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2 約束之地

《灼眼的夏娜》 · 高橋彌七郎 · 2.4萬 字

四名少年少女從坂井家告辭時還是正午。雪白的厚重雲層依舊覆蓋着天空,簡直像是把冬季的刺骨寒風也給關了進來一樣。

離開坂井家後,池速人很快地便與吉田一美、田中榮太分別。在這凍僵人的天氣下,他無奈地替身邊的少女嘆息。

「真是的……吉田同學也就罷了,居然連田中都丟下緒方同學,他到底在想什麼啊?」

另一方面,緒方真竹倒是表現得毫不在意。

「他說今天剛好家裏有急事非得趕回去不可,沒關係啦。」

「你不怕他花心?」

對於池這令人笑不出來的玩笑,緒方把脖子縮進外套中,同時進行反擊:

「一美聽見可是會生氣的喔。再說,田中在這方面可是非常值得信賴的。」

「是是是,別炫耀啦。」

兩人嘴上說着,腳步依舊不偏不倚地踏在日常生活的道路上。走到轉角處時,他們瞄了方纔喚住吉田與田中的那名少年一眼。

於是——

光是站在路上,便散發出異常壓迫感的少年,輕輕向他們揮了揮手。

瞬間,兩人不知是單純出於反射動作、最低限度的禮貌、還是突如其來的動搖……抑或是除此之外的理由,也向對方揮手示意。接着他們便轉頭踏上歸途,就這麼離開了。

在一旁看着少年揮手的田中,十分辛酸地問道:

「這樣好嗎,坂井?」

「嗯。他們只要保持那樣就好了。」

創造神「祭禮之蛇」的代理者,坂井悠二,露出些許的微笑回答。

移動要塞「星黎殿」已到達日本境內。

「貝露佩歐露,聽說盟主又在我小睡時專斷獨行,這是真的嗎?」

「沒錯。纔剛抵達日本,他便搭乘高速列車離開了。畢竟這回的舞臺非比尋常,他想要親自做準備。在會合前的幾個小時,就是最後的自由時間了吧。」

那乍看下平穩的表情,散發出即將面對戰爭結局的緊張感。不管是誰,都能輕易感覺出這人究竟有多麼地認真。

然而,就連他所能做到的最強力抗議——

見到田中完全沒考慮雙方力量的差距,只是魯莽直率地守護朋友,悠二似乎找回了對於前友人的親近感,或者是內心的善良。他緊繃的表情微微露出喜悅之色。

「……」

他不斷罵着心中的某人、或者某物。

移動要塞「星黎殿」逐漸接近了約束之地。

他好不容易纔鼓起足以站穩腳步的勇氣,開口問道:

就連出口的問句,也無法展現質問的氣勢。

田中代替呆站着的吉田開口——

不過除此之外,他也以朋友的身分感到非常擔心。

「因爲你不想讓他們接觸到『這方面』的事,對吧?」

儘管就在背後的轉角處,他卻沒有要回頭的意思。

「……」

田中好不容易纔答出來,卻發現對方輕輕點了個頭,接着——

「唉呀,真令人惶恐,沒想到史特拉斯閣下居然親自送來。抱歉,這邊有點亂,麻煩放在那張大桌上吧。緊急的案件……好像沒有呢。」

「所以,我來借最後一樣必要的東西——你的力量。」

田中彷佛在找跟悠二談話的藉口似的,不斷在腦海中默唸。

還能以朋友的身分表示關心。他們兩人的關係,沒有那麼簡單。或許已經變得很簡單了也說不定,但若真的那樣,她更會害怕在談話中將彼此的關係釐清。

也被這簡單的一個字擊退了。接着悠二邁步前行。

立於寒天之中的悠二,禮貌地打斷了她的話。

因爲他沒有穿着上次分別時那身顯眼的緋紅鎧甲與漆黑龍尾,而是一身大衣加圍巾的普通穿着。更重要的原因,在於他的表情。

見到這個樣子,田中才重新瞭解到他身處於此的意義。坂井悠二並不是心血來潮路過,更不是爲了倒戈——而是爲了攻擊御崎市。

「『沒什麼大問題』吧,那位盟主閣下意外地挺能把握住時機呢。如果要講儀式,老是被人家的任性給要得團團轉的你,才需要多注意吧。」

「既然不打算回家,那你是來幹嘛的?」

「坂井……同學。」

「還『如果有什麼想問的』,聽起來高高在上的呢。」

「哪兒的話,備戰可不只是磨利自己的牙喔?既然本營的幕僚團在先前的大戰中被殲滅了,那麼分析情報這麼重要的任務,非得有人代替他們處理不可。跟我相比……失去『嵐蹄』大人與迪卡拉比雅閣下……這打擊實在太大了。」

「星黎殿」將哀傷藏在內部,繼續前進。

(剛剛,坂井那傢伙……)

「那麼,坂井……」

(在聽到指揮權限交給我時,我還爲了該在什麼時候按下這個大騷動的按鈕而提心吊膽……應該說幸好如此嗎?)

