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痛
《灼眼的夏娜》 · 高橋彌七郎 · 4.6萬 字
1 侵略者
1—A.
──「啊,回憶。逝去之物與所愛之人,會在這夢一般的投影中復甦。」──
地球一角,某塊朝向南北不斷延伸的大陸上,有四名火霧戰士。
名喚「大地四神」。
火霧戰士們會討伐在世間暗處囂張食人的異界訪客──「紅世使徒」,藉此維護世界的平衡。然而在這些異能殺手之中,「四神」更是種教人敬畏的特異存在。
特異性與敬畏的根源,並非他們所展現的強大力量。
最主要的關鍵,乃是他們內在的精神。
尋常的火霧戰士,大多是因親朋好友遭「紅世使徒」啃食而生的復仇者。對他們而言,契約對象「紅世魔王」們口中那道名爲「守護世界平衡」的使命,只不過是將自身復仇行爲正當化的藉口。縱然其中也有些會因大仇得報或感情經年累月昇華等因素覺醒,但即使把這些少數分子算進去,火霧戰士的使命感仍舊爲後天所得。
可是「大地四神」不同。來自遠方的呼喚,將天賦異稟的他們引導至「大地的心臟」,嚴苛的修行將四人的天賦磨練得爐火純青,通曉真理的他們更與「紅世」的「魔王」產生了清晰的共鳴。四人將共鳴視爲大地守護神的聲音,因此扛起了身負神力的「神官」一職……打從誕生的那一刻起,他們已是使命的化身。
正因如此,他們嚴格地遵守「不干涉人間俗事」這項火霧戰士的鐵則,只是專注於自己的使命──消滅危害人間的惡靈(他們將「使徒」視爲惡靈)。
「四神」的信念無比堅定。
十六世紀初,一批白人自歐洲西部到來。在他們裏頭,有因漫長戰爭結束而失業的低等貴族與士兵,放棄荒廢國土的官員與工匠,以及尋求奴隸和各種交易品的商人。當這些人懷抱着發財夢踏上大陸中部諸島時,「四神」沒有出手。
當時,神官之一「指引亡者之路的男人」與神祇之一「憚懾之筦」這麼說:
「哈哈哈哈哈!有什麼好猶豫的,全殺光不就好了嗎!」
「正是正是!他們顯然就是混沌的開端啊!」
負責裁定「四神」行動的神官「在雨中行走的男人」與神祇之一「殊寵之鼓」則是出言制止:
「吾友啊,尊貴的神啊。這件事遲早會發生,想擋也擋不住的。」
「現在,正是人潮自東方湧來此地的時候。」
一旦下了決斷,不管對此事抱有何種感情,他們依舊會遵從結論。「四神」默默地、勤勉地持續完成本來的使命──尋找並消滅出現在這塊大地上的惡靈。
根據在村裏和外頭往來的大人們所言,遙遠的東方有合衆國的交易所,非常遙遠的南方似乎還有連接墨西哥的邊界,不過他從沒看過這些東西,更沒想過要去一探究竟。或者應該說,他根本沒有空閒去思考這些事。
當年的微笑,從掙扎的嘴邊一閃即逝。
(哈、哈哈……老愛裝模作樣的湯姆,今天也沒輒了呢。)
在那裏,他們見到了更爲殘酷的地獄。
「指引亡者之路的男人」對着他們放聲大笑,
「咦……這、這太過分了……做不到……我做不到……!」
「我們應該讓這些靈魂乘上自己的守護之翼,遨翔於時代的天空中嗎?」
「繼續思考吧。想想我們的沉默究竟有無意義。」
爸爸媽媽都沒有追來。
會得出什麼樣的答案,採取什麼樣的行動呢?
「沒什麼應不應該吧。難道能因爲看不順眼就拋下他們嗎?」
走投無路的他們,前往尚爲人類時的集合之處「大地的心臟」──在那水脈暢流的地底洞窟中,詢問正等待着身軀消滅之時到來的先師「宇宙的心臟」該如何自處。
這些事能容許嗎?還是不能容許呢?
要尋找對於世界變貌的回答,更得消滅四處蔓延的惡靈。他們的旅途,這纔要開始。
這無聲的索命光景,令聞者無不爲之鼻酸。身爲使命的化身,只能茫然看着一切發生的「四神」,初次體驗到那名爲後悔的感情。
「我們……是否就算面對雙臂抵擋不住的波濤,也該盡力去阻止呢?」
即使如此,對於「四神」來說,他依舊是在身爲人類的自己迷失時,指出異能殺手使命所在的恩人。在自己熬過漫長嚴苛的修行,併爲繼承了守護大地之「神」的衣鉢而欣喜時,師父更露出了那僅此一次的微笑。
過去,爲了掙脫枷鎖不惜自斷右足的王子,加深了那離不開臉上的笑。
(……喬那傢伙,老是一副囂張樣……平常的威風,現在上哪裏去啦?)
互相接觸的世界,開始融合。
繼大陸中部的帝國後……東南方的帝國,也在區區十幾年後碰上相同命運,但主因並不只是白人在武力方面佔有優勢而已,潛在的部族對立與王室紛爭也是關鍵。人類醜惡的樣子處處可見。
「──汝等 會做出選擇 我等 明白此事──」
沒過多久,從轉身離去的「四神」背後──洞口埋沒在一片綠意之下的「大地的心臟」深處──湧出了讓人回憶往日時光的耀眼金絲雀色光芒……「四神」明白,先師已逝。
此刻,從未見過的異色火焰,正在焚燒他的一切。
「先師啊。我們在風雨中逐漸迷失了自己的根本。請您務必指引──」
過去,爲了一見大地盡頭而持續漫步的堅強旅人,正面接下這些言語。
他們的話音,終於停下。
恐怖的死亡在大地上不斷蔓延,讓「四神」也爲之戰慄。
所以「四神」既沒發怒也未悲傷,就只是持續看着人類自生自滅。
這位偉大的火霧戰士,過去被稱頌爲「掌握天空的黃金」,但當年那威風凜凜的面容,如今已看不見絲毫痕跡。他現在的樣子,只像具輕輕一碰就會崩潰的乾屍。
因爲,早在白人到來以前,這種事對於生長在該地的人們來說,已是家常便飯。暴政、戰爭、掠奪、殺人、佔領、奴役、虐待、拷問、教化、強姦、誘拐,這一切對尋常人類而言,全都是理所當然(例外的部分,大概就只有活人獻祭這種可說是風俗差異的積習吧)。
對於這些殘忍的行爲本身,「四神」並未感到憤怒。
雙方接觸逾百年後,白人的方針已經由征服轉爲定居,然而支配階層依然由純種白人所佔據。相對地,支撐農園、礦山等地的勞動力,以及都市地帶的雜役,則由持續增加的混血兒擔綱。當殖民地社會成立並確立後,這些混血兒雖然和印地安人與黑人同樣,在身分、職業、服裝,甚至是教會禮拜等各方面遭受差別待遇,卻依舊形成了一種穩固的階層。
當他們明確感受到動搖的那一刻,時間已經進入了十七世紀。
(你弟弟怎麼啦,吉米?)
判斷基準產生皸裂的聲音,傳到了苦惱的「四神」靈魂之中。
身爲火霧戰士,作爲使命的化身,必須做出判斷。
他的日常生活裏頭包括了各種家務,要照料衆多家畜,還得無比辛苦地下田耕種,加上牧師心血來潮召開的集會等,每天要做的事(而且能自己主導的連一項也沒有)實在太多了。不過說真的,也不是隻有他一個人這樣。他認識的當地居民,除了嬰兒外幾乎全都爲村子付出了與他同等或更多的辛勞。若非如此,他們便無法在這個嚴苛的環境生活下去──若說得露骨一點,就是沒兩下子便會丟掉性命──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我等 已失去了 照耀一切的光和熱──」
(瓊老爹今天沒鬼吼鬼叫了呢。)
然而,大地也變了個樣子。正確地說,是在這場死亡災禍中一點一點地改變了。
(怪了,漢克他……不是出去談買賣……了嗎?)
征服大陸中、南部的白人的本國,數百年來早已習於和相異人種作戰,更因早與黑人奴隸有所接觸,因此他們面對住在這塊大陸上的不同人種時較無忌諱。雖然「血統純正」的觀念讓混血兒即使有白人血親也無法享受特權,但這並不是什麼大問題。畢竟他們的存在本身便已具有意義。
「嗚嗚……對不起,對不起……我們……」
「──汝等 乃真人 乃明白一切真理之受託者──」
白人最先登陸的島嶼,僅僅經過半個世紀,原先居住的島民便已滅亡。到了疫病極度猖獗的十七世紀,大陸的北、中、南各地,只要是白人踏入過的區域,當地居民因傳染病而亡的比例少則七成,多則高達九成。
因爲那些惡靈──「紅世使徒」並未考量過他們的事,依然在這片大地上蔓延。他們默默地繼續扛起重要的使命、負起身爲神與神官的職責,守護世界的平衡。
那就是傳染病。
即使曉得自己力有未逮,依舊無比後悔。
過去,繼承了消滅惡靈之祕法的咒術師,只是不發一語地佇立在原處。
不管比利做什麼、去哪裏,都會莫名其妙地倒楣。晚餐前爸爸再次質問手槍的事情時,他終於忍不住衝出家門。
他們那理應用來守護大地的異能,是如此的無力。
「你的決定沒有錯。更重要的是,我們也支持你的判斷。」
──「睜大眼睛,豎起耳朵,追求全人類的幸福。」──
精神的磨耗與衰微,使得先師早已形同一具皮包骨的木乃伊。他既未睜眼也沒有開口,只是坐在那裏滔滔不絕地曉喻弟子們。
一切都太遲了,現在就算後悔也沒有用。
對於比利•霍金來說,自己所見的一切,就是整個世界。
開拓村要比軍隊駐紮的營寨更爲偏西……換言之,這個村子位於印地安人蔓延的邊疆最前線。大人們雖然引以爲傲,他卻完全無法理解這種心境。每天在這個沒人、沒事、沒物,什麼也沒有的地方付出辛勞,就是他的一切。
他所知道的,就只有春天即將結束,自己住在雪松柵欄圍起來的開拓村內,村裏住着十個家族的人,柵欄外有牧草地、農地、森林、小河,更外側則有一片沒有盡頭的平原,以及偶爾會有巡迴牧師或怪怪的行商人從地平線彼端來訪,僅此而已。
白人殘殺被他們稱做「印地安」的中南部居民,並且不斷擴張行動範圍。他們建設城寨作爲補給基地,派遣傳教士侵略靈魂與文化,見到人就綁爲奴隸,見黃金則分毫不留。原先在大陸中部長年繁榮的印地安帝國,在槍炮馬匹等新事物的威力之下,輕而易舉地崩潰。
白人自中部諸島將掠奪與殺戮的魔手伸向大陸時,「四神」仍然沒出手。頂多只在碰上以探險之名行掠奪之實的隊伍時,將混在裏頭的「使徒」連同周圍人類一併解決。「大地四神」的威名在「使徒」之間造成轟動,這種出於好奇心的冒險終究沒辦法和性命相提並論,因此「使徒」們很快就抽身了。
《我的四名弟子啊 西沉的太陽 無法給汝等任何指引》
上午照料馬匹時,馬兒突然高高舉起前腳,比利差點被踩個正着。雖然他抓緊了繮繩,勉強控制住了那匹馬,不過手掌卻因此狠狠地擦破了皮。
闖進大陸中•南部的白人並非移民,而是征服者。
換言之,他們的目的是在這裏取得黃金與奴隸,藉此衣錦還鄉(部分原因在於本國擔憂遠方出現新興貴族,因此不太喜歡看見當地居民將土地讓渡給個人)。所以他們粗暴野蠻,而且直截了當。另一方面,由於剛開始侵略時,本國鼓勵白人與當地的貴族階級通婚,是故他們毫無顧忌地與印地安女性交合,許多混血兒因此誕生。
《毋須請教他人 不必尋求諒解 自己判斷 自己決定》
比先前更爲強大的「大地四神」,思索着自己的身分,思索着世界的真理,並在同時邁出了步伐。他們走過凍結的冰原,走過蒼茫的荒野,走過茂密的叢林,走過乾涸的沙漠,最後走入了人羣之中。
「在波濤上跳舞的女人」哭着跪下,
到了傍晚,爸爸以爲比利把玩手槍而揍了他一頓。雖然比利知道隔壁的喬經常偷偷將手槍拿出去玩,但他不想被人家以爲自己找藉口,所以沒說出口。
儘管如此,「四神」依舊恪守自己身爲異能殺手的責任。
《悲怒 喜樂 苦悔 安憩 凡有它們之處 即爲使命所在》
自己盡力維護平衡的世界、自己從惡靈手中保護的大地,已經變了一個樣子。他們的信念愈是堅定,根幹異變帶來的扭曲便愈加深刻。
1—B.
等待契約解除之刻到來的「魔王」,就在他掌上那開了個圓孔的徽章型神器中相伴。
「在雨中行走的男人」伸出手將她扶起,
某種暴力以外的力量,令充斥大地的人們紛紛倒下。
應該接受這一切嗎?還是要拒絕一切呢?
比利自懂事以來就待在這裏,因此已知範圍外的事物對他而言毫無實感。他甚至從沒想過要離開這片小天地。
過去,以雙耳拾取遠近生死哀嚎的海女,不停地掉下比平常更多的淚。
白人在踏上這塊土地的同時,也帶來了原先不存在於這片大地上的病原體。痢疾、鼠疫、天花、流行性感冒、傷寒、百日咳、霍亂、瘧疾、黃熱病、白喉等等,衆多能致人於死的傳染病前仆後繼地出現,甚至有複數同時爆發,沒有免疫力的人們陸續遭殃,大至舊帝國勢力圈,小至邊境部族,幾乎無一倖免,悉數遭傳染病侵蝕。
《指引已無必要汝等已然知曉一切》
此外,由於印地安人口因傳染病激減,白人便從非洲大陸引進了許多黑人奴隸,作爲替代的勞動力,更將人口生意當成產業之一,與體制結合。結果,黑人與印地安人之間也好,白人與黑人之間也罷,甚至是混血兒彼此之間亦然,血統的混合愈趨複雜……不知不覺間,大地上出現了只存在於此處的新人類。
「看遍一切星辰的男人」仰起頭望向光輝的碎片。
「──這纔算得上 守護『大地』的『神』──」
跟白人一起來此的火霧戰士們,有試着安慰他們。他們這麼做多數不是因爲溫柔,而是害怕那悶燒的感情有一天會無法挽回地爆開,逼得「四神」們出手。
如果白人到來時,自己將這羣不速之客當成「使徒」般消滅,是否就能避免眼前的慘劇發生呢?自己是否對「不干涉人類社會」這項鐵則過於固執,反而導致該守護的人類社會因此毀滅呢?
對於比利來說,這天是他一生中最糟糕的日子,打從一早起來就沒好事。
早上照慣例去打水時,他滑了一交,一頭栽進河裏。不但在喫早餐前就喝了一肚子帶有石膏味的水,頭上還腫了個。
只不過是一個十四歲少年的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所處的時代叫西元十九世紀後半。他也不知道自己居住的土地,過去畫在墨西哥合衆國與德克薩斯共和國的版圖內。至於美利堅合衆國目前分裂爲南北且彼此交戰一事,自己屬於南方陣營一事,他也完全不曉得。
於是,在他們那塊大地上放肆的,只剩下人類。
(啊,連還小的安也……)
「四神」感受到,先師正結合精神的殘渣,擠出那最後的聲音。
一旦入夜,這個村子就會關上大門,所以無法跑到那相當高的圓木柵欄外頭,但父母沒追着比利出來的原因並不在此。對於比利而言,因爲生氣或害怕而衝出家門,到了隔天一早又神不知鬼不覺地窩回自己牀上,這種事早已是家常便飯。
而他跑去的地方,每次都一樣。
雙親想必以爲那倔強的孩子瑟縮在別人家屋檐下吧,不過實情正好相反。集合村中十家族用的廣場設了個講臺,他的避難所就在底下。
雖然叫「講臺」、「避難所」,但說穿了也只是兩個大人就能合力抱起來的木箱,不過讓個子嬌小的少年窩在裏頭倒是剛剛好。另外,由於講臺必須堅固得能讓村裏的衆多大漢站上去,因此四邊的木板有特別補強過,足以遮蔽寒風。剛好白天時比利偷偷換過了裏頭他當成牀鋪來用的稻草,所以睡起來比家裏的牀還舒服。
(今天就只有這麼一件好事啊。)
比利卸下木板鑽進講臺中,沒兩下就睡着了。然而他並不曉得,這麼做將使自己揮別那沒空感受無聊的勞苦日常。
再次睜開眼時,已經過了好幾個鐘頭。
「────!」
遠處傳來的高亢嗓音吵醒了他。
(……嘖,誰啊?)
他還沒清醒的腦袋,只想着「難得的一件好事也被毀了」。
(搞什麼啊……瑪琪娜奶奶又開始歇斯底里了嗎?)
