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約束之地
《灼眼的夏娜》 · 高橋彌七郎 · 2.4萬 字
四名少年少女從坂井家告辭時還是正午。雪白的厚重雲層依舊覆蓋着天空,簡直像是把冬季的刺骨寒風也給關了進來一樣。
離開坂井家後,池速人很快地便與吉田一美、田中榮太分別。在這凍僵人的天氣下,他無奈地替身邊的少女嘆息。
「真是的……吉田同學也就罷了,居然連田中都丟下緒方同學,他到底在想什麼啊?」
另一方面,緒方真竹倒是表現得毫不在意。
「他說今天剛好家裏有急事非得趕回去不可,沒關係啦。」
「你不怕他花心?」
對於池這令人笑不出來的玩笑,緒方把脖子縮進外套中,同時進行反擊:
「一美聽見可是會生氣的喔。再說,田中在這方面可是非常值得信賴的。」
「是是是,別炫耀啦。」
兩人嘴上說着,腳步依舊不偏不倚地踏在日常生活的道路上。走到轉角處時,他們瞄了方纔喚住吉田與田中的那名少年一眼。
於是——
光是站在路上,便散發出異常壓迫感的少年,輕輕向他們揮了揮手。
瞬間,兩人不知是單純出於反射動作、最低限度的禮貌、還是突如其來的動搖……抑或是除此之外的理由,也向對方揮手示意。接着他們便轉頭踏上歸途,就這麼離開了。
在一旁看着少年揮手的田中,十分辛酸地問道:
「這樣好嗎,坂井?」
「嗯。他們只要保持那樣就好了。」
創造神「祭禮之蛇」的代理者,坂井悠二,露出些許的微笑回答。
移動要塞「星黎殿」已到達日本境內。
「貝露佩歐露,聽說盟主又在我小睡時專斷獨行,這是真的嗎?」
「沒錯。纔剛抵達日本,他便搭乘高速列車離開了。畢竟這回的舞臺非比尋常,他想要親自做準備。在會合前的幾個小時,就是最後的自由時間了吧。」
那乍看下平穩的表情,散發出即將面對戰爭結局的緊張感。不管是誰,都能輕易感覺出這人究竟有多麼地認真。
然而,就連他所能做到的最強力抗議——
見到田中完全沒考慮雙方力量的差距,只是魯莽直率地守護朋友,悠二似乎找回了對於前友人的親近感,或者是內心的善良。他緊繃的表情微微露出喜悅之色。
「……」
他不斷罵着心中的某人、或者某物。
移動要塞「星黎殿」逐漸接近了約束之地。
他好不容易纔鼓起足以站穩腳步的勇氣,開口問道:
就連出口的問句,也無法展現質問的氣勢。
田中代替呆站着的吉田開口——
不過除此之外,他也以朋友的身分感到非常擔心。
「因爲你不想讓他們接觸到『這方面』的事,對吧?」
儘管就在背後的轉角處,他卻沒有要回頭的意思。
「……」
田中好不容易纔答出來,卻發現對方輕輕點了個頭,接着——
「唉呀,真令人惶恐,沒想到史特拉斯閣下居然親自送來。抱歉,這邊有點亂,麻煩放在那張大桌上吧。緊急的案件……好像沒有呢。」
「所以,我來借最後一樣必要的東西——你的力量。」
田中彷佛在找跟悠二談話的藉口似的,不斷在腦海中默唸。
還能以朋友的身分表示關心。他們兩人的關係,沒有那麼簡單。或許已經變得很簡單了也說不定,但若真的那樣,她更會害怕在談話中將彼此的關係釐清。
也被這簡單的一個字擊退了。接着悠二邁步前行。
立於寒天之中的悠二,禮貌地打斷了她的話。
因爲他沒有穿着上次分別時那身顯眼的緋紅鎧甲與漆黑龍尾,而是一身大衣加圍巾的普通穿着。更重要的原因,在於他的表情。
見到這個樣子,田中才重新瞭解到他身處於此的意義。坂井悠二並不是心血來潮路過,更不是爲了倒戈——而是爲了攻擊御崎市。
「『沒什麼大問題』吧,那位盟主閣下意外地挺能把握住時機呢。如果要講儀式,老是被人家的任性給要得團團轉的你,才需要多注意吧。」
「既然不打算回家,那你是來幹嘛的?」
「坂井……同學。」
「還『如果有什麼想問的』,聽起來高高在上的呢。」
「哪兒的話,備戰可不只是磨利自己的牙喔?既然本營的幕僚團在先前的大戰中被殲滅了,那麼分析情報這麼重要的任務,非得有人代替他們處理不可。跟我相比……失去『嵐蹄』大人與迪卡拉比雅閣下……這打擊實在太大了。」
「星黎殿」將哀傷藏在內部,繼續前進。
(剛剛,坂井那傢伙……)
「那麼,坂井……」
(在聽到指揮權限交給我時,我還爲了該在什麼時候按下這個大騷動的按鈕而提心吊膽……應該說幸好如此嗎?)
「?」
若他以勝利的敵軍首領之姿展現傲慢的樣子,自己或許會嚇得發抖吧。
「我不喜歡強行把人綁走,再說那也太低俗了。雖然天氣很寒冷……在吉田同學冷靜下來、答應我的要求之前,我們就先散散步吧?」
他雖然放下手,卻以絕對要這麼做爲前提而開口了:
(啊啊真是的,爲什麼我……可惡,爲什麼會這樣!)
「馬蒙大人,我送外頭的定時報告來了。」
「嗯。」
坂井悠二沒有表露出一絲悲傷或寂寞,所以這不能說出口的請求才顯得真摯。那麼,還是該答應吧?田中先把其他東西都放一邊,以朋友的立場察覺到了這點。
「不,這個嘛……聊着聊着就會改回來了吧。」
「沒錯沒錯。我打算在御崎市這麼做。」
不知爲何,悠二頓了一下才回答:
悠二回答得有些瞹昧:
(現在可不是想不想做的問題了啊。)
「!」
田中曾經想過重逢時自己會有什麼反應,不外乎激憤到理智斷線或是嚇得動彈不得,然而實際碰上的時候,感情卻與腦中得到的答案大相徑庭。
首先是陸續集結的「紅世使徒」們,全都遵守了創造神「祭禮之蛇」那奇妙的宣佈——「在大命遂行之地,也就是日本,不得食人」。而且,若不慎在日本幹出什麼惹人注目的事,引來大羣狂亂的火霧戰士,可能會導致御崎市陷入無法挽回的大混戰。基於以上兩大理由,所以目前尚未行動。
(——「【化妝舞會】的最終目的地,乃御崎市是也。」——)
「——我想……跟你們聊聊。」
(至少……嗯,在談話的期間找機會吧。)
不管再怎麼害怕,本性純樸善良的他還是無泫丟下大多數御崎市居民自己逃跑;更何況,比起自己的生命安全,他更害怕自己所愛的人、所珍惜的人們受到傷害。
不過,他的態度卻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再說,要像田中榮太那樣既緊張又保持警戒地對話——
「或許是吧。」
所以吉田不談自己,而對他表示出關心:
眼前這個敵人帶走夏娜、讓瑪瓊琳·朵差點一蹶不振、粉碎了火霧戰士兵團,如今甚至想對整個世界出手。田中試圖喚起對他的敵意,卻怎麼也辦不到。
一離開坂井家,「他」便突然出現在凜冬的寒風中。不知怎麼回事,吉田跟田中卻能以過去的平常心面對他。
並且溫柔地、堅定地拒絕了她。
吉田也是。
從他的背影,泄出宛如請求的低語:
「你不只帶走夏娜,連吉田同學都想帶走嗎!」
「星黎殿」仍舊避開「紅世使徒」·火霧戰士雙方的耳目,繼續前行。
「唉……」
「如果有什麼想問的,我會回答。纔剛過中午,遺有時間。如果可以——」
若要正面抵抗,人類是絕對辦不到的。儘管如此,既然她對於那個計劃有重大意義,那不管是爲了她的安全,或是爲了妨害敵人的企圖,都該想瓣法讓她逃走纔是。
就算沒以組織立場採取對策,住在這兒的田中最後還是不得不選擇逃跑或其他對策。他本來早已因爲對「這世界的真實」感到恐怖,而決定撒手不管,現在單純是由於「沒有其他人」這個理由,才勉爲其難地協助。不過——
照理來說,她不可能保持平靜。這回明明是兩人分別後初次見面,她的心中卻找不到一絲激昂的情感。
「呃……記得是叫『無何有鏡』是吧?」
「謝謝你。」
「是。工具們還是老樣子各自胡鬧,看不出有什麼組織化的行動……」
如果悠二在這種時候露出寂寞或悲傷的神色,自己或許會湧出怒意吧。
至於吉田本人則不知道在想什麼,只是默默跟在後頭。
一美呼喚這已可用「懷念」二字形容的名字,並看向對方臉上露出的表情時,那些荒謬的思緒、沉悶的留戀,或者是以上兩者的殘渣——照理來說,應該會這樣纔對的感情——卻無法對他發泄出來。
「不過,我是不能『進去』的。」
田中跟在後頭。他幾乎能用肌膚感受到其中凝聚的情感密度有多高。
昨晚,田中與吉田接到佐藤的緊急聯絡,其中有着威爾艾米娜特別叮嚀「此乃機密是也」的重大警告。
聽見悠二沒用「回去」這個詞,讓吉田愣住了。
「——!」
他轉向說不出話的吉田,拋出過去的言語:
接着,就這麼伸出手來。
「你真的不回家一趟嗎?現在你爸爸也……如果以『我們的朋友』的身分,那個……就算他們不記得你,至少也能見個面——」
「不能……不帶她走嗎?」
身爲朋友,他察覺到了裏頭無法形諸言語的東西。
即使在內心責罵自己,他也沒辦法無視從先前那句話中感受到的東西。
「哼……算了,無法一切順心也是常有的事。」
「真沒辦法……要保護的對象居然隨隨便便地外出閒晃,我這將軍簡直白當了嘛。」
吉田一美那張小嘴彷佛被寒風給凍住了似的,說不出話來。
(吉田同學又要怎麼辦呢?)