「?」

若他以勝利的敵軍首領之姿展現傲慢的樣子,自己或許會嚇得發抖吧。

「我不喜歡強行把人綁走,再說那也太低俗了。雖然天氣很寒冷……在吉田同學冷靜下來、答應我的要求之前,我們就先散散步吧?」

他雖然放下手,卻以絕對要這麼做爲前提而開口了:

(啊啊真是的,爲什麼我……可惡,爲什麼會這樣!)

「馬蒙大人,我送外頭的定時報告來了。」

「嗯。」

坂井悠二沒有表露出一絲悲傷或寂寞,所以這不能說出口的請求才顯得真摯。那麼,還是該答應吧?田中先把其他東西都放一邊,以朋友的立場察覺到了這點。

「不,這個嘛……聊着聊着就會改回來了吧。」

「沒錯沒錯。我打算在御崎市這麼做。」

不知爲何,悠二頓了一下才回答:

悠二回答得有些瞹昧:

(現在可不是想不想做的問題了啊。)

「!」

田中曾經想過重逢時自己會有什麼反應,不外乎激憤到理智斷線或是嚇得動彈不得,然而實際碰上的時候,感情卻與腦中得到的答案大相徑庭。

首先是陸續集結的「紅世使徒」們,全都遵守了創造神「祭禮之蛇」那奇妙的宣佈——「在大命遂行之地,也就是日本,不得食人」。而且,若不慎在日本幹出什麼惹人注目的事,引來大羣狂亂的火霧戰士,可能會導致御崎市陷入無法挽回的大混戰。基於以上兩大理由,所以目前尚未行動。

(——「【化妝舞會】的最終目的地,乃御崎市是也。」——)

「——我想……跟你們聊聊。」

(至少……嗯,在談話的期間找機會吧。)

不管再怎麼害怕,本性純樸善良的他還是無泫丟下大多數御崎市居民自己逃跑;更何況,比起自己的生命安全,他更害怕自己所愛的人、所珍惜的人們受到傷害。

不過,他的態度卻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再說,要像田中榮太那樣既緊張又保持警戒地對話——

「或許是吧。」

所以吉田不談自己,而對他表示出關心:

眼前這個敵人帶走夏娜、讓瑪瓊琳·朵差點一蹶不振、粉碎了火霧戰士兵團,如今甚至想對整個世界出手。田中試圖喚起對他的敵意,卻怎麼也辦不到。

一離開坂井家,「他」便突然出現在凜冬的寒風中。不知怎麼回事,吉田跟田中卻能以過去的平常心面對他。

並且溫柔地、堅定地拒絕了她。

吉田也是。

從他的背影,泄出宛如請求的低語:

「你不只帶走夏娜,連吉田同學都想帶走嗎!」

「星黎殿」仍舊避開「紅世使徒」·火霧戰士雙方的耳目,繼續前行。

「唉……」

「如果有什麼想問的,我會回答。纔剛過中午,遺有時間。如果可以——」

若要正面抵抗,人類是絕對辦不到的。儘管如此,既然她對於那個計劃有重大意義,那不管是爲了她的安全,或是爲了妨害敵人的企圖,都該想瓣法讓她逃走纔是。

就算沒以組織立場採取對策,住在這兒的田中最後還是不得不選擇逃跑或其他對策。他本來早已因爲對「這世界的真實」感到恐怖,而決定撒手不管,現在單純是由於「沒有其他人」這個理由,才勉爲其難地協助。不過——

照理來說,她不可能保持平靜。這回明明是兩人分別後初次見面,她的心中卻找不到一絲激昂的情感。

「呃……記得是叫『無何有鏡』是吧?」

「謝謝你。」

「是。工具們還是老樣子各自胡鬧,看不出有什麼組織化的行動……」

如果悠二在這種時候露出寂寞或悲傷的神色,自己或許會湧出怒意吧。

至於吉田本人則不知道在想什麼,只是默默跟在後頭。

一美呼喚這已可用「懷念」二字形容的名字,並看向對方臉上露出的表情時,那些荒謬的思緒、沉悶的留戀,或者是以上兩者的殘渣——照理來說,應該會這樣纔對的感情——卻無法對他發泄出來。

