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
《灼眼的夏娜》 · 高橋彌七郎 · 2.2萬 字
1 御崎高中
那個事件結束後,已經過了兩個月。
四月已來到下旬,大家也逐漸習慣那令人雀躍的春天氣息。此刻,它正化爲一股助長放學後倦怠感的清風,吹進市立御崎高中一樓的學生會辦公室。
中村公子趴在寬大的桌上,話音中滿是倦怠。
「啊~受不了了。我的手指都要長繭了啦~」
說着,她便把手中的一整疊通知單扔到長桌上。
坐在對面的藤田晴美,連忙在那堆紙張散落前壓住它們。
「好險……真是的!是妳自己說看起來很辛苦所以纔下來幫忙的吧?對自己說的話要負責任啦。」
「可是~我沒聽說只有兩個人做啊!而且今天沒有點心~」
中村嘟着嘴抗議,藤田則是無奈地嘆息。
「目的果然是那個啊……」
目前在學生會辦公室裏,替三個學年全部班級整理大量通知單的人,就只有她們兩個。至於學生會成員,則只有升上二年級後擔任書記的藤田而已。
只要短期內沒有活動,通常不會有很多人聚集在此,因此這並非什麼少見的光景。中村鎖定的茶點,是會長自掏腰包準備的,今天會長不在當然沒有。
「很遺憾,學長姐們去領圖書室進的書了。」
「啊,妳早就曉得這些事才騙我上鉤的吧,可惡的謀士。」
「我可不曉得妳在說什麼唷?」
在兩人一來一往之間,藤田已經數完方纔扔到桌上的通知單了。
已經堆得頗高的紙山上,又多了一疊交叉擺放的新貨。由於有好幾種,因此要發放給全校學生的量連一半都還沒弄完。
爲了從前來幫忙的友人身上榨出勞力,藤田出聲替對方打氣。
「援軍馬上就來了,別再抱怨啦。」
以單一事件而言,不管是從遭遇、體驗者的人數來看,或是從留下的龐大物證來看,都不可能不讓好事的人們爲之瘋狂,可說是種超乎尋常的奇特現象。
話又說回來,對於凡事嚴謹的藤田而言,現在這種狀況實在令她難以忍受。
「嗯~站前大道的步行者天國啊……」
堆在她們面前的通知單,除了學校所發的以外,還包括了自治會、市政府等各單位分發來的,那堆長篇大論衆人早已看膩了。
「交通管制啊?讓我想起了去年的站前大道呢。」
到頭來,證言的可靠程度實在太低,變成了騷動早早平息的主因,對於想炒新聞的人而言實在很遺憾。對於被炒新聞的人們而言,則莫名迸出了一個他們實在不怎麼喜歡的結論,「御崎市的人們遇上了集體催眠事件」。
然而,不管他人怎麼說,御崎市的人們依舊記得。
平井緣表現出近來養成的習慣──以手指抵着額頭,試着擠出朦朧的記憶。
開始清點通知單後,沒過幾秒中村果然開口了。
換言之,證言雖然很多,但對於事件的描述卻個個荒誕無稽,加上沒人能掌握住來龍去脈,因此無法證明與留下的結果有所關連。無法檢驗真僞的傳聞,不管有多少都只能當成增加調查報告厚度的贅肉。
既然如此,那時候你究竟在做什麼呢?一問之下,衆人的答案几乎都如出一轍。
「貼身可沒有喔。雖然託他的福,勉強趕得上進度,不過整個春假都報銷了……一年份的記憶全都一團混亂,這讓人很頭痛唷!」
中村先是嘟起嘴,接着又突然笑了起來,不曉得在忙什麼。
(救救我,眼鏡男!)
二月後半,御崎市發生了一件大事。
然而,實際上並未如此。
「你說『集合』,是跟田中和小緒嗎?該不會要雙重約會?」
這時池故意咳了一聲,把場面拉回來。
諷刺的是,其他完全失憶者倒是簡單地迴歸了日常生活。他們沒有這種只會帶來混亂的複雜症狀,因此當事人和周圍的人都能專注於「處理失憶造成的問題」與「現實生活」上頭。另一方面,政府也採取了特例措施──換言之就是下達「睜隻眼閉隻眼」的指示──所以情況大致上在兩個月內便已穩定下來。
就這樣,局外人們的興趣,很快便從「有這樣的證言」轉爲「爲什麼會有這種證言」,相關推測從心理學到陰謀論一應具全。現在事件本身已成了過去,埋沒在日新月異的其他話題之下。
「我覺得啊,回憶只要留下『好快樂啊~』的印象就行囉。反正考試又不會考。」
如今,那個宛如南柯一夢的事件已不再出現於新聞媒體上。
「抱歉,我遲到了。剛剛在和田中他們說話。」
平井緣回答得極其自然,旁邊的人反倒不好意思了起來。
「似乎是交通管制的通知。據說明天開始要動工清除真南川的神祕物體,會把半座橋跟西河岸封起來。」
症狀還在長期觀察中,因此尚未定下正式的病名,但私下衆人都以「御崎市症候羣」稱呼。症狀之一,就是從失去了事件開始的二月起往前數個月的記憶。不是這段期間內某些事想不起來,而是對於這段期間內的一切都沒有印象,是一種時期分隔明顯的完全失憶,非常奇特。
說着說着,藤田的聲音開始激動起來,話語也變得更爲流暢。
兩人也坐了下來,重新開始分通知單。
在這些案例之中,只有平井緣對這段期間的事有些片段的印象。她雖然保有從去年四月到今年二月的記憶,內容卻多有殘缺,屬於部分失憶的範圍。順帶一提,她的雙親是完全失憶。
「這個也要分好張數,剛剛在走廊上接到的。」
「可是啊~這玩意兒已經用不到了吧?」
「瞭解~!」
報導時用的公定名稱,叫做「御崎市集體幻覺事件」。
「咚」一聲,池將新工作放在桌上。
對他們來說,少女一直在這裏。
他們並未察覺此事。
她是跟三人同班的平井緣。
他們都說,我在觀看,我在記憶。所以,我確實有看到。
在去年的春天喪生,到了冬天又歸來的少女。
「俗話說,流言只會……傳個幾天來着?校門跟站前都已經平靜下來了,我想應該沒什麼需要注意的東西囉。」
「公子偶爾也會說些有用的話嘛。像這種事啊,我認爲順其自然最好。」
「既然還留有些片段的印象,就試着回想看看……」
只不過,凡事都難以完美無缺。
「別勉強自己去回想啦。心理醫師也提醒過妳了吧?」
徒勞無功的抗辯遭到嚴謹的訂正,於是中村趴在桌上無理取鬧了起來。
(嗚~沒有點心、事情忙不完,加上晴美開始說教……我今天特別倒楣嗎?)