雖然外界宿目前動盪不安,無法正常發揮功能,最外層的人類工作機關卻仍一無所知地工作着。如果有必要,他們甚至能以發現未爆彈爲由,強迫全市居民避難並管制報導,而且這些都能單純以人力達成。
這個非常手段目前尚未實行。
(我到底要當爛好人當到什麼地步啊!)
「怎麼啦?」
拒絕、分別,按着又因爲「需要」而前來迎接。儘管對方如此任性,卻不是她有這種反應的原因。她無法那麼自我中心地去考慮整件事,因爲不管是對方的立場、話語,還是其中所隱含的心情,都太過於沉重了。
「那些特別需要注意的傢伙,基本上已經掌握住動向了,沒什麼大問題。相較之下,儀式的部分還比較令我在意。雖然說這回有雙重準備,不過時機配不配合得了還是個問題。」
(正如卡梅爾小姐所言呢。)
說着,他放下了伸出的手。
「……佐藤他們沒告訴你嗎?我要創造一個『使徒』的樂園。」
「不,在這種時候,您居然還得負責處理戰爭以外的事,實在令人同情。」
「吉田同學,『雖然現在還無法改變什麼……』這句話,我以前曾經說過對吧?之後碰上了很多事,也做了很多事,總算準備得差不多了。」
「這段時間,我有了些奇怪的習慣嘛。如果讓你不高興的話,我道歉。」
「對『坂井悠二的計劃』來說,吉田同學的幫助是絕對必要的。不過……也對,可能真的唐突了點。」
吉田完全不明白話中含意,搖搖晃晃地要抓住眼前那隻手,田中卻突然擋在兩人中間。
(——他是不是說了「最後」?)
在這衝擊性的前言後,兩人身爲御崎市僅剩的協力者,被託以緊急時候的對策與通報之任務。
「什麼事?」
(我明明知道,既然已經變成這樣,就沒有望了……)
沒錯,遠至耶誕夜,在毫不知情的狀況下。
近則爲一月道別時,以言語的形式。
早就已經有結論了。
(我明明打算從這些痛苦與辛酸中,找出些什麼的啊……)
然而,不管再怎麼下定決心去尋找——
辛酸與痛苦仍舊不會有所改變——
心靈與身體依然遭到束縛。
(我還是喜歡他。)
悠二沒有選擇她。
所以,她認爲不能再往前走了。
(可是,即使如此,我還是喜歡他。)
如果在這個時刻,現實正爲了強迫釐清內心的思緒而逼近。
那麼「隨他而去」這種形式,實在無比殘酷。同時……
(我——)
那祕密的、微小的、讓她成爲現在的她的堅強、藉由這次重逢而動起來了。
該做什麼、能做什麼、想做什麼,三種思緒以她自身爲核、靜靜開始旋轉。
對此一無所知的情況下——
悠二沒有針對特定的對象,再度開口:
「有什麼變化嗎?」
他們離開大道,正要沿着步道轉向西邊——
「是爲了夏娜……和大家,對不對?」
「要我過去,是爲了『坂井同學的計劃』,對不對?」
悠二看向身旁的少女。
深刻體會到彼此的隔閡有多令人絕望後,田中終於無話可說了。
今天是假日,所以御崎高中的校舍看不見學生的影子。
「你……需要我嗎?」
「在這裏喔。」
而眼前的悠二,果然還是給了個感覺不到一點虛僞或敷衍的明確回答。
「因爲有棘手的傢伙在那兒嘛。我只是想在己方消耗過多前解決掉,所以才把心一橫就這麼衝進去……算是因禍得福吧。」
「你不是說沒改變嗎……那時的敵人頭目,現在怎麼樣了?」
追趕的每一步——
她從滿溢的思念之中,硬是拖出了一絲喜悅,露出笑容。
悠二明白自己沒有說服她體諒的資格,所以沒打算說服,只是確認「我來帶你走」這個事實。
「今天緒方同學沒參加排球社的練習?」
「沒關係,田中同學。」
「哈,正合我意!」
「那個時候……清秋祭啊。」
「嗯。爲了夏娜,還有大家。」
悠二努力地再度邁步。頭也不回地答道:
聽見他這麼說,悠二倒是認真地感到疑惑。
「這麼做,這是爲了夏娜嗎?」
對於這毫無顧忌的挖苦,悠三高興地接受了。
吉田小聲地問道。
「這倒不是『哪個部分』的問題。」
「這是爲什麼呢?上次回這裏時,我甚至完全沒想過要進來……可能是跟你們在一起的關係吧。」
悠二尷尬地抓了抓頭。
由於鄰近熱鬧的商店街,御崎高中對於進出管制相當寬鬆。假日時後門是開放的,因此社團活動途中外出喫飯或買東西很正常,另有要事跑來學校的學生也很多。
他們與大家度過每一天的地方——市立御崎高中。
此時,有人踏出了新的一步。
「我並不指望她馬上理解一切。」
田中想都沒想就大喊出聲,吉田對他搖了搖頭。
田中毫不掩飾的直言,再度令他苦笑。
吉田一美從自己累積至今的日子中,得到了這個結論。
從以前直到那次別離,說不定直到現在,他還是沒變。
然而,直到最後這個沒有回答的問題爲止,悠二都完全沒有回頭。
而在這寒風肆虐的陰天裏,操場上也看不到人進行社團活動,頂多只有體育館傳來球的彈跳聲與隱約的喊叫聲而已。
不管回答得多辛酸,都會誠實。
「特別是我們啊。還好利維佐你很快地下令趁亂突破,要是在那兒猶豫不決,就得想辦法達成『在做好萬全準備的敵方迎擊部隊前隱瞞自己行蹤』這種不可能的任務了呢。」
「你打算……像那個時候一樣,把這裏變成戰場嗎?」
「我需要你。」
口口聲聲都是爲了夏娜,卻還要求她同行,悠二自己也知道這麼做很殘酷。在這種時候,她也包含在「大家」之中這點也不能拿來當作藉口了。
有着朋友形狀的「某種東西」,很平靜地以拇指戳了戳自己的胸口。
都在期待朋友回心轉意——
「——」
「哪個部分是坂井,哪個部分又是『那傢伙』?」
「所以……這回你連吉田同學都要利用嗎?」
「這真的是你自己的看法嗎?」
「……」
「關於這件事啊……我聽馬蒙大人說,那羣怪物來襲的機率很高呢。」
三人的腳步,再次停下了。
「總而言之,他總是想着要實現某人的願望而煩躁不安……對了,講到這種話題時,他似乎總是會變得比較多話。同樣是神,跟亞拉斯特爾可是大不相同呢。」
悠二彷佛見到自己在學校玩耍、上課的景象,甚至還見到了校慶遊行時的種種。
他所戳的地方,有股巨大的力量有如水波般搖晃。儘管感覺到這股深入骨髓的威脅,田中依然保持着平常的口吻——面對自己無能爲力的對手,進行惟一能做到的抵抗。
「你果然還是要和亞拉斯特爾……和夏娜戰鬥嗎?」
「『怎樣』是指?」
田中反問道。
「嗯。沒錯。」
「我希望你能用創造神或『祭禮之蛇』來稱呼啊。再怎麼說,他也是個了不起的傢伙呢。」
種種思念在胸中翻朧,讓吉田再也問不下去。她忍不住別過頭不看少年——卻看見了前方的某樣東西。他的雙腳自然而然前往的場所。
少女拚命思索着自己所理解的關於少年的一切,輕聲問道:
「你那邊怎樣了?」
穿着便服的三人,連自在法都沒有用,就直接踏入了校內。
「……」
「再來,就只剩下把那些攻過來的傢伙給收拾掉了。別大意喔,波索因。」
「……」
悠二苦笑,靜靜地以手掌抵住胸口。
「嗯。」
白天的大街上,看似要好的三人就這麼暫停了短短一瞬間。
悠二的疑問,讓原本充滿無力感的田中一臉不爽。他無精打采地回答:
「好像有點了解,卻又不是很瞭解。畢竟我實際上親眼所見到的,是看起來很了不起的你啊。」
「星黎殿」將喜悅藏在內部,徐徐減速。
在整理思緒的同時,他也發現雙腳很自然地走在這條以往出了家門習慣走的道路上,不禁覺得好笑。
正因爲是朋友,所以田中才緊迫盯人地追問——
發現這點的悠二,露出「敗給你了」的微笑,看向同一個地方。
都在期待朋友回頭——
「嗯。即使如此,也要這麼做。」
「即使如此,你也要這麼做嗎?」
吉田回以一眼就能看出是在逞強的笑容。
「吉田同學?」
卻因爲這聲質問而突然停步。
「嗯。雖然現在還不能具體地說明……不過,這的確是『坂井悠二的計劃』。」
移動要塞「星黎殿」開始微調整前進方向。
三人目光停駐之處,是某座面對大街且立在圍牆內的建築。
「說的也是。」
「有啊,當然有!佐藤和瑪瓊琳大姊和夏娜和卡梅爾小姐全都不見了,剩下來的人都很寂寞啊!」
三人當然很清楚這點,所以沒有什麼特別的興奮感。而他們也沒有細細品味作爲此處學生的日常生活感,只是在校舍後方狹窄的空地上漫步。
「也多虧如此,我們才能順利跟『星黎殿』會合,趕上慶典啊。」
「即使夏娜她受到了傷害也是?」
他不斷希望、祈求、持續提問:
不明所以的田中追着兩人的視線看去,這才恍然大悟。
「她說家裏有事所以休息。所以剛剛纔『可以』跟大家一起去。」
在他們前進的方向上,過了後門跟穿廊後,就能看見狹窄的操場。
明顯是在諷刺的田中,走在三人正中間。這是爲了要讓自己成爲屏障,從想把人帶走的人手中,保護那人想帶走的人。
「這是爲了夏娜,以及大家。」
就算是直接離去即可的那天,他還是誠實地拒絕了自己的情意。
儘管如此,她對於自己的計劃來說不可或缺也是事實。就是爲了實現這個目的,自己纔會堅持戰鬥下去。都到了這種時候,感情用事撤回要求是不可能的。
「這樣啊。」
「——明白了,我跟你走。」
因爲目前立場的關係,田中實在沒辦法輕鬆地附和。
即使經歷了突如其來的重逢與離別,他仍然是少女所認識的坂井悠二。
「我早就知道無法拒絕了……而且……」
「唉呀呀,終於到啦。兜了好大的圈子哪。」
「至少,我自己是這麼想的。」
「比較接近『融合』的感覺吧。除了自己的存在意義之外,『祭禮之蛇』本來就不關心任何事物,也不喜歡限制他人的思想或行動。我身爲代理者,卻能像這樣把他當成別人家的事來聊,不就是最好的證據了?」
白己不知不覺沉浸在傲慢的悠閒之中,令悠二覺得有點丟臉。
去年秋天,御崎高中的校慶「清秋祭」時,有位「紅世魔王」來襲。田中在那時——儘管是處於可以修復的封絕裏——親眼見到了喜歡的女孩,緒方粉身碎骨的樣子,因此決定再也不要跟「紅世」扯上關係。他現在之所以如此,完全是因爲別無選擇。
悠二自覺到,現狀是因爲田中對於友人的善意才得以如此,但他依舊抱着沉痛與羞傀,做出殘酷的謝罪。
「抱歉,不只是這裏。」
「唔!你——」
這回田中可真的是怒火上湧,但他還是拚命壓了下來,閉口不言。
悠二裝作沒看見,離開操場,進入校舍之中。
如果是像往常那樣上學,就要在並排的鞋櫃中取出室內鞋換上;然而,他的鞋子已不在這裏。趁着沒有其他人在,他就這麼穿着鞋踏上走廊。
在他面前,田中與吉田都避免取出自己仍在此處的室內鞋,同樣穿着原本的鞋跟上。
不知悠二對這樣的體貼作何感想,他依舊頭也不回地前進。
由於是陰天,從窗外射入的陽光不強;室內也沒什人,無法緩解寒意,整棟校舍顯得十分寂寥。雖然除了緊急用的鐵卷門外沒有其他的門,可以自由進出建築,不過教室當然都上了鎖。
三人順着走廊,回憶曾共同生活的場所。只有強風搖晃窗框的聲音填補沉默。不管是趕人的鐘響、嘈雜的喧鬧聲、匆忙奔跑的足音,今天都聽不見。
彷佛在等待田中息怒般,悠二好不容易纔開了口——
「整座御崎市都將成爲戰場。而且這回是我主動引發的。」
向背後拋出了明確而恐怖的答案。
「坂井,你——」
吉田搶先一步發問,堵住了要衝上前的田中。
「爲什麼要這麼做?」
從遇到火霧戰士「炎發灼眼的殺手」以後、從知道自己只是人類,坂井悠二的殘渣以後,直到今天,「他」究竟有多拚命在保護這個故鄉,吉田跟田中都一清二楚。對他們來說,悠二這句話跟過去所爲根本就完全矛盾。
然而,對悠二來說並非如此。
堆積的東西不斷在心中增加,逐漸達到足以理解的分量。
「最早的『大縛鎖』跟這回的『無何有鏡』構造不同嗎?」
田中和吉田耳裏聽着上方傳來的聲音,同時繼續慢慢地爬上樓梯。
「是!傳令員全員歸隊了!」
移動要塞「星黎殿」終於要準備停泊了。
田中似乎能夠看見他那願望的輪廓。
「什麼摸魚,真失禮。我只是要確認派往要塞內的傳令員是否已全員歸隊,纔會在這兒待機的嘛。」
他曾在這裏度過許多日子,是塊充滿了喜怒哀樂的天地。
在悠二腦中,數千年的過去與這數日間的記儂已交雜在一起。
那張冷靜的面具破了,泄漏出慮下火焰般的熱情。
頭上的牌子寫着(一年二班)。
領悟到這點後,他既感到後悔,也多了一分確信。
悠二再度頷首。
「光講『異世界』,你們大概沒辦法輕易想像出來吧。」
不過悠二卻把騎士轉移到了戰爭上。
悠二踩着階梯,朝上頭走去。
「認識這個世界並與人類共存的『使徒』,渴望一個比過去更符合期望的天地,纔會創造出一個模仿這裏的世界。到了『那裏』,他們應該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不過,我會讓他們確實地踏出第一步。」
自己到底是在感嘆還是在無奈,田中已經分不清楚了。
悠二沒有轉身,點點頭回答:
「坂井悠二在實現衆人願望的同時,也必須保持嚴厲……這樣做既是爲了『現在』,也是爲了『將來』。坂井悠二的計劃,是從樂園創造這龐大機關的縫隙中,取得的些許額外利益,也是危險的走鋼索把戲……這只不過是代理者所能做到的任性罷了。」
他的話音與散發出來的氣息,突然閃過某種感情。
(坂井也在戰鬥嗎?)
