行事。因爲自己周圍的景物實在美得讓她足以克服原先的恐懼而願意遵從指示。

吉田不明就理地答道。她對於籠罩自己的褐色火焰這種夢幻景象的讚歎，竟然勝過了卡姆辛他們所擔憂的處在密閉空間的不安。不但不覺得灼熱，甚至有種充滿奇妙溫暖的安全感。

（感覺就像飄浮在夜空一般。）

（火焰在屋頂燃燒……不對？）

“是，是的。”

納悶不解的她，這次聽見了卡姆辛本人的聲音：

想起了那段原本細小微弱，隨即轉爲清晰的回憶。

“啊啊，你可以感覺得到嗎？就是這樣沒錯，小姑娘。”

凹陷。

那爲正直的老紳士絕不可能做出那麼殘忍的事情，雖然只是在內心侮蔑了對方的形象，吉田也覺得很內疚。而且，由於那爲老紳士的氣質跟卡姆辛很類似……

（我明白了……那是卡姆辛真正的內心。）

而且他們內心還有一樣是吉田所沒有的，比起這股情感來得更爲強烈的事物。

一邊開口的同時，語氣之中也警戒着會不會呼吸困難，不過處在火焰之中的感覺就跟平常在外面一樣，完全沒有影響。仔細一想才發現到，根本不覺得燙。

（不管怎麼樣，就是無法結束……但爲什麼還要繼續下去？）

“……”

“一點也不錯，雖然可以直接以肉眼觀賞，不過閉上眼睛以全身去感覺也別有一番風趣。小姑娘你現在要以我們在各處設下的標記位中繼站，去感受這個城市的存在的流動。”

這道褐色火焰襲向雖然感到害怕卻全身僵住、瞪大雙眸的吉田。她將書包僅僅抱在胸前同時閉上眼睛，整個人縮成一團。

卡姆辛與貝海默特以放鬆的語氣說道。

卡姆辛對準她，輕而易舉地以單手揮動質感與他的矮小身材完全不搭的粗長棍棒。

外圍突然像是入夜一般暗了下來。

還不等吉田對於這個狀態感到不安之前，構成“卡達修的心室”的火焰開始勾勒出不計其數的細小漩渦。很快的，每個小漩渦往中心凝聚，化爲一羣光點。

吉田感覺這股情感跟自己現在感覺到的很相似。彷彿自己就是“名爲御崎市的生物”，內心對於失去的和諧與存在感到悲傷……很相似，但規模來得龐大許多。

那就是他們兩人所抱持的心情。

“小姑娘？”

玄關、籬笆、大門、人行道、紅綠燈、十字路口、大馬路。

“哇、啊——————？”

自己的身體正飄浮在由火焰包圍而成的空洞當中。她似乎就待在一個外觀看起來像是膠囊或球體形狀的火焰當中（其實所謂的火焰膠囊是呈現跳動的心臟外形，不過她自己看不見）包覆着她的熾盛褐色火焰搖曳着激烈卻溫和的斑斕色彩。

不知不覺，吉田已經飄浮在由褐色星星所形成的小型天象儀當中。她目不轉睛地注視了數秒鐘，在這個星空之中漸漸浮現出一個隱約的形狀。

從這個略顯鬆懈的聲音一隅，一股微弱卻鮮明的情感……

如同令人發麻的電流一般，不經意流向吉田。

於是再次心想：

（好漂亮。）

（如此空虛，甚至感到無能爲力的行動，不斷、不斷地？一直、一直地、持續、持續地進行着？）

吉田無法理解這個原理，她只是可以清楚感覺到這個事實。

吉田終於恍然大悟地心想。

可以感覺得到。

透過卡姆辛設置的標記，吉田可以感覺到。御崎市這個世界的存在充滿了“原本擁有”的和諧美感。然而……

仍然繼續勇往直前的……

自己不經意擦肩而過的、相遇認識的人們當中，有值得尊敬的人、有喫人的怪物、也有被變成火炬的可憐人，這些人曾經混雜在一起……不，現在也是混雜在一起。世界不僅廣大遼闊，而且深不可測。