從友人的聲音裏,中村感受到了某種並未針對特定對象的爆發前兆。發覺這是自作自受的她,決定重新開始工作以取悅友人,於是再度將手伸向通知單。
(糟糕,她好像發作了。)
是她又非她的少女,在平井緣喪生到歸來這段時間,繼承了這個位子。
沒必要向別人證明,這是自己確切經歷過的事實。
開門入室的人,是跟她們同樣二年二班,連着兩年擔任班長的池速人。池在學生會擔任會計,大家都說他很可能在清秋祭結束後的副會長選舉中勝選──也就是麻煩都會丟給他處理的意思。
因爲離去的少年與少女,期望「他們能夠這樣下去」。
相對地,懶洋洋的中村則回應得十分隨便。
「這回的工程大多都在河岸就能搞定,跟我們沒什麼直接的關係吧。」
在御崎市,爲了集體幻覺事件帶來的麻煩後遺症──雖然沒有相關證據,但除此以外找不到其他原因──而苦惱的人們爲數不少。
「好像有點印象呢。」
說着,他背後出現一名代爲敲門、開門的少女──
更何況,在這個一旦有什麼風吹草動便會架起攝影機的時代,什麼蛇啊城啊怪物啊,沒有任何人留下記錄影像,這點未免太不自然。最重要的是,儘管有人聲稱自己遭御崎大橋上頭的戰鬥波及,卻沒有任何死傷者。
「我進來囉~」
「更何況,如果有空在校門或車站埋伏,還不如潛到真南川的正中央去調查那座神祕物體山呢。爲什麼沒有人好好地把那玩意兒打撈上來啊?那不就是如山的鐵證嗎?扔着這種東西不管,算什麼新聞報導嘛。」
敲門的聲音傳來,救星化成一名少年的樣子登場。
「抱歉,忍不住就會這麼做。」
目擊到的物體五花八門,大多是浮在空中的蛇或城堡,不然就是攀在市中心那座御崎大橋上的兩頭怪物──的樣子。迴盪的話音與歌聲,乃是某人懇切的訴求,傳到了每個御崎市居民的心中──據說是如此。謎一般的物體,則是從真南川鄰近御崎大橋處突如其來地冒了出來──好像是這樣。
儘管如此,中村依舊瞪着那還剩下一半的山,不死心地試圖掙扎。
若要列舉具體的事蹟,大概就是從黃昏到隔天清晨這段時間,人們目擊到許多奇怪的物體,聽到了讓心情爲之激盪的話音和歌曲,後來更留下謎一般的物體,實在是不可思議。
中村結論下得乾脆,也不知道是真這麼想還是單純安慰。藤田聽了也點點頭。
還好,救星很快就來了。
「所以說~我不是這個意思啦!」
他們的日常生活,沒有任何改變,會在這裏繼續下去。
「是嗎~有麥克風對着自己,感覺其實還不錯耶……」
看見她確認起自身記憶的舉動,池略微皺眉。
相關證言很多,當時在市內的每一個人都能講述自己的體驗。
「算啦,同樣是煩惱,還不如去煩惱真正的考試呢。如果我也像小緣一樣有池同學進行一對一貼身教學,成績會不會突飛猛進呢?」
一看見這位已做好萬全準備的英雄登場,中村當場便想向他求救──
她帶點迷惘地笑了。
「『偶爾』是多餘的啦。」
於是,缺損埋沒在過去之中,御崎市的日常順利地開始前進。
「總而言之,咱們開始動工吧。再不快點就趕不上集合時間了。」
當然,這點程度平息不了藤田的爆發。她對着面前的友人,把平常累積的鬱悶一口氣全吐了出來。
如今,那位不再是平井緣的少女,已經和一名少年悄悄地離開了這裏。
「那些記者居然問『看見幻覺時,妳的精神狀態如何』,當時他們那種瞧不起人的表情,妳還記得吧?他們走在路上最好小心點,別碰到專找這種人下手的殺人魔。」
這根本沒辦法當成證據。
少女在補充說明的同時,踩着輕巧的腳步入內。
失憶期間較長的,主要是從去年四月左右開始失憶;而這種病例也最多,佔了整體的九成九以上。雖然也有少數短期案例,但「失去了期間內一切記憶」與「結束時碰上了集體幻覺事件」這兩點則是完全一樣。
發病的規模如此異常,專家學者大多都認爲跟碰上集體幻覺有關,然而至今依舊無法弄清兩者之間的關係,因此仍舊得不到查明真相的線索。騷動能早期平息,這種無論如何只能說「不清楚」的狀況,幫了很大的忙。
她的離去與歸來,三人並不知情。
「妳口中能讓流言平息的七十五天呢,現在才過了十天而已唷。」
由於她是唯一的案例,因此一開始並未被當成同樣的症狀,但在調查過程之中,從她身上發現了與其他人的相似性(具體來說包括了學力的大幅低下,以及正常情況下不會出現的嚴重記憶障礙),此後她就有了定期至專任心理醫師處看診的義務。
中村在內心抱頭哀嚎。
上頭寫着碰上媒體取材時的注意事項,以及簡單的應對方法。
「啊~的確。這回輪到御崎大橋變成步行者天國……應該不會吧。」
藤田、中村、池,各自回想的記憶之中,確實都有平井緣的存在。
「妳在那悠哉什麼啊。當時我們馬上就要放春假,有學校跟市政府提醒倒是正好,但就連從市外通學的新生也遭殃了耶?」
那個幾乎遍及全市的不可思議現象,每個看見的人若非不曉得該怎麼解釋,就是無法以言語描述其全貌。
但是,他們並不曉得。
但在看見他懷裏的新通知單後,少女再度癱倒。
池無奈地嘆口氣,跟着回答:
「沒這回事啦。今天晚上佐藤會回來一趟,所以我們要趁這個機會去坂井先生家舉行一拖再拖的慶祝會啦。」
藤田沒有停下俐落的雙手,單單開口問:
「坂井先生啊……佐藤同學在東京的學校過得好嗎?」
「本人說『過得還可以』的樣子。畢竟他以前成績會那副德行是因爲懶惰嘛,只要振作起來,總會有辦法的吧。」
池點頭回應,平井緣接了下去。
「吉田同學和田中同學去車站接他們兩個,小緒則去迎接坂井先生和坂井太太,等這邊的事情忙完,我們會回家換件衣服再到現場集合。」
「他們兩個?啊~」
「瑪瓊琳小姐也一道啊。」
那位像模特兒一般的美女,中村與藤田都是在清秋祭時認識的。
中村回想起了佐藤殷勤地爲了她東奔西走的樣子。
「嘻嘻,不但跟比自己年長的女社長熱戀,最後還跑去東京勵學修練啊……明天一定要好好地盤問他們之後的……好痛!」
「別露出那種噁心的笑容,快點動手!」
藤田把通知單捲起來,敲了敲中村的頭。
「好痛~!」
池別無他意地笑出聲,接着不知是感慨還是懷舊地低語。
「從事件結束後的送別會以來,已經兩個月沒見啦……」
「嗯。」
平井緣眯起眼睛,以臉頰迎接愜意的清風。
「已經是春天了呢。」
經驗告訴貫太郎,繼續追究下去也沒有用。
那就是代替某位「想必會這樣做的女性」的心情。
除了可愛、惹人憐愛以外,她還有個更爲單純的念頭。
只有另一位女性瑪瓊琳•朵,在事後替她捎來了這些簡潔的話語。
此後,千草偶爾會十分自然地提起那位「很難見到的朋友」,緒方與吉田在回應時則會注意別說些多餘的話。
(畢竟清理業者來自中國,是它底下的一個部門……那些傢伙最近也太活躍了吧。)
此人名叫威爾艾米娜•卡梅爾。
「她已經前往遠方,無法再和你們見面了。但她沒有死,而且過得很幸福唷。」
緒方脫口而出。
露出足以融化人心的笑容這麼說道。
說到這裏,緒方話鋒一轉──
千草一邊用吊帶包住嬰兒,一邊責怪丈夫的胡鬧。
「沒關係,謝謝妳囉。」
貫太郎轉身面向客人,再次低下頭。
「喂~」
(清理業者已經抵達,現在那裏應該塞滿了好事的觀衆,跟先前湊巧第一個趕到現場時的狀況大不相同,應該是沒辦法再次調查了吧。)
貫太郎等人習慣稱之爲「惡霸」的對象,這次事件也展現了同樣的反應。
「謝謝妳幫忙看顧嬰兒。剛剛我正好收到了新文件。」
(──「因此,推測上述對象每個都跟往常一樣,是種模擬機械外觀的物件。至於製作動機,則不在分析的範疇內。另外,報告對象V•巖塊4中含有的化石非常有意思,拿去進行年代測定後,得到的報告」──)
生育這一切的女性──坂井千草,拿着橫抱用的嬰兒揹帶走來。
坂井家的客廳裏,緒方真竹正看着娃娃牀裏的小嬰兒。
「不,雖然不怎麼喜歡,但這是我自己說要做的,而且尿布是千草阿姨收拾的。我已經試過好幾次了,所以曉得該怎麼做。」
她慌慌張張地朝旁邊的揹包伸手,但千草微笑着出聲制止。
貫太郎敏捷地抓起了盤子上的行動電話。
他不自覺地吐出了心中的遺憾。
不管在騷動中或騷動後,一旦找到了時代與地點都不合的異常事物,總會有特定的團體施加壓力阻撓他們追究下去──這就是所謂的「傳統」。
「唉呀,居然這麼麻煩妳啊?真是不好意思。」
千草受到的衝擊絕不算小,但她並未將震驚表現出來。
嬰兒還真是小呢。
但正是因爲如此,貫太郎纔不得不深深嘆息。
(難得有這種衝勁,實在太可惜了。)
(本來鼓起幹勁想一雪車站倒塌事件的恥辱,到頭來還是白費工夫啊……雖然這次所謂的「御崎市症候羣」事件,我採取了跟以往不同的方法……)
2 坂井家
就在這時,突如其來的手機來電鈴聲,將他從沉思中吵醒。
換句話說,那個團體……不但擁有極大的影響力,更能利用在世間幾乎毫無知名度的全球規模級複合企業體(他們傲慢地自稱屬於「法外」)接收遺物。總而言之,不管那些東西有沒有意義,全都會被他們帶走。
(好小喔~)
總算脫離新生兒期的繁忙後,她的舉止也恢復了以往的溫和自在。
他看向畫面上已開啓的數種圖檔。
然後再一顆丸子。
「這件事,想必又會因爲『惡霸』而不了了之吧。」
然而──
(──「以機關構造概要的角度來說,它欠缺了輸入能量的觀念,只有輸出機械功的部位。換句話說,這東西沒有意義。」──是嗎?)