「!」
「歐洛巴斯、瑞拉雅,你們倆就是最後一批了嗎?」
「講難聽一點,創造神太小看『使徒』了。既然肯定慾望,那想必無法制止自己放肆;反正神天真又樂觀,一定會原諒自己的……這就是『使徒』對創造神的普遍印象。」
這正是所謂的確信。
「坂井,你把剛剛說的那些也詳細講給夏娜聽怎樣?說不定——」
然而,悠二毫不客氣地拒絕了。
另外兩人也一同站在那兒,抬頭看向通往屋頂的鐵門。
「你在摸什麼魚啊,瑞拉雅。主要將領的集合命令已經襲布羅。」
此時,另一分確信有如連鎖反應般產生。
「以前,火霧戰士們認爲創造神想替『使徒』實現的願望太過危險,因此將弛放逐到兩界夾縫。當初單純在那兒徘徊的弛,真的只是爲了打發時間,纔會去擺弄那未能實現的願望——『大縛鎖』的設計圖。」
儘管只要悠二想要,就能輕易把門打開,但他卻沒有動手。他就只是單純地站在那兒看着裏頭,彷佛在窺探不能碰觸的水槽內部一樣。
「此後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內,創造神將巫女當作留在這個世界的訊號接收器,再度整合起『使徒』的願望,並配合其變化編造出『大命詩篇』。前不久佑終於成功歸來,着手創造新樂園『無何有鏡』。」
或許是前方悠二所散發出的威嚴所致,在田中與吉田的眼裏,這早已走慣的路似乎變得有些不太一樣,彷佛成了連往另一個地方的通路。
從他目光裏看出其中含意的吉田,努力地露出了笑容。
吉田覺得自己似乎碰觸到他的核心。
解說暫告一段落,田中趁機提出質疑。
「只差一點了。」
「你們啊,真的是……」
悠二慢慢沿着校舍中央的樓梯往上走,同時解釋。
「你、你居然搶走人家的報告!實在太過分了——哈拜利大人,集合是爲了佈陣嗎?如果要事前演習,應該不會在大街上,而會選在沒有遮蔽物的空曠地點吧?」
曾幾何時,這裏也已離他遠去,是個裝滿了過去的寶箱。
跟在悠二背後的田中,飽受與先前似是而非的煎熬——正因爲是朋友,纔會如此。
「創造神『祭禮之蛇』打算在這世界與『紅世』的夾縫——也就是兩界之間的概念區域——做出一個與這裏相同的世界。兩個世界存在於能夠互相往來的範圍內,所以嚴格說起來不太一樣,總之就是類似平行世界吧。」
「我無法保證今後這裏能完全平安無事。因爲發表宣言的創造神『祭禮之蛇』,是位肯定慾望的神只。」
想到這裏,他看向走在身邊的柔弱少女。
這分確信無可動搖,而且即使察覺到了,也無法爲他做任何事。
這回換吉田發問了。
多半……不,那毫無疑問是來自於坂井悠二。
「喔……這裏就是御崎市?日本的街道都長得差不多,真是無聊。」
「我甚至想過,必要時讓【化妝舞會】負責取締違規者,結果這只是杞人憂天罷了。在衆多『便徒』眼中,樂園似乎相當有魅力,多虧了這份報酬……或者該說是餌,他們變得很老實。」
「對於這種基於希望性推測而充滿不確定性的嘗試,夏娜絕對不會認同。即使她明白坂井悠二的計劃能帶來些什麼、知道坂井悠二將在樂園做些什麼……她仍然不會改變初衷。」
他眯細了眼,窺視寂靜無人的教室,彷彿想從中找到自己、自己的朋友、自己心愛的少女,以及任何人、事、物的痕跡。
悠二突然緊閉雙眼,一個轉身繞過田中與吉田的身旁,走回來時路。他的腳步不輕也不重,顯得相當機械化。
同時,他在某扇門前停下了腳步。
「一來,我已經安排了比封絕更能確實保護御崎市全體的方法;二來,我宣言過『在日本不得啃食人類』,目前確認到之處都無人違背……不過……」
田中突然明白了悠二聲音中飄蕩的感情爲何物。
(?)
「做這麼大的東西,難道不會對那個叫『夾縫』的地方造成不良影響嗎?」
「『大縛鎖』是當時『使徒』們的願望結晶,是座舒適的迷你庭園。當時人類還沒發展出什麼文明或文化,對『使徒』來說只不過是玩具或食物,因此他們想要個不管再怎麼玩弄『存在之力』,都能維持總量不斷循環的『存在於這個世界中的封閉世界』。」
悠二本人看起來倒是毫不在意,繼續說了下去:
明白朋友依舊還是那個朋友的田中,強忍眼淚嘗試說服。
「嗯,完全不同喔。首先,『大縛鎖』是在這個世界創造的東西,概略地說就是『在裏頭做什麼都可以的永續封絕』。相對地,『無何有鏡』則是要在兩界夾縫中打造出『跟這個世界相同的世界』,規模完全不能相提並論。」
那雙看向兩人的眼睛裏,燃燒着強烈的熱情與野心。
(吉田同學……也打算戰鬥啊。)
內心極度動搖的田中並未注意言詞內容,反而從凝視教室的悠二身上,找到了什麼能讓自己從憤怒與震驚中清醒的東西。
「星黎殿」無聲無息地停駐在某個空域。
從悠二的表情,以及言語之中——
「爲了阻止我,夏娜他們很快就會過來。」
那飄蕩的感情,也逐漸堆積在聽者心中。
言語本身雖然抽象,卻顯得十分激動、懇切。
方纔閃過的某種感情,依然在悠二的聲音中飄蕩。
(啊——)
「這不用擔心。製作『詣道』這三千年可不是白過的。在夾縫中創造東西會造成多大影響這點,早就已經調查好了。在那兒沒有什麼體積或距離的概念,不管是出現宇宙或是什麼,都不會有任何問題。」
(坂井他想做些「什麼」。)
(怎麼會這樣………)
不是別的,正是自己目前所懷抱的無力感。
御崎高中的教室劃分得很簡單,一樓是一年級、二樓是二年級、三樓是三年級。對先前還是一年級學生的悠二等人來說,上面的樓層可說是未知的領域,除了整間學校會變個樣子的校慶以外,他們幾乎從沒踏入這裏過。
「由於基本構造也不同,所以在製作的時間點就會產生分歧,今後應該也會走上完全不同的道路。」
「不過,樂園創造成功後會如何,又不曉得了。所以我現在正努力讓『遵守創造神的命令』成爲『使徒』的共識—命令手下監視有無違令者,有的話就殺掉。還好,目前還沒接到報告。」
「大致上,就是這個樣子吧。」
陰天的微薄陽光,透過鐵絲網玻璃落在他們身上。
「目前那裏會一片狼籍,是因爲『使徒』在這個世界大量啃食人類的關係。」
自己從外界宿那獲得的權限,敵方首領居然一清二楚,這件事令田中大受打擊。想到己方居然被逼到這種程度,更讓他十分動搖。
他一邊走着,一邊透過走廊的窗戶眺望外頭,重新感受對這看慣的牆內風景——對他們這羣少年少女來說,已經夠大、夠深、夠長的世界——所保有的寒酸喜悅與凝聚的倦怠。接着提起圍牆之外更爲廣大的世界:
「不,沒用的。」
「願望以『無何有鏡』的型態集合,顯示出經過這三千年後,他們變得希望世界『保持這個樣子』。他們要的不是除了自己以外一無所有的空虛遊樂場,而是想要一個能共同生活、持續創造新東西的人類世界。」
(坂井朝着坂井的目的前進、夏娜也朝着夏娜的目的前進,他們兩人的戰鬥還是避無可避嗎——)
(——這樣啊。就像坂井跟夏娜一樣……)
說着,他在樓梯中途的平臺停步。
他的目光迅速從兩人身上轉向通往屋頂的鐵門。
「爲什麼!」
「我會盡可能做好準備,以保護這裏免於遭到戰爭危害。況且,若是我會讓戰爭殃及大家,就不會放着爸媽不管,也不會讓池跟緒方同學回家了……而會在見到你們時,就拜託你們對全市下達避難命令。」
他與創造神的目的並非完全一致。他的拚命與急迫,正表示出他並非以創造神的立場發言,而是在敵人中樞以坺井悠二的身分孤軍奮戰。從那往返背影上湧出的力道,比舌燦蓮花的說明更能清楚解釋他的意圖。
在空無一人的校舍中,陰暗的樓梯往三樓之上延伸而去。
「不,在這之前還有必須完成的任務……或者說儀式,類似迎接之類的東西,總之這是參謀閣下的命令。立刻前往城門內郭的乘馬場。」
「我絕對不會讓他們得逞。我會阻止她,實現理想給大家看。」
唯一的例外,就是從中央樓梯能抵達的屋頂。
「所以,只能靠獲勝來貫徹自己的理念。除此之外,我們沒有其他路可走。」
「不過呢,最後還是被阻止了……總而言之,後來創造神成功地聯絡上巫女,因此不再單純地漂流,而開始製造歸還之路『詣道』。」
屋頂本來是禁止進入的,但在夏娜因爲某種理由踹破入口後,便以半默認的形式開放給學生使用了。悠二等人曾在此用餐、玩耍,這裏對他們而言是個充滿回憶的休憩場所。
悠二突然向一旁的兩人傾訴:
(他不只是要面對的敵人,更是敵方首領啊。)
「所以,我一開始還擔心『禁止喫人』的宣言有沒有用。雖然不用擔心直屬的組織【化妝舞會】,但對那些向來毫不在乎神只的『使徒』來說,究竟有多少強制力呢……若不實際試試看,是不會知道的。」
悠二眼神堅定,嘴角浮現帶有稚氣的惡作劇微笑。