咚!
似乎有匹馬從他頭上竄過,隨即踩着馬蹄聲離去。
這下子他半點睡意也不剩了。
(咦?)
比利連忙起身,這才發現自己身在何處。看來是有匹馬從箱子旁奔馳而過。大半夜裏,應該不會有人在狹窄的圍欄內騎馬……
(天亮了?)
比利不覺得自己有睡那麼久,可是有光線從他當成窺孔用的小洞流泄而出。月光不可能這麼強,而且這光芒還是種異樣的綠光……淺淺的藍綠色。
(到底出了什麼──)
「!」
「~~~~!」
此時正好有名中等個頭、身材結實的印地安男子出現──這人身着纏腰布與帶穗綁腿,與大人們所言如出一轍。男子正打算把一批新貨加進廣場上的「小山」裏。
(哈、哈哈……老愛裝模作樣的湯姆,今天也沒輒了呢。)
少年以僅剩的眼睛看向去路,邁步前進。
(你弟弟怎麼啦,吉米?)
像自己這樣的開拓民,早已被這些無法無天的兇殘盜賊殺了成千上萬個。
比利全身緊繃到了極限,兩眼死盯着印地安人的領袖──這場襲擊的首謀。
2 殺戮者
穿過馬匹四散的牧地。
既然如此,就更該停下動作,然而少年的身體依舊轉向了窺孔。因爲他的意識與聽覺,從洞口處捕捉到了不同於哀嚎的異樣聲音。比利想用「確認真相」這個行爲抵消那些叫聲,因此硬是壓下了跟自己作對的直覺──
少年並未將屍體集中並埋葬。他沒打算浪費力氣。
某塊過去似乎是村民的碎片,命中了成爲看清一切之窗的洞口,於是比利再度落入……那絕不安穩的睡眠之中。
「火霧戰士!」
淺藍綠色的火焰,吞噬了整個村子,徹底顛覆了他的世界。
「火霧……戰士……」
(……喬那傢伙,老是一副囂張樣……平常的威風,現在上哪裏去啦?)
當一羣白人出現在大陸北部時,「大地四神」依舊採取了跟中南部發生類似事件時相同的做法,堅持不干涉的立場。
直覺這麼告訴他。
比利在燒剩的廢墟中徘徊,用布條包起失明的右眼,以那還沒完全弄清狀況的腦袋思考需要哪些東西,並將想到的一切拾起,最後邁開了步伐。
同時,某種疑似淺藍綠色火球的東西先後飛了出去。它們落到了聳立在廣場深處的圍欄上,落到了逐漸被火燒塌的房屋上,落到了以村民堆成的小山上,炸飛一切。
(剛剛的聲音……是喬?)
說不定,雙親的聲音也混在那些慘叫之中。
他呆立了快一個小時,這纔好不容易踏出一步。
搞不清楚狀況的比利,掙扎着打算從箱子裏出去,但雜亂的馬蹄聲卻跟剛剛一樣從隔了一塊木板處竄過他的面前。在這同時──
「!」
這個詞化成聲音,刻在少年的腦中。
方纔那一聲似乎只是開頭,嚎叫聲再度響起。
認識的那位囉唆老頭,張着他那缺牙的嘴,沒發出半點聲音。
(──這傢伙,就是火霧戰士──!)
雖然少年從未實際看過他們,但周遭大人再三掛在嘴邊那些嚇小孩的牀邊故事、所謂開拓者的教訓,全在這一刻化爲鮮明的確信,令比利背脊一涼。
這聲音跟先前的正好相反,聽起來既像火冒三丈,又像喜悅興奮,也像高亢的歌聲;但這種流暢且帶着起伏韻律的嚎叫,他以前從未聽過。
「~~~~!」
淺藍綠火焰彷彿要把這一幕烙印在少年眼中一般,持續焚燒着那座由熟人堆成……可能還有親人在其中的屍山。
那聲喊叫,是自己認識的人在求救。
他以那顆不甚清醒的腦袋,看着從洞口漏進來的陽光。光線雖然刺眼,視野卻很狹窄。
被丟上「山」的正是隔壁那名高個少年。他伸長了雙臂,姿勢有如倒立。
極近距離處傳來另一種異樣的喊叫聲。
(啊,連還小的安也……)
比利彷彿被釘在窺孔前一般,在他張大到極限的視野角落,有隻腳踏着緩慢而沉重的步伐接近。這隻細長的腳上,繫有相同樣式的綁腿。
他這才發現是怎麼一回事。
他朝洞外看去……接着,他的心崩潰了。
橫越已無人耕種的田。
(──)
傳來「咚」的一聲,嚇得他差點叫出聲來。
村民們化做焦炭,村子付之一炬。
堆在廣場正中央的東西,全都毀了。他那小小世界中的人們,也全都碎了。
接着,火霧戰士用驚人的粗獷聲音大喊。
還有,老是受託照顧的三歲女童,如今只剩下一顆頭,沒有身體。
歷代祖先辛苦建造的開拓村,早已被這些擋路的異教蠻族毀了數十數百個。
(別這麼做。)
他跨過倒向內側的門。
「~~!」
「火霧戰士!」
「!」
爲它們伴奏的則是馬蹄聲,以及熟識人們的慘叫聲。
「~~~~~~!」
戴着眼鏡的青年渾身沾滿了深色液體,坐在一旁。
追趕馬羣離開的足跡。
這回傳來的聲音則有好幾個,它們或遠或近,來自村子的各個角落。
少年訝異地以手摸臉,才發現原先貼着洞口看的右眼已經潰爛了。
沒有錯。
──「人皆生而平等,擁有無可轉讓之權利」──
再度微微振動他的鼓膜。
喚醒比利意識的叫聲──
埋在人堆裏的,則是就算只看背影也能一目瞭然的那個胖朋友。
比利鑽出焦黑的木箱,以僅剩的左眼環顧四周,發現一切都完了。他只是茫然地四處張望,將周遭展露在朝陽之下的一切光景,全數收進眼底。
儘管如此,身體依舊挪向木板上的小洞。
(別這麼做!)
衆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高聲唱和。
在受到爆風推擠的講臺中,立於講臺上的火霧戰士之下──
然而,他也沒辦法做別的事了。少年維持着貼住窺孔的姿勢,僵在原處動彈不得。他之所以能夠回想起理由──害怕導致的畏縮──這種理所當然的感覺,是因爲火霧戰士逐漸接近,換句話說,他察覺自己正面臨危機。
2—A.
無論是絕望的抵抗,死與痛苦的流露,或是求救的請願,比利全都下意識地將它們擋在腦袋外頭。儘管如此,他的身體依舊緩緩地開始動作。
除此之外──
(怪了,漢克他……不是出去談買賣……了嗎?)
睜開眼的比利,跟往常一樣被早晨的冷空氣凍得直打哆嗦。
那對老是靜不下來的兄弟,其中之一現在一動也不動,還有種白色物體不斷從他的腦袋流出來。
(啊──)
比利瞬間意會過來。
火霧戰士跳到講臺上。
「火霧戰士!」
騎馬往來奔馳的人也好,於屍山周圍起舞的人也好,在廣場上又跳又叫的人也好,所有的印地安人,只要還能開口,全都跟着唱和。
(印地安人!)
(瓊老爹今天沒鬼吼鬼叫了呢。)
(別這麼做!)
對方的膝蓋已經來到面前,動彈不得的比利頭上──
這名男子的口中,並未傳來唱和的聲音。
「!」
如今,那些蠻族、盜賊,已經從牀邊故事與前人教訓中跳了出來,從自己身旁竄過……比利頓時嚇得動彈不得。
走向毫無指標,宛如汪洋的草原彼方。
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人回來這個開拓村。
即使身處足以鑿穿腦袋的劇痛之中,他的意識仍未完全清醒。
「!」
口中低聲吐出的咒語,彷彿在指引他的路。
「火霧戰士!」
原先就有些許白人會渡海造訪北部,但他們並未惹出什麼特別引人注目的事件。這些人跟中南部那批來自巨大帝國的徵掠先鋒不同,隊伍規模不大,多半是做毛皮生意的貿易商,不然就是碰上船難的船員,加上不久後出現的探險隊等,只是些爲數稀少的「訪客」。
然而,經過約百年到了十七世紀初,正式的移民者出現,事態開始緩慢地發展──他們與被他們稱爲「印地安」的北部居民產生衝突,愈演愈烈。
這些移民的做法,與征服軍在中南部建立秩序的步驟──首先建造要塞以駐紮士兵,隨即建造傳教據點並派遣神職人員,接着探索那遍地金銀的夢幻黃金國,最後重現故鄉的街道與文化──有所不同,規模小得多,主要是貧困農夫、籤年約的官員、作發財夢的人,以及宗教異端分子。他們具備了足以離鄉背井開疆拓土的勤奮與勇氣,外頭更罩上了傲慢的信心與樂觀,可說是貪念的集合體。
這些人有一餐沒一餐地飄洋過海後,不僅隨便搶奪當地部族的積蓄,還誘拐試圖與他們接觸的部族酋長與其女兒爲人質……這些少數人集團的力量,完全無法與中南部那些由國家派遣的軍隊相比,但他們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無恥地、無謀地依樣畫葫蘆。
強盜們不要臉地登堂入室,當地居民們自然產生了強烈反彈,不時有開拓村全滅的消息傳出。就算難得地出現「購買土地」這種行爲,隨即也會因爲強求過高的報酬而在印地安人的怒火上加油;即使雙方爭到最後好不容易和解,沒過多久依然會有學不乖的人亂來而慘遭修理。這種無藥可救的往來衝突,一而再再而三地上演。
儘管過得如此艱苦,白人們依舊能夠繼續進行「開拓有人居住的土地」這種教人不舒服的行爲(他們在自己「發現」的「新大陸」上,將無人定居無人耕種的獵場視爲空地;即使真有人在那裏定居、耕作,他們也不承認這種沒有文件證明的所有權),是因爲對手並未像中南部那樣組成一個廣大的帝國,頂多只能形成包含非戰鬥人員不過數千人的部族羣。
印地安人部族必須各自謀生,即使組成聯盟也無法維持下去。加上鄰近的部族經常彼此相爭,缺乏協力的體制,因此他們始終無法取得決定性的勝利,將來此殖民的白人徹底趕出去。
即使如此,大體上印地安人依舊佔了優勢。緊鄰東海岸的白人殖民地,若非互相爭鬥就是遭到驅趕,使得「四神」對他們掉以輕心。對這時候的「四神」來說,不分大陸南北肆虐的傳染病禍,更教人心痛。
很快地,疏忽的結果就在十七世紀後半來臨。
出人意料的惡劣手法席捲大地。最先察覺不對的是「看遍一切星辰的男人」。
大陸北部,特別是東南海岸的印地安部族,一個個地消滅。
原因並非白人的殺戮,也非瘟疫造成的禍害。
而是同爲印地安人者下的手──獵奴。
部分擅長戰鬥的部族,開始染指某種「事業」──他們襲擊了附近人口較少的部族,將抓來的人們賣往白人的奴隸市場以換取舶來品。有人出錢買下的奴隸,大多被送往居民已全滅的中部諸島,而且幾乎都在那裏死於過勞或疾病。
「這場憎恨與悲傷的風暴,就是我們保持沉默的結果嗎?」
捕捉人類並將其當成奴隸販賣,對於印地安人而言沒什麼好稀奇的。根據留下的記錄,雙方剛接觸時,也有遇難的白人船員被當地人賣給同盟部族。彼此利害有所衝突的部族會互相爭鬥,也會將抓到的俘虜當成奴隸。
「啊……這太過分了……」
實際上,虐待俘虜或誘拐女孩可說是家常便飯(前者是種弔唁戰死者的復仇儀式,後者則能夠補救出生率低落的問題。由於有這些理由存在,因此不能用「惡劣」一詞概括),如果有機會,他們甚至會將敵對部族殺光。
「哈哈哈哈哈!真是的,這招俐落得讓人只能驚歎啊!」
然而,這回的事態有一點不同──這是白人們爲了擴大勢力而從旁煽動的結果。白人提供交好的部族槍枝與彈藥,唆使他們去狩獵敵對部族,自己再花錢將俘虜買下做爲奴隸,藉此有效率地排除障礙。這是他們在非洲對付黑人部族時所用的伎倆。
於是,許多印地安部族爲了求生存,只能忍辱負重地選擇接受「文明化」──訂立法律並整頓行政機關,經營以黑人奴隸勞動的農場,接受傳教士的洗禮與教育,發展自己的文字甚至發行英文報紙等等。待這一切有所成果後,政府便毫無顧忌地將他們視爲從屬自治區,奪走已開發得相當豐饒的土地。
「神啊,吾友啊。這將是一段悲哀的旅程。即使如此,我們依舊要在心中說『這個決定正確無誤』。」
祖父死於路上,父母遭到殺害,所屬部族更有半數人口消失。從前的生活已遠去,再也無法回到那個時候。少女,在去路的嚴寒之中倒下了。她顫抖的小手中,握着某天一位愛哭女性贈與的指尖大雕像。
神祇之一「啓導之籟」與神官之一「看遍一切星辰的男人」,壓低了聲音問道:
2—B.
這個名爲美利堅合衆國的國家體制,成了碾壓印地安人的機械。
那就是把印地安人趕往保留區的強制遷移法案。
他們要同伴做好心理準備。
現在,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很恐怖的事?