「那麼,我們準備出門吧。」
有某種東西,促使着身爲普通高中生的緒方……還有以同樣頻率拜訪的吉田一美與平井緣,熱心地協助坂井家育兒。
『貫太郎,時間差不多囉。』
「對不起。」
房間裏除了通道和桌椅所佔的空間外,幾乎沒有可立足之地,到處都堆滿了書本……貫太郎從擺在某座書山頂的盤子裏,拿了個糯米丸子扔進嘴裏。
「哇!」
有些不好意思地做了補充說明。
「啊,馬上來!」
不知不覺出現在兩人之間的貫太郎答腔,把緒方嚇了一跳。
無論如何,既然專家檢驗的結果是「這種東西不會動」,那麼拘泥在這東西上頭也沒有意義。剩下來的,大概只有「爲什麼會在那裏」的記錄了吧。
這個生於二月底的孩子,降臨這世界至今還不到兩個月。雖然他的脖子還縮着,但臉已經像個人了,也長出了些許頭髮。那隻從袖口探出的手掌,彷彿要探索這個自己才抵達不久的世界一般,朝向天空晃個不停。
「嗯,是我的職責。」
(話雖如此,爲什麼騷動偏偏發生在這個自家所居住的城市啊?)
即使曉得是自己太過擔心,但在千草剛生產後不久,雖然只有短短十分鐘,緒方卻已經親眼目睹了自己用不上的育兒現實……她心目中的完美女性坂井千草,竟爲了嬰兒的餵奶、排泄、洗澡、安撫等事忙得焦頭爛額。會變得多事或神經質也是理所當然。
那位女性既是千草的茶友,也是平井緣的監護人。
「真是的,我不是說過別這樣沒事嚇唬人了嗎?好不容易纔在出門前讓這孩子安靜下來的耶。」
可是,即將長大茁壯的未來,確實就蘊藏在這嬌小的身軀裏。
這些都是沉沒在真南川中的瓦礫,是種看似中世紀城郭的石造建築殘骸。它們在水中沐浴着些許陽光的身影,即使碎得七零八落也──不,它們即使粉碎,看起來依舊驕傲,充滿了某種嚴謹的人工之美。
緒方甩開了自己的多慮,或者該說是妄想。
從生產前開始,就算貫太郎要窩在書房了,他也一定會對妻子強調「不管是多小的事,都要毫無顧忌地打電話」(如果不這麼說,妻子就真的不會麻煩他了)。
「好好好,我這就下樓,千草。」
看見焦點轉移到無關緊要之處,令貫太郎不禁苦笑。接着,他微微眯眼,以手遮嘴,此時臉上已沒有半點笑容。
「對不起。」
坂井貫太郎在自家二樓的書房看着筆記型電腦。
(呃──「報告對象A羣~R羣的強度無法承擔輸出入,也無法支撐推測來到的總重。結論,上述對象無法進行機械式的動作。」──)
「沒關係,我也是因爲喜歡才這麼做。」
一聽,他便照先前的安排關上熒幕,接着露出了輕巧卻深刻的笑容。
(確實,這東西屬於某種前所未見的形式。)
「那是貫太郎的職責。」
「這樣啊……她過得很幸福,對吧?」
貫太郎沮喪地垂下肩膀。
(個人性質的調查,到這裏就是極限了嗎……果然啊……)
貫太郎驚訝地看着千草。
緒方伸出手指,輕輕捏住了那隻小巧手掌──
不知道爲什麼緒方也跟着道歉。
「……啊,不過,我可能不太喜歡換尿布……」
只是露出平靜的微笑,接受了這個事實。
她不只是出於親切與好奇心,還帶有強烈的使命感。
這是特地爲了彼此聯絡而買,所以他不用看也知道是樓下的妻子。
「行李就只有這些嬰兒用品嗎?」
那些「惡霸」之所以帶走遺留物卻沒抹消痕跡,甚至還默認他人進行一定程度的調查,想必是因爲那些東西再怎麼調查都不會有結果吧。
在他們的領域,有個「調查總會中途停止」的古老「傳統」。
眼前這個小小的存在,正是生命力的象徵,或者說她就是生命力本身。
如今她已不在此地。事件發生前,威爾艾米娜正巧因爲工作而離開御崎市,之後就這樣沒再回來。
(至少得確保他們的安──)
「好的。需要幫忙嗎?」
在陰暗房間中亮着的四方畫面上,是一封體裁簡單的電子郵件──送到他這裏的某物體調查報告。
(太好了……雖然千草阿姨說不要緊,但還是讓人有點擔心。)
結婚十多年以來,兩人終於再度得到了早已半放棄的孩子,而平安無事的誕生更是第一次,所以就貫太郎的角度而言,妻子不管怎樣撒嬌,他都是有求必應。
他嘴巴嚼着丸子──
小孩誕生後變得經常造訪坂井家的緒方,將千草的復原清楚地看在眼裏。見到也算是爲了千草而舉行的慶祝會並未造成負擔,讓少女悄悄放下心來。
千草說她曾幫忙帶過好幾個小孩,身邊又有休長假的貫太郎陪伴,卻還是忙成這個樣子,要是換了自己會怎麼樣呢……少女的思考飛到了遙遠的地方。
妻子生產以後,身爲丈夫的貫太郎請了兩個月的長假,藉以表現自己的忠實。然而,他卻不由得對自己的沒用深感羞恥。
腦中則想着各種雜七雜八的事。接着順手按了個鍵,繼續往下看。
(啊~我到底在想什麼呀!)