（這個城市遭到喫人魔的肆虐……難道……不會的！）

吉田連忙按照說明行事。

那是透過將吉田一美所在的御崎市當做“全世界”這種無法想象的規模，才能感受得到那股深不見底、永無止盡，深沉、濃烈的嘆息與哀愁。

少女在這個城市土生土長，並且身爲和諧現象之中的一分子，可以感受到在原本的外觀與流動之中，夾帶着許多不協調感與失落感。

卡姆辛隔着火焰輕聲回答：

於是做出與事實完全相反的結論。

失去。

從表面上漠不關心、滿不在乎的態度完全感受不到的……

與坂井悠二第一次（其實也只有一次）約會之際遇見的那爲老紳士。

“那麼，這次真的準備開始了。”

“是的，馬上開始。”

“感覺還好吧？小姑娘。”

卡姆辛彷彿詢問熱水溫度如何的溫吞語氣傳入耳際。

就在內心的恐懼超越極限，即將大叫出聲的前一刻，作業結束，頓時安靜下來。

（……以全身……）

（明明感覺十分痛苦難過……爲什麼……）

房間、走廊、樓梯、客廳、廚房、浴室。

不能停止，只能往前的步履。

接着她又想。

堅定決心。

（好可怕。）

吉田對於日積月累的威嚴，頓時心生與恐懼相同程度的敬意。突然間，有種熟悉的感覺。剛纔在眺望風景之際……

懷抱着嘆息與哀愁……

（這是……？）

跟遇見那個人的時候感覺很相似。

他的聲音已經感受不到剛纔的嘆息、哀愁與決心。

圍牆、校門、鞋櫃、走廊、教室、洗手間、游泳池。

“哎呀、哎呀，這下子，調音的工作終於有着落了。”

深沉的嘆息與濃烈的哀愁。

“這是什麼？”

戰戰兢兢地抬起臉環顧四周，才發現整個視野埋沒在一片猛烈燃燒的褐色火焰裏面。從火焰之中可以隱約看見再次將棍棒扛在肩上的卡姆辛以及屋頂的風景。

坂井悠二、平井緣、池速人、佐藤啓作、田中榮太。

商店街、大鐵橋、真南川、美容院、展示櫥窗、車站。

只走過一次的道路，常常去用餐的鬧區，令人卻步的娛樂街。

街上隨處可見的小鳥裝飾、暑假前夕的魚鷹節、河岸邊的煙火大會。

回憶不斷擴大，不斷銜接、纏繞出曾經真實存在過的城市風貌。

這幅情景漸漸融入內心所感受到的和諧流動之中。

不必說明，也知道應該怎麼做。

因爲是自己生長的城市。

其中，這個情景的一端重疊在內心所感應到的悲哀的扭曲。

（啊……）

圍繞自己的地圖，產生變化了。

不是地理位置或結構，而是外觀朝着原有的方向變化。

扭曲以排山倒海之勢，不斷貼進並恢復成自己所描繪的畫面。

一回過神來，內心所感受到的家鄉，已經成爲“擁有原本風貌的全新城市”。原本的扭曲、不協調感消失了，變成令人懷念又感到溫暖的家鄉。

那是一種美妙又熟悉的奇異感受。

“小姑娘，你做得非常好。”

語氣溫和的嚴肅聲音傳來。

“唔嗯，非常好，這個想象很溫暖。”

兩人坦率的誇獎讓吉田有些開心。

此時，冷不防的，周圍剛完成的全新御崎市景象，彷彿凍結了一般凝固不動。褐色星星再次燃起火焰，恢復成原來的火焰膠囊，周圍的黑暗也整個褪去，再度恢復成與卡姆辛兩人同在的屋頂風貌。

“……‘我一向選擇自己認爲最好的決定，現在選擇的也是我認爲最好的決定。’……於是怪物又道：‘那你這次一定「也會」後悔。’他自己也這麼認爲，不過他仍然如此回答。”