「她們已經離開美國了。恐怕不用等到晚上,再過幾個小時就會突襲這裏……對吧?我們這邊也爲了準備儀式,已經到達『這裏』了——」
他將視線固定在屋頂的鐵門上,繼續說道:
「——無論如何,這回還是早點逃跑比較好。」
「坂井,你果然都知道啊……」
外界宿的情報全都泄漏出去了,說不定不久前自己跟夏娜聯絡過這件事也……這點不但讓田中覺得有生命威脅,還不知爲何令他悲哀得想笑。他已經沒有一絲怒氣了,只是爲自己的無力感到難過。
悠二沒有提及感情方面的事,僅僅單純地回答:
「因爲我們的參謀很優秀嘛。」
當然,有關提供情報者——其實沒有明確的內奸,只是長年累月的多方接觸後,這回天秤終於稍微向泄漏的那一側傾斜而已——的事,不能多做說明。
田中像是要回敬般地冷笑。
「哼。我可不會逃喔。」
「咦?」
悠二終於肯正視自己了——田中收下這微小的戰果,將讓自己站在「這一邊」的道具握在手中,堅強地一口氣說完:
「我現在就回家,把這裏的一切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訴佐藤。然後扔下這張書籤喫飯睡覺。如果你真有自己聲稱的覺悟,就保護我跟大家給我看。」
「……」
悠二爲了壓抑自己的動搖,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知道了。」
田中彷佛想要化解場面尷尬般,轉頭向決定以自己的方式戰鬥的另一位朋友問道:
「吉田同學,你真的要去嗎?」
他的聲音沒有先前那麼陰沉,卻很認真。吉田點頭回答:
「爲—————————————什麼,最終目的地就在眼前,卻要在這——種地方停——下來啊,多——米——諾——!」
穿過了他們交會的視線後——
在嚇得魂飛魄散的少女面前,身爲她最後依靠的少年說了:
吉田不由自主地屏住氣息。
她腦中閃過了某種預感。
「我先省略詳細說明,總之是利用你這個活着的記錄,暫時進行與調音相反的作業。」
鎖鏈繃斷、鐵門敞開。展現出外頭自茫茫的光景。
面對非常認真的朋友,悠二毫不猶豫地頷首。
(要利用那孩子啊……算了,能儘量省點力當然最好不過。)
「正確地說,是因爲你是曾協助過調音師修復街上扭曲的人類。」
「跟大家在一起的日子——雖然不到一年,過得開心嗎?我可是過得很開心喔!」
「我們走吧,坂井同學。」
吉田暗自以掌按捺胸中的痛楚,小心冀翼地詢問:
在扯斷鎖鏈開放鐵門後,可以看見屋頂上有兩位「魔王」並肩等待。
「放心,不會危害到居民;等到結束後,一切都會復原的。」
在兩人後方還有許多「使徒」——吉田不可能曉得,他們都是【化妝舞會】引以爲傲的知名將帥或部隊長——分成兩排,夾道迎接創造神與最後的賓客。場面靜肅,卻隱藏不住迫在眉睫的大命成就與激戰所帶來的熱情。在場不管是誰,都以各自的形式表現出那幾乎要衝破心臟的興奮。
在驚訝與迷惑中,少女突然發現心頭湧上某種感情。她沿着傾斜的宮橋追上少年,拋出當前的疑問。
「殼被打壞了,所以隱蔽的力量變弱了吧。即便殼完好無事,也帶着其他『不得不藏起來』的大玩意兒……沒關係,別管下方的人。反正馬上就要張開封絕移動了。這場雪也相當地大,看不清楚的。話說回來——」
好不容易,吉田才輕喘一口氣。
「是啊是啊,『撿骨師』大人說的堆唉唉唉(對啊啊啊)!」」
「我說啊,坂井。」
反倒是一旁等待他動身的吉田出言催促。見到少女拼命振作精神的模樣,他不禁問了個多餘的問題:
因爲光是這樣便已足夠。
(啊……)
悠二握住他的手。握住它,並打從心裏向對方道謝。
那由喜悅和哀悽交織成的安寧,就是他們那在飛雪中朦朧搖曳的城鎮。
「簡單來說,要創造出樂園『蕪何有鏡』,就得在這個世界開個很大的洞,讓力量通往兩界的夾縫。當然,也需要花費相當規模的辛勞與力量。」
感覺上吉田似乎還沒搞清楚狀況,爲了向她說明清楚,悠二甩着龍尾與衣襬轉身,從宮橋向下望去。一頭黑髮在風雲中飄蕩。
因細雪紛飛而眯起眼的吉田,感覺到背後兩人彷佛封閉退路似的面向自己,不由得加快了顫抖的腳步。她好像要藉由與少年的聯繫保護自己般,出聲回應:
悠二把鐵鏈給扯斷了。或者該說,他毫不在意鐵鏈的束縛,就這麼打開門。
「好。」
他們之間呈一直線的漆黑道路盡頭,有座彷佛突從飄雪的空中直落地面、又長又大的宮橋。其上更能從破碎的球形頂部看見塔的尖端。吉田曾聽說過的【化妝舞會】根據地——移動要塞「星黎殿」,現在……來到了她居住的城鎮、她的學校,就在她的頭頂上。
接着頭也不回地離開。
劇烈心悸和暈眩的吉田,只能想辦法拖着顫抖的雙腳,拚命跟在改變樣貌的少年身後。當盟主邀請的少女從旁經過時,貝露佩歐露與修德南什麼也沒說,只是用五隻眼睛興味盎然地注視而已。
少年在雪中逐漸模糊的身影每踏出一步,外型就跟着改變——圍巾化作從腦後伸出的漆黑龍尾,身上大衣也化作了緋紅的衣裝與鎧甲。當他從讓路的貝露佩歐露與修德南之間通過時,已成了盟主「祭禮之蛇」的代理者。
跟在後頭的吉田,突然發現方纔喧鬧的風聲已靜了下來。
「那是——」
「——」
悠二給予肯定的答覆。他已踩上宮橋,開始登上要塞。
「坂井同學!」
「我們來迎接您了,盟主。」
雪——
「嗯。」
悠二謹慎地回應,並且踏上樓梯。
右側是身纏鐵鏈的三眼美女,三柱臣中的參謀「逆理仲裁者」貝露佩歐露。
「嗯,這一切真的全都像作夢一樣開心。」
從鐵門外射進來的光線,要照亮這片淺灰色的陰暗尚嫌不足。
「是的。老實說,剛開始的確是在逞強。不過,當我知道坂井同學依舊是坂井同學時,就稍微放心了。」
在無人黑路上前行的悠二,平靜地開口。同時,飽也完全沒有要對兩旁將帥保密的樣子——現在,他已經成了【化妝舞會】的盟主。
過去故鄉被「使徒」啃食地亂七八糟,爲了修復扭曲,自己曾協助過身爲調音師的火霧戰士「盛裝騎手」卡姆辛進行作業。將從這個世界消失的人們在無意識之間——或者是留戀的痕跡——所堆積起來「真的是這樣嗎?」的不協調感,根據在這條街上土生土長的自己所留的印象進行矯正。
他們終於踏上屋頂平臺,悠二將手放到鐵門上頭。爲了節省整扇門的修理費用,門把與旁邊的扶手用鎖鏈纏了一圈又一圈。
移動要塞「星黎殿」降下做爲入口的宮橋。
知道人類·坂井悠二就是犧牲者之一的吉田,不忍再看「他」的臉,只得別過頭,第一次與他站在同樣高度俯瞰飄雪的故鄉。
儘管體會到自己有多麼不擅言詞,他仍舊盡力表現自己的真心。
「這是盟主大人的命令。我們也得趕快到安排好的位置上纔行。」
「嗯?」
簡單道別後,田中再次正面盯着朋友,出言詢問:
「你到——底是誰——的助手啊?多——米——諾——?」
「老實講,我本來還想說見了面要揍你一頓呢。」
「吉田同學,我要請你幫忙處理一個步驟。」
「——」
「再見。」
「很大的……洞?」
「——呼……」
這麼一說,吉田纔想起來。
有如黑影般往上走的悠二,每一步都變得愈來愈沉重。
少年伸出了手。那並非緊握的拳頭,而是爲了交握的手掌。
彷佛是要重現過去的離別一般。
「離行動的時間還有半天,而且『天梯』鋪設機關的展開,也在虛擬演習時排練得差不多了纔是。現在沒什麼好急的吧?」
危機感與抗議的聲音,被悠二用安全的保障給封住了。
田中留下這句話後,便獨自走下樓梯。
「這件事,跟這次的創造有關係嗎?」
「謝謝你。」
「這麼一來,最後的客人也到了。接下來會怎麼發展呢……」
「是我辦得到的事嗎?」
稍微頓了一下鼓起勇氣後,吉田向他露出微笑。
悠二依依不捨地站在原處,等待朋友的氣息完全消失。
沉重的驅動聲停止,宮橋降到了預定地點。
「大命最終階段已萬事俱備,請上前吧。」
兩人之間鋪有細緻的漆黑絨毯,在雪中現出一條明確的道路。
「我管——他是盟主還是代——理者!誰———都不準妨———礙我實——驗的集———大成!」
(她怎麼看都不是該到戰場來的人類啊,盟主還真是毫不留情。)
「不過,我只是普通的人類而已。」
悠二正經八百地說着,臉上沒有一絲笑容。
「我懂了,再見啦。」
「對,我要去。」
「嗯。這數百年之間,似乎沒有其他土地像御崎市這樣飽受摧殘、嚴重扭曲了。而原因就是『獵人』法利亞格尼那夥人爲了『吞食城市』所進行的大量捕食。」
「!」
「走吧。」
回答的吉田緊跟在後。
「與其說你辦得到,不如說非你不可。若非如此,我也不會找你這樣的人來了。」