一個始終拒絕離開祖傳之地的部族,最後終於放棄抗戰,踏上遷徙之路。政府將交涉一路拖延到了冬季,迫使他們在荒野中流離。
擔任遷移監督的騎兵隊正準備踏過倒下的少女,卻被突然出現的死者羣啃食,又因爲大雨而尋不着退路,並慘遭墜落的流星痛擊,最後更爲洪水所吞噬,一個也不留。
「在波濤上跳舞的女人」融入了強制遷移的隊伍中,與人們共同哭泣。
他們以那輛獨一無二的馬車爲中心,組成了長達數十員的隊伍,全員若非手舞足蹈,就是蹦蹦跳跳。假如再來點歡樂的音樂伴奏,孩童們說不定會以爲是街頭藝人或馬戲團來訪而奔來。這個團體就是如此地悠閒、愉悅。
清掃與殖民
。
暮色已至的小徑上,有個集團正悠哉地前進。
「爲了讓人們能如同老鷹飛舞於藍天般自由。」
「你該不會又把飛舞的黑白蝴蝶看成其他東西了吧?」
政府對於移居費用幾乎都會刻意低估,因此許多被迫踏上嚴酷旅程的印地安人,在抵達保留區之前,便已因爲飢寒而倒下。
在白人的逼迫下,一名少女倒在風雪之中。
在印地安人享有自治權的指定保留區,進行讓他們文明化的保護與監督,政府將會負擔移居費用,並支付一定金額的生活費作爲交出土地的補償……一條白人們自稱「實踐人道主義與國家榮譽」的法律。表面上的那些漂亮話,不用說當然只是講好聽的;實際上,這是個把印地安人趕往邊境,藉此搶奪他們所居那塊肥沃土地的滅族政策。
不僅如此,白人們還闖入了原先劃定的保留區,殺害了已定居在那裏的印地安人,於是政府再度強迫印地安人們移居。
相對地,政府完全沒有制衡這些開拓民。白人與印地安人締結的條約中,沒履約或毀約背約的少說也有三百餘例,卻完全沒有人負責。反過來說,他們的工作就是挑出條約中對白人有利的部分,然後派遣軍隊懲罰那些「忘恩負義的野蠻人」。
必然上演的悲劇終究要到來。
大陸南部的國家滅亡,支配者更迭,因此重新打造了新體制。但北部的印地安人與他們不同,也沒有與外來者打成一片,而是就這麼被當成礙事的傢伙,遭到排除。
身穿禮服的美麗公主、打了補丁的兔子、操線木偶魔法師,帶着天使光環與翅膀的熊,只有黑邊的影子畫女神──它們的材質從布袋、木雕到玻璃製品應有盡有,小的可置於掌中,大的甚至凌駕在馬車之上。玩偶們就這樣組成隊伍,在荒野之中旅行。
等到過了十九世紀初──
他們自立爲「美利堅合衆國」。
這個雕像,正是他爲了聆聽祈求,絞盡一切力量所制的「神」之心。是他委託三位同伴送到印地安各部族的黃金碎片。
不知不覺間,「四神」開始透過其他人或物,迂迴地提供印地安人們協助。
悽慘的景色於眼前逐漸擴大,令「大地四神」胸中有種異樣的不安。
「在雨中行走的男人」數度制止已成爲火霧戰士的同胞,不讓他們惹事。
突然間,「四神」心念一轉。
到了受迫遷入的狹窄土地上,不可能維持跟以前同樣的生活,所以他們的日子過得相當嚴峻;更重要的是,彼此敵對的部族更因此被扔進同一塊保留區中。
滅亡。
「我明白,『這件事』與我們當成使命的任務不一樣。」
此外,馬車則是華麗的共乘馬車。
「哈哈哈哈哈!咱們居然在這種地方對全世界的『神授戰士』宣戰啊!」
在同一時間,白人們也致力於動用各種手段。舉凡單方面主張土地所有權趕走先住者,連村帶田燒光餓死對方,灌對方酒趁機敷衍交易內容,贈送帶有病原的棉被讓傳染病流行,懸賞剝下來的頭皮,僱對方擔任傭兵參加白人國家之間的戰爭……凡是人所想得到的招數,無所不用其極。
這車備有最新式懸吊系統,更有裝飾了花朵浮雕的二樓,是輛需四匹馬拉的大型車。
身爲「四神」決斷者的「在雨中行走的男人」與「殊寵之鼓」答:
身爲決斷者的「在雨中行走的男人」與「殊寵之鼓」隨即開口:
不過,實際上條約內容當然是以白人的利益爲優先。衆多契約之中,幾乎沒有任何對於印地安方有利的條件。不僅如此,白人們甚至會利用對方不識字這一點,在文件中寫下與口頭承諾相違背的條文,若無其事地進行詐欺。
北美大陸中南部。
一條讓這些傢伙原形畢露的法律,在些微的票數差距下通過了。
少女的祈求雖是發自個人,卻非她一人的願望。此刻,尚有數萬由世界織成的真正絕望不斷出聲求助,這是他們因一切已無能爲力而流下的純真眼淚。
「看遍一切星辰的男人」韌性堅強,試着調解政府與印地安人雙方的關係。
「至於究竟該做什麼……時間的通知就像雨滴一樣,時候到了自然會來吧。」
話雖如此,但這個體制起初忙於整合利害、情感各不相同的衆殖民地,因此往仍有許多印地安人居住的西部土地──他們稱之爲「未開拓地區」──擴張一事,全權交由國民的自主性解決。政府則擔任……或說假裝成殖民者與印地安人之間的調解人,協助訂立解決紛爭的條約。
此處是方圓三百六十度皆廣大無邊的草之海──
柵中平原
。
這裏的白人集團,拒絕與他們共存。
在南北戰爭中,南部聯盟爲了取得海外資本相助,將該礦山當成交涉材料,因此採取了特例措施,強制而粗暴地驅趕礙事的印地安人。
周遭同伴則是蹦蹦跳跳地回答:
白人的政策名,道出了其意圖。
爲了搶奪一切,白人打算消滅他們。
就這樣,「大地四神」對人類社會的干涉與反擊,一場後世稱之爲「內亂」的火霧戰士相殘戲碼上演了。
最重要的是,此一集團並非人類。
僅此而已。
時間是西元一八六三年,南北戰爭正打得如火如荼。
瘦弱的「指引亡者之路的男人」,將少女的祈求傳至「四神」心中,讓其迴盪。
他們以言語指出道路後,並未說出由誰先行,便已邁開步伐。
到了十八世紀初,「四神」才發現,以十萬爲單位的印地安共同體整個消失了,白人殖民者則一步步佔據了他們留下的土地。等到造成威脅的部族消失時,幾個留存下來的獵人部族大多也失去了物資供給,只能逐漸凋零。
「你這句話是指『哪一邊』啊?」
等到國內南北之間爆發戰爭,警備兵力因此撤離之後,印地安人之間又爲了爭奪保留區或單純不合而彼此交戰。
它突然改以後腳直立,接着像人類一樣伸出前肢抵在額前。
政府雖然在法律條文中寫着「與印地安人相處時,必須抱持最大的誠信」云云,另一方面卻又發佈「若有機會讓對方失去所有權,無論如何都不能放過」這樣的政令。他們的真心話,從政府建立時將印地安「問題」交由戰爭部管轄便可明白(這個部門後來轉爲印地安事務「管理」局)。
由於新國家的成立,變得比先前更貪婪、更傲慢的開拓民,加上後續跟進的衆多移民,一個個奮勇衝向前方那遼闊的「神所應許的園地」。這些人絲毫不在意條約──白人自己可以若無其事地毀約,事後再讓政府承認;印地安人違約則大加攻訐,要求國家給予懲罰。
會讓旁觀者懷疑的原因在於,這些起舞的玩偶身上沒有任何機關。
「目標是將美利堅合衆國徹底破壞。沒錯吧?」
神祇之一「清漂之鈴」與神官之一「在波濤上跳舞的女人」平靜地低語:
「前方好像有什麼東西唷?」
這是大陸上首次出現確立白人爲主體的國家。
只有一個人……掛着僵硬笑容的「指引亡者之路的男人」繼續旁觀。
在這種敵意的推波助瀾下,先到的部族與後到的部族之間,農耕部族與遊牧部族之間,爲了爭奪保留區內的土地,產生激烈的爭執。
「好,走吧……踏上淚水之路吧……」
一名出身於歐洲的火霧戰士,將原先只是殺手集會場所的外界宿從根本改造起,將表面上的經濟活動與交通機關融合進去,私底下柔性地打破了「不干涉人類社會」這項大原則。「四神」便是受到此事影響。
「這就是……『時間的通知』嗎?」
「可是,面對內心深處的痛,以及消失在草叢中的身影們,就這麼坐視不管真的『對』嗎?」
「嗯。因爲我們是『大地四神』。」
不過,這裏並非人山人海的鬧街。
政府節約費用讓他們物資匱乏,所剩不多的東西更在路上遭白人劫掠;負責遷移的業者貪圖暴利,替他們準備的渡河船隻因老朽而翻覆;就連千辛萬苦後才抵達的那塊貧寒窄地,沒多久也因爲一紙「發現銅礦牀」的報告取消了移居案,讓他們不得不遷往其他更爲遙遠的地方。
「神啊,吾友啊。『這麼做究竟正確與否』現在纔要決定,即使這個判斷爲時已晚。」
或者該說,有幾名火霧戰士擔心這片大地上發生的慘劇隨時會讓「四神」爆發,因此建議他們仿效外界宿的例子。儘管知道這只是杯水車薪,「四神」依舊接受了建議,開始提供人們些許的幫助。
到頭來,這個國家所提倡的「文明化」,只不過是將搶來的土地便宜賣給白人移民,培養最有價值的國民──白人自營農民(即使該地原先的部族酋長爲白人父親與混血兒母親所生也一樣),別說印地安人的繁榮與自立了,他們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管印地安人的死活。
「已經可以了……對吧?」
「喔,神啊,請救救我們吧。人類已經無能爲力了。」
十八世紀末,定居的白人移民們,爲了稅賦高漲一事向海洋對岸的本國抗爭,最後終於宣告獨立,在大陸北部紮下蠶食的根。
在「四神」眼前,騷動化爲單純的輪廓浮現。
這時,在隊伍前方意氣風發地蹦蹦跳跳的大狗布娃娃──
「喔?」
──「明日,是所有時刻之中最爲得天獨厚的一個。」──
白人提供的槍枝與馬匹,使得印地安人的戰鬥力與行動範圍有了飛躍性的提升,更因此在「互相殘殺」這條悽慘的路上狂奔。首先,他們消滅了不擅戰鬥的穩健派部族。接着輪到了平常敵對的鄰近部族,再來則是遠征時碰上的陌生部族,一個滅了接一個,一個滅了又一個,就這樣不斷重複,漸漸地大家都消失了。
它們的外觀,可說是形形色色。
然而,不久之後。
「搞不好是跟同伴走散的水牛唷?」
「那可就糟了呢。那些傢伙啊,簡直臭到我的鈕釦鼻都要掉下來囉。」
其中一個玩偶大叫一聲,跳了起來。
「不對,是人類!」
「前方有人倒地不起」這個消息,就像球一樣沿着隊伍傳了下去。沒過多久,一名臥在馬車二樓長椅上的男子緩緩起身。
「人類?」
此人是個纖細的美男子,口中吐出的聲音,彷彿受到荒野之風調音般搖晃。他一身剪裁高級的西裝,即使在夕陽映照下依舊潔白無瑕,怎麼看都不像個旅人。
「我記得有跟對方殿後的斥候保持距離纔是呀?」
坐在一旁的粗糙女孩布偶,用拘謹的聲音詢問。
「可能是沒跟上強行軍的成員。要讓大家保持警戒嗎?」
「有『他們』在,實在不太可能把一個人丟在那裏不管啊,我可愛的瑪莉安。」
相對地,男子則是回以足以令人融化的微笑。
被他喚作瑪莉安的布偶,恭恭敬敬地低下頭。
「我思慮不周,實在是非常抱歉。」
「沒什麼好道歉的呀。總之我們先確認一下吧。」
依舊掛着微笑的男子,朝着仍在前進的隊伍揮手。
「停下來,蘿蕾塔。」
「是的,主人。」
馬車本身給了回答,沒有車伕駕馭的四匹陶瓷馬一起停下腳步。
接着,整支隊伍的玩偶全數照做。它們噤聲不語,等待主人的下一道命令。
「假如經過的是其他『使徒』,想必二話不說就把你喫了吧。」
「辛苦了。」
那對浮在白皙俊臉上的雙眸,既像深沉的藍又像澄澈的紫。它們似乎抓住了少年,將一切全挖了出來。不僅如此,這名依舊十分可疑的男子更用無比友善的口氣,再次提出要求。
對於異變過度敏感的少年,瞬間壓低姿勢並轉過身去,將槍口指向上方的聲音來源。這只不過是他第二次拔槍,動作卻十分洗練,而且比剛纔更快。
「主人……」
附屬的暗號符共十來張,效果所及範圍約數百公里,雖然它有「暗號符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啓動」與「召喚時旗幟不得移動」等麻煩之處,但想在這種荒郊野外於避人耳目的情況下和他人會合,利用這個寶具可說再適合也不過了。
對於那平穩中帶有些許變調的話音,清醒過來的少年並未回答。
逐漸西沉的夕陽下,玩偶集團正準備紮營。
女孩布偶甩着輕飄飄的頭髮向前一步,接着彎腰一鞠躬後向主人報告:
「唉呀,兩百年沒見了吧,我的老朋友『瓊樹萬葉』柯猶特?」
「因爲啊,法克斯跟東賽也是『愚蠢的膽小鬼』呀,他們不想自己往地獄的油鍋裏跳。至於伊南娜,我就連她去了哪裏都不曉得啊。」
「『這樣』是沒用的。」
這次拔槍快得可用「神速」形容,完全無法想像是生平第一次。
「真不簡單呢。」
瑪莉安則像個負責傳話的管家一般,輕巧地站在長椅的扶手旁。
男子收回力量,豎起耳朵細聽少年的聲音。
說着,法利亞格尼看向豎在馬車上的旗幟。
然而──
那個名叫柯猶特的男人,在空中縱向翻了三圈後輕巧落地,一副沒把持槍少年放在眼裏的樣子站在他身旁,還把暗號符──一個巴掌大的徽章──拿在手中晃來晃去。
柯猶特邊喊燙邊品嚐着咖啡,同時更把臉靠向嬌小的布偶。
瑪莉安將整個身體轉向男子。
「你這話是在對誰說啊?『這玩意兒』只有最後集合時纔會到而已。就算東海岸成了英雄豪傑們的博覽會場,或者密西西比一帶成了雙重戰場,寶物或情報依舊手到擒來。這樣纔算得上『華麗行事迷倒衆生』的本大爺『瓊樹萬葉』嘛。」
被叫醒後,他狼吞虎嚥地解決遞來眼前的麪包跟水,隨即靠着馬車的大車輪蹲下,動也不動。即使約與膝蓋同高的瓷偶們就在面前接力將柴火從馬車後方搬來,少年依舊沒有半點驚訝或動搖。
說着,法利亞格尼這才發現,柯猶特那羣總會突然從旁現身的同夥們,今天居然一直沒露臉。
在他打趣時,瑪莉安以小托盤將咖啡杯端了過來。
法利亞格尼認爲少年有這麼做的需要,因此並未執着於那冷淡的反應。他僅僅像從柴火對面那名人類身上抽出自己需要的部分一般,把話題繼續下去。
「就趁這人還活着時喫了他吧。」
確立彼此的高下後,法利亞格尼直指核心。
此時,玩偶們已在一旁整好隊伍,等待主人說完話。
話音朝着馬車二樓的扶手而去──有個男子靈巧地蹲在那裏。
「沒錯,這樣拿不到你想要的『火霧戰士』的性命。」
與先前同樣的激昂,令少年心中的天秤一口氣向某側傾斜,但是他無法動彈。這並不只是因爲剛剛證明了自己的武器毫無用處。更重要的是,那個在夜暮深處微笑點着指尖火焰的男人,存在感強烈得令他不敢妄動。
男子對於這做作的應答很滿意,他手掌一翻,以手背朝下,指尖朝向柴薪。在那不知不覺已昏暗得難以看清彼此臉龐的暮色中,可以看見他的指尖點起了淺白色的火焰。
「……雖然現在才問有點晚,不過這個人類是?」
「呵呵,看見你們如此自在,我們小心翼翼地從海魔掌控的太平洋側進來,反倒變成愚蠢的膽小鬼了……嗯?」
語畢,少年彷彿得到了允許一般──
然而,這一切都毫無意義。
「……」
「妳就是傳聞中那位『可愛的瑪莉安』嗎?這年頭能讓『魔王』費力創造的『磷子』可不多見了,更何況還做得頗爲精緻,因此大家對妳的評價很高喔?」
因此,他一如往常地輕聲說道:
爲什麼這樣的孩子會出現在這種荒郊野外呢……男子雖然有點疑惑,但他很快就把這問題擱到了一邊去。實際上,這種事根本無關緊要。
「…—」
男子朝對方存在所放出的力量,於千鈞一髮之際停住了。
他不但伸手指着對方,還將指頭戳進了槍口中。
見過的現象帶來衝擊,加上因而甦醒的莫大憎恨,使得他睜圓了眼睛。
從倒在地上那團破爛鬥蓬與帽子之間,可以看見尚帶青澀的少年容顏。他的右眼似乎受了重傷,外頭包着血跡已乾的布條,沾滿泥土的雙腳處處是擦傷與割傷,呼吸細微而急促,憔悴得似乎隨時會斷氣。
法利亞格尼以帶着笑意的溫和眼神,示意許可。
「──」
一個帶着戲謔口吻的聲音,彷彿算準了時間般落下。
少年依舊沒回答,只從帽子底下露出比深淵還要昏暗的獨眼,彷彿還陷在惡夢中一般,盯着在玩偶手中傳遞的柴薪、瞪着隨大地起伏列隊的各個非人身影。