「再過一陣子,就可以帶妳出去散步囉~」
只有平井緣無法表現出同樣的態度。
因爲她不但無法清楚回想起威爾艾米娜•卡梅爾這個人的事,就連與她相關的感情都沒個影子。
雖然威爾艾米娜似乎成了平井緣的監護人,但少女的雙親明明還健在。
少女連威爾艾米娜究竟是何許人也不曉得。
不僅如此,她就連爲什麼會有這樣的關係也不清楚。
愈是細想,那段記憶就愈是與現實脫鉤,反正讓她的腦袋變得更混亂。一種彷彿有枝葉卻沒有樹幹的核心失落感,讓她備受煎熬。
到頭來,心理醫師只能建議別去思考這件事。少女周遭的人也接到了通知,各有所思的他們,此後再也沒當着平井緣的面提到那個名字。
對於平井緣來說,這就是事件所留下的最大後遺症。
確定鎖好門也關好瓦斯後,貫太郎對千草問道:
「待在家裏等他們來接不是比較好嗎?」
「還有大約十分鐘吧?而且讓緒方同學一個人往外跑未免太失禮了,不如大家一起吹吹春風吧。」
千草坐在玄關前,溫柔地搖着懷中已落入淺眠的嬰兒。鼾聲低調地從小嘴中逸出。
外頭單手提着籃子等車的緒方,早已聽得一清二楚。
「不必管我沒關係,你們慢慢來就行了~」
「好好好。」
說歸說,千草依舊拉着丈夫的手起身。
貫太郎也扛起了揹包,跟在妻子後面走。
親子三人走到門外,碰上了個晴朗的黃昏。
好久沒有來趟比散步長的外出,千草仰頭道:
「啊,好舒服的風。」

少年不想讓別人看見自己丟臉的樣子,因此快步逃向馬路對面的停車場事務所。
「就~是這麼回事。然後呢,佛萊德先生在蘇黎世幫不上忙,董命先生以『傀輪會』爲優先,把麻煩事全扔給了瑪瓊琳姐……所以說,我只好代爲出席公聽會,安撫那些打算來這裏的人們囉。我明明還有自己的事要忙耶!」
「你這才叫多管閒事啦,笨蛋馬可。」
就這樣,一行人搭上佐藤安排的多功能休旅車前往坂井家。在車內這段時間,則輪到留在御崎市的兩人,聽瑪瓊林和佐藤講述這兩個月的事。
田中直接點出了理由。
「咿嘻嘻!愉快又悠哉是吧?既然如此,不如全力地揮灑青春如何呀?應該有很多男人排隊等着小姑娘挑啊痛!」
頓了一下後,她直指核心。
想到已經好久沒碰上這種場面,又想到當初剛遇上瑪瓊琳就對此事感到在意,令田中閃過一絲懷念感,接着他便對好友伸出拳頭。
「儘管聽起來很像騙人,不過集合來此的火霧戰士們,目標已不經再是復仇,而是克服心魔。或許跑來這裏沒什麼意義,但大家還是希望能從中找到些許契機。」
瑪瓊琳說這句話的對象,也包含了大喫一驚看向自己的田中。此話一出,給了兩人前所未有的安定力量。
「是、是嗎?呃,我確實是有在鍛鍊啦。」
如今已不在這裏的人名,依舊留有餘韻。直到佐藤回來呼喚他們的數分鐘內,說話的吉田本人、瑪瓊琳、馬可西亞斯,以及田中,全都沉浸在美好的靜默之中。
「變壯……才過了兩個月耶?」
聽到這年輕人的志氣──至少暫時是如此──瑪瓊琳竊笑了一下,開口道:
從她右手提着的畫板大書本型神器「格利摩爾」之中,傳來「紅世魔王」──「蹂躪的爪牙」馬可西亞斯依舊肆無忌憚的宏亮聲音。
原先「家」這個詞,佐藤說起來總會帶些陰暗的憤懣;然而如今的他,談這個話題時已經毫不在意,甚至覺得有點好笑。
就是那頭及肩秀髮,瑪瓊琳對此大爲讚賞。
「妳把頭髮留長了呢。嗯,很漂亮唷。」
坂井家的事。
「他們呢,大概也想盡可能瞭解局外人對於那傢伙鬧出的空前大事……利用創造神復原人類與故鄉一事,有什麼意見和觀點吧。」
佐藤啓作顯得非常不好意思,馬可西亞斯則是大笑出聲。
「我們都曉得『這個世界的真實』,所以不會爲了失落感與不協調感而感到苦惱。畢竟『另一個小緣』替我們維繫了彼此的存在。」
相對地,絲毫不覺得有什麼好丟臉的少年田中,則是擦了擦自己的眼角。
少女並未發覺,自己也同樣地給了對方安心感。
「佐藤同學也好久不見了。你看起來似乎變得比較結實囉。」
「實際上,她是代入了火炬……對吧?託了她這麼做的福,我們一點問題也沒有。瑪瓊琳姐遇上平井時,會變得怎麼樣?」
一股並非春風的暖意拂過衆人。
馬可西亞斯的口氣顯得不怎麼高興,佐藤則以疲倦的聲音補充:
吉田再度回以笑容,重新高聲宣佈他們目前的狀態。
「能看見妳這麼開心,實在是太好了,瑪瓊琳小姐。」
他的聲音混在往來剪票口的人羣之中,沒有引起任何異樣的目光。
3 御崎車站
看到好友還是老樣子直截了當,佐藤對他聳了聳肩。
「咿──嘻嘻嘻!無論是男性還是女性,三日不見都會讓人刮目相看哪!擁有無限成長空間的年輕人們啊,你們就好~好地互相比較一下吧。」
「一開始,有些火霧戰士聲稱要捕捉可能會將這裏看做聖地的『使徒』殘黨,因此駐紮在附近,接着私底下自己偷偷開始調查。不過那些傢伙呢,大概每個都會因爲人們的重生而大爲震驚吧。」
「要是毫不管制地讓那些傢伙聚集,搞不好他們會乘勢往奇怪的方向失控,對吧?所以啊,現在除了蘇黎世下令禁止出入以外,還準備在日本設立一個正式的御崎市研究機關。今天我們來這裏,表面上的理由就是視察當地環境。」
「榮太也長得更壯了嘛。」
佐藤點頭,嘆了口氣。
田中困惑地搔了搔頭,畢竟這種事本人不太會留意到。至於他的另一隻手,則提着一個相當大的籃子,裏頭是吉田爲了今天這場慶祝會所準備的東西。
「有關研究御崎市症候羣一事,外界宿呢,似乎打算任由召集到的醫療相關人士進行調查。若說有什麼刻意干涉的部分,頂多就只有讓與他們有關的學者混進去而已。」
兩人面前的女性,不僅擁有如模特兒般的美貌與身材,更散發出強烈的存在感。
「喔,這樣啊。」
「一美呢,會不會很辛苦?那個叫『緣』的女孩,本來就是妳的朋友吧?」
她以帶着希望意味的話語堅定回應,讓瑪瓊琳曉得自己多慮了。
田中沒做多餘的招呼,直接問道:
「這個嘛,畢竟在這裏度過的一年異~常地濃厚嘛,嘻嘻!」
對方這麼一說,吉田這才搞懂自己不安的理由。
一直在旁靜聽的佐藤,硬是擠出了有點哽咽的聲音往前奔去。
「我不就說了『過得去』嗎?到頭來,家裏也沒反對我轉學……甚至剛好相反,他們一聽到外界宿外圍團體找上我,立刻因爲有了門路而高興得不得了。」
瑪瓊琳當場一掌讓他安靜下來。
「唷!」
平井家的事。
「!」
佐藤也回應了他,兩人正面拳頭相抵。
前方,商場終點──行人穿越道的號誌,變成了紅色。
「真的沒問題了。小緣和我都過得很愉快。」
「想想看吧?戰後趕來這裏的傢伙們,看見的竟是除了某一人之外完全復原的城市。這裏是個實現了衆人夢想的地方……所以他們不會亂來啦。」
「奧梅斯先生……先前介紹過了吧,那個東京總部的大人物。爲了阻止火霧戰士們無意義地聚集在御崎市,他現在可是大傷腦筋呢。」
聽到馬可西亞斯這麼一說──
瑪瓊琳倒是很明白少女爲何不安。
「好啦,我們已經沒時間站在這裏閒聊了吧?趕快出發啦。車呢?」
御崎市的事。
她的言下之意是「什麼事都可以說唷」,然而吉田也笑着回應:
「多謝稱讚。」