「再怎麼說,這回的創造可是一整個世界……規模之大,就連『祭禮之蛇』也從未嘗試過。若要進行作業,光靠數天前在中國內地製作的『神門』,尚不足以擔當力量通往兩界夾縫的出入口。」
「……」
彼此沒有再多說些什麼。
「真的可以嗎?」
儘管聲音相同,裏頭卻混了少許不一樣的他。
不斷落下,遠方景物一片模糊。
他發現自己混了些難以理解的詞,稍作反省後重新解釋:
左側是扛着長槍的壯漢,三柱臣中的將軍「千變」修德南。
突然,吉田看見許多人驚訝地抬頭仰望……她這才發現,移動要塞居然沒張開封絕就堂堂停滯於空中,慌忙轉頭。
「走吧。別擔心,我不會讓他們動手的。」
面對這出人意料的光景,強烈的熱氣、恐怖的事實——
「正因爲你是普通的人類,才找上你喔。」
「你可能太信任我了……不過我並沒有說謊喔。」
「再見啦。」
悠二彷佛想忘卻方纔的話題般,開朗一笑:
「剛剛耍帥告別的田中,是不是也在某處驚訝地仰望這裏呢?或許還在猶豫報告時是否要實況轉播呢。」
「這麼說來……」
說着,少女便傻傻地開始找起田中的身影,令悠二覺得十分可愛。但他隨即轉頭看向橋下等待自己入城的三柱臣與將帥,把話題拉回來。
「呃,剛剛講到哪裏啦?對,城鎮的扭曲很嚴重那兒吧。」
直接略過了有關於啃食「曾經是他的少年」那夥人的事。
「御崎市裏,充滿了龐大缺陷造成的夾縫,非常不穩定。藉由吉田同學這樣土生土長的人類的印象,將這些夾縫進行整合、收縮,就是所謂的調音。我們打算在這兒,利用逆轉印章施展同樣的自在法,讓夾縫暫時重新擴大。這麼一來會變得如何……你知道吧?」
吉田的聲音,因爲戰慄而顯得僵硬。
「不穩定的地方會……裂開?」
「大致上沒錯。當夾縫變得太大時,這個世界的存在就會失去彼此的連結,變得跟不存在差不多。一塊看不見紋理的絲綢,會變成孔洞像眼睛那麼大的網子,這麼講是不是簡單多了?」
「接着,讓方纔提過的龐大力量通過那個洞是嗎?」
悠二點點頭表示肯定。
「嗯。若這項事前準備完畢,創造過程會從兩階段減少爲一階段,我就可以專心在『無何有鏡』上頭了。即使不這麼做,這次的儀式在時機上要求也十分嚴苛,這種能減輕負擔的提案,他們自然能輕易地接受。」
他再度轉身,從宮橋盡頭踏入要塞之中。
吉田出於被拋下的不安而緊追在後,踏入她看不見且覆蓋了整座要塞的隱蔽之殼「隱匿的聖堂」裏頭。當她穿過這層殼時——
「那麼,把【化妝舞會】叫來御崎市的……」
話說到一半就停住了。
有座被永遠映着星空的殼包覆在內的雄偉建築,突如其來地出現在她眼前。
以逐漸吞沒宮橋的雙塔城門爲中心,上半部是結構複雜的城堡與尖塔,下半部則是構成堅固掩體通路的巖塊,兩者組合成了【化妝舞會】的根據地。
這就是巨大壯麗的移動要塞「星黎殿」的全貌。
悠二再度轉頭邀請少女同行。
悠二無奈地聳了聳肩。
黑色起伏在比例上沒有分毫差錯,完全重現了御崎市的景象。在吉田眼中,彷佛整座城市都凍結在黑暗中了似的。
不知道爲什麼——
「啓動吧。」
「聽得見。聲音稍微小一點也行喔。」
在驚訝的吉田腳下,黑色地板突然不再是平面,開始翻起劇烈的波濤。」沒多久,波浪產生了參差不齊的高低差,又突然地靜止下來。
「歡迎回來,盟主大人。選有,歡迎賓客大駕光臨。」
「這是……,星黎殿。?」
接着,突然間——
而在此地中央——
三柱臣中的巫女「頂座」黑卡蒂,微啓朱脣念道:
他以儘可能別讓對方受到打擊的形式,伸出手掌輕輕拒絕反射性追上前的少女;接着獨自轉向鶴立雞羣的純白祭壇,以深沉、悠遠的嗓音說道:
「……御崎市!」
在奇特的說話聲介入後——
「嗯,『玻璃壇』就在地板底下。」
《準備展開啓動的「星辰樓」,聽得到我———的聲音嗎——?》
隆隆的巨響貫穿了肆虐的寒風。
「要用這個『玻璃壇』做跟調音相反的事?」
兩人將深深一鞠躬的馬蒙留在原處,前往目的地。
在他用玩笑口吻講違辛勞經過時,兩人也踏入了城門內郭。
「是的,不用半天——就在今夜零點。」
「……」
之後,祭壇前方只剩下衆多漆黑有光澤的複雜凸起。
對於這青澀的模樣,「紅世魔王」回以和善卻帶點可疑的笑容。
往外一看,要塞上半部的景象也急遽產生變化。
「毫無拒絕之理……好好地幹吧!」
在大喊及跟着追加的怪叫聲尾,傳出按下開關的聲音。
此時,悠二頭頂的星空裂開了。
「啊!」
也能一目瞭然。
夏娜等人從襲擊御崎市的獵人「法利亞格尼」那兒得到的銅鏡「玻璃壇」,經常被她們用以監視來襲使徒的「自在法」,或者單純地做爲地圖顯示器,是個負有重要任務的寶具。
「是,那當然了。」
架在流過御崎市中心的大河·真南川上那座御崎大橋,是絕不會有人認錯的城市象徵。如今它旁邊卻出現了不該存在的異物——一個浮在空中的巨大球體。那個極其精巧的物體,甚至忠實地重現從破碎天頂處所能窺見的尖塔羣。
根據迷你城市,那個東西目前位於河岸。
悠二站在中心,待吉田心驚膽戰地跟上後——
《看吧,我就知道。所以我才說音量太大啦哇哇哇哇(了啊啊啊啊)!》
敵組織根據地居然就這麼堂而皇之地坐鎮在城鎮中央,藉由地圖清楚見證到這點的吉田,心中不禁閃過一絲寒意。
正如先前所言,他已回到了自己應該在的位置。
瀰漫的粉塵與飄降的雪花共舞。
那些細緻的凹凸,就是她熟知的地形起伏與建築物。
「……」
一位手舉火把的男子以富有磁性的聲音出面迎接。
即便是什麼都不知道的吉田——
眼前形成了一座迷你御崎市。
當然,他不可能是普通的人類——光從氣息就能猜想是很有地位的「使徒」——吉田雖然知道這點,卻仍然愣了幾秒鐘,最後還是深深一鞠躬。
「正是如此,其名爲『星辰樓』——算了,這不重要。」
頭上無垠的星空、清楚倒映出人影的漆黑地板、圍成一個大圓柱羣……以及有如暗夜大海上的浮冰般隆起的純白石造祭壇。
「那兒就是我要帶你去的地點。然後——」
吉田嚇了一大跳,那道不輸機械噪音的瘋狂吶喊,響徹周遭一帶。
只說了一句話,並將力量注入腳下。
從圓圈中央冒出銀色的煙霧,接着形成水滴落下。水滴逐漸化做流水、流水又轉爲更快的漩渦。數秒後,漩渦變薄並立了起來,中間開了個洞,出現一個能讓人通過的入口,其中還看得見不該出現在漩渦後頭的道路不斷延伸。這就是能充足要塞內部空間,把目的地與通路連接在一起的裝置「銀沙迴廊」。
比電梯上升還要強上數倍的加速度突然到來,這股強烈的感覺從腳下傳遞至全身,嚇得吉田忍不住縮起身子。抬頭一看,原先被機械塞滿的天花板像開花般往八方散開,他們所在的「星辰樓」整區有如淺盆般伸向空中。
這人活脫脫就是個從舊照片裏跳出來的紳士。他是位一身暗灰色燕尾服、難以辨別年紀的白皙美男子……「冀求的金掌」馬蒙。他以那隻沒拿火把的手將禮帽藏到後頭,動作就像演員般洗鏈。
「來,走吧。」
這兒跟外觀相同,是堅固樸實的石造建築,完全沒有任何裝飾。雖然部隊待機區域如此算是理所當然,但在吉田眼中,卻把「這裏是恐怖的『使徒』所在地」這種印象給具體化了。
「我來這裏的時間雖不長,卻也不是每天端坐在神翕裏喔。我把經營組織跟大命進行都交給參謀,相對地自己則不眠不休地活用這副身體學習自在法與戰鬥技巧、閱讀堆積如山的藏書、學習有關往來文件內容的課程……計劃就是苦心學習的成果。對了對了,講到成果,學會『達意之言』應該也是個大成果吧。」
移動要塞「星黎殿」於短暫的滯空後,再度出發。
「你、你好。」
悠二不經意地離開了吉田身邊,好像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不管怎麼樣,寶具回到了原先的擁有者身邊後,似乎就能完全發揮功能了。
悠二輕輕昂首看向逐步接近的雙塔城門,繼續解釋:
《了———解!要上羅——?這就是我——做的!究極完全變形超合金D——!「自學的結晶優秀的252570號——宰祝的社壇」開始展開!我按!》
「嗯。要藉此掌握你所修復的形狀。」
「呀!」
在祭壇中央那樸素的階梯前,有塊被柱子圍起來的空間。
「是的,你好。」
然後,她發現了。
「好的。」
《那——種小——事!根本不重要!現在馬上就!把「星黎殿」的全——機構都給切——換成「真宰社」型態,沒問——題吧——?》
馬蒙的微笑裏多了幾分老實,用手上的火把在空中畫了個圈。
悠二臉上泛出藏不住的苦笑,以盟主的聲音回答:
「讓我們過去。準備好了吧?」
「請在數千年之外,再多加上眼前這短短的一刻吧。」
「這兒則是『朕』應立之處。」
穿過短短的走廊後,悠二與吉田來到一個不可思議的空間。