“爲了追捕四處逃竄的怪物，漫長的時間以來，他在寬廣的世界四處遊蕩。找出怪物的同伴將之打敗，並追問其去向。遊蕩了一段很長很長的時間。這段期間，他的父王駕崩、數代之後國家滅亡，其後建立的國家還有之後的之後，每個國家都滅亡了。就這樣經過數百年，他終於找到了怪物。怪物說道：‘啊啊，真高興遇見你，可愛的王子。’……相隔數百年之後，他遇見了知曉他原有身份的怪物，但他仍然選擇一戰。”

卡姆辛爲少女的軟弱感到悲哀，卻也因此以強硬的語氣回問：

吉田無法克服這個誘惑，也不打算克服，非但如此，她對於這個誘惑毫無自覺。

在這名低垂着哭喪的臉的少女頭上，落下一道像是規勸人性孩子般，聽起來溫和卻嚴正的聲音：

卡姆辛對於少女一百八十度的轉變感到不解，於是再次詢問。

正當她思及此——

兩人沉沒了半晌，思索着少女如此堅持的含義，終於明白那是因爲她將自己的煩惱投射在他們流露而出的情感，對於兩者懸殊的不同而心生羨慕。

“不過，並非火炬的可能性是非常大的，你的家人目前全部平安無事不是嗎？”

坂井悠二或許會消失，自己會忘得一乾二淨，而且完全不會察覺到也說不定。覺得這樣的事情太過殘酷，當然，如果不是的話自然再好不過，但不加以確認的話，也是同樣地殘酷。

（小緣……）

吉田的腦中接二連三浮現熟識的同學與朋友。

“可是……”

不敢想象。

“怎麼會……”

面對啞口無言的吉田，貝海默特繼續接腔：

她覺得，他們所引發的奇妙現象不會再出現第二次。

“激戰的結束，他殲滅了怪物。臨終之前的怪物說道：‘啊啊，可愛的王子，你攻擊殺了妃子、救了你一命的我，又自己破壞了我爲你準備的英雄美夢，奉獻自己所擁有的一切，消滅最後一個知道你還是人類之際身份的我，「你爲什麼總是在做傻事呢」？’他自己也這麼認爲，不過他如此回答。”

“呼嗯，算了，也不能怎麼辦。”

爲什麼會想到這件事？爲什麼要開口詢問？

“於是王子獲得了神奇的力量，而且加以施展驅逐了怪物。王子以爲這樣終於可以成爲英雄，因爲他拯救了父王、拯救了國家、趕走了怪物。豈料，王子對着國王說話之際卻大感錯愕。”

兩人語帶困擾地說道。卡姆辛縱向劃過傷疤的嘴脣勾起略顯苦澀的笑。

說話方式極其實事求是，充滿火霧戰士的一貫作風。

卡姆辛開口。

於是，思緒來到最不可收拾的局面。

（池同學、佐藤同學、田中同學……）

一直到剛纔爲止，爲什麼沒有發現到這一點呢？大概是因爲從卡姆辛那裏聽說家人平安無事，所以潛意識地認爲一切都安然無恙吧？正常說來，既然“數量那麼多”以幾率而言，並不是完全沒有可能。

“謝謝你，小姑娘，給了我們很大的幫助。”

無法明白、無法想象、無法理解。

“國王忘了王子，士兵們也沒有記得王子。不再是王子的他聽見自己體內那道不可思議的聲音對他說道：‘你不是已經答應捨棄身爲人類的「一切」嗎？這不就是你的希望嗎？’……他遭受嚴重打擊，然而他還是趕跑了可能會繼續喫人的怪物。”

吉田幾乎是跳起來一般反問：

現在，位在自己眼前的事物——完全從根本推翻常理、不可思議地存在，歷經恐懼與後悔，沒有想到最後會接納的心——不正是“促使軟弱的自己往前踏出”，“給予自己勇氣”的所謂“契機”嗎？