御崎車站,吉田一美與田中榮太正在迎接歸來的人。
瑪瓊琳反倒打量起了少女驚人的變化。一身符合季節的薄連身裙不帶半分造作,自然的打扮令她更爲耀眼。其中最引人注意的──
馬可西亞斯受到影響,變得更爲口無遮攔。
在抵達車站附設的停車場之前,會先經過購物商場。在這段路上,瑪瓊琳、馬可西亞斯以及佐藤,從兩人口中聽了這兩個月來的事。
火霧戰士「悼文吟誦人」瑪瓊琳•朵,與他們分別以後並未出現什麼改變。
「外界宿沒把你們當成實驗對象。」
這微弱的反擊,只得到了瑪瓊琳的眨眨眼。
瑪瓊琳將手放到靜靜接過話頭的搭檔身上。
吉田以謙虛的笑容答道:
「我……我去處理車的事!」
大致瞭解後,瑪瓊琳從自己的立場開始講起。
「沒問題的。」
號誌轉爲綠色,一行人再度邁步。
「雖然沒辦法『立刻』這麼做……但是,我想卡姆辛先生、貝海默特先生、坂井同學、夏娜,他們已經替我留下了一條康莊大道。所以,總有一天──」
「這個嘛,光靠記憶的片段無法構成一個人的概念,如果本尊出現在眼前,記憶應該會自行整合在一起纔對。這也是我們的經驗唷。」
「不過呢,我之所以努力修練,也是爲了讓自己能將包括這種心情在內的一切都運用自如嘛。」
「嗯,術業有專攻……是這麼說的吧?扭曲帶來的混亂算是外界宿的專長,而負責人也有心理治療的相關經驗。確實她是個絕無僅有的案例,不過別擔心。」
「喔!」
接着,吉田對着瑪瓊琳身旁的少年輕輕點頭。
「所以說,你們是來看復原後的御崎市變成什麼樣子嗎?」
這既是四名也是五名的一行人,就在佐藤的帶領下出發。
吉田微紅着臉,小心翼翼地答道:
瑪瓊琳將目光別到一邊去,同時把話題帶開。
「真沒想到,這個城市竟會讓我有種鄉愁呢。」
馬可西亞斯悠哉地打趣。
「好的,我這就去安排。停車場……應該是那邊吧。」
看見他倆如此開心,吉田一美的聲音也跟着雀躍起來。
「雖然這個計劃是巨大扭曲消失後閒下來的調律師中心所提,不過這些火霧戰士打起來很有本事,一旦要坐下來思考,他們可就頭痛啦。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子呢,嘻嘻!」
停下腳步的吉田,不曉得聽到這些後該不該高興。
「在東京過得怎樣?」
「彼此彼此,近來過得好嗎?」
「研究……記得小緣那位心理醫師也是外界宿的人吧?像這種事也全都包含在計劃裏面嗎?」
她並未隱瞞情報。就算這話題有危險,她也相信在這個城市與自己並肩作戰過的少年少女能夠理解、消化箇中含意。
「紅世使徒」的事。
火霧戰士的事。
外界宿和這個世界的事。
坐在後頭的田中,直接說出他最想問的問題。
「留在這裏的『紅世使徒』,大約還有多少啊?」
「誰曉得?」
負責駕駛的瑪瓊琳冷淡地回答。不過,她說出了已經明白的部分。
「總而言之呢,一口氣減少到了火霧戰士沒什麼生意的程度。畢竟這兩個月以來,完全沒有目擊到任何火炬。」
「是這樣嗎……!」
坐在田中隔壁的吉田,口中漏出了算不上回應的聲音。
對她而言,那就是「世界真實」的象徵,實在太過殘酷。
教少女許多事的調律師,讓她看到這極爲悲傷的存在。
曉得這些東西消失,令她心頭放下一塊大石。
「可是……」
瑪瓊琳還有話要補充。既然要坦白,代表無論好事或壞事都不能隱瞞。
「雖然爲數極少,但確實有『紅世使徒』留在這裏。」
「!」
「坂井都創造那麼棒的世界了,爲什麼還要留下?」
看着屏息的吉田與難以置信(順帶一提,裏頭也包含了對熟人的過高評價)的田中,火霧戰士「悼文吟誦人」開始說明自己周旋了數百年的「紅世使徒」有多複雜。
「雖然聽起來很諷刺,但是愈喜歡人類與這個世界的『使徒』,就愈會留在這裏唷。也就是說,無論再怎麼舒適,他們也不想跑去什麼複製世界。」
多少聽過相關教學的佐藤,爲了讓田中能較爲容易瞭解而補充:
很快地,這些話觸動了平井緣「應該」也有的回憶,因此她輕輕地歪起頭。
馬可西亞斯道出了自己與故鄉的斷絕,口氣一如往常。
想起他爲了改變世界法則而賭上命奮鬥的身影。
「換句話說呢,咱們這些跟火霧戰士訂立契約的『魔王』啊,一旦合約人死亡,將會自然地回到『紅世』;不過呢,這是依照先前的世界法則……而這個法則似乎已經改變了。」
御崎市西部,住宅區正中央,繁花盛開的御崎山。
這出乎意料的事實,令田中與吉田啞然無言。
「嗯?啊啊~」
她單手握住方向盤,然後把助手席的「格利摩爾」連帶自己的戀人狠狠地敲了一下。
「不過嘛,咱們倒是在剛好相反的地方──比方說遠洋深處──撞上了一些『長得像古代龍的海怪』之類的詭異玩意兒,所謂的調查還真是辛苦啊,嘻嘻!」
他爲了與一名少女並肩同行,而將世界變成了新的樣貌。
「換言之,現在通往這個世界的路標已經轉爲指向『無何有鏡』……啊!」
田中榮太帶了特大號的野餐巾與露營燈,吉田一美與緒方真竹帶了輕食,池與平井緣帶了果汁,瑪瓊琳則帶了日本酒。提議時,坂井夫妻本來也想做點準備,但這一開始就是爲了替三人慶祝兼慰勞,因此吉田鎮重地拒絕了。
這塊空地沒有外人,衆人奢侈地佔據了正中間。
「沒~問題的,不會讓你等到變成個老爺爺啦。在這之前呢,你就爲了將來的蜜月,好好地鍛鍊自己的男子氣概吧,嘎──哈哈哈哈!」
「這是因爲……『無何有鏡』的關係嗎?」
(希望新世界「無何有鏡」也能一樣。)
無數的花瓣,從化爲棚子遮住薄暮的樹枝間飄落。
在她的駕駛之下,車子無比輕快地奔向目的地。
說着,瑪瓊琳轉了個彎。
(這應該就是坂井的目標吧?)
「明明還有『使徒』留下,火霧戰士們卻想退休了?」
新世界的存在方式,將這些先前爲了守護世界平衡而長年戰鬥的「紅世魔王」們,與自己的故鄉「紅世」隔了開來。
此時距離盛開已過了些日子,但此地飛舞的櫻花,卻展現出了風的流動。
卻立刻又自圓其說了起來。
雖然這事跟自己切身相關,馬可西亞斯回答的聲音卻顯得很輕鬆。
田中察覺到話中含意,聲音顯得有點沉重。
突然間,吉田與田中想起了方纔她口中的「那傢伙」。
「到頭來,火霧戰士也好,外界宿也罷,全都因爲那傢伙而改變啦。可是我很不爽,所以暫時還會繼續狩獵就是了。套句一美的話,這是爲了將來的康莊大道。」
(啊……這該不會就是──)
吉田也畏畏縮縮地問:
瑪瓊琳一擊便粉碎了沉重的氣氛。
相對地,馬可西亞斯畢竟是和瑪瓊琳並肩作戰的搭檔。雖然兩人所轉的那些念頭不是沒有想過,但他說出口的話語,依舊是提醒夥伴注意眼前的現實。
「啊,不過席拉蒂佳特倒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當上了搜索指揮官,另外也有像尼可拉斯那樣什麼也沒想只是到處閒晃的傢伙……簡單來說,就是因人而異囉。」
「從停車處的樓梯往上走,不用走多久就會到放煙火的廣場和神社管理處的廁所囉。這個廣場是特地爲了賞花所闢,沒想到神社意外地俗氣呢。」