從那貫穿天際的尖端稍微往下,有三塊朝外突出的優美踏臺,上頭能見到融入飛舞雪花之中的大帽子與斗篷。不論是這名白衣少女手中的三角錫杖,或是她向破碎外殼彼端望去的視線,都毫無動靜。
此處凌駕其餘尖塔聳立着,是要塞內最高的石碑。
「坂井同學,這該不會是……」
悠二證實了吉田的疑問。
吉田看向迴廊深處,臉上閃過不安的神色,但還是點了點頭。
「正是如此。因爲外殼壞了,否則本來不該出現在上頭的。這比的力量大半都花在『某個東西』上頭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那並非破碎,而宛如天象儀開放天花板那樣,既複雜且有規則地分開。在星空消失後,與地板同樣一片黑的半球體之外,赫然出現了大量機械。噴發的蒸汽與驅動聲,一口氣把這神祕的空間帶回現實。
明白的立場、職責、地點,即使對這些全都認同,吉田仍在這短短的距離中,體會到撕裂胸口的別離之痛。她承受着痛楚,站在漆黑的御崎市裏仰望少年。
少年定下了利用自己的計劃,但吉田依然隨他來此。若是自己所認識的他,不應該這麼殘忍……這種抱怨或誤解完全沒有出現在她心中。她甚至還有股「這麼做也是不得已」的奇妙認同感。
悠二朝向這異世界的情景邁步,平淡地說:
同時,開始了深遠的低響與搖晃,接着這個聲音伴隨着機械驅動的震盪傳到兩人周圍。在聽起來像是「茲茲茲」或「轟轟轟」的巨大蓄力聲響了數秒後,突然——
《這——裏是中央管制室!》
「神殿……?」
悠二頷首,毫不遲疑地前進。
他登上石階,站在祭壇中央,有如被頭頂星空吸引似的騰空而起。
說話聲稍微了降低音量,再度詢問。
「!」
「嗯。我說過了吧,這是坂井悠二的計劃。」
降雪的天空中,某種目前看不見的東西,沉重而遲鈍地晃了起來。
接着,她發現某種異物很自然地混在其中,不由得嚇了一跳。
吉田覺得自己似乎曾看過這幅景象,因此她掃視周圍一圈。
在變的有些吵的神殿半空中,悠二以音量不大卻清晰的聲音表示許可。
會覺得似曾相識,並非因爲她熟悉街道。她曾看過不少次幾乎完全相同的迷你卻崎市,還曾進去過、利用過。
聳立在周圍的尖塔先後搖晃、彎折,以與其大小相應的緩慢動作四散倒塌。不只是倒劃而已,塔中還伸出數十隻巨大的金屬臂,倒塌後出現的金屬牆壁與地板互相連接。隨若噴出的蒸汽與飛濺的火花,還傳來象徵誕生的尖銳聲音。
「!」
當悠二以代理者身分爲了迎接(實質上是捕獲)夏娜而回來時,便從正在使用寶具的田中與吉田面前直接將其拿走。照他的說法,「玻璃壇」原本就是創造神「祭禮之蛇」的所有物,因此這只不過是物歸原主……
不知不覺,悠二已坐上了浮在中央的石造王座。
此處靜謐而清淨,充滿神祕的氣氛,正是「星黎殿」的中樞。
對這番交流感到很不自在的悠二,迅速下達命令。
無止境的混沌遍佈周圍。
「————!」
位在中心的吉田,從高處體會到一切的改變。
比她所在位置更高之處,悠二端坐於祭壇上方王座。他向着變了個樣子的要塞、「他們」已完成的野心之城,發出顫抖的聲音表現內心的激昂。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下方,過去屬於「星黎殿」的瓦礫已掩埋了河岸;脫殼而出的雛鳥,彷佛想盡快伸展羽翼般,誇耀着自己全新的威容。
「就該如此!」
出現在眼前的——
是由灰色與銀色交織而成的金屬巨塔,宛若朝天捲曲而上的銳角。
原先深藏宮內的神殿「星辰樓」,現在成了高高舉起的舞臺,或說是奉獻給上天的祭器。邊緣還有許多與尖塔混立的石碑,紛紛如花叢般圍繞在外。從三方向內突出的踏臺上,可以看見三柱臣肅立的英姿。
閃着厚重光澤的城壁向下延伸——
從沉入真南川的基部朝天聳立的巨大感——
如銅牆鐵壁般堅固的建築樣式——
複雜結構支撐了整體,展現出機械的高完成度——
這座甦醒於現代的創造神祭祀場,無論建造的規模、帶來的壓迫感、技術的水準等等,全都與三千年前大不相同。它既像古代繪畫裏的混亂之塔、又似流傳於神話中的宇宙樹;然而卻有個那些玩意兒絕對不會有的「某種東西」,存在於這座塔上。
真南川周邊不用說——
「那、那是什麼?」「哇!」「呀啊啊啊啊啊——!」
連附近的道路與橋上——
「喇才的噪音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喂、喂!你看!」「誒——?」
以及大街上的人們也一樣——
她在說話同時張開左眼,鎖鏈圓輪化做片片鎖環往各個方位彈開,宛如流星般畫出金色的光芒飛散。當它們抵達封絕範圍外時,她用力睜開最後一隻眼——額頭上的眼睛,下達命令。
數個月前,「彩飄」費蕾絲來到御崎市。爲了拯救被囚禁在(吉田是這麼想的)悠二體內的永久機關「零時迷子」裏的「永遠的戀人」約翰,她將寶具託付給了吉田,功能就是將強大的「紅世魔王」費蕾絲召喚出來。
相對之下,自己的膽怯以及覺悟的膚淺,都令吉田慚愧不已。
「!」
吉田還來不及驚訝,鎖環便命中了她的胸口——
「好,配置就依照事前演習。做好敵軍已潛伏在市內的最壞打算,立刻派出先遣隊。緊接着,無關的火霧戰士與同胞們,應該也會發現這裏……吩咐諸將,做好得應付戰鬥以外其他混亂場面的覺悟。」
悠二輕輕指着那串項鍊給予同樣的保證,並確認另一件事。
以黑蛇爲中心,一切都靜止下來了。這就是斷絕內部與世界之間的聯繫,將其隔離,隱蔽的因果獨立空間——自在法「封絕」發動的景象。
(想清楚吧,想清楚我在這裏的意義——不,是「價值」。)
費蕾絲是出於什麼理由,才把這難以使用的寶具、拯救自己愛人的王牌託付給她呢?吉田感覺到,現在就是自己正視避僩問題的時候。
其後,只剩地面上描繪出奇特圖案的金色火線,以及廣大得覆蓋了整個御崎市、還不時閃過火焰的陽炎半球。
「吉田同學。這麼一來,不管發生什麼樣的戰鬥,封絕中所有人都不會被啃食。雖然之後會有無數『使徒』湧入,但大家都不會有事。」
(這麼說來,夏娜也說自己曾被鎖鏈封住力量過呢。)
(我……)
說着,修德南便隨着捲起的銀色粒子消失不見。
冷靜點重新回想自己的行動,只能說實在是太大意了。如果真像自己先前所以爲的那樣瞭解他,那更可以說是個無可救藥的失敗。
身爲軍團指揮官的修德南,徵求下一步行動的許可。
「——以三角錫杖爲橋,連通彼方之心吧——」
那就是寶具使用者的「存在之力」。
鎖鏈接受了最後的命令,化爲保護御崎市內一切的力量。又過了數秒,化成圓環包圍御崎市的鎖鏈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吼————!」
「這樣啊……太好了。」
雪花飄落的空中,有着黑、通體漆黑、遊弋於空中的——蛇。
「這算是更加嚴密的保護吧。藏在那兒的東西依舊能讓你在封絕內行動,只不過其他功能被封住了……你打算把她叫來吧?」
「是。那麼,就先由『那邊』開始。」
創造神的巫女受命睜眼,舉起手中三角錫杖,以杖頂敲擊踏臺。嵌在三角形杖頭的三角形遊環發出清脆的一聲「鏘」,響徹周圍。
見到將士熱情的他,自己也因喜悅而顫抖,更從王座騰空而上。
「……!」
知道發動條件的,就只有吉田和費蕾絲兩位當事者,還有吉田諮詢的調音師暨火霧戰士。若像方纔的悠二那樣不知情,只會把「希拉達」當成用來召喚強大的「紅世魔王」的方便寶具而已。
化爲她脖子上的一串細鏈。
「嗯,可以修復。」
(是啊,對方可是坂井同學呢。)
她身上鎖鏈應聲而起,緩緩飄至空中。這正是身爲神之眷屬的她所持的特別寶具,鉤鎖「地獄鎖鏈」。寂靜中,鎖鏈不知不覺以她爲中心形成一個大輪,而且像受到了來自內部的壓力似的繃緊。
還沒理解的她,又踏出了一步。
(非得好好考慮清楚不可……畢竟都已經來到這裏了。)
貝露佩歐露聚集了遠比先前微小的力量,彈出一枚鎖環。
「是。」
不過,這麼做的代價非常高昂。
(沒錯,這裏或許就是爲此集合了一切的地方。)
混於其中的琅琅之聲——
她反而這麼認爲——
吉田反射性地按住藏在衣服內的東西。直到被點出後她才發現,自己能在封絕內活動,完全是因爲有了「這個」——實在是太粗心了——但這在旁人眼中卻是明明白白。
自在法的使用者貝露佩歐露,在踏臺上向任性的盟主報告:
「即使是我的參謀,也無法給予所有東西完全的保護。被破壞時,依然會被破壞,只不過能防止遭到啃食……也就是說會阻止他們轉換爲『存在之力』。」
(這麼一來,我是不是反而鬆了口氣?)