「…… 士」
「野營準備完畢。」
這名男子──即使在近代其強大依舊名列前茅的「紅世魔王」──「獵人」法利亞格尼,此時臉上浮現了充滿歡喜之意的笑容。如今這片內亂中的大地,已成了「紅世使徒」們的死地。費心在此尋找的東西終於現身,讓他不由得喜出望外。
若無其事的法利亞格尼出聲讚歎,靠在長椅上的他連姿勢都沒半點動搖。他伸出手掌安撫那些以瑪莉安爲首開始騷動的玩偶,開口表示:
「火霧……戰 士」
「人們常說,有所謂『命運的十字路口』。我跟你,註定了今天要在這個世界的角落相遇呢。」
法利亞格尼隨口一問,柯猶特的肩膀就誇張地垮了下來。
玩偶們以共乘馬車爲中心,圍成了一重又一重的圓陣。馬車的二樓,不知爲何高高豎起了一面不搭調的(屬於中華帝國的)旗幟。
「──!」
「呵呵,正好兩百八十年,所以該說三百年吧?我的老~朋友『獵人』法利亞格尼?」
「你的運氣真好。」
法利亞格尼悠哉地靠着從馬車上搬下來的長椅。
少年的目光彷彿爆炸一般,猛然一亮。
「什麼嘛,爲什麼會有人類在?」
「嗯,我可愛的瑪莉安……看樣子,我們似乎找到了呢。」
「嗯,嗯。大家都認識我的感覺真不錯呢。不過啊,最近那個和人類聯手的奧梅斯老兄老是來妨礙我,於是我又整回去,成天在瞎忙……」
「我再說一次吧。能夠讓你實現願望的別無他人,只有你眼前的我。先讓我聽聽你的遭遇吧。等你說完之後,我再說說我們的故事。」
法利亞格尼苦笑着將少年擱在一邊,抬頭看向本來預定的會談對象。
「嗯,不僅如此……他還是個孩子。」
荒野應有的寂寥唐突造訪,男子隨即飛入空中。浮在周圍的長衣,優雅而輕巧地託着他移動,一路飛越隊伍最前端。在人影頭上飄浮相伴的,僅有瑪莉安一個。
「──!」
法利亞格尼與少年夾着熊熊燃燒的營火,並藉由冒着熱氣的咖啡,講述彼此的故事──一邊話多且誇大,另一邊話少又粗略──當故事告一段落時……
「……」
「可是,我剛剛說過了吧?你運氣真的很好。」
這人看上去年紀約三十上下,容貌十分討人喜歡。他的體格相當奇妙,個子高瘦肩膀卻很寬,身上那件兜帽外衣沾染了旅途風塵,看不出有攜帶任何特別的武裝。唯有掛在男子那對手腕上的兩串鑰匙,隨着他的開朗笑容叮噹作響。
「……」
一想到「人類」,他這纔將同樣的笑容轉向身旁的少年。
「……」
他輕輕捏起停在自己眉心的鉛彈,然後將子彈舉到眼前,讓保持開槍姿勢僵住的少年看清楚,並且說道:
剎那間──
「這種小事就算了吧。話說回來,幸好隔了三百年這『金旌符』還是能正常運作。爲了保險起見我先問一下,沒被『任何人』察覺吧?」
他以快得連起身動作都看不見的速度踏步向前,同時以右手拔出插在腰後的手槍。不僅如此,他更以左掌拉動擊錘並開槍,而且命中了目標。
「請用。」
少年在喘息之餘,口中泄出了斷斷續續的話語。
「!」
「這麼說來,其他『寶石一團』的成員上哪去了?」
此刻的沉默與先前不同。完全出不了聲的少年,只能看着自己射出去的子彈被再次由對方指尖湧出的淺白火焰燒得無影無蹤。
言語中蘊含的強烈感情,觸動了男子的心。
直到支配這一帶的兇猛爆裂聲與炫目槍口焰消失後,少年才進行確認。
「無論如何,希望你能詳細告訴我,爲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我想,能夠讓你實現願望別無他人,唯有眼前的我唷?」
放下了那把沒有絲毫顫抖的槍。
「──……」
他並未掩飾自己的可疑,只是露出親切爽朗的笑容。
他確實聽見了那渴求的詞語。
「不、不敢。『寶石一團』以『極微齒輪』事件、奪取『黃金窯』、毀滅『豬嶽黨』等案轟動世間,小女子不時能聽見諸位的大名。」
面對眼前將托盤前遞,弓身行禮的「磷子」──「紅世使徒」製造的僕人──柯猶特並未令她感到半點隔閡,露出開朗的笑容。
那面在緩慢夜風中無力垂下的旗幟──「金旌符」,是種能夠將持有暗號符之對象物體召喚到旗下的寶具,爲法利亞格尼的衆多收藏品之一。
「看樣子,似乎不是斥候呢。」
「喔,謝謝。這位淑女真是體貼呢。」
「唉呀,我不是指『開槍』這件事,而是在讚美你的射擊技術……話又說回來……」
「!」
見到少年對於他們「喫過人」一事顯得十分畏懼,法利亞格尼笑着出言解圍。
「你可別亂來唷,柯猶特?他可是我好不容易纔找到的幫手呢。情報呢,現在也等於是爲他而買的囉。你應該很想要我打算作爲此事報酬的那個寶具吧?」
「如果真的那麼想要,就算得使盡渾身解數我也會把它弄到手……不過呢,我實在沒興趣讓可愛的瑪莉安傷心,所以趕快進入正題吧。」
這話讓法利亞格尼的笑容變得有點僵,但他依舊將手往下一揮,示意少年把槍收起來。確認少年不甘不願地把槍插回腰間後──
「你只要去感受該理解的部分就好,仔細聽吧。」
說着,他不知從哪取出了一塊暗色金屬圓板,丟入火中。
火星隨着柴薪爆裂的聲音四散。
正當少年心想「這散法真是不自然」時,由火粉形成的紅色風雪,緩慢地畫着螺旋飛舞而上,過了好一會兒,這些火粉在他腳下織成了一個薄薄的圖形。
「!」
這是一幅畫在深夜地面上的巨大地圖。
法利亞格尼從長椅上起身,笑嘻嘻地說明:
「剛纔的銅鏡叫做『玻璃壇』。如你們所見,它是個能映出廣大範圍內正確地形的寶具喔。這個形狀呢,就是你所居住的大陸。」
「……」
少年不明白那個「銅鏡」是什麼東西,只是出了神地盯着自己生活的國家俯瞰圖。
火粉將北美大陸精緻而立體地描繪了出來。大體上,是個東北方膨起的倒三角形,南方從墨西哥到南美大陸之間的地峽,像鉤子一樣形成了一個凹進去的海灣。
「這裏,就是我們目前所在之處。」
法利亞格尼這麼一說,美利堅合衆國南部中央的臺地便亮了起來。
「需要說明的部分,大概就這樣了吧。」
接下來,他讓地圖本身面積保持不變,更換了火粉的配置,將中部與東部放大。
找出自己該走的路,並且瞭解該怎麼做的少年──
號稱這世界規模最大的「使徒」組織──「化妝舞會」。他們雖然絕不主動挑起大規模戰爭,卻總會在戰事發生時插一腳。即使這回是火霧戰士之間的內訌,那個組織的習慣似乎依舊不變。
「呵呵,瑪瓊琳的猛攻似乎連『四神』也喫了一驚呢。看樣子,他們完全沒想到會碰上敢正面挑戰自己的瘋子吧。然後呢──」
有件事令人不知該稱讚或該恐懼──火霧戰士們不分敵我,都對「四神」的心情表現出一定程度的理解。將他們區分成不同陣營的理由,就只是身爲異能殺手的使命感與矜持,以及偏重義理人情的感性因人而異罷了。
原因並非出自外界宿方所集結的戰力。
內亂的第一場大規模會戰──堪薩斯之戰,由於兩軍都抱着「如果這一擊能決定勝負」這樣的期待,因此成了沒有任何花招的全面衝突。
「不過?」
柯猶特舉出了幾個位居該組織核心的將帥名字。
自相殘殺所造成的犧牲者,多到讓兩軍爲之戰慄。然而更令他們恐懼之處,在於那實在無藥可救的戰士習性……換言之,即使對方同樣是火霧戰士,即使這場戰爭是個悲壯的誤會所致,他們依舊會和處理個人的爭鬥時一樣──將對方徹底了結。
東軍於堪薩斯之戰中,無論是在可以修復的封絕裏還是在外頭,都會毫不留情地粉碎他們。該場戰役之後,只要他們與火霧戰士共同行動,也會當場將之殲滅。這並非出於「不能饒恕反抗秩序者」這種觀念上的理由,而是來自極爲具體的戰爭理論……假如輕易容許西軍的共犯,有可能讓加入西軍的趨勢散佈到整片大陸上。而這項擔憂,很可能是對的。
從西方進攻的「大地四神」一衆爲西軍。
那就是美洲先住民火霧戰士們帶來的人類。
隔天早晨,一行人出發。
「──嗯。」
「──儘管他們與『四神』率領的西軍交鋒時連戰連敗,已經被逼到了河邊,不過這似乎是他們預先安排好的行動。根據薩謬爾大叔的通告文……呃~」
就這樣,等「四神」回過神來,手下已經有了一支難以統御的軍隊,更因此被扯進了大規模的戰鬥中。想守護的人與追隨者成了重擔,毀掉了他們「速戰速決」的企圖。想讓對手感受到「一旦起義成功,自己便會遭到毀滅」的威脅計劃,也宣告失敗。
他們將擋在路上的……應該說,遇上的合衆國軍人、測量技術士、工人、開拓民、商隊、礦山技師等,不分男女老幼全數收拾得一乾二淨,就連幼兒也不放過,無比地冷淡、堅決,有如雷霆般向前奔馳。
「喔,先前以他們行動範圍代替定金的那支部隊嗎?那支在密西西比南部拚了命搗毀開拓村的部隊……記得命令書上寫的名字是……啊,有了有了。」
彷彿要把這個詞烙印在靈魂上一般,輕聲複誦。
即使聽了法利亞格尼說的那些故事,這個詞依舊讓少年瀕臨爆發邊緣。他好不容易纔剋制住自己,凝視地圖,將人家提供的復仇之路烙印在僅剩的一隻眼睛中。
換句話說,這個時代的火霧戰士們多多少少都有加入起義方的理由,戰火擴大也就成了必然的趨勢。從起義到雙方會談不過數日,事態便已遠遠超過當事者「四神」們的預料,膨脹爲火霧戰士之間的內訌,背景因素便在於此。
他出聲詢問,眼睛瞄向少年。
這裏就是自己「該理解的部分」。
然而,要求一切完美無缺實在太過困難,剛開戰時的混亂,使得違令單獨挑戰或以少數部隊奇襲者再三出現。當然,一切襲擊全遭「四神」擊潰,但就結果而言,這點也帶來了好壞兩面的影響。
法利亞格尼抓到了句尾那微妙的轉折,出言詢問:
密西西比河長長的兩岸,共有數十處點起了火焰,其中偶有幾處較爲偏離河岸。
他理所當然地拿出了與外界宿敵對那方的文件。
當然,「四神」們根本沒這種打算。
而既然得用上「最多」一詞,也就代表陣中也有其他人種的異能殺手。其中有遭白人歧視的,也有老練善戰而受人尊敬的……數量遠比司令部預期的還要多。
他們打算用最快速度徹底破壞美利堅合衆國,粉碎敵對者的士氣,讓敵方認清「已經無法挽回了」一事,硬生生地吞下結果。
柯猶特感受到了這股熱度,卻一臉毫不在意地繼續說下去:
「大地四神」爲了徹底破壞美利堅合衆國挺身而出,由洛磯山脈沿線的保留區起義,開始朝着國家中樞所在的東岸進攻。
「……」
具體來說,他們想快攻拿下東岸一帶含首都華盛頓在內的合衆國重要據點,藉此消滅國家體制,並以這個既成事實,讓外界宿接受「所有白人勢力從此地撤退」一事。
「──『帕迪尤卡』──」
說到一半卡住的他,從某處掏出一張紙看了起來。
3—A.
散佈在大陸各地的印地安部族戰鬥部隊。
「從去年冬天起義後,外界宿那方的火霧戰士,也就是所謂的東軍現在──」
淹沒了整片荒涼山野湧來的西軍怒濤,震撼了東軍指揮部。
有個小小的火焰標記了比密西西比河還要稍微偏西的某處,似乎是該次戰場的地點。
更重要的是,其中除了美洲先住民以外的異能殺手,將美利堅合衆國視爲「近年人類社會上過於顯眼的失控」之象徵。他們打算將累積已久的憤怒與怨氣,趁着這次起義一吐爲快(悠哉的「紅世使徒」們只把人類社會的發展視爲「了不起的進步」,兩者相較之下顯得頗爲好笑)。
那是各火焰中離他們現在位置最接近的一點。
此外,印地安部族的參戰,也讓人世間開始了一場無謂的戰鬥。爲了避免遭合衆國軍或外界宿方的火霧戰士消滅(雖說印地安人只是人類,但他們已經成了共犯),印地安人必須擁戴火霧戰士,組成一個隸屬於統一指揮下的集團。
「襲擊那個村子的部隊叫……『帕迪尤卡』吧。」
這個集團人數最爲衆多,卻顯然是其中的雜質。
──「反抗暴君,即是順從神祇。」──
「關於堪薩斯之戰,我們也有聽說。記得是『悼文吟誦人』報了一箭之仇,讓雙方打了個兩敗具傷。說真的,我原先還以爲他們三兩下就會被逼回東海岸,所以感到相當意外呢。習於戰爭的歐洲方,本領確實值得稱道呢。」
在把這事擺進注意事項的同時,法利亞格尼看向地圖上某一點,加強了該處的火勢。
兩陣營無心中讓戰火延燒的舉動,在事件爆發後,顯然很快就演變成了一個彼此都極爲熟悉的詞──「戰爭」。
「儘管這只是爲了保險起見而蒐集的情報,不過『化妝舞會』從東邊進來了。」
壞的那一面,則是那羣有勇無謀的傢伙們在會談中動手,使得己方陷入在做好迎擊準備前便已開戰的危機。另外,此後「四神」再也不接受任何的交涉。因爲外界宿方在沒有自覺的情況下仿效了所謂白人的手段──襲擊答應會談的對手。
加入西軍的印地安部族戰士們,無論是在堪薩斯之戰中還是戰後的密西西比河南北小衝突裏,都會因爲有勇無謀的衝鋒而死。
嘗試對話的理性雖然只拖慢了「四神」方的腳步幾天,但原先打算靠快攻來場短期決戰的他們,卻因此使得勝機遠去。
法利亞格尼有些意外地「喔?」了一聲。
「找到你的敵人了呢。」
儘管大半都是能用「封絕」──除了「紅世」相關者以外全數靜止的因果獨立空間──使其癱瘓的印地安人類,這種反抗的景象,在無論多憎恨世界樣貌依舊選擇站在守護秩序方的東軍將士眼中,已經帶來了足夠的衝擊。
「自從堪薩斯之戰以後,兩軍都將戰力分散各處,彷彿在下殘局棋一樣,於重複着小衝突的同時,不斷找尋給對方重大打擊的機會,整體呈現膠着狀態。不過……」
逼外界宿達成妥協,恐怕就是這場脫序行動的最大極限。
其中最多的,當然就是在化爲戰場的大陸上與「四神」並肩作戰、患難與共的南北美印地安人與愛斯基摩人們,亦即美洲先住民中的火霧戰士。
而是來自集合至他們麾下的己方戰力。
一條漂亮地將大陸中部與東部隔開的縱向長河,在圖上顯得特別明亮(我們一般稱呼的「西部」並非北美大陸的西部。在美國建國初期,這個詞是指接近東海岸的阿帕拉契山脈以西,現在則是指密西西比河以西,因此也包含了中央平原地帶)。
盯着地圖看的柯猶特,晃了一下手腕上的鑰匙串後指着地面說:
簡短而低沉的回答,深深地滲進了荒野天地之中。
起義的「大地四神」,面臨了只能以諷刺形容的窘境。
「襲擊『這裏』的是什麼人,你曉得嗎?」
少年也明白他的意思。
即使如此,使命感依舊讓東軍將士下定決心,絕不能讓眼前這股洶湧的反抗怒濤淹至東岸。他們毅然挺立於大軍之前,化爲告訴對方世界樣貌難以撼動的堅壁阻擋其攻擊,更化爲制止反抗者的鐵錘粉碎其防備。
既然這是一場以徹底破壞美利堅合衆國爲目標的正義之戰,印地安人當然應該參戰……對於美洲先住民火霧戰士們而言,這是種「極爲理所當然」的想法。因爲他們將「四神」的起義誤解成與全人類社會之間的戰爭了。
對火霧戰士而言,人種之間的差別意識原本就比較淡薄。他們鎮日忙於生死一線間的戰鬥,所以對強者總會抱有相應的敬意,不因出身而有區別。即便他們多數是不喜成羣結黨的獨行俠,但愈是自恃己身力量者,也愈懂得尊重其他力量強大的人。
他們明明是爲了擊倒敵對的人類才挺身而出,現實中在戰場上倒下的,多半是站在他們這一邊的人類。
「我之前才聽說他們忙於那場用普魯士來玩的『遊戲』……算了,也只能小心別受他們牽連啦。話說回來──」
然而,以東岸爲根據地統籌經營的外界宿,事先已經爲無法避免的動亂做好萬全準備,司令部應對之迅速不輸「四神」。
法利亞格尼滿足地看着情緒強烈的他,開口說道:
儘管他們的目的是讓聯邦政府失去功能(包含消滅聯邦軍的實戰部隊),以及排除白人移民,但是他們也認爲,此後大地的新樣貌,必須在與外界宿尋求彼此妥協點的同時慢慢地構築。
踏上覆仇和慾望之旅。
更何況,他們能借由寄宿於體內的「紅世魔王」享有最低限度的共識,以自在法「達意之言」毫無語言隔閡地溝通,更因遊歷世界而不至於讓價值觀輕易僵化。儘管異能殺手之間的衝突是家常便飯,但那往往是因爲復仇與使命、利害等切身而重要的理由,動機與人種相關的極爲稀少。