「我們世界與『紅世』能相連,似乎是靠着擁有同樣意志者進行共振。先前『使徒』就是以此爲路標,才能度過兩界夾縫來到這裏唷。」
「好像是『與其跑去那種假世界,還不如承受一點喫人的風險』。這也未免扭曲過頭了吧?」
緒方東張西望地打量周圍,發現廣場邊緣有條朝上下延伸的小路。
火霧戰士總有一天能夠從戰鬥的命運中得到解放。
他還嘗試模仿某人的聲音。
「『光是』是什麼意思呀?你應該多稱讚我一點纔對啊!」
田中笑着說「美景不如美食」,隨即開始大嚼起籃子中的三明治。
「我是要盡力去做可以做的事,讓自己能夠坦然接受這一切後再安定下來,對吧?」
「畢竟,組織的第一原則──收拾『使徒』,已經變得沒多少生意了嘛。要把這事當成發展停滯或是失去動力……想得出結論大概還早了一百年哩。」
(變成了這個戰鬥遲早會結束的世界。)
「這種理由就足以讓他們放棄新世界嗎……?」
池看着蓋住了周遭景色的飛舞櫻花,感嘆地說:
而最重要的是──
「沒有人會笨到碰上麻煩時還愣在原地等事情發生吧?剛纔馬可西亞斯講的假設,也是分析剩下的『大命詩篇』後才得出的結果唷?」
這位女中英豪對着愉快的搭檔露出了耀眼的笑容──
馬可西亞斯隨即把感情放在一邊,悠哉地講起了英勇事蹟。
聲音中混雜的極度不安與認真,讓瑪瓊琳可以感受到佐藤現在「雖是男性卻還年輕」,心情不禁愉快起來。這方面也是他們將來要努力的課題。
「妳千萬別光顧着看頭上卻忘了腳下的洞啊!我可不想來場看不到路的回家大冒險唷,嘻嘻!」
空地周圍全是櫻花,雖然小,看起來卻極爲豪華。
「──『共振的方向性大概被限定在「紅世」與「無何有鏡」之間了吧。若在這種狀態下到了夾縫,我們將會在那裏漂流,就像當初的創造神一樣。』──」
火霧戰士、外界宿,以及這世界,已踏上了這條路。
「哇啊!」
「在這段期間內,只跑些能去的地方不就好了?」
爲了保護家人、朋友,以及世上的人們,變爲現在的型態。
想着想着,瑪瓊琳腦中浮現了熟人們的臉。
「光是曉得有這樣的地點,就讓我有點尊敬佐藤了呢。」
「幸好『永恆的戀人』留下的『大命詩篇』關鍵在我手上。過去曾經出現過自己切斷聯繫的『魔王』,也有過意志遭夾縫吞噬卻依然能夠維持契約的火霧戰士。提示與缺口到處都是,剩下就是用力嘗試用力突破囉。」
坂井千草讓懷裏的嬰兒看着眼前這優美、夢幻,也讓人無比感傷的一幕,並將其變爲一句話告訴孩子。
「嗯~雖然不是全員,但大致上如此。蘇菲已經回去過她的隱居生活,丹和法蘭西斯把外界宿當成了家,所以把手邊的事處理完畢後,他們應該還是會留下來幹活。至於佛萊德和奧梅斯……他們會怎樣呢?」
「馬可西亞斯,『看不到回家的路』是什麼意思啊?」
佐藤啓作臉不紅氣不喘地回道,並喝了一口紙杯裝的麥茶。
完全沒察覺這種情人互動的遲鈍少年田中,則是針對混在馬可西亞斯話中的其他不安要素追問:
「對了,今天我準備了土產唷,算是這玩意兒的副產物吧?」
看見好友跟他們如此親密,令田中非常羨慕。他回想起還在當嘍囉時的事,於是試着提了個在意的問題:
一旁助手席佐藤懷裏的馬可西亞斯,口氣顯得很沉痛。
瑪瓊琳並未看向那個說喪氣話的年輕人,只是堅定地提出主張:
4 花之宴
(這些事,如果有在虞軒還活着時問清楚就好了。)
(費蕾絲小姐如此深愛過去曾是人類的約翰先生……拉米先生也爲了實現願望而在這裏努力……他們無論如何都不能退讓啊。)
然而──
這場慶祝新成員誕生兼佐藤返鄉的宴會,由貫太郎帶頭乾杯,結果這個舉動吵醒了嬰兒,於是大家手忙腳亂地安撫哭泣的孩子,同時各自找空檔喫喝──活動就這樣有些隨便地開始了。
「嘻嘻,這話聽起來真是可靠啊,我盡力的賢者瑪瓊琳•朵!」
馬可西亞斯則對他提出了嚴苛的建議。
這裏從遠處看起來只像浮在新綠中的淡色班點,自坂井家乘車需近二十分鐘,池速人與平井緣騎單車則要三十幾分鍾,是個位在鄰近區域的夢幻國度。
他很明白,少年少女對希望與未來抱有憧憬,對友人成就的大業感到驕傲,朝他們潑冷水未免太不識好歹,所以原先打算保持隱瞞此事,方纔卻不小心說溜了嘴。對此馬可西亞斯稍事反省──
「這個嘛,有沒有效果是不曉得啦,就當成安慰嗚喔!」
在這座山腰有御崎神社坐鎮的平緩山丘一隅,有個只有當地人才曉得的祕密地點。佐藤啓作開了車道的鎖,帶大家來到這塊小小的空地。
「都這種時候了,就別再來什麼玩命的大冒險啦……其他火霧戰士幾乎都打算退休了,瑪瓊琳姐卻還是充滿幹勁。」
「真美呢。」
兩人在心裏這麼想。
「我是這麼聽說的。畢竟在那之後沒有半個人從『紅世』過來,沒辦法確定實際上究竟如何。以『現在的世界』而言,既不會有意外身亡的傢伙,更不會有那種殺害合約人實驗的怪胎。因爲這麼多的沒有跟不會,所以短期內應該也不會有人嘗試。」
正因爲兩人見過瑪瓊琳九死一生的場面,才感覺得到。
聽了馬可西亞斯這隨便的總結,她不禁苦笑。
「嗯。雖說『無何有鏡』位在這個世界與『紅世』之間,但它並不是真的擋住了路。而是以神創造的新法則,將我們『使徒』共振的目標從這個世界改成『無何有鏡』。」
佐藤向懷裏的格利摩爾抱怨。對他來說,這話絕非不可能,而且十分貼近現實。
「啊,我還在想似乎對這裏有印象,原來是夏天放煙火回程時有經過呀。」
田中與同樣察覺問題所在的鄰座友人面面相覷。
田中一臉無法理解「使徒」爲何異常拘泥於這裏的樣子,但吉田倒是很明白。至少,她覺得自己明白。
「這~個啊,完全沒頭緒呢。」
「別講這種不吉利的話啦。」
「也有極少數像這樣腦袋真的不太靈光的傢伙留了下來……這世界真是千奇百怪呢。目前這裏跟『紅世』與『無何有鏡』依舊處於無法往來的狀態,因此只要盡力狩獵那些傢伙,總有一天能清理乾淨,這該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如果現在離開『這裏』,會發生什麼事?」
「本來隱約能從自身根源感受到與『紅世』之間的聯繫,現在似乎已經斷了呢。先前曾往來兩邊好幾次的『拂之雷劍』是這麼說的。」
(正因爲有過那樣的衝突,纔有所改變啊。)
一旁的佐藤,滿心擔憂形於話音之中。
進一步地──
(算了,講出來讓他們想一想,也有助於他們的成長嘛。)
「煙火啊……」
「別勉強唷,小緣。」
吉田在她試圖回想之前,便已遞出了裝有果汁的紙杯。
「嗯,謝謝。可是機會難得,我得努力一下才行。」
在對話時,平井緣以「辛苦」但不「痛苦」的感覺,開始蒐集那些曖昧的記憶。這是爲了讓心以「或許是這樣」的形式妥協。
這時,與坂井夫婦一同坐在大人席的瑪瓊琳,放下了手中紙杯對少女搭話:
「可別弄錯努力的方向唷。不要強行把曖昧的片段湊在一起,就讓曖昧保持曖昧,去體會整體的感覺。沒錯──」
她瞬間停頓了一下──
(──別去抓水面的氣泡,要從遠處眺望水面,是吧?)