“某個終年炎熱的國家，有一名稱爲神童的王子。他的夢想是成爲一個勇敢的英雄。有一天，他與父王一同前往鄰國出征，就在這個時候，遭到在戰爭背後啃食能力優秀之人類，並以企圖延長人們苦難而引以爲喜的怪物襲擊。”

聽到回答才發現自己剛剛不小心把話說了出口。

卡姆辛斷斷續續地開始述說：

驀地驚覺一件事。

“如果是對於事情的具體因應對策，而非抽象敷衍的高談闊論，那我就回答。你究竟是爲了什麼事情？怎樣地無能爲力如此煩惱？”

經這麼一問，吉田頓時氣勢全失，垂下頭來。

“跟‘原本的用途’完全相反。”

“我該怎麼辦……我想……確認坂井同學……可是，這麼一來……如果……”

“……可是——”

“唔嗯唔嗯，只要在今天之內，將你幫忙完成的想象畫面編寫成自在法，明天就可以調整並矯正這個城市的扭曲，如此一來就沒事了。”

“怎麼辦？卡姆辛！！”

（怎麼辦？）

“啊啊，有什麼事嗎？小姑娘。”

“我不喜歡說教，但是要告訴你一個相當悲慘的故事。”

“呼，嗯……原來如此。

“求求你們，請告訴我。”

“小姑娘，我教你一個對你而言最好的方式。那就是當做沒這回事，繼續過着跟以前一樣的生活。有也好，沒有也罷，你是‘絕對不可能察覺出來’的。這麼一來，我們的事情也會在日常生活與時間流逝當中漸漸埋沒。”

接下來，火焰被吸進卡姆辛伸出的左手手心，吉田的腳底觸及屋頂。

（——啊！？）

吉田一美受到誘惑驅使，也就是一種爲了擺脫自己的軟弱而尋求堅強之人的助力，可說毫無任何意義的行爲誘惑。卡姆辛與貝海默特……他們這種無可比擬的強烈存在所帶來的“改變自我的捷徑”的誘惑力量實在太過強大。

“爲什麼、爲什麼一直沒想到！？怎麼辦！？”

不過，今天的她有點……對本人而言是很大的不同。

“呃——因爲……那個……”

從激情中清醒過來，重新思考之後，對於自己所抱持的“具體”問題微不足道的程度感到慚愧不已。應該如何面對身負矯正遭到喫人魔破壞世界的這個重責大任的卡姆辛與貝海默特說出：

“我……我該怎麼辦纔好，我！！”

內心完全沒有思及還有一線希望，吉田臉色轉爲蒼白：

“王子在過去曾有因遭到父王的妃子所嫌棄，而被囚禁在地牢的經驗。當他徘徊於生死邊緣之際，開始感應到‘存在之力’，因此他可以察覺出怪物的力量，以及怪物準備攻擊國王的行動。不過，王子仍然挺身對抗怪物。”

卡姆辛說完，做了結論：

“我不敢對同班同學坂井悠二說喜歡他，所以很煩惱。”

吉田繼續詢問。

當然，在自己的日常生活當中，這的確是最高等級的困難沒錯，然而對着這兩個人提出這個小題大做的問題，實在是不恰當又很丟臉。

“冷靜點，小姑娘。”

卡姆辛走近，來到方寸大亂的少女面前，伸出戴着串有玻璃珠的繩結的左手做出握手的姿勢。

“很久很久以前——”

（緒方同學、晴子、笹元同學，中村同學、谷川同學……）

吉田全身無力得幾乎要癱坐在地，卡姆辛以一隻細瘦手臂及時穩穩支撐扶住。從一道傷疤縱向劃過的嘴脣中吐露的的事實而非安慰：

“就算知道小姑娘你身邊的朋友有人是火炬，我們也無能爲力。無法讓對方恢復原狀，一旦‘火炬’消失就等於一開始即不曾存在過。也就是說，完全從小姑娘的記憶消失。這是我們無可奈何且無能爲力的。”

“呃……？”