「嗯。」
「貝露佩歐露,她也要。」
「不,有點不太一樣。」
若她即使捨棄自己也要使用寶具,那麼想必是悠二遇上了危機。而獲救的少年,將會在沒有她的世界裏與夏娜共存。雖然少女仍思念着悠二,但對方畢竟已經選擇了夏娜。要她採取行動的條件,也未免太嚴苛了。
「盟主大人,『真宰社』看來也已經建造完成。我打算儘快整備封絕內的哨戒網以及鋪設河岸防線。」
「啊!」
「——和封絕同步吧——」
「遵命。」
「我等即將開始進行大命最終階段。」
「——捕捉內部一切——」
看見的人也好、沒看見的人也罷,全都被巨響的波浪捕捉在內,地面更有個以金色火線形成的圖案緊追在後。當音波的威力消散於雪中時,圖案已擴及御崎市全域,化作火焰一舉往上噴發。
覆蓋其全身的隱蔽之力,隨着要塞崩毀而消逝,令它現身於即將告別的人世。緊接着,它從新目標的起點發幽歡喜昂揚的咆哮,在飛雪中留下音波的軌跡。
深深喘了口氣之後,貝露佩歐露開口報告:
代理者從巨大蛇身下方的王座回答。他雖與蛇身同樣因喜悅高昂而顫抖,但其中的另一個意志,以不同的感情補充:
而且,如果使用者是吉田,這麼做的代價與結果將會更爲殘酷。
身爲代理者的少年,不但決定要和用吉田一美,而且很認真地看待這件事。
那正是創造神「祭禮之蛇」的蛇身。
上空遊弋到極近距離的漆黑蛇身也呼應他的行動,抬起了頭。
一旦使用,那麼當事人存在的痕跡、他人腦中的記憶,這一切生爲人的證明會全部失去,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不見。
在神殿的外圍的踏臺上——
「是。」
「不過,在這之前——」
體貼地封住少女行動的悠二,雖然在看到那副表情時,猜想她應該是「心事被猜到所以顯得焦急」,實際上她內心所想的卻完全不同。
「——將干涉隔絕吧——」
巨塔「真宰社」中部的城塞區域,開始充滿慌亂的喧鬧聲。
「——『地獄鎖鏈』——」
王座上的悠二以盟主之聲給予明確指示:
貝露佩歐露恭敬地行了個禮,並在體內聚集比張開封絕所需更爲強大的力量。
「完畢了,盟主大人。」
她的內心,突然湧起一股連自己都覺得可笑的對抗意識。
「大家都變得像鐵那麼堅固了嗎?」
這道命令並非「她本來的盟主」所下,所以報告聲在悠二耳中聽來有些諷刺,但他表面上當然不動聲色。相對地,爲了讓滿臉困惑的吉田安心,他從王座上出聲說明:
「很好。」
她胸口藏着的東西,是個縱橫長度相同的希臘十字項鍊。寶具名爲「希拉達」,是某位「紅世魔王」託付給她的。
(我原本打算看清楚坂井同學的作法、瞭解他想要怎麼利用我,若是無法接受再使用着個東西,纔會來這兒……卻被封住了呢。)
浮在封絕外周的數百個鎖環,突然沿着外周的圓往同一個方向狂奔。接着新的鎖環彷佛殘影般不斷出現,逐漸形成長長的鎖鏈。只不過數十秒,它們已在外頭形成一個新的圓環,並且一口氣連接在一起。
她放在衣服外的手,用力握緊了裏頭的「希拉達」。
(無論如何,都已經被封住了。)
(夏娜她們,是否已經從卡姆辛先生與貝海默特先生那聽到了呢?如果覺得有必要,他們兩位應詨會講出來吧……不過,田中同學應該也把我被抓走的事說出去了,也許大家再怎麼樣都不會把我算進戰力之中吧。)
因爲過於巨大而讓羣衆失去現實感,湧起敬畏之心的——神。
「開、開玩笑的吧?」「某種東西……從雪中浮現了?」
悠二把屏住氣息的吉田拋在腦後,站到蛇的額頭上。燃燒着黑色野心的雙瞳,看向神殿一角——踏臺上閉目佇立的黑卡蒂。
就在吉田思考時,事態一拋下了她自行前進。
「……所以說,要等到完畢後?」
對於無法回答「太好了」的吉田,這是最起碼的保證。接着,他又追加了一道簡單的命令。
另一項要考慮的事隨之而來。
軍團很快就要出發了吧?這麼想的悠二朝下方望去——
「我的巫女啊,該做最後的宣言了。」
他們全都——看見了。
由於安下了心,讓吉田覺得自己的虛脫感似乎變成了微笑。
這樣一步步累積錯誤與失敗後繼續前進,正是少女堅強的本質,不過她本人尚未理解到這一點。
「雖然我不認爲在這個狀況下找來一個『紅世魔王』會有什麼髟響,不過爲了保險起見,我還是得這麼做。要是這種時候有人跑來中樞區域搗亂也是個麻煩……所以可以的話,希望你老實點。」
「那麼……這回真的要開始了!」
思緒在歉疚的困惑中奔馳。
「——頂座『黑卡蒂』身旁御駕——」
(我對於「被阻止」的可能性視而不見,僅任憑自己在與坺井同學重逢而高漲的情感下行動……結果,我只是依賴仍思念着他的自己而已。)
坂井悠二不可能看漏這唯一的抵抗手段(至少吉田自己這麼以爲)。對方自然不可能知道這件事卻放過不管,更何況從方纔那番封絕等等的話聽來,他很可能是裝出毫無戒心的樣子好讓自己別輕舉妄動,並在最後的最後纔出手。
果然不該感情用事,應該要更慎重地行動嗎?雖然有些後悔,她還是持續思考着。
該不該老實地回答呢,悠二雖然想了一會兒,卻還是毫不保留地告訴她:
她先後看向王座上的悠二、踏臺上的黑卡蒂與修德南,以及形成黑色御崎市的「玻璃壇」那兒的吉田,接着先閉上眼睛,再緩緩睜開右眼。
接着,無數異常明亮的水色三角形飄落。
只見無數大大小小的三角形,因飛舞而碰撞、因碰撞而粉碎,讓數目不斷地增加。當聲音餘韻消失之時,炫目的水色三角已有如吹雪般覆蓋了神殿與整座巨塔,甚至連漆黑蛇身也不例外。
黑卡蒂本人則露出忘我的表情,宣告準備完畢。
「請發言。」
創造神「祭禮之蛇」的代理者坂井悠二緩緩點頭,以創造神之聲,在三角形吹雪中,以此爲媒介,將聲音傳到全世界每個角落。
「——抬頭,仰望吧。」
聲音藉由三角形反射出去,穿越封絕傳向遠方。
「朕即神,即奇功偉業是也。」
它吸引了前來御崎市內的一切,它乃是充滿力量的——神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