「對對對,他們是『藉由縮小戰線而集中戰力』啦。堪薩斯那一戰之所以能阻止對方進攻,就是這麼做的成果。靠戰爭喫飯的傢伙對於這種調度還真拿手呢。」
集結於「四神」麾下的戰力之中,有個集團。
以東海岸爲根據地的外界宿方則是東軍。
好的那一面是──雖然這絕對算不上什麼喜事──他們確認了「四神」絲毫沒有手下留情,即便對手是火霧戰士,依然不留情地格殺。開戰之後,同情「四神」的聲浪依舊很大,這種激進作風便成了鞏固全軍決心的材料。
法利亞格尼思考了一會兒,將自己蒐集到的情報提出來對照。
3 復仇者
也不知柯猶特是否注意到了這兩人的交流,他看向地圖表示:
然而正因如此,儘管起義一事顯然偏離使命違背了大原則,依然有衆多火霧戰士投身於「大地四神」的陣營。對於他們而言,「四神」是值得尊敬的強者,拯救受虐人們的仁者,爲了守護秩序而勉強自己容忍的犧牲者,更是孤軍奮戰的勇者。
「大地四神」終於對行徑殘忍的美利堅合衆國與蠻橫至極的人類社會露出獠牙,聽見此事後,衆多火霧戰士爭先恐後地自世界各地趕來加入。正如外界宿司令部對於動亂早有準備一般,他們同樣也等待着起義的一天。
「畢竟利維佐和波索因已經露臉了,所以他們顯然是來真的。那位可怕又漂亮的三眼大人還是老樣子難以捉摸,真教人頭痛耶。」
柯猶特在地圖上標出了一些新東西。
親自體驗過大規模的戰鬥後,每一位異能殺手都能切身感受這場內亂真正的危險之處所在。或許,意圖決定世界是非的戰爭,本身就會將世界導向一個沒有任何人期待的方向。然而對沖突雙方來說,各自都有讓他們不能罷休的立場。
堪薩斯之戰以後,兩軍之所以將戰線沿着密西西比河拉長,到頭來除了「有必要重新編整消耗戰後兩敗具傷的軍隊,並尋找對方的空隙以待下次決戰」這個表面上的理由外,「認識到戰爭代價」這個理由也佔了很大的成分。
這個計劃,在火霧戰士們出乎預料的集結之下大幅走調。他們被高昂戰意矇蔽了雙眼,將「現今人類社會的型態」這種難以觸及的東西視爲敵人。要擊倒它、戰勝它,也就意味着得顛覆全世界的秩序。
「首先,這玩意兒是密西西比河。」
雙方的軍容與他們懷抱的決心,令一場空前的內訌轉爲與其規模相稱的壯烈廝殺。強者弱者,老手新人,平常與「紅世使徒」交戰得經歷數百年纔會出現的死傷人數,光在這一戰便有如開玩笑一般地達到了。
外界宿方靠着散佈在中央平原的火霧戰士斥候部隊察覺「四神」的發難與意圖,立刻下令全員按照既定路線撤退與集結。在尋求會談以拖延進軍腳步的同時,他們也定下了最適合阻止敵軍的預期接敵地點,整軍備戰。
朝堪薩斯前進卻沒能在戰前會合的部族,所在多有。儘管聽見戰場上堆起了屍山,回頭的仍舊只有半數。剩下一半,則在戰後加入了西軍(不過,若要說有什麼值得慶幸的,大概就是此後參戰的人類數量銳減,直到戰爭結束,都沒有引起更大的趨勢)。
戰後會合一事,同樣也發生在火霧戰士這一邊。單純想看清情勢的慎重派也好,情報傳達較慢以致遲來的人也罷,東西兩軍將這些後到的援手悉數吸收,軍容逐漸壯大。即使東軍指揮部知道會對戰爭不利,依然發佈了公告,要大家若擔憂世界的存在樣貌則勿參戰,盡力於完成本來的使命──消滅「紅世使徒」。
這對於什麼也來不及做,只能眼睜睜看着世界變化的「四神」而言,同樣無比諷刺,但他們對此反倒早有了覺悟。
假如嚴詞拒絕集結而來的人們,想必不會出現「西軍」這個集團……然而,他們沒有那麼做。或者該說,他們沒辦法那麼做。
來到這裏的每張臉上,盡是現今世界所造成的戰意、憤怒、鬱悶以及希望。見到這些以後,他們才終於發現一件事。
世界的法則,將時勢和機運傾注在這場大規模戰爭上。
就連他們的起義,也只是因爲這無法避免的巨大波浪一角早已堆起了柴薪。
火霧戰士不能不將積蓄已久的情感爆發出來。
就這樣,「大地四神」將「靠自己速戰速決」這種輕鬆又自以爲是的想法扔掉,做好面對一場苦戰──率領追隨的人們戰鬥──的覺悟。
在密西西比河東西兩岸進行的種種小衝突,就是證明。在堪薩斯之戰沒做出什麼像樣指揮的他們,開始認真地摸索應對下一場戰爭的方法。
他們當前的戰略,是派人前往東軍主力所撤往的地區──密西西比河中游──進行廣範圍的威力搜索,在尋找對方根據地的同時盤算動手時機。正如「堪薩斯之戰」這個名字所示,其實西軍的勢力範圍離密西西比河還差了一點點。他們的大目標,便是從這裏打開缺口後自匯流於中游的密蘇里河沿岸一路突破,打向東岸。
同一時間,他們也將本來要採取的行動──襲擊白人勢力──大半交由印地安部族去實行。這是爲了兩個目的:對外,他們期望能借此引得敵方蠢動,讓戰力喫緊的東軍把戰線延伸得更爲單薄;對內,則要讓集結至此的印地安部族,將激昂的感情找個對象發泄出去。
襲擊部隊的統帥,交由經驗老到的火霧戰士擔綱。如果只是隨心所欲地殺戮破壞徘徊,一來會成爲對方各個擊破的標靶,二來也無法達成戰略上的目的。那殘酷、激烈,且目的在於情感爆發出來的襲擊,還有遵照計劃冷靜而確實地移動與補給(人類們有這個需要),需要有一個自制力夠強的人,才能清楚地將兩者區分開來。
如上所述,由於爲了下次會戰所做的準備,以及作爲其契機的斷續小規模戰鬥,都以密西西比河鄰近地區做爲舞臺,因此統稱爲「河畔之戰」。多虧了人類社會中正打得如火如荼的南北戰爭,東西兩軍得以躲在封絕中祕密地衝突,甚至是毫不遮掩地光明正大互咬。
結果,火霧戰士夾着主戰場往南北延伸的祕密宿營地,成了這場河畔之戰的主戰場,雙方便在周邊區域的城寨、開拓村、物資集散地以及商隊所在處等地,不時地你來我往、攻守交換,火霧戰士與人類都因此受到了極大的損傷。
東軍雖然投入戰場的總兵力居於劣勢,但他們的前線部隊全員都是火霧戰士,更利用了聯邦政府的電信網,彌補在寬廣戰區調動部隊的問題,因此在面對結合了印地安部族的西軍時,主導權幾乎都在東軍手中,因此得以堅守戰線。
捕捉到敵方動靜的東軍成員(外界宿裏也有相當多的人類),並未倚賴使用者稀少的遠話自在法,也沒特地派人擔任既不確實又花時間的傳令工作,只要一封電報就能把情報傳達給指揮部。只不過,現在正處於南北戰爭中,因此電線不時會遭到切斷,要聯絡處於其他領導系統的南部時也不夠靈活。因此,在南部的密西西比河以西地區,西軍印地安部族的攻擊可以說幾乎無人抵抗。
後來,西軍終於發現敵軍那不尋常的對應速度源自電信,於是開始仿效人類切斷電報線路與破壞其中繼站,並在往西部延伸的鐵路網──讓各方人士湧入西岸,實質上給了印地安人最後一擊的淘金潮,早在十多年前便已開始;而大量賣地於民的法律措施自營農地法,也已在兩年之前成立──進行同樣的行動。兩軍在這方面的攻防,便成了河畔之戰的主軸。
東軍首腦們也好,「大地四神」也好,都在這一連串的小規模戰鬥中,致力於重新建立這場火霧戰士初次內戰的統帥體制。無論是誰,都不敢樂觀地以爲這場戰爭可以在短期內結束,事實上也的確如此。
內亂的慘劇,這纔剛剛開始。
「……」
持續數週的旅程到了盡頭。這裏,就是那無名的終點。
瑪莉安隨後追了下來,法利亞格尼則是溫柔地抱起她以臉磨蹭。柯猶特早就習以爲常不論,現在就連比利對於這「兩人」的樣子也已見怪不怪。
(講得好像我來這裏能派上什麼用場一樣嘛。)
如果只有自己一個人,在得到什麼成果之前,一切便已宣告結束。
他一點也不覺得丟臉。
馬車的主人法利亞格尼,沿路同行負責收集情報的柯猶特,以及圍在他們身邊以瑪莉安爲首的「磷子」們,這些一點也不普通的旅伴們,對待少年的態度全都十分自然,沒有半句抱怨。相反地,他們挑明瞭說「既然要幫忙取得目標物的棋子自己爲了提高成功率而努力,那我們當然樂意協助」。
「……」
「謝謝妳幫我包紮。」
少年以這個回答代替了承諾。
站在後面的柯猶特,探頭打量着比利。
兩軍都認爲,時機已逐漸成熟。
爲了蓄積爆發所需的壓力,少年重新將這些念頭當成眼前的景色一般,淡然相對。他將得到的東西中,唯一自己積極以對的那樣從身旁拿起。
協助他的「獵人」法利亞格尼,決定在這片離西軍本營及預定戰場最爲遙遠的山地設陷阱埋伏。馬車所停之處,位於堵在平原之間那片岩山中唯一寬度足以讓馬匹通過的平坦小廣場。要讓數臺馬車通行倒還無妨,若要讓相當於一支部隊規模的人數在此佈陣就太窄了。敵軍應該不會提防纔是。
數支部隊從南北繞道,負責第二次會戰的前哨戰──隱瞞西軍主力所向的佯攻。
反駁被擋住的瑪莉安微微垂下頭。
但他沒將會讓這位忠實「磷子」不安的部分說出口。
這是爲了習慣操作。讓眼手熟悉槍枝,訓練身體承受槍的後座力。
自從拿到這把槍以後,比利在旅途中只要有空就會舉起槍來射擊。
他會在早晨、傍晚這些野營的時間離開馬車……雖然握起來很重,但比利並未替槍做什麼多餘的加工。因爲柯猶特一句「這玩意兒已經比步兵用的短而輕囉」攔住了他。
少年握起已經等於身體一部分的步槍,頭上隨即傳來──
「別這麼擔心,小瑪莉安。戰鬥的對手,只是以『接觸東軍斥候』爲目標的佯攻部隊。西軍不會把貴重的火霧戰士安置在隊長以外的位子上啦。」
光是能加入這場以殺死自己仇家爲目的的戰爭,便已能說是超越幸運的奇蹟。
「放心,再怎麼說我也算是個『紅世魔王』,就算沒有你們掩護,一樣可以輕鬆得勝。更何況過去也有不少次這樣的經驗……還是說,瑪莉安覺得我的實力不夠可靠?」
該處位於密西西比河與密蘇里河匯流處,同時也是通往西部的玄關口。它就是在水陸兩方面的交通上皆爲要衝,人口將近二十萬的西岸大都市──聖路易士。
「……」
跟喫了一驚的少年四目相接數秒後,她低下那嬌小的頭。
被警告的那位仁兄則是一笑置之。
「……比利。」
「我明白了。」
既然如此,這就是自己該做的事,是自己不能不承擔下來的任務。
少年就在這欣喜、安心、美好的復仇之旅中,持續磨練自己的心與力。
法利亞格尼與平常沒兩樣的聲音從二樓傳了下來,代爲回應。
──「這是個迎接死亡的好日子。」──
能夠讓內心那無比純粹的憤怒與憎恨熊熊燃燒,此刻,是多麼的美好。
西軍以設在其衛星都市羣之一的東軍營地爲目標,開始進軍。
柯猶特依舊掛着笑臉這麼說道。
引爆的場所,位於密西西比河中游。
「謝謝妳給我治肚子痛的藥。謝謝妳替我趕走狼。謝謝妳教我製作子彈的方法。還有飯、咖啡、衣服、毛毯,全都要謝謝妳。」
如今,時候終於到來。
在其最南端,有一支部隊剛從襲擊南部的途中歸來。
不消半日,與比利有着血海深仇的火霧戰士,便會率領印地安部族來到此地。
即使風大得能把玩偶們吹走而躲起來避難時,或者是霧濃得差點整臺馬車摔下谷底時亦然……比利會跟玩偶們一起收集空彈殼,嘗試製作適合自己的子彈。
而且,這麼想的並不只是西軍。
以少年的身材來說,這玩意兒顯得大了點──它是一把擁有槓桿式槍機,點44口徑,裝彈數13發的亨利步槍。這種槍誕生僅僅數年,可說是最新型的槍,而且比利手上那把更是少見的騎兵款式。騎兵款式的全長比步兵款式要短了一成,重量則輕了兩成,但裝彈數也少了三發。連槍帶彈以及裝武器的木箱,全都是相遇數天後「瓊樹萬葉」柯猶特從某處弄來的。
部隊名叫「帕迪尤卡」。
「好,那麼──」
沒多久,穿着白西裝的高大身軀從上頭跳了下來。法利亞格尼並未着地,而是浮在長衣之中轉向柯猶特。他的態度與先前大不相同,以堅決而嚴厲的聲音說道:
法利亞格尼很感謝他的體貼,同時也努力地露出輕鬆的微笑,嘗試講述自身的經驗以安撫這位邂逅至今才十五年的摯愛。
雖然槍對火霧戰士來說似乎毫無意義,但它可以用來殺印地安人。
「算啦,要是被對方的斥候聽到槍聲可就糟了,現在先休息該算是正確選擇吧。」
(只剩下半天了。)
沒有風的黎明,無比地寂靜、寒冷。
少年並不是傲慢,而是沒空閒這麼想。
說完,她便從那雙臂膀中飛了出來,浮在坐着的少年面前。
「今天早上不練習嗎?」
雖然男子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但他還是老樣子沒有半點腳步聲,就連半點氣息都感覺不到(跟四處散發自身存在感的法利亞格尼完全相反)。在旅途中,比利已經被嚇過了好幾次,反而已經習慣受驚嚇了。這次他也跟往常一樣,直到現身後鑰匙串纔開始叮噹作響。
讓別人救了命,拿別人的食物和水,給別人包紮傷處,聽別人說發生了什麼事,由別人替自己尋找仇家,坐別人的交通工具代步,就連作戰計劃都是別人擬的──
一想到這裏,比利便因爲右眼的痛楚而皺起了臉,同時用他獨特的方式自嘲。
(這一天終於來了。)
無論是令眼睛充血的熱風中,或者是避雨休息時都一樣……比利已經放棄以取巧的方式加快裝填速度了。因爲瑪莉安告訴他,想要熟練只能腳踏實地。
從看不見的二樓傳來「磷子」們幹活兒的氣息。
比利•霍金坐在共乘馬車入口,讓風吹拂恣意生長的頭髮。他感覺,此刻眼前的景色,是自己生平所見最美麗的一幕。然而,儘管有此感觸,少年內心仍未朝美景偏去半分。他的心,只爲這片深藍色的彼方傾倒。
從存在深處湧起的昂揚感,化爲粗糙的渴望與甜美的焦躁,在快樂預感的點綴之下,即使身處於美景之中,它依舊強烈且愈顯熾熱,在那僅剩的獨眼中閃耀。
「你們兩個都沒有休息的空閒唷。」
他隔了坐着的比利伸出手指警告柯猶特。
打破僵局的時間在初夏──「大地四神」祕密地訂立了計劃,準備攻擊兼爲電訊和鐵路兩者節點的東軍根據地。雖然直接原因是他們得到「來自歐洲的增援將於近日抵達該都市」的情報,但實際上則是當事人們單純認爲已經湊齊了經得起會戰的戰力。
堪薩斯之戰以後,又過了約半年。
他在槍口前描繪仇人的樣子,一心一意地射擊,把肩膀與手掌弄得鮮血淋漓。
「主人就麻煩您多關照了──」
他本來就是毫無計劃地追逐仇人,因而倒在荒野之中。
他只是因爲有利用價值,纔有如今的境遇。
由於比利不回話已經成了慣例,因此柯猶特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哈,你實在太過操心啦。既然本人『瓊樹萬葉』接下了這項任務,需要害怕的大概就只有天譴神大駕光臨囉。話說回來,我才擔心你們出亂子呢。東軍的南隊是由克勞德那個傢伙負責警戒,可別鬧太大被他看見囉!」
「過了中午,那些傢伙就會抵達這條路上──這是你自己弄來的情報吧?你們得趕快離開纔行。瑪莉安,準備得如何了?」
比利藏住自己的視線,宛如報告一般快嘴說道,拒絕表現出半點難過的反應。
不過。
然而,到頭來他還是把累積已久的話語說出了口。
白天移動時,少年會在馬車的一樓與二樓擺出各種姿勢,甚至嘗試瞄準移動的目標……由於這把槍保持在隨時能發射的狀態,因此他會特別留心槍口的方向。法利亞格尼則是笑着說「不用在意」。
「這可不行唷,瑪莉安……之前也告訴過妳了吧?唯有讓我和少年兩個人孤立奮戰,才能夠活用這個稀有的機會。」
話中的「棋子」比利本人,也在聽清楚他們的想法之後暗自感到欣喜。
「篷馬車已在昨晚安排好了,只剩下這張『暈塗』了。來,快點搬吧。」
他們由一名率領印地安戰士的火霧戰士所率。
「今天我們多半會忙著作戰,你千萬要從東西兩軍手中將我的『磷子』們──尤其是我可愛的瑪莉安給小心、確實、萬無一失地保護好唷!」
「……」
「嘿。」
3—B.