（該不會……）

一旦確認之後，得知已經無法挽救的事實……

然而卡姆辛不假思索地表示：

吉田正想這麼說。

吉田不自覺地脫口說出內心的疑問。

“即使國王受到妃子唆使將自己關進地牢，對於王子而言，國王仍然是他的父親。不用說，王子敗給了怪物。就在即將遭到啃食的當頭，王子聽見一個不可思議的聲音：‘我專門懲治喫人魔，你願意捨棄一切，成爲我的器皿嗎？相對的，我會賜予你驚人的力量！’……‘捨棄一切’這句話讓王子有種不祥的感覺，但他還是接受了這個聲音的提議。”

“因爲在煩惱‘這件事’，所以……是這樣嗎？”

剛纔的激情完全消失，全身血液反而化爲冷水一般，不停打顫。

爲什麼他們不像自己因爲“無能爲力”所以就此打住，反而還要繼續往前呢？吉田很想了解這一點。

“呃！？啊，那個——”

“小姑娘？”

“‘坂井同學他，坂井同學他’！！怎麼辦！！”

吉田從不可思議的感覺清醒過來，無法置信地望着兩人氣定神閒的模樣。懷抱着那麼深沉濃烈的嘆息與哀愁，卻還能夠如此屹立。

平常的話一定會這麼說，避免表達自己的想法，不讓對方得知自己的想法，拒絕得到否定的回答。

“然而，怪物說道：‘可愛的王子，你這是在做什麼？多虧我「喫了妃子，救了你一命」。現在好心想喫掉國王，讓你成爲英雄。我已經喫掉敵方的國王與將軍了，接下來只要你下令：「前進」就可以「實現願望了」。’……王子當然也知道妃子的事。但是，他依舊砍向怪物。”

“爲什麼能夠……明明已經確定在自己眼前的是‘絕對無能爲力的事物’，爲什麼還能夠繼續面對呢？爲什麼——！？”

“……哎呀、哎呀，又同步了嗎？”

似是依賴一般的吶喊從口中冒出：

應該說，思考範圍觸及某個可能性，讓她心頭一凜。

“——”

“……‘就算如此，我還是會選擇我認爲最好的決定。’……”

貝海默特不讓她繼續開口：

沒什麼。

“這我們也無能爲力。“

吉田從他的口吻當中感受到一股嚴肅，於是靜靜聆聽。

風再次吹拂。

吉田在慌亂之中，以額頭抵住握着的卡姆辛的手。伏下臉龐所希求的是撫慰的言語，是安心的保證，是挽救的方法。

吉田放開手上的書包，這次真的是想尋求依靠，以雙手握住卡姆辛瘦小卻充滿強韌力量的手。

“——爲什麼？”

“小姑娘。”

“故事就是這樣。”

“？”

卡姆辛兩人這下終於確實掌握導致這個動搖的來龍去脈。

試圖尋求解答。

“這樣真糟糕……難得一次，不小心‘流到’對方那邊去了。”

吉田將原本貼在他左手的額頭抬起。佇立在夕陽與微風之中的“王子”以平靜的語氣繼續說道：

“王子不斷做出選擇，直到現在也一樣。做出自己認爲最好的決定，就算明白那是徒勞無功，就算知道自己在做傻事。”

經過漫長歲月的相處，不僅身體連心靈也相契合的“紅世魔王”……“不拔的尖領”貝海默特，接在卡姆辛這番話之後說道：

“那麼小姑娘，你做好相當程度的心理準備了嗎？拒絕埋沒在安穩之中，自己主動選擇自己認爲最好的決定，你已經做好足夠的心理準備來接受這個結果嗎？”

“……啊。”

感到對方的左掌似乎要放開，吉田鬆開雙手。她受到驅使站在對方面前，俯望着矮小的卡姆辛，然而，瘦小的身影凝結着力量與歲月。

他冷淡無情、滿不在乎地表示道別之意：

“啊啊，還有，現在已經沒有時間讓你選擇了，我想之前已經說過，我們在明天調音結束之後，就要離開這個城市，無論小姑娘你打算怎麼做，從此以後我們也不可能在此碰面，所以最後希望你忘記這一切。”