「──別去抓水面的氣泡,要從遠處眺望水面唷。」
然後偷偷接受了搭檔「蹂躪的爪牙」馬可西亞斯的支援,把話接了下去。
「從遠處眺望……」
看着平井緣彷彿有所領悟地低語沉思,二而爲一的「悼文吟誦人」再度於心中交談。
(謝啦。)
(嘻嘻,妳可得好好地完成任務纔行呀。)
實際上除了慶祝之外,今天賞花還有另一個目的。
沒有任何人說出口,算是得到了衆人默許的目的。
瑪瓊琳要替平井緣進行心理輔導,爲此她甚至準備了心理醫師的委託書和執照──主要是給坂井夫婦看──等等替自己行爲背書的小道具。
她要從不同於一般心理治療的角度,觀察比少女身上那種遠比其他後遺症來得不安定許多的症狀;如果可能,她甚至會以自在師的身分進行現場處置。
這些呢,是對外界宿的說詞。
接着,貫太郎正面回答了方纔瑪瓊琳的問題。
瑪瓊琳不僅事先將「治療」這個目的告訴大家,還告訴了此地包括平井緣和坂井夫婦在內的全員,在宴席中不要過度在意,就跟往常一樣閒聊即可。
田中榮太。
要將它的曖昧,與這一刻的現實融合。
「你是指平井緣的小名嗎?」
由於這個文字的意思使然,所以平井緣、池、緒方原先沒想到是順序。
聽到這個名字,千草的神色略顯黯淡。
嬰兒不知是否曉得自己受到衆人矚目,顯得有些不太高興。
彼此的羈絆應該已經斷絕,爲什麼還會湧現這麼深刻的思念呢?瑪瓊琳很想問。雖然身爲自在師的自己認爲這麼做毫無意義,但身爲人的自己卻期待並非如此。
他們在心中描繪着光之雪從無垠天空飄落的那一幕。
「平常承蒙各位的關照,現在還像這樣讓各位替我們慶祝……最重要的是,我想對那一晚在旁見證的各位,說說這孩子的事……不,應該說是我們親子的事吧?」
與她對飲的貫太郎,則壓低了聲音吐露思緒:
貫太郎頷首,再度看向心愛的妻兒。
瑪瓊琳靜默無言,聽着兩人字字句句都正確無誤的話語。聲音主人的思念,確實傳到了他最想傳達的人們心中──這個事實感動了她。
他們一點一滴地累積過去,準備迎接未來。
「唉呀,你們是因爲待在這裏纔不曉得,別的地方也鬧得很大喔。」
「請將這個畫面,記在心中。」
瑪瓊琳打算以相近的立場,替少女推一把。
「雖然事件留下的衝擊仍在,我們還曉得記憶有所混亂……但總有一天,那個聲音所說的話,所蘊含的思念,應該也都會深埋在曖昧之中吧?」
說着,千草抱緊了懷裏的嬰兒。
貫太郎面露微笑。他跟實際上酒量不好的瑪瓊琳不同,喝酒像喝水一樣。
說着,他低下了頭。
「請記在心中……沒錯,我們也聽到了那個發自心底的吶喊。說話的人,感覺就像我們那已經過世但確實存在過的孩子。」
瑪瓊琳受到了輕微的衝擊,一時答不上來。
吉田、田中、佐藤則有些緊張。
「爲什麼,你會對一個只聽過一次的聲音如此執着呢?」
「嗯,我們之所以稍微更改了當時的決定,是因爲那天晚上……我們聽到了某個人的聲音──某個確實存在的人。」
這個方法,可說是讓花了兩個月依舊無法整理清楚的頭緒,或者說花了兩個月時間累積的煩惱,得以冰釋、粉碎,排除精神上的毒素。
他的微笑,帶着辛酸與懊悔。
「今天,謝謝大家邀請我們參加這次配合佐藤啓作同學返鄉而舉辦的賞花會。多虧了各位,讓我們有了段愉快的時光。」
(啊~囉唆囉唆囉唆!)
「嗯。確實,我記得她應該有個小名纔對。」
「然而,我們卻忘了。特別是千草,在她心中,這孩子就像分別友人的遺孤,但她連對這孩子的記憶也變得曖昧不清,實在太殘酷了吧?」
在貫太郎眼中,這些少年少女顯得無比可靠。
男子向瑪瓊琳拋出了問題,同時思緒飄向遠方。
治療這個目的雖然一樣,但原因並非「案例稀少而多加關照」這種見外的理由。實際上剛好相反,是因爲關係密切,也是出於個人的理由。
「就結果而言,這是誤診……不過,當時我們就已決定,如果還有下一個孩子,就要在名字中加入某個字。」
讓在場的全員大喫一驚。
千草跟在後面,複誦那令人難忘的奇妙話語。
平井緣、池、緒方回想起那晚的景象,隱約察覺到了話中含意。
「或許……真的是如此。不過,我還記得那天晚上,當我聽到那個不可思議的聲音後,無論如何都想抵抗『遺忘』這回事呢。其他的孩子們,又是怎麼想的呢?」
馬可西亞斯彷彿要解說這番話的意思般,悄悄地對她說:
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少年少女們立刻靜了下來,甚至顯得有些恭敬。看見效果如此顯著,當事人不禁失笑。他重新盤腿坐好,要大家放鬆。
吉田、田中、佐藤則害怕得到與期待不同的答案,因此並未提出疑問。
只有瑪瓊琳直截了當地問:
提供和緩的解決方針,藉此爲陷入死衚衕的混亂記憶開闢一個夠大的出口。這個方法和「讓心靈保持平靜」的心理治療法,可說是完全相反,然而瑪瓊琳並未看不起吉田等人口中的外界宿式療法。甚至該說,這是累積了更多經驗之後產生的進階治療法。
貫太郎口中的記憶混亂,瑪瓊琳當然心裏有數(對方之所以沒用敬語,則是出於瑪瓊琳的要求)。她拿起自己帶來的日本酒,替眼前這個藉機試探自己底細的男子斟酒並問道:
千草出言糾正,並對搔着頭的貫太郎提出自己的見解。
(這是了斷、了斷……如果這孩子一直這樣下去,那個小不點不曉得會說什麼呢。)
「各位,能賞個臉嗎?」
「如果連片段都想不起來,對過去那些事一無所覺,想必其中有什麼理由。就跟威爾艾米娜•卡梅爾沒辦法回來一樣。」
「爲什麼……」
「啊,說的也是。看來人在海外待久了,連用字遣詞都會變得隨便,這可不行呢。不過在瑪瓊琳小姐面前說這些,似乎也有點蠢就是了。」
似乎真有這麼回事。
緒方真竹。
千草的聲音中,很難得地帶有近似遺憾的感情。
坐在他身旁的千草聽到這些話,抱着嬰兒的手臂變得有些僵硬。
結束與妻子的短暫回想後,貫太郎終於開口問道:
眼前衆人面色發青地看着嬰兒,貫太郎只是以平淡的聲音說下去,彷彿除此之外不該有其他反應。
瑪瓊琳靜靜地在旁聆聽。
從平井緣的回答中,旁人都能明白她的執着已經轉淡。
瑪瓊琳宛如這個別名實際的主人那樣回應。
就連馬可西亞斯這種教人不爽的說法,也沒讓她反駁或發怒。這一點更讓瑪瓊琳差點露出苦笑。
不過,馬可西亞斯這麼一說──
在場除了瑪瓊琳以外的人,也全都輕輕地鞠躬回禮。
他輕輕出聲,重現那一晚有許多人聽到的奇妙聲音。
換言之,就是以「或許如此」敷衍過去。
「通知單上頭還寫着,市政府準備要出版證言集呢。」
反應快的池從話中領悟到了結論,然而這讓他感到疑惑。
池速人。
於是,貫太郎突然──
這種玩意兒沒有什麼好或壞的分別。
瑪瓊琳本人──
「好、好的。」
「實際上,這孩子對我們夫婦來說,並不是第一個小孩。」
「啊,我有看到。河岸有臺好大的起重機耶!還有外國人唷。」
(嘻嘻,真是不老實呢。還不是因爲小姑娘說「喜歡妳」纔想回報噗喔!)
貫太郎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向千草、看向嬰兒,最後再看向沉浸在談話中的少年少女們,並向他們搭話:
(怪了,既然如此,爲什麼這孩子……)
貫太郎環顧了一下衆人的臉,然後看向千草懷裏的嬰兒。
無論有多混亂,記憶仍然是記憶。
「第一次的生產,情況非常糟糕。而在一切結束後,醫生說,我們已經沒辦法再生育小孩了。」
「嘿,聽起來很有意思啦,不過怎麼好像只有我們一頭熱啊?」
平井緣、池、緒方一臉訝異。
「說『彼此當時太年輕』也只是藉口吧,但我們是有了小孩才結婚的。如果用現在的說法,就是先上車後補票……不過──」
「無論是誰,都不會有像錄影一般明確的記憶,所以拘泥於重現它們可就太愚蠢囉。只要覺得『應該是這樣』就可以了,放輕鬆點吧。」
「嗯,聽說御崎大橋啊,因爲要弄清除工程而進行了交通管制呢。」
千草與因爲工作而離開這個城市的威爾艾米娜,有一個尚未實現的約定……實際上並沒到這種程度,只是千草單方面的希望──「要回來看看這孩子唷」──想到這裏,她抱緊了懷裏的嬰兒。
「這些話,是某個神祕人所說的。妳應該也聽到了吧?」
(這話好像在哪裏聽過耶?)