正因有所圖而非出於同情,所以只要目的仍在便不會背叛,可以安心。
(只要殺那些傢伙用得到我就夠了。)
「是的,瑪莉安小姐。」
「……」
打從被撿起那天直到現在,他從未對法利亞格尼一行有過任何貢獻。不僅如此,他就連要做的事也全由別人負責張羅,他就只是待在這裏而已。
朝遠方蜿蜒而去,不能稱之爲道路的狹隘野地──將鄰近一帶圍了起來,雜亂紛立的陡峭巖山──將不動的山野擱在原處,悠然飄動的大片雲朵──稀疏的灌木,巨大的岩石羣,甚至是僅剩一輪孤影的月亮──一切都染上了澄澈的深藍色。
「我叫比利•霍金。」
他站了起來,但依舊戴着帽子,與所謂的禮節正好相反。
(話雖如此,爲~什麼一支邊疆部隊會放個這麼難搞的厲害傢伙啊?)
開戰數個月內,「紅世使徒」消失得無影無蹤,北美大陸成了火霧戰士專屬的戰場。即使偶有潛入敵後的破壞、偵察或防守、救援殘存據點等例外,戰事本身依舊侷限在密西西比河鄰近的小衝突。
這麼一來瑪莉安才豁然發現,她不曉得這位共度了數週時光的少年叫什麼名字。自己有求於人卻做出這種粗心的行爲,令她十分後悔。就在此時──
把累積的情感全釋放到奪走自己一切的傢伙,用磨得精亮的武器刺穿將那幅畫面烙印在自己眼中的傢伙──復仇的時刻已到。
瑪莉安拉起了裙襬兩端,彎腰做出回禮的姿勢。
「不用……客氣。比利•霍金。」
柯猶特則感受到了少年那股男子漢的志氣。
「好,那咱們走吧。」
他乾脆地說完,隨即跳上了車伕的位置。
比利簡短地說道:
「謝謝你的槍和子彈。」
「沒什麼,畢竟替我製作寶物的正是你們人類嘛。溫柔點也是很合理的。」
一旁的法利亞格尼跟瑪莉安,無視於男子那輕浮的聲音再度相擁,接着才依依不捨地分開。不知不覺間,早晨的原野上出現了許多「磷子」玩偶肅立在那兒,準備暫時告別他們的主人與人類少年。
柯猶特乾脆地以希望打破了這樣的氣氛。
「那咱們就在因果的十字路口再會吧,比利。」
說着,他便向共乘馬車「磷子」蘿蕾塔揮動繮繩。
前不久還一同旅行的集團,就這樣留下兩人離去。
在帽子底下目送他們的比利並未直接回答,而是笑了出來。
或許是因爲這句話很奇妙,也或許是因爲提到了「戰後」。
「啊哈哈!」
衆人初次聽到的笑聲中,帶有小孩子的開朗。
雖然太陽愈升愈高,卻沒有敵人接近的氣息。
樣子很悠哉的法利亞格尼,把無聊全寫在臉上。
「已經過了中午啊……他們還真慢呢。」
「這跟戰鬥有關係嗎?」
「共通之處僅有『關鍵在於彼此思緒的真摯與純粹相吻合』這點。」
第二次大規模會戰就在眼前,他只感到悶悶不樂,心情沉重。
「可是,在這種情況下面對戰鬥時,我應該就能像你一樣,真摯而純粹地希望殺害對方了吧。這麼一來,便不會出現那種『帶來更強的力量』的尋常寶具……而能讓單純以『殺死火霧戰士』爲目的的寶具誕生。」
那充滿慾望的笑容深深地、用力地刻在男子秀麗的容貌上,與他出乎意料地相稱。
啃食人類的怪物「紅世使徒」與秩序守護者火霧戰士,兩者在這個世界互相對立──講得好聽一些,這似乎是「世界的真實」──不過,現在的狀況是例外中的例外。聽到這裏,比利更驚訝了。
回應的聲音並未乾脆地表示信服,讓少年不由得提高了音調質疑,甚至放棄了臥射的姿勢轉過頭去。到了這時候還被人懷疑自己的覺悟,令他感到十分意外,而且煽風點火的當事人居然擺出一副要打擊「思緒的真摯與純粹」的態度,更教他不滿。
話雖如此,但他並沒對全員一個個下達複雜的命令。徹底實行的規範,就只有行軍中配合他的坐騎移動,還有戰鬥時必須聽從指示,僅此兩點。印地安部族的男人們個個都是優秀的戰士,因此這樣便已相當充分。當然,這是在面對人類的時候,一旦出現「其他對手」,則由他親自應付。
「~~~~!」
這不可能是東軍的斥候。如此判斷的火霧戰士放慢速度落到最後尾,接着終於停步,放任印地安人們動手襲擊。他認爲,這也是爲了篷馬車的主人好。
少年的內心,就連一絲漣漪都沒有產生。
男子以有些令人在意的言語向少年搭話。
少年以自己的殺意爲優先,接着補上了其他的部分。
「當然有。既是我的目標也是你的仇人那名火霧戰士……其實相當厲害。就算是我,恐怕也得面臨一番苦戰。」
少年雖然仍維持着原來的姿勢,卻意外地立刻出聲回應。這令人滿意的回答,令法利亞格尼不禁大笑起來。他向對方伸出手掌,表示自己的歉意。
儘管已經正式開始進攻,但西軍的火霧戰士裏頭,沒有一個認爲這次會戰就能決定戰爭走向。戰事今後想必會繼續下去,因此要儘可能掌握機會,嘗試運用廣範圍游擊戰等各種戰術。這回的大規模部隊行動,也算是爲此做準備。
接觸東軍哨戒網,不等於非交戰不可。東軍本營會將他們佯攻部隊的位置與其他數十份類似報告對照分析,歸納出西軍主力正面所在並加以防備,但這不過是戰爭的步驟之一。
法利亞格尼的笑容依舊。
「很高興你這麼關心我們,但我就是想要。」
「你無論如何都想殺掉他嗎?」
「──那麼他不可能沒發現你躲在腳下。」
(要是被那傢伙發現,這種小集團一下子就會遭到擊潰。)
但是,比利自身的激昂早已在胸中燃燒,難以感染他人的熱情。他將對慾望的驚訝披上疑問的外衣,向沉迷於自身計劃之中的「紅世魔王」提問。
(這次的行動,訓練全軍腳步一致的演習成分很高……應該沒什麼問題。)
「……不是因爲瑪莉安他們會有危險嗎?」
想着想着,隊伍前頭擔任探子的印地安人,突然以手中步槍送了個信號過來。
(就在……前面?)
(幸好還沒碰過這種事。)
停在狹地正中央的篷馬車。
換句話說,一支佯攻部隊過於突出,在此刻毫無意義。
說着,他眯起眼睛。
法利亞格尼宛如決鬥一般,正面接下了比利充滿怒意的視線,並露出笑容。
「面對接下來的試煉時,你也別失敗唷──比利•霍金。」
「是那個……叫寶具的玩意兒嗎?」
「到了這個時候,你還想讓我動搖嗎!」
「哈哈哈!」
雖然不認爲自己會落敗,但他實在不願讓這些和自己寢食與共的印地安人們,讓這些終於能迎接反擊時刻到來的戰士們,在面對非人類的戰鬥中喪生。這次佯攻他選擇了最偏南方的路線,所繞路徑之長几乎可用遠征形容,就是爲了儘量遠離戰場。
「我們之所以要這樣只靠兩人戰鬥的理由,還沒對你詳細解釋過呢。現在是個好機會,你就在不影響集中力的情況下聽聽看吧!」
(封住對方的槍擊,然後衝進去殺光對方……應該用不到十分鐘吧。)
「希望不會如此。不然,就由我來測試一下吧。」
「啊,不行,這樣對你的關心未免太失禮了呢。確實,瑪莉安是那麼地美麗動人,但她所擁有的力量,尋常『使徒』可是遠遠及不上唷。即使要應付與火霧戰士的戰鬥,也是綽綽有餘。其他『磷子』們只要集團行動,應該也不會落於下風吧。」
得解開這理所當然的疑惑纔行,法利亞格尼心想。
「嗯……」
「……」
「更何況,要是出了差錯……你就再也見不到瑪莉安他們了耶。」
法利亞格尼繼續說了下去,內心的遺憾在臉上表露無遺。
他們混穿着傳統的皮衣與較厚的外衣,帶着槍托有裝飾的步槍,一身這時代典型的印地安裝扮。大地四神率領的西軍已開始朝聖路易士前進,這些人正是負責聲東擊西和擾亂後方的「帕迪尤卡」部隊。
他們的稱呼並非部族名。所謂的帕迪尤卡,是個虛幻的印地安國家之名,部隊實質上是由阿帕契族、科曼奇族、夏安族、波尼族等敗亡平原部族的殘存戰力混合而成。歷史上多次反目成仇的他們,之所以能攜手合作,大原因在於「徹底破壞美利堅合衆國」這個西軍的理念,小原因則是率領他們那位火霧戰士壓倒性的力量。
因此他們雖參加戰爭,卻採取極力避戰的方針。選擇容易發現彼此的路線,並在前進同時確保能夠即時撤退的後路,就是出於這個理由。
「我說過這是個『稀有的機會』了吧?能夠算準人類憎恨火霧戰士的事態發生,這種狀況空前未見。那麼我……身爲真名『獵人』者,絕對不能放過這個機會。如果你還是不能理解我的確信,就讓我試着問你一個問題吧。」
「原來如此,也有這種觀點啊。」
「……」
「對。說得更正確一點,是『製作寶具』。我視爲收集對象的神祕器物『寶具』,是在我們『紅世使徒』與你們人類共同的期望下形成。具體的方法五花八門,沒有任何案例可供參考,只有一點例外……」
「那……你居然還待在這種地方……」
(也得讓我們「帕迪尤卡」習於擔任大型戰役的棋子纔行啊。)
少年的臉上,浮現從未見過的深刻笑容。
「我再問一次。你無論如何都想殺他嗎?」
至於那位「紅世魔王」甚至以這點自豪,一點也不覺得羞愧。
少年的表情頓時多了分凝重。不知不覺間,「紅世魔王」已開始用自己的慾望替這名同夥加溫。
「!」
「對,我想殺了他。」
夕陽餘暉消逝,山區落入一片深藍,一支由四十多名騎兵組成的隊伍奔馳其中。
身爲常人的比利,並不瞭解「將心理與實際的東西連結起來」的感覺。
在對方說明的途中,比利突然找到了解答。
法利亞格尼露出心領神會的笑容,呼喚同夥。
他讓坐騎保持在集體行動的部隊中央,指揮全隊。
「這麼說來,由於相遇後我們慢慢地混熟了,所以有件事我忘了提。」
「……」
「怎樣?」
那信號並非敵軍、斥候、接觸、捕捉等等本來預期會碰上的狀況,而是在旅途中進行狩獵時用的。火霧戰士見狀皺起眉頭,讓馬匹放慢腳步。
「嗯,我反倒自己跳進來了。」
「因爲,我看準這裏一定會出現憎恨火霧戰士的人類,打算利用那人做出專殺火霧戰士的寶具。結果就跟預期的一樣,我找到了你,並且有了現在這個機會……我會盡力保護你,與你共同激昂地迎接戰鬥。」
「這跟他毀了我的一切有什麼關係嗎?」
這次的作戰,或許是部隊成立以來第一次出現的案例。
「我一定會帶給你想要的寶具──『獵人』法利亞格尼。」
騎在前頭的戰士一聲長嘯成了信號,全員一同舉槍,馬羣變得細長。他們並未放慢突進的速度,斜行接近以提防反擊,接着從左方侵入那塊地,順時針繞着篷馬車。就這樣邊讓馬兜圈子邊開槍,是印地安人們常用的戰術。
「此刻,火霧戰士自相殘殺的戲碼,就在這片大陸上的各個角落不斷上演。如果是普通的『使徒』,落荒而逃是理所當然。」
這整齊劃一的隊伍,怎麼看都不像是由不同部族湊出來的──火霧戰士這麼想。
對於這意外的反問,比利早已胸有成竹,立刻回答。
從堪薩斯到聖路易士這段路程,南側有許多支流注入連接雙方的密蘇里河,不適合包含人類在內的大軍進退。然而正因爲如此,東軍對於奇襲十分提防。單從在堪薩斯一戰成名的「空裏裂手」克勞德•泰勒負責統籌這區域哨戒網一事,便能曉得敵方對此有多麼重視(部分原因在於,克勞德是位專精空戰的火霧戰士,不會受到地形左右)。
質問的那一方完全沒把這些放在心上,若無其事地繼續說下去︰
比利給了個無所畏懼的回答,隨即重新擺出臥射姿勢。
除了遇上的這兩人以外,比利並不認識其他「使徒」,因此這個比喻他一時無法會意過來。但瑪莉安的(外表姑且不論)強大,在見過旅程中的實例後,他倒是相當明白。
身爲統帥的火霧戰士,駕着集團中最爲健壯的好馬,是個虎背熊腰的男子漢。這人穿着皮上衣外頭披着鬥蓬,身着纏腰布與帶穗綁腿,一副印地安人的裝扮;然而他既沒槍又沒弓也沒帶刀,乍看之下手無寸鐵。
「也就是說,火霧戰士刻意放過了你唷。」
令法利亞格尼高興的是,比利沒有動搖。
「即使我不想這麼做,卻還是要她分頭行動,真要說起來是爲了我們的目的。」
「雖然我問這問題,是爲了能確實得到寶具做準備……接下來,你將會在戰鬥之中面臨種種考驗,測試你的思緒是否能真摯而純粹。」
「你就那麼想要能夠殺死火霧戰士的寶具嗎?就算不刻意製作這種寶具,你也殺得了他們吧?」
不知不覺間,太陽逐漸西沉。
回答的聲音與心同步,堅決而屹立不搖。
爲了想要的東西連自身都肯利用,這樣的率直令少年半是感嘆,半是驚訝。
他的眼睛宛如鎖定獵物的猛禽一般,閃着銳利的慾望之光。
(碰上我們,只能說他運氣太差。)
儘管目前正在作戰中,但「帕迪尤卡」的成員們可沒冷靜到會放過如此美味的獵物。就算不是這樣,篷馬車依舊是白人西進開拓的代表,亦即侵略的象徵。從印地安人戰鬥的理由來看,他們也不可能放過對方。
(小心駛得萬年船……雖然這樣會比較慢,但我們的目的本來就只是聲東擊西。)
相反地,比利則保持着臥射姿勢動也不動。
全隊跟着降低速度,將提防敵襲的密集隊伍散開,毫無死角地警戒周圍。這般確實的部隊運動,到了現在已不需要下令。「帕迪尤卡」部隊全員,就算在黃昏時視力依然優異,在他們去路上出現的東西是──
「我先前說明過許多次,火霧戰士是種超乎尋常的超能力者,感覺也極度敏銳。假如那次開拓村的襲擊,狀況跟你的證言完全一樣──」
一會兒後,長嘯彼此相連。
「~~~~!」
「~~!」
「~~~~~~!」
在這陣狂熱的頂點,槍擊開始了。
暮色之中,槍口焰宛如地上的羣星般閃耀,槍聲跟着在山間迴盪。
火霧戰士仔細一看,發現位在那塊特別開闊處的篷馬車有三輛,組成三角形守着內側。不知對方是否有察覺到隊伍接近,並未看見宿營的燈火。
(慢着──三輛?馬在哪裏?)
那種大小的馬車若有三輛,至少也該有六匹馬。眼前既沒有馬匹可退之處,馬車內側又過於狹窄。讓馬逃跑更不可能,在這種地方失去了馬就意味着死亡。
此時,突然之間──
喀。
車體下方光芒一閃,一名印地安人隨即落馬。
此人似乎當場死亡,他的身軀在地上彈了幾下後,便再也沒有動靜。
(太大意了。)
火霧戰士並未特別驚訝,就只是這麼想而已。
實際上,這在戰鬥中是常有的事。
接着,光芒再現。
喀。
閃光出自同個場所,又有一人落馬。
(運氣不好。)
「初次見面,你好──『冰霧削手』諾曼•普賽爾。」
(別蠢了,這種事哪有可能……既然如此,就表示──)
不必花時間找,對方正是馬車下開槍的神祕客。
「喔、噢?」
因爲彼此身影出現於戰場上而互望的兩人,彷彿在尋找打破當前局面的方法般僵持不下。在一旁觀看他們的法利亞格尼,內心或許比兩位當事人更緊張。
失去力量的馬兒依着慣性向前滾,在千鈞一髮下終於成功着地的騎士──
可是,在這段期間已經有十人死亡。
然而──
他們必須不因爲事實而讓復仇心萎縮。
(小……孩──?)