“唔嗯，這一點之前也說過了，只要扭曲現象調整回來，至少在這輩子當中不會再遇到喫人的怪物，我們有許多同志目前仍然不斷追捕喫人魔，你儘管放心。”

貝海默特感應到對方仍然留在這座城市，但由於不想牽扯太多，於是刻意隱瞞，開口說出讓她能夠寬心的話。

聽見這個事到如今才臨時想起來的說明，吉田感到焦慮不安。她覺得這一切實在太過不近人情了。

“明天？不、不能再多留一段時間嗎？”

吉天在意的不是卡姆辛本身，而是害怕能夠給予自己解答的人即將離開纔會這麼說。

“啊啊，我們不能在同一個地方停留太久。”

卡姆辛固然感覺得到吉田的依賴，仍然如此冷酷表示。一旦有所牽扯，對任何一方都只會帶來負面影響。

再加上，其實這陣子在外界宿聽到關於一個以脾氣古怪聞名的“魔王”正企圖干擾調音工作的傳言。工作也好、停留也罷，一旦時間有所拖延，就各種層面而言都是相當危險的。當然，這些事情是不可能告訴牽扯不得也應付不來，甚至不能理解的普通人類吉田。

（理解……啊啊，對了……）

驀地，他從剛纔借給這位怯懦少女的某項物品，想到一個提議。

“啊啊，那麼小姑娘，就這麼辦吧。”

“啊，什麼事？”

“是——的，教授，您說得一點都不錯。不過，如果做了這麼多準備，到最後完全沒有反應的話，那也是蠻有趣的呢哈豪洞豪洞豪洞（好痛好痛好痛）！”

“就是這樣沒——錯！自在式究竟要如——何發揮其效力呢！？與‘存在之力’密不可分的存在，可憎的思想僵化的餌——食，激勵人心的實驗課題‘自在式’……促進其分化併發揮效力的實戰測驗正是——所謂的重點！！連同探討這個世界的扭曲現象在內，我想應該會成爲一次意義深遠的實驗。”

“是——的！教授說的一點都不錯。意思是說，這次實驗的重點就在於自在式喂哇豪洞豪洞恩哦豪洞（對吧好痛好痛真的好痛）！！”

“大發明”這句話讓教授的耳朵微微抽動，卻故作鎮靜地重重點頭：

教授突然伸出機械手，擰轉多米諾相當於臉頰部分的彈簧。

“再等我一下？”

聽見“磷子”天真的聲音，教授也搖晃着肩頭報以笑容：

“是的，小的洗耳恭聽。”

“老實說，聽起來蠻有趣的呢，真期待會出現的結果。”

“我可是最——討厭這種自——以爲是的口氣！照實說出來就好——了！”

卡姆辛認爲她嘴脣的是源於先前的煩惱，於是點頭道：

想到這一點就覺得坐立難安，這個心情纔是重點。

“啊啊，不要緊……有沒有你認爲適合的時間跟地點？”

“素哦（是的），那麼，小的知道哈哈勿素勿素、搖哦勿伊要（哇啊不是不是、小的不知道）！”

“呃——啊——當然是不知……不，我知道，所以不是不用功……但是因爲不知道所以請多多指教、不、但是真要比較的話也就是說喔豪洞洞洞洞（哇好痛痛痛痛）！”

“你講——話幹嘛這樣含糊不清啊？到——底是知道？還是不知——道？講清楚不就得——了？”

（如果，在不知不覺間坂井同學消失的話？）

手沒有從口袋當中伸出。

明天晚上是魚鷹節，河川用地的煙火大會。

在圖騰的映照之下，身穿白色長袍、如同棒子一樣瘦削的“教授”佇立原地。

“……能不能……”

位在喧鬧的兩人面前，自在法的火光異常猛烈地燃燒着。

（節慶活動……？）

與“要不要確認”截然不同的意念，藉着這個機會不斷湧現。

面對眼前堅定的兩人，抱持一己的決心做下約定。

“那麼，明天晚上八點，請到西邊堤防的大石梯等我。”