「御崎市症候羣啊……無論如何都想取回與朋友間珍貴的一年,這種心情我很明白唷。畢竟跟這孩子有關的事,就連我們的記憶也有些混亂呢。」
「請將這幅景象,看在眼裏。」
「名字……這麼說來,這孩子的名字確實有些奇妙呢。我原先還以爲日本人有什麼特別的習慣……爲什麼這孩子明明是獨生子,名字卻有『三』這個數字呢?」
吉田、田中、佐藤,則想起了自己認識的少年,心中頓起漣漪。
「即使只把眼前發生的一切──」
是這麼想的。
「……」
在她的視線彼方,大家圍着對記憶感到困惑的平井緣──
話又說回來,不能永遠讓平井緣待在這種備受呵護的環境中,這點倒也沒錯。朋友之間相處,過度關照只會成爲彼此的隔閡。
「當成僅此一夜的幻覺也行。」
(那個傢伙,還真是不簡單啊。)
「用『遺孤』這種說法,對她的雙親可就太失禮囉,貫太郎。」
儘管如此,周遭衆人還是會有所顧慮。因此,瑪瓊琳才刻意地擺出這種宣示自己立場與職責的態度。
(嘻嘻!看來咱們永遠都鬥不過他呢。)
佐藤啓作。
「所以,我們決定將那個某人也算進這孩子裏,作爲他『曾經存在於這裏』的證據。」
「那麼另一個字的意思呢?」
儘管早已曉得答案,瑪瓊琳依舊提出了問題。
貫太郎給了答案。
「……『遙遠』……」
千草則說出名字:
「所以,這孩子的名字叫坂井三悠。」
在飛舞的櫻花中,這個聲音似乎傳到了好遠、好遠的彼方。
誰也說不出話來。這數秒鐘若要說是寂靜,其中卻又凝聚了太多太多的東西。打破沉默的人,是田中。正確說來,是他啜泣的聲音。
眼角也含着淚水的緒方,在看到田中當衆落淚時大喫一驚。
「田、田中?」
「呃,這、這是因爲……花瓣,跑進眼……睛……」
他爲了已不在這裏的朋友泣不成聲。
有着相同心情的佐藤,拚命地虛張聲勢,拍着好友的肩膀。
「別、別這麼丟臉嘛,這樣會被坂井的爸爸媽媽當成怪人啦。」
「『坂井的爸爸媽媽』?」
「啊──」
池詢問這奇妙的稱呼有何含意,這回則換成田中拍了拍驚慌的佐藤。
「笨蛋,你才別胡說八道啦。」
「啊啊,呃,抱歉。」
『嘻嘻,小姑娘、悠二,不要被那個頑固大魔神給牽着走唷──』
「一起也行呀。」
吉田突然找到了集合一切思念的東西,低語出聲。
瑪瓊琳將田中的手與緒方的手以同握戒指的形式系在一起。
話又說回來,雖然名字是隨便取的,但用法她倒是說明得相當正確──握住戒指,凝聚對於該人物的思念,僅此而已。
「謝謝。」
「哇……」
接着,田中自然地將戒指交給佐藤,佐藤則向瑪瓊琳伸出了手。
(嘻──哈哈哈!這下子可被將了一嗚噗!)
「啊~」
「這東西叫『聖愛德華的戒指』。」
「一美。」
『呃~那時的某人……我們不會忘記你唷。還有田中,再多關心我──』
在宛如得到了一切事物祝福的花雨之中──
在飄落花瓣的遮蔽下,星月難見。
她從指頭上摘下了「伴手禮」,泰然自若地胡扯。
在這煞有介事的解說催促下,緒方與田中高舉在露營燈上互握的手,誠心默唸。
「嗯。」
他們兩人所抱持的感情太多、太複雜,一時不知該在心裏默唸些什麼。
之所以能帶出來,是因爲瑪瓊琳強烈主張這批賞花成員成功的可能性最高;說得更精確一點,其實她不是把東西「帶」出來,而是把東西「搶走」。
兩人相視微笑後,吉田接過戒指,祈求此地衆人的思念能夠傳至彼方。
「這麼一來,就會有種功率倍增的感覺對吧?啊,如果想傳達的對象就在身旁,說不定會更清楚喔?」
想要完成此舉,一朝一夕自然辦不到,勢必得花上個十年百年,進行長時間的嘗試與錯誤纔行(目前已實驗過數十種通訊用自在法,全都無效),然而,若能借助這種方法在高牆上開出一個螞蟻般的小洞,仍舊是再好也不過。
在御崎市的戰鬥開始前,打算前往新世界「無何有鏡」的「琴絃」持有者,將數十枚中的數枚託付給瑪瓊琳。這個「讓身處不同世界者持有同樣寶具」的行爲,並非出自感傷。真正的用意恰好相反……分隔兩地的「同一寶具」,總有一天有助於兩界之間建立通訊,是種未雨綢繆的實際措施。
說着,瑪瓊琳將戒指彈向空中。
瑪瓊琳這戲謔的口氣,怎麼看都不像演技。
這個精美得讓平井緣發出讚歎聲的銀戒指正是寶具「琴絃」。它本來是灌注自在法後作爲子彈用,但這回的用途當然不一樣。
坂井三悠從千草胸口發出聲音。
「啊嗚~」
「只要握住它祈禱,不管對方身在多遙遠的地方,都能將思念傳達過去。比方說,就連剛纔提到的某人……應該也行吧。」
在世界之間來往的風。
「這樣啊。嗯──」
『你們這兩個死腦筋,在那邊可要好好相處唷。別給威爾艾米娜添麻──』
看見她的模樣,瑪瓊琳輕笑一聲,隨即對圈子裏的另一人招手。
若無其事地說出這些話的平井緣接過戒指後,在大家各種不同的反應中默唸。
「……嗯~」
「三悠的……名字。」
思念則託付給了風。
聽到這個答案後,貫太郎深深點頭。
收拾完東西的一行人,爲了進行瑪瓊琳所說的最後一項活動,圍着露營燈站立。在飛舞的花瓣中,他們的站姿看起來就像在進行某種儀式。
看着連忙道歉的佐藤、擦拭着臉的田中,平井緣感覺自己宛如置身夢裏。
『坂井同學、夏娜、卡梅爾小姐。大家都在這裏喔,大家都在這裏想着你們喔。』
戒指交到了貫太郎與千草手中。
「好,從誰開始?這只是個小咒語而已,隨便許個願也行唷。」
「謝謝妳。謝謝你們……這麼珍惜與我之間的聯繫。」
『我不記得那時的聲音。但是,當時在那裏的某人,一定拚了命地努力對吧?因爲……能夠唱出那種美妙歌聲的人,就在身旁──』
就在這時──
『希望大家欠缺的東西能夠圓滿。如果沒辦法,就讓大家的心痊癒──』
瑪瓊琳並未站在圈內,而是圍圈的成員之一。
「那麼就一起──」
「咦,我嗎?」
「一美。」
於是──
生命在懷中呼吸。
「那就從我開始!」
瑪瓊琳靈巧地抓住空中的戒指,接着向衆人詢問:
「拿去。」
「正巧,我今天偶然把它帶在身上。如果事情順利請大聲喝采,至於成功與否就麻煩你們自己向對方確認囉。」
她要用的,是灌注在這枚戒指裏頭的自在式。
「功率會倍增,而且會更清楚,對吧?」
千草與丈夫將手中的戒指交給女兒。
那隻小小的手,彷彿要高舉這股思念一般,伸向天空。
瑪瓊琳一巴掌讓搭檔閉上嘴後,無可奈何地與佐藤共同默唸。
她向靠在自己肩上的朋友說:
帶着花香的風包覆住他們,將心意吹送出去。
緒方立刻舉起了手。
說完,吉田回過神來,緊緊抱住了確實身在此地的朋友。
『我跟瑪瓊琳姐以及馬可西亞斯,都會盡力而爲。你們也──』
「嗯。」
另外,成功的可能性不高,而且沒有確認的方法,這兩點也跟她說的一樣。灌注在裏頭的自在式,是外界宿纔剛開始研究的試驗品;不用說,另一個世界目前依舊是音訊不通。
太陽已西下,眼前景色成了夜櫻。
跟着接下戒指的池,則是一個人冷靜而明確地默唸。
『坂井、夏娜、卡梅爾小姐,你們好嗎?我們跟往常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