可用「劇烈」一詞形容的殺氣。
這完全沒料到的意外,令比利茫然失措。
至於比利•霍金則躲在預先挖好的淺坑內,小心地向外望出去──
這幅景象,對於知道其意義的人而言,等於是地獄──人類被轉換爲自身存在於世界上的根源力量「存在之力」,接着遭到「紅世使徒」啃食殆盡。
有人以充滿憎恨與憤怒的眼睛,瞪着自己。
白人火霧戰士。
那隻眼睛──帶着滿是憎恨與憤怒的笑意在看他。
(我的敵人,諾曼•普賽爾。)
「嘖!」
而看見少年的諾曼,也同樣說不出話來。
朗聲開口的法利亞格尼,身在防火戒指「藍天」架設的結界中──
與火霧戰士訂約賜予其力量的「紅世魔王」,從顯現其意志的鬥蓬釦環型神器中,以嚴厲的老翁聲音問道。
他在疾奔快馬之上提腰,力量的結晶──淺藍綠色火焰於伸出的手掌上浮現。他打算以自己的火焰彈終結這場意味不明的戰鬥。然而,得在這之前讓錯失撤退時機的印地安人們退開纔行。於是火霧戰士深深吸了一口氣,打算放聲高呼──
毀滅自己村落的印地安頭目……是白人。
遭到質問的火霧戰士──
「不過,若是東軍卻又詭異了點。」
「住手──────!」
(不管再怎麼說,這殺人的手腕也未免太俐落了。)
然而,他所見證的死亡還未終結。
淺藍綠色光芒一擊之下,三輛篷馬車登時遭烈火燃燒殆盡。
攻擊開始沒多久,他們還在繞着篷馬車兜圈子,倒在地上的同伴卻愈來愈多。覺得這現象不尋常的人,也跟着身旁、前後的隊友先後落馬。
如果一開始就有相當於三輛篷馬車乘坐人數的反擊火力,那麼他們的應對必然會更快。然而,可確認的開槍位置僅有一點,而且射擊頻率不高──恐怕是槓桿式槍枝的填彈與瞄準時間所致──只在周圍開槍時才混在裏頭還擊。
「什麼事……」
火霧戰士非常清楚「這個」到底是什麼。
「怎麼了?究竟出了什麼事?」
少年看見了那總算現身於異色火焰彼方的仇人,卻爲之愕然無語。
閃耀的槍口焰,
原先認爲這會是場毫不留情的殺戮,因此刻意讓思考變得遲鈍,這下子他的腦袋總算動了起來。
在這期間又有數人倒下,部隊死者已近半數,但此時他們又碰上了異變。
曾是印地安人的火焰,全數被吸往篷馬車的中央。失去了騎手的馬羣奔逃無蹤,只留下蹄音。「帕迪尤卡」部隊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終於,有人受不了了。
殺氣無比強烈,令他不由得地背脊一寒。
再怎麼看,他都只是個十來歲的──
同時,某種原先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氣息,以異常的規模湧出。依舊熊熊燃燒的淺藍綠色火焰之中,站着一名任長衣在身邊飛舞的纖細美男子。
「接下來,就讓我們以火焰共度良宵吧。」
但他顯然是西歐出身的人。
幾乎能以肌膚感受到一切的他,追尋起源頭。
男子做作地行了一禮。
「!」
他們只不過慢了一分鐘,甚至更短。
到了這時,他那股不像西軍成員的躊躇依舊存在。但在看見試圖長嘯呼喚同伴撤退的印地安人死於槍下那瞬間,最後一絲猶豫立刻消失。
與「紅世魔王」同在的……是人類。
這是個將篷馬車集中在廣場中央,令來者在周圍繞圈的──「陷阱」。
搖晃的境界線變得曖昧,崩潰的力量化成火焰溢出。
確實,如果對手是東軍的火霧戰士,沒道理特地兜這麼大的圈子。可以架起因果獨立空間•封絕,也可以猛射火焰彈將來犯者一舉殲滅,要解決那些印地安人可說輕而易舉。
「這是埋伏!」
換句話說──
成了笑意的開路先鋒,
射殺「帕迪尤卡」部隊半數人的槍手,那個散發出強烈殺氣的敵人,居然是這個稚氣未脫的少年,這實在太難以置信了。可是,此刻少年手中握有步槍;更重要的是,諾曼還記得那隻發出殺氣的獨眼。
這名槍手能持續將騎着馬高速移動的標的一擊必殺,會是個偶然嗎?
「爲了『我們』死在這裏。」
爆出發自心底的怒吼,將手中力量化爲火焰彈激射而出。
必須不因強者的同情而讓戰意低落。
跟着第五次、第六次,一切只發生在頃刻之間。
然後第三次、第四次。
擊碎了他胯下馬匹的眉心。
(白……人──?)
火霧戰士在咂嘴的同時一踢馬腹,策馬奔馳。
就在這時,他撞上了某種東西。
「你、這、家、夥!」
「本人乃是『獵人』法利亞格尼──『紅世魔王』。」
「呵,呵呵──」
(來吧,我的幫手,比利•霍金。)
(該出面嗎……可是……)
過去他締結火霧戰士的契約時也曾見過。
喀的一聲,
「本日有事相求,因而前來拜訪。請你務必──」
「快逃!我要射火焰彈啦!」
男子對這驚人威力視若無睹,走調的笑聲自他口中滑落。
對手的弱小令他們判斷錯誤,結果造成了無法挽回的損失。
「獵人」法利亞格尼手持散發淺白色火星的劍,微笑而立。
印地安人們的存在開始搖晃,隨即崩潰。
吶喊毫無作用。
原先打算憑着一股狂熱進行狩獵的印地安人們,掌握狀況的速度比火霧戰士更慢。
彷彿要甩開恐懼似的,朝向仍在戰鬥的印地安人們大喊。
「──!」
「那麼,充滿愉悅的鉛彈交歡也結束了。」

孤獨地留在現場的火霧戰士──
見到火霧戰士被自己蹦出的結論嚇了一跳,「魔王」出聲指正。
火霧戰士在感到焦躁的同時,也重新確認現狀。
(一切的準備都完畢了。)
他來到此地的理由,在這千年難得一見的舞臺,以自身──以及沒了他便無法維持存在的瑪莉安等「磷子」──性命下注的賭局能否成立,就看這一刻。唯有這場邂逅的第一步,他絕對不能干涉。因爲這會對「思緒的真摯與純粹」造成妨礙。
出現在他眼前的火霧戰士「冰霧削手」諾曼•普賽爾,在皮上衣外頭披着鬥蓬,身着纏腰布與帶穗綁腿,一身印地安人裝扮──
(他們在幹什麼啊?)
少年槍手。
他在思考「爲什麼」以前便已放聲嘶吼。
進而做出自己的選擇,這樣纔行。
(放心地戰鬥吧,兩位。)
少年槍手。
白人火霧戰士。
彼此之間膨脹到了極限的緊繃──
(戰鬥吧!)
將力量往彼此互相碰撞的方向釋放。
化爲法利亞格尼所期待的──爲了製作寶具而爲的──戰鬥。
少年扣扳機的手,
火霧戰士的站姿,
分別散發出殺氣。
(──很好!)
莫大的歡喜令法利亞格尼不禁想喝采,但他忍住了。
「比利•霍金。」
他對身旁再度採取握射姿勢的少年說道:
「看來你似乎對於仇敵是白人這點喫了一驚……那麼,究竟他爲什麼會站在那種立場,需不需要我替你說明一下呢?」
比利並未被這種假情假意的聲音打動。
「不,免了。不過是『那又怎麼樣』這種程度的事而已。」
他冷冷地回了這麼一句,然後補了個「但是」。
「我似乎真的碰上了考驗呢。」
諾曼一眼就看穿了對手的企圖。法利亞格尼的寶具收集癖就跟本人一樣有名,所以他帶着人類同行的理由也只有一個。
發達的自在法輕易地將子彈彈開。
自己毫無自覺地站在歐洲白人那一邊,毫無責任地袖手旁觀,這一切究竟害死了多少美洲先住民,毀滅了多少個國家與村落,直到「四神」實際動手的那一天以前,他始終自欺欺人地裝作不知,以「這也是爲了守護世界的平衡」爲藉口說服自己。
然後,他突然向前衝去。
「你還笑得出來啊?那個孩子,恐怕是……」
「沒想到你居然得一邊保護人類一邊戰鬥,看來順從慾望而生也不輕鬆嘛,『紅世魔王』啊。」
至於理由,在此刻看見「紅世魔王」那率直至極的笑容後,少年立刻明白了。
(好吧,別大意。)
「!」
法利亞格尼也沒理會開槍的比利──他就像只貓一樣給「魔王」提在手中。
二而爲一的火霧戰士在溝通過後,力量急速膨脹。
「不錯。它的名字叫『暈塗』。光是觸摸它就能隱藏自身氣息,是張能令人安心的長椅……雖說是爲了活用這稀有機會所做的投資,不過實在是可惜啊。」
做出那沒造成傷害的衝動之舉時,已經下了手。
(果然還是隻能殺了他。)
說着說着,他便把比利扔到一邊去。
這回也沒造成任何傷害。
索列姆以無聲之聲提議:
法利亞格尼亮出的第二個寶具,燃起了火焰襲來。
「那就好。」
「咕啊啊啊!」
他的側頭部狠狠撞上地面,就算當場死亡也不奇怪。
「──『斧頭』啊。」
因此,結論成了方針的重新確認。
諾曼雖然喫了一驚,但這名老練的火霧戰士依舊反射性地採取行動。他以霜原的感知能力,察覺到敵人的接近與新熱源的出現,立刻避開。
(提防了眼前的「魔王」卻遭到人類奇襲,那就太難看了……設下「封絕」吧。)
令法利亞格尼喫驚,讓比利措手不及的攻擊──
在硬質且刺耳的破風聲中,混了個令人不悅的聲音,沉重且鮮明。
「唔喔?」
(別讓對方使什麼小花招……用「鏡像」把他們一口氣收拾掉。)
散發着白色寒氣的諾曼,瞬間出現在採取握射姿勢的比利面前。
(一開始遇上法利亞格尼時……我就開了槍。)
他唯一的同伴兼知己──紅世魔王「凜乎湧沸」索列姆從鬥蓬釦環型神器「約克特」中嚴聲勸諫。
說着,男子將手刀一揮而下。
撼動大地的打擊與隨之四散的寒氣,將篷馬車的殘骸與熊熊燃燒的淺藍綠色火焰一舉震飛。地面裂了個深達十公尺的縫,白色寒霜將周遭一帶籠罩其下。
「在這塊充滿了火霧戰士的大陸上動手啊……『獵人』跟那個小孩都是勇者呢。」
突出的冰槍貫穿了火焰,刺進法利亞格尼的左肩。
所以,他彷彿要追求救贖一般,彷彿要償還罪過一般,投身於西軍。許多認識他的人,理所當然地懷疑他、疏遠他,極盡辱罵之能事;但這些行爲和待遇,當事人全承受了下來。他就只是遵從命令,置身於軍隊的末端。
「──!」
這麼以爲的諾曼,卻發現子彈自空中飛來。
「後面!」
飛來同樣的攻擊,深深劈開比利的左大腿。
這才恍然大悟的少年,在心底感謝法利亞格尼。
火霧戰士「冰霧削手」諾曼•普賽爾,曾是外界宿舉足輕重的人物。當初,他曾是拚了命地勸阻「大地四神」起義的異能殺手之一。
他輕鬆而確實地動了手。
不過,什麼也沒有發生。
滿臉遺憾的他,看向先前遭到攻擊的地點。
感謝他讓事情能如自己所願,進行得十分順利。
自身罪孽的龐大與深重,他實在是無法忍耐。
法利亞格尼也察覺了他們的認真。「紅世魔王」作勢戒備,並頭也不回地對後方說:
從初次握槍便能駕輕就熟這點,似乎看得出自己有才能。旅途中,也在法利亞格尼一行的協助下,拚了命地進行訓練。然而,到了實戰裏會不會因爲緊張而在扣扳機時猶豫呢……他就是害怕這一點。
比利試圖抬頭,但他連讓眼睛從帽沿下露出來的機會都沒有。在手刀周圍凝固成冰,化爲足以將少年劈成兩段的斧刃。
比利發現,那是自己的右手連槍帶臂被砍斷的聲音──在感覺到痛楚前,他已經看見了飛出去的手。而且,從相反的那一邊──
即使並非如此,他也討厭因爲近年的半吊子神喻(話老是隻說到一半)而普及的自在法「封絕」。他將這種能輕易遮掩一切的自在法,視爲非人類放縱自身行爲的象徵。他認爲應該將發生的一切,全部都照原樣扛在身上,而自身的遭遇也讓他這麼想。
「那麼──」
諾曼的身影,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增加爲橫列的五人,擲出了冰飛斧。
諾曼轉頭,看向察覺這片霜原所含熱量與壓力而逃的「魔王」,以及抓着法利亞格尼而得以在千鈞一髮之際退開的少年。鉛彈「砰」的一聲撞上諾曼額頭,但男子毫不在意。他無視於一甩頭便埋入雪中的子彈,笑了。
持續的按捺,到頭來招致了最糟糕的狀況。
然而──
兩人轉頭面對他們的敵人。
儘管索列姆的讚賞並非諷刺,諾曼卻以笑容代替憤怒與憎恨做出回應。
「幸好,我還能戰鬥。」
假如人在東軍,憑那身高超本領該會居於指揮階層,如今卻領着由敗亡部族湊成的部隊「帕迪尤卡」,甚至負責「襲擊開拓村」或「攻擊軍隊營寨」這種連擾亂都算不上的小事,這都是因爲他在西軍的地位低落所致。
「居然躲過了剛剛的奇襲啊……不愧是大名鼎鼎的『冰霧削手』。」
「嗯。」
見到不禁回頭看向
寶具根源
的法利亞格尼,以及從他背後殺來的五個諾曼之後,少年立刻勉強振作起來,用幾乎扯破喉嚨的聲音怒吼:
這條充滿了慚愧與後悔的道路,卻因爲意料之外的襲擊而受阻。
「話雖如此……你突然來這麼一下,這損失可真令我心痛啊。」
「那也是寶具嗎?」
但是,他終究得面臨自己所造成的結果。
但男子的視野裏,卻出現了一個很大的黑點。
又是段自作主張的解說,諾曼心想。他將這些話置若罔聞,拉開距離。在視野的角落,方纔落地的少年飛快地卸下槍機更換彈匣,接着單膝跪地重新舉槍。
「這把劍,是特地爲你準備的『拉哈特』,又叫回焰劍。如你所見,它是個能將刀身化爲火焰自由操縱的寶具唷。」
比利回得簡單,實際上直到開戰爲止,他的內心始終抱持着不安,一直在想「我手中有槍,但我真能射殺對方嗎?」這個問題。
「呵呵,這道關卡就是你最大的難題……實際上,還要考驗你的戰鬥力是否能存活到這一刻,不過這方面倒是沒什麼好擔心的。你年紀輕輕卻很有膽識呢。」
原本三輛篷馬車所在處的正中央,前•長椅遭到粉碎後的慘樣一覽無遺。
諾曼拒絕了。
「這些人祖傳的土地遭奪,還被驅趕至荒野中,連出身部族都已毀滅……好不容易纔等來反擊時刻。他什麼不做,偏偏幫助『紅世使徒』對付『帕迪尤卡』。或許是『獵人』找了個對火霧戰士懷恨在心的人類來吧……但是誰管他?」
「兩個都殺。」
殘火之中,熱流深處,響起了法利亞格尼得意的聲音。
「無論如何都別當場死亡喔,比利•霍金。」
來自兩人原先意識所向之外,最爲「邊緣」的位置。
「──『長槍』啊。」
「嗯。畢竟有『獵人』同行,那麼八成是爲了寶具吧。」
少年這回的目標是右眼。
「正因爲如此,纔有追求的價值。」
比利回答那個爲寶具而守護自己的背影,接着刻意放鬆身體以對應各種行動。就在他的眼前,攻擊冷不防地突然到來。
少年的身軀遭這股衝擊震飛,整個人翻了一圈。
比利的意識逐漸落入黑暗之中──
感謝他讓一切順利進行,令自己能平靜地殺人。
諾曼向前望去,法利亞格尼就擋在他與少年之間,還輕輕揚起了手中的火焰劍。或許是受到那樣寶具的影響,霜原並未擴散到法利亞格尼身後。另外,只要略微讓出空隙,少年必定會趁機攪和。
(沒想到,他居然能在倉促之中瞄準我的右眼!)
趁着他感官的混亂──
爲了報答恩情,少年明明白白地開口說出承諾。
諾曼一問,身爲寶具收集家的「魔王」便得意地將遺憾轉爲喜色,開始大談令他自豪的寶物,以及他對於寶物的惋惜。
索列姆再次出聲確認,身爲戰士的男子沒有半點遲疑。
(擁有衆多寶具的「獵人」不可能沒準備對策。)
落空的寶具擊中地面,與所有者同爲淺白色的火焰舔遍周遭,將他的霜化爲水汽。但四溢的水汽立刻又重新冷凝,變回劍的形狀。
麾下的「帕迪尤卡」部隊在接觸東軍斥候前便已全滅,在內訌戰爭中遇上火霧戰士本來的敵人「紅世使徒」,還有個身分不明的少年對自己散發出異常的殺氣……從困惑中清醒的諾曼,不由得嘲笑起自己的呆樣。
那名敵人──
「!」
法利亞格尼發現自己失策後立刻臥倒,同時讓「拉哈特」的刀身化爲火焰膨脹,淺白色火焰隨即有如爆炸一般向外擴張。
「」
「那倒不盡然。」
(笨蛋!)