一聽見這句話，吉田內心隨即充滿強烈的意念。

吉田雙手往前併攏，然後深深一鞠躬：

繼續擰轉。

“唔嗯，我們已經建議過了哦，不要使用比較好。所以接下來是由小姑娘你選擇‘自己覺得最好’的方式。”

自己要決定並選擇希望看到什麼樣的世界。

“給……給兩位添麻煩了，對不起。”

（……與坂井同學之間，認爲“最好的”選擇……對，就是這個，我是真的……）

只是用力灌注意念並緊緊握住。

乾脆現在馬上還回去好了。

她壓抑恐懼，憑藉更爲強大的力量發出聲音：

接着抬起頭……

“我把單邊眼睛‘傑塔托拉’再借給你一天好了。至於要不要使用，就讓小姑娘你自己選擇。看你是認爲很有可能平安無事，所以決定使用，以求心安呢？要不就是，到最後忘得一乾二淨，徒留當時的懊悔呢？”

但是，有沒有必要、是不是正確，這些道理對於目前的她而言並不是問題所在。

教授一手加重力道地擰轉（總覺得不夠精確），同時把原本應該由自己說明的部分重新講述一遍：

再次擰轉。

遊移不定的心無法馬上做出解答。

（可是，爸爸、媽媽還有小健都平安無事……或許只是杞人憂天也說不定……可是，既然這樣也不是非確認不可……）

藉着好不容易獲得的“機會”，顫抖的嘴脣緩緩挪動，把話說出口：

“我說多米諾——你應該知道我們這次實驗的重點是什麼吧——？”

“探索並研究這個原理的結果所誕生的大發明，準備拿還充當這次陷阱的題材對不對？教授。”

“可是，如果小的說知道，教授就會捏住小的臉說：‘爲什麼會知——道’，如果說不知道，教授就會捏住小的臉說：‘爲什麼不知——道’，小的說的對卡啊豪洞豪洞（吧哇好痛好痛）！”

的確正如他們兩人所說，變成火炬的人類因爲喪失“存在之力”而死去（吉田自然而然如此認爲），也會從周遭人們的記憶中小時，那麼實在沒有這個必要去確認是不是火炬，讓自己持續煩惱到對方死亡爲止。什麼都不知情反而比較快樂。兩人的說法是正確的。

“意思就——是，這次實驗的重點就在於自在式！！其運作原理——究竟爲何！？由於任何人皆可自然~而然辦到，再加上只要目——睹運作的過程，就算不屬於個人特質也能夠模仿，正因爲其便利性而——手人忽略的原理！”

“對於我們‘紅世使徒’而言，最重要而且必要的第一點，沒——錯！不——用說就是‘存在之力’！！利用這個可以干涉、轉——變、顯——現這個世界的所有現象！！與我們現在站在這裏是一樣的真理同時也是原理！另——外，能夠使其更句效率的運作之物——也就是所謂的推——————進器正是‘自在式’！有沒有自在式，在消耗的程度上可是差很多哦！！”

面對緊張的吉田，卡姆辛以一貫溫和又嚴正的態度出示選項：

“嗯——嗯嗯嗯嗯嗯！多米諾——原來你也變得越來越聰明瞭。沒——錯！真理的追求，遠勝過任何事物。而且是既Eg又Ecellent的事情啊！”

在不知位於何處的空間內，地板上、牆壁以及天花板閃耀着大得誇張的淡綠色圖騰。

吉田低下頭，與口袋中的物品進行一番搏鬥。

“嗯嗯——嗯！那麼，我就告訴愚昧無知的你吧！”

兩人在吉田回答之前做出決定：

從現在算起一天後的事情

隨侍一旁，超過兩公尺高，有如瓦斯桶一般圓滾滾的“磷子”多米諾，一臉爲難地上下甩動隨意拼湊而成的手臂：

“呼嗯，這個城市正好在舉辦節慶活動，應該會蠻熱鬧的，反正應該不會影響工作吧。”

“那麼等明天調音結束以後立刻碰面……對了，就跟今天相同時間，相同地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