然而,這發子彈「有用」。
儘管痛得表情爲之扭曲,他依舊用實體化到一半的「拉哈特」砍斷槍頭,並順着長槍的衝擊向後躍。然而,他着地時卻沒了力氣,就這麼倒在火焰之中。
「咕……嗚……」
減少爲四人的火霧戰士,彷彿受到呻吟牽引一般,以寒氣掃開火焰現身。
從他身上的鬥蓬釦環型神器中,傳來索列姆的嚴評四重奏。
「你因爲小孩分神,又因爲小孩得救,是嗎?寶具的『獵人』啊。」
「不過,這也只能稍微拖延一下你的死亡時間而已。」
同樣有四人的諾曼接過話頭,並立在比利眼前。他看着因爲嚴重失血而面色蒼白的仰臥少年,扔出自己的質問。
「我們在哪兒見過嗎?」
這麼做並非心血來潮想聊天,也不是出於同情而試圖聽取遺言。他是爲了確認──那股依然強烈的殺氣,到底理由何在。
比利•霍金粗重地喘着氣,道出自己的來歷。
「……兩個月前……開拓村……」
諾曼一聽,立刻想到了答案。
小孩──確實有這麼回事。
襲擊時,似乎有個小孩偶然藏在部隊看不見的地方。
那一晚,他已經看夠了把人拖出來殺掉的景象,實在懶得刻意製造這種機會。或許,是因爲已分道揚鑣的外界宿友人有個年紀相仿的孩子,這點在無意識中造成了影響。
僅僅如此而已。
至於其他不清楚的地方,他也沒打算要即將死在自己手下的少年仔細解釋。
所以,諾曼只說了短短一句話。
「這樣啊,果然如此。」
僅僅如此而已,沒有半點動搖。
(我會讓你們的事蹟,流傳到後世。)
(兩者之間,就是「這裏」──)
因此結果早已註定──
在比利的削減之下,含分身在內只剩兩個諾曼。
「火霧戰士是靠着締結讓我們『紅世魔王』寄宿於體內的『契約』,才能夠取得異能之力。締約時,存在大得無法納進尋常人類之中的『魔王』會讓自己休眠……簡單來說,就是縮小後進入契約對象體內。」
一陣大爆炸,隨着臨終的哀嚎響徹山間。
就在此時,他的四個分身之一遭到粉碎。
理由並不是他用盡了所有的攻擊手段,所以不得不放棄。
握槍的法利亞格尼已放下了手,確認他們的成果。他的表情看似壓抑,又像麻痺。
諾曼回過神來,露出憤怒的表情看向少年,但這已足夠。
替我把那個傢伙殺掉。
「嗚……咕……」
與看着冰斧逼近的法利亞格尼,自然地想起一件事。
因此他什麼也不管,只是對着仇敵散發強烈的殺氣。
這場賭局,他們輸了。
眨眼之間,這流暢的拔槍射擊動作,又粉碎了一個分身。
諾曼先看向傷口,接着看向射傷自己的手槍。
他看着射傷自己的武器……不,寶具。
法利亞格尼從驚愕的諾曼背後現身。
「你說什麼!」
替我殺了那傢伙
對比利而言,復仇不是爲了活下去所做的清算,也不是替亡者雪恨的追悼戰。一來他從沒想像過自己未來的樣子,二來包括父母在內的開拓村民們也不值得他賭命。
單靠一隻手沒辦法拉下槍機填彈,而比利也沒那個時間。
思緒的真摯與純粹相吻合將成爲關鍵,讓寶具在兩者之間誕生。
彼此的手,藉由手槍在空中連成一線。
若不殺他,我會死。
雖然照理說該是如此,但法利亞格尼他們漏算了一件事。
然而──
即使如此,依舊有種東西刺激着少年,令他渾身散發出強烈的殺氣。在那個最糟糕的夜晚,那些傢伙毀了他的一切,把那幅光景烙印在他的眼中,他要將內心燃燒的憤怒與憎恨,全數發泄到那些傢伙身上,殺光那些傢伙……刺激他的,就只是,就只是──自己。
「看樣子,這個寶具似乎擁有打破休眠的力量。這麼一來,超出容納極限的力量,就會在火霧戰士體內膨脹,粉碎宿主。換句話說,他會被炸死。」
火霧戰士「冰霧削手」諾曼•普賽爾的自在法「鏡像」,擁有尋常幻術所沒有的特點。自在法造出的分身易壞,相對地本體並非單純混在分身裏頭,而是破壞全部分身以前傷不到本體──本體必定會留到最後。
不僅如此。
「什……麼?」
若不殺他,我
索列姆正與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異變戰鬥。
「嗚……!」
製作寶具的條件是,「紅世使徒」與「人類」擁有同樣的期望。
殺
法利亞格尼簡短地回答,隨即單膝跪地扶起比利,讓他親眼看看那彷彿要逃跑般逐漸退開的「冰霧削手」。既是寶具收集家「獵人」又能看穿本質的「魔王」,仔細地向連自己起身都辦不到的少年解說。
仇恨的源頭,乃是自己對於報復的渴望。
彷彿在呼應他一般,也彷彿在表演一般──
此刻,他總算明白自己的復仇心從何而來。
(──殺!)
若不殺他
「休眠被打破了……!」
他以另一把從村子裏帶出來的手槍,射擊最接近的目標。
不一會兒,諾曼感覺到力量從身體的深處奔流而出。這種平常會與勇氣和志氣連接在一起的現象,此刻變成了折磨他的恐懼和不安。
表情不變的他,內心暴怒。
(真遺憾啊──「紅世魔王」與少年。)
「似乎是呢。」
如果只是貫穿身體的傷,他早已經驗豐富。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即使懷抱的憤怒會榨乾自己的一切,他也毫不在乎。
法利亞格尼所粉碎的,是最後的分身。
思緒彼此揉合──槍聲響起。
「……你殺了他啊……」
步槍雖然槍身已斷,槍機部分仍在,由於切口相當銳利,因此它依然可以開火。目標就在極近處,連瞄準的必要都沒有。只不過──
強烈的殺氣,吸走了火霧戰士所有的注意力。
「!」
(這個……也不是啊──還有,兩個。)
他的碎片化爲火粉飛舞而下。
「這是……怎麼回事?」
這把手槍,若沒有在開槍後扳起擊錘,便無法再次開火。
粉碎的依舊是分身,而且這麼做讓對方的怒火更爲熾烈。
勝券在握的諾曼,手握冰斧轉向法利亞格尼。
然而,這傷有些不一樣。
少年將因爲開槍後座力而放開步槍的手,扭轉到了腰後。
法利亞格尼無視揮下的斧頭,伸出了手。
不殺
一把輪廓優美的銀色手槍。
(──)
於是──
(現在?)
「……這樣啊……」
激發出異常鬥爭心的法利亞格尼,把握這多半是最後的機會──
他並未使出已證明無效的火焰,而以實體化的「拉哈特」追求一招斃敵。
替我殺
他的火焰──淺藍綠色的火花自傷口迸落。
力量還在無法控制的情況下源源不絕湧出。
這就是火霧戰士「冰霧削手」的末日。
而是因爲──
對他而言,那就是殺死火霧戰士的武器。
他們的刀刃,就差了那麼一擊而構不着仇敵的命。
「這該不會──」
偏偏到了身陷死亡境地的現在,倒在地上的比利──
諾曼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低頭看向胸口。
(──殺,我要殺了他!)
諾曼的身子朝後傾斜。
「是那個寶具的力量嗎──!」
比利情感真摯,法利亞格尼思緒純粹。
這股氣勢的威力,令諾曼稍微縮了一下。
(現在。)
勝算是二分之一。
那裏不但開了個洞,還一路貫穿了他的背。
替我殺了他
少年當然沒有空閒這麼做,只不過,他也沒有做別的事。
(粉碎了,可是落空了──還有,三個……)
沒多久,淺藍綠色的火焰激射而出──
「!」
身經百戰的火霧戰士,居然無法控制力量。
比利•霍金聽到這句話後。
法利亞格尼並未確認少年是否明白,有如盡義務一樣解說下去。
比利感受到這點時,已將手槍扔了出去。
比利逐漸渾濁的眼睛裏,映着淺藍綠色的火焰。他笑了。
徹頭徹尾、完全屬於自己的滿足感,全寫在少年的臉上。
看向少年的法利亞格尼──
「嗯,我殺了他。」
先凝神提防締結契約的王是否會自暴自棄地顯現,確定沒有後才接着說下去︰
「這個專殺火霧戰士的寶具,實在太了不起了。不管是力大無窮的『盛裝騎手』也好,變幻莫測的『悼文吟誦人』也罷,就算來者是『大地四神』或『炎發灼眼的殺手』,照樣能夠一槍斃命……就算說它是這個世界上最強的寶具也不爲過。」
聽到對方讚美這合作的成果,比利臉上浮現滿足的微笑。於是,他衷心地鼓勵今後應該也會繼續這麼做的「紅世魔王」。
「……好呀……盡情地射吧……『』……」
「……」
在法利亞格尼回答之前,少年已閉上了眼。
那張已超出「蒼白」範疇的臉上,沒有半點生氣。這位「紅世魔王」從沒有在這麼近處看着認識的人類死亡,臉上微微有些動搖。
此時,那張失去顏色的嘴脣,小小地動了一下。
「怎麼啦,比利•霍金?」
法利亞格尼開口搭話,聲音親切得連他自己都覺得奇妙。
連眼睛都張不開的比利,實在沒有餘力去注意對方的樣子。
「那傢伙……襲擊村莊時也……」
少年彷彿要打發臨終前的閒暇一般,斷斷續續地、緩緩地問道。
「說了同樣的話……最後……我還是沒聽到……」
「話?啊啊……」
這麼一說,法利亞格尼也想起來了。
「這是作爲報酬的寶具,收下吧。」
試着「這樣」做的,究竟是誰?
死後的英名。自己方纔見到的可不是這麼一回事。印地安人也好,開拓村民也好,全都一樣。不管是誰,都只是在那裏終結而已,自己毫無疑問地也是一樣。
更是「如果是這樣」的挫折記憶。
以單臂抱着她的「獵人」法利亞格尼點點頭,接着用另一隻手舉起槍,高聲宣佈:
洪水將會淹沒大地,沖走所有的白人以及他們的道具。
自己說出口的話,讓法利亞格尼陷入沉思。
「確實,或許真是如此呢。」
法利亞格尼效法了那位嘲笑死後世界的少年。
他扔給柯猶特的東西,是個手掌大小的玻璃制正十二面體。
「沒什麼,對於四海爲家的『紅世使徒』來說,這東西原本就是身外物。我會擁有它,不過是出於收藏家的嗜好罷了,若能用它爲我可愛的瑪莉安與『磷子』們換來安全,那麼這代價便宜得很。」
佇立在墓前的法利亞格尼,對身旁駝着背的男子炫耀他們的成果。
「主人。」
「──『縱使如此,仍有一物保永恆。此乃死後之英名』──」
「你還真愛戲弄人呢。」
「──『財貨有盡時,血脈有斷時,所有生者終將逝去』──」
柯猶特臉上明顯露出不悅的表情。
他得到了個僅能動動下顎的肯定回應,繼續下去。
圍繞着墓跟馬車而立的玩偶們,看起來就像低着頭似的。雖然他們沒有瑪莉安精緻,依舊有高度的意識集合體寄宿其中。他們的態度,究竟是因爲接受了比利的死呢,還是因爲不接受比利的死呢?或者,是因爲他們不想接受呢……?
洪水過後,綠意會在大地上覆甦,動物將復返如往昔。
這段話就像在悼念少年似的,法利亞格尼說着說着也鬱悶了起來。儘管如此,既然對方希望,那麼他還是會繼續下去。
雖然聲稱是預言,但這些並不是預言。
「黃泉啊……難道你也相信人類口中的天國嗎?」
「這個寶具的名字叫做──『幸福扳機』。」
其他的火霧戰士們,雖然都認爲這場戰爭避無可避,卻又覺得應該還有別的路可走他們不再提起這場充滿自責的戰爭,試圖將一切付諸流水。
此時,從他的胸口傳來聲音──
──「你們看見了──我帶來的新土地。」──
「喔,多謝惠顧。」
沉默持續了片刻。
在初次領軍的「大地四神」面前,東軍兵敗如山倒,密西西比河以西完全落入了西軍的勢力範圍內。
「什麼……跟什麼嘛……」
所埋之深,就連自己逐漸淡忘此事都不曉得。
「哈,哈哈……哈……」
取而代之的是,馬車旁邊有個插了把斷槍的墓。
死去的同胞亦將復生,帶着星月珍寶與生者共享大地。
可以嘲笑仇敵,這真的是再愉快也不過了。
這場戰爭沒有任何收穫,只留下了「內亂」這個伴隨着痛苦的稱呼。
今天,共乘馬車的入口,沒有少年的身影。
同樣的黎明,造訪了跟昨天一樣的場所。
他抱着極度愉快的心情,讓一切迎接終點。
法利亞格尼環顧四周。
牽手成圈,載歌載舞的他們這樣唱道:
思念動搖,人們隨波逐流。
而是過去「希望能夠這樣」的期待。
白人們將這種行爲看成準備叛亂,徹底加以鎮壓與屠殺。
實際上,這是被強制收容於保留區者內心封閉感的爆發,也是對於傳統與文化被當成野蠻行爲的反抗;更重要的是,這是種悲天憫人之心的表露。
而理所當然地──
諾曼的臨終哀嚎,是北歐火霧戰士在戰意高昂時常講的慣用句,他聽過好幾次所以記了下來。不必回「不知道」這種丟臉的答案,讓他偷偷地感到安心。

想到這裏,法利亞格尼又主動地失去了一樣東西。
他們到底又是「怎樣」做的呢?
炫耀的對象──依約歸來的柯猶特,大大地聳了聳肩。
「那玩意兒啊,是你的東西。要是我收下它,恐怕會有子彈從黃泉往我的屁股射唷。」
「嗯。」
一無所獲的「大地四神」放棄抗戰,在經過數年的交涉後,他們扛起掌管南北美大陸主要外界宿的責任,不再積極地干涉世界秩序。
3—C.
思緒互相契合,寶物隨之入手。
如今,已不存在於人的記憶中。
(沒錯……活下去纔是一切,對吧。)
(原來,「失去」就是這麼一回事啊。)
戰爭結束後過了數年,部分印地安人之間流行起一種叫「鬼魂舞」的信仰。內容是對抗白人的故事,以及世界再生的承諾。
「你幫了大忙。西岸有個傢伙想要它呢。」
一八六四年的聖路易士之戰,以西軍的壓倒性勝利告終。
正當法利亞格尼想「確認」的瞬間──
這場浪費寶貴人才的戰爭愈拖愈長,一路拖了十幾年才宣告結束。就連終戰的理由,也不是因爲戰爭分出了勝負,而是因爲大量火霧戰士集中到美國或戰死,導致世界各地的「紅世使徒」愈來愈囂張跋扈,雙方只好停戰。
「這個寶具,您已經取好名字了嗎?」
直到崩潰的時間盡頭。
比利宛如喘息般輕輕地笑了。
除此之外,彼此不再多提,也不多問。
「別講這種話。我的座右銘呢,叫做『眼見爲憑』。不過,我可不希望腦袋裏浮現『比利那傢伙就在這裏做這種事』的念頭。說穿了,死後的世界就是這麼回事吧?」
然而,這場戰役不過是後續無數死斗的序章……雙方都明白這一點,因此勝者未喜,敗者未屈。戰役後,充分保留住實力的東軍從撤退戰轉爲游擊戰,大獲全勝的西軍無法進一步推往密西西比河以東等等,長期戰的預兆很快地浮現。
晨曦之中,銀色的手槍彷彿在誇耀自身存在般閃閃發光。
「想不想要這個世界上最強的寶具啊?」
他將發自心底的輕蔑,化爲吐息笑了出來。
當時爲此憤怒、痛苦、流淚的存在,只有非人者依舊記得。
有些非人者將故事傳出去,也有些深藏心底,只是知道一切、記住一切。
若能勵行善舉,彼此相愛,勿說謊,勿竊盜,捨棄好勇鬥狠的舊習,總有一天能與友人們重逢。屆時,我等將從老病死與悲慘中解放,開始新生活。來,穿上繪有太陽與星星的衣裳,一同起舞吧──
「我記得──應該是以『財貨有盡時』起頭吧?」
可是,那些非人的存在,依然知道是誰,知道怎麼一回事。
瑪莉安因爲先前照顧的少年身亡而大受打擊,一直默默讓主人抱在懷裏,到了這時纔開口。她以黑鈕釦眼睛看着少年留下來的東西,出聲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