「不過,我是不能『進去』的。」

田中跟在後頭。他幾乎能用肌膚感受到其中凝聚的情感密度有多高。

昨晚,田中與吉田接到佐藤的緊急聯絡,其中有着威爾艾米娜特別叮嚀「此乃機密是也」的重大警告。

聽見悠二沒用「回去」這個詞,讓吉田愣住了。

「——!」

他轉向說不出話的吉田,拋出過去的言語:

接着,就這麼伸出手來。

「你真的不回家一趟嗎?現在你爸爸也……如果以『我們的朋友』的身分,那個……就算他們不記得你,至少也能見個面——」

「不能……不帶她走嗎?」

身爲朋友,他察覺到了裏頭無法形諸言語的東西。

即使在內心責罵自己,他也沒辦法無視從先前那句話中感受到的東西。

「哼……算了,無法一切順心也是常有的事。」

「真沒辦法……要保護的對象居然隨隨便便地外出閒晃,我這將軍簡直白當了嘛。」

吉田一美那張小嘴彷佛被寒風給凍住了似的,說不出話來。

(吉田同學又要怎麼辦呢?)

雖然外界宿目前動盪不安,無法正常發揮功能,最外層的人類工作機關卻仍一無所知地工作着。如果有必要,他們甚至能以發現未爆彈爲由,強迫全市居民避難並管制報導,而且這些都能單純以人力達成。

這個非常手段目前尚未實行。

(我到底要當爛好人當到什麼地步啊!)

「怎麼啦?」

拒絕、分別,按着又因爲「需要」而前來迎接。儘管對方如此任性,卻不是她有這種反應的原因。她無法那麼自我中心地去考慮整件事,因爲不管是對方的立場、話語,還是其中所隱含的心情,都太過於沉重了。

「那些特別需要注意的傢伙,基本上已經掌握住動向了,沒什麼大問題。相較之下,儀式的部分還比較令我在意。雖然說這回有雙重準備,不過時機配不配合得了還是個問題。」

(正如卡梅爾小姐所言呢。)

說着,他放下了伸出的手。

「……佐藤他們沒告訴你嗎?我要創造一個『使徒』的樂園。」

「不,在這種時候,您居然還得負責處理戰爭以外的事,實在令人同情。」

「吉田同學,『雖然現在還無法改變什麼……』這句話,我以前曾經說過對吧?之後碰上了很多事,也做了很多事,總算準備得差不多了。」

「這段時間,我有了些奇怪的習慣嘛。如果讓你不高興的話,我道歉。」

「對『坂井悠二的計劃』來說,吉田同學的幫助是絕對必要的。不過……也對,可能真的唐突了點。」

吉田完全不明白話中含意,搖搖晃晃地要抓住眼前那隻手,田中卻突然擋在兩人中間。

(——他是不是說了「最後」?)

在這衝擊性的前言後,兩人身爲御崎市僅剩的協力者,被託以緊急時候的對策與通報之任務。

「什麼事?」

(我明明知道,既然已經變成這樣,就沒有望了……)

沒錯,遠至耶誕夜,在毫不知情的狀況下。

近則爲一月道別時,以言語的形式。

早就已經有結論了。

(我明明打算從這些痛苦與辛酸中,找出些什麼的啊……)

然而,不管再怎麼下定決心去尋找——

辛酸與痛苦仍舊不會有所改變——

心靈與身體依然遭到束縛。

(我還是喜歡他。)

悠二沒有選擇她。

所以,她認爲不能再往前走了。

(可是,即使如此,我還是喜歡他。)

如果在這個時刻,現實正爲了強迫釐清內心的思緒而逼近。

那麼「隨他而去」這種形式,實在無比殘酷。同時……

(我——)

那祕密的、微小的、讓她成爲現在的她的堅強、藉由這次重逢而動起來了。

該做什麼、能做什麼、想做什麼,三種思緒以她自身爲核、靜靜開始旋轉。

對此一無所知的情況下——

悠二沒有針對特定的對象,再度開口:

「有什麼變化嗎?」

他們離開大道,正要沿着步道轉向西邊——

「是爲了夏娜……和大家,對不對?」

「要我過去,是爲了『坂井同學的計劃』,對不對?」

悠二看向身旁的少女。

深刻體會到彼此的隔閡有多令人絕望後,田中終於無話可說了。

今天是假日,所以御崎高中的校舍看不見學生的影子。

「你……需要我嗎?」

「在這裏喔。」

而眼前的悠二,果然還是給了個感覺不到一點虛僞或敷衍的明確回答。

「因爲有棘手的傢伙在那兒嘛。我只是想在己方消耗過多前解決掉,所以才把心一橫就這麼衝進去……算是因禍得福吧。」

「你不是說沒改變嗎……那時的敵人頭目,現在怎麼樣了?」

追趕的每一步——

她從滿溢的思念之中,硬是拖出了一絲喜悅,露出笑容。

悠二明白自己沒有說服她體諒的資格,所以沒打算說服,只是確認「我來帶你走」這個事實。

「今天緒方同學沒參加排球社的練習?」

「沒關係,田中同學。」

「哈,正合我意!」

「那個時候……清秋祭啊。」

「嗯。爲了夏娜,還有大家。」

悠二努力地再度邁步。頭也不回地答道:

聽見他這麼說,悠二倒是認真地感到疑惑。

「這麼做,這是爲了夏娜嗎?」

對於這毫無顧忌的挖苦,悠三高興地接受了。

吉田小聲地問道。

「這倒不是『哪個部分』的問題。」

「這是爲什麼呢?上次回這裏時,我甚至完全沒想過要進來……可能是跟你們在一起的關係吧。」

悠二尷尬地抓了抓頭。

由於鄰近熱鬧的商店街,御崎高中對於進出管制相當寬鬆。假日時後門是開放的,因此社團活動途中外出喫飯或買東西很正常,另有要事跑來學校的學生也很多。

他們與大家度過每一天的地方——市立御崎高中。

此時,有人踏出了新的一步。

「我並不指望她馬上理解一切。」

田中想都沒想就大喊出聲,吉田對他搖了搖頭。

田中毫不掩飾的直言,再度令他苦笑。

吉田一美從自己累積至今的日子中,得到了這個結論。

從以前直到那次別離,說不定直到現在,他還是沒變。

然而,直到最後這個沒有回答的問題爲止,悠二都完全沒有回頭。

而在這寒風肆虐的陰天裏,操場上也看不到人進行社團活動,頂多只有體育館傳來球的彈跳聲與隱約的喊叫聲而已。

不管回答得多辛酸,都會誠實。

「特別是我們啊。還好利維佐你很快地下令趁亂突破,要是在那兒猶豫不決,就得想辦法達成『在做好萬全準備的敵方迎擊部隊前隱瞞自己行蹤』這種不可能的任務了呢。」

「你打算……像那個時候一樣,把這裏變成戰場嗎?」

「我需要你。」

口口聲聲都是爲了夏娜,卻還要求她同行,悠二自己也知道這麼做很殘酷。在這種時候,她也包含在「大家」之中這點也不能拿來當作藉口了。

有着朋友形狀的「某種東西」,很平靜地以拇指戳了戳自己的胸口。

都在期待朋友回心轉意——

「——」

「哪個部分是坂井,哪個部分又是『那傢伙』?」

「所以……這回你連吉田同學都要利用嗎?」

「這真的是你自己的看法嗎?」

「……」

「關於這件事啊……我聽馬蒙大人說,那羣怪物來襲的機率很高呢。」

三人的腳步,再次停下了。

「總而言之,他總是想着要實現某人的願望而煩躁不安……對了,講到這種話題時,他似乎總是會變得比較多話。同樣是神,跟亞拉斯特爾可是大不相同呢。」

悠二彷佛見到自己在學校玩耍、上課的景象,甚至還見到了校慶遊行時的種種。

他所戳的地方,有股巨大的力量有如水波般搖晃。儘管感覺到這股深入骨髓的威脅,田中依然保持着平常的口吻——面對自己無能爲力的對手,進行惟一能做到的抵抗。

「你果然還是要和亞拉斯特爾……和夏娜戰鬥嗎?」

「『怎樣』是指?」

田中反問道。

「嗯。沒錯。」

「我希望你能用創造神或『祭禮之蛇』來稱呼啊。再怎麼說,他也是個了不起的傢伙呢。」

種種思念在胸中翻朧,讓吉田再也問不下去。她忍不住別過頭不看少年——卻看見了前方的某樣東西。他的雙腳自然而然前往的場所。

少女拚命思索着自己所理解的關於少年的一切,輕聲問道:

「你那邊怎樣了?」

穿着便服的三人,連自在法都沒有用,就直接踏入了校內。

「……」

「再來,就只剩下把那些攻過來的傢伙給收拾掉了。別大意喔,波索因。」

「……」

悠二苦笑,靜靜地以手掌抵住胸口。

「嗯。」

白天的大街上,看似要好的三人就這麼暫停了短短一瞬間。

悠二的疑問,讓原本充滿無力感的田中一臉不爽。他無精打采地回答:

「好像有點了解,卻又不是很瞭解。畢竟我實際上親眼所見到的,是看起來很了不起的你啊。」

「星黎殿」將喜悅藏在內部,徐徐減速。

在整理思緒的同時,他也發現雙腳很自然地走在這條以往出了家門習慣走的道路上,不禁覺得好笑。

正因爲是朋友,所以田中才緊迫盯人地追問——

發現這點的悠二,露出「敗給你了」的微笑,看向同一個地方。

都在期待朋友回頭——

「嗯。即使如此,也要這麼做。」

「即使如此,你也要這麼做嗎?」

吉田回以一眼就能看出是在逞強的笑容。

「吉田同學?」

卻因爲這聲質問而突然停步。

「嗯。雖然現在還不能具體地說明……不過,這的確是『坂井悠二的計劃』。」

移動要塞「星黎殿」開始微調整前進方向。

三人目光停駐之處,是某座面對大街且立在圍牆內的建築。

「說的也是。」

「有啊,當然有!佐藤和瑪瓊琳大姊和夏娜和卡梅爾小姐全都不見了,剩下來的人都很寂寞啊!」

三人當然很清楚這點,所以沒有什麼特別的興奮感。而他們也沒有細細品味作爲此處學生的日常生活感,只是在校舍後方狹窄的空地上漫步。

「也多虧如此,我們才能順利跟『星黎殿』會合,趕上慶典啊。」

「即使夏娜她受到了傷害也是?」

他不斷希望、祈求、持續提問:

不明所以的田中追着兩人的視線看去,這才恍然大悟。

「她說家裏有事所以休息。所以剛剛纔『可以』跟大家一起去。」

在他們前進的方向上,過了後門跟穿廊後,就能看見狹窄的操場。

明顯是在諷刺的田中,走在三人正中間。這是爲了要讓自己成爲屏障,從想把人帶走的人手中,保護那人想帶走的人。

「這是爲了夏娜,以及大家。」

就算是直接離去即可的那天,他還是誠實地拒絕了自己的情意。

儘管如此,她對於自己的計劃來說不可或缺也是事實。就是爲了實現這個目的,自己纔會堅持戰鬥下去。都到了這種時候,感情用事撤回要求是不可能的。

「這樣啊。」

「——明白了,我跟你走。」

因爲目前立場的關係,田中實在沒辦法輕鬆地附和。

即使經歷了突如其來的重逢與離別,他仍然是少女所認識的坂井悠二。

「我早就知道無法拒絕了……而且……」

「唉呀呀,終於到啦。兜了好大的圈子哪。」

「至少,我自己是這麼想的。」

「比較接近『融合』的感覺吧。除了自己的存在意義之外,『祭禮之蛇』本來就不關心任何事物,也不喜歡限制他人的思想或行動。我身爲代理者,卻能像這樣把他當成別人家的事來聊,不就是最好的證據了?」

白己不知不覺沉浸在傲慢的悠閒之中,令悠二覺得有點丟臉。

去年秋天,御崎高中的校慶「清秋祭」時,有位「紅世魔王」來襲。田中在那時——儘管是處於可以修復的封絕裏——親眼見到了喜歡的女孩,緒方粉身碎骨的樣子,因此決定再也不要跟「紅世」扯上關係。他現在之所以如此,完全是因爲別無選擇。

悠二自覺到,現狀是因爲田中對於友人的善意才得以如此,但他依舊抱着沉痛與羞傀,做出殘酷的謝罪。

「抱歉,不只是這裏。」

「唔!你——」

這回田中可真的是怒火上湧,但他還是拚命壓了下來,閉口不言。

悠二裝作沒看見,離開操場,進入校舍之中。

如果是像往常那樣上學,就要在並排的鞋櫃中取出室內鞋換上;然而,他的鞋子已不在這裏。趁着沒有其他人在,他就這麼穿着鞋踏上走廊。

在他面前,田中與吉田都避免取出自己仍在此處的室內鞋,同樣穿着原本的鞋跟上。

不知悠二對這樣的體貼作何感想,他依舊頭也不回地前進。

由於是陰天,從窗外射入的陽光不強;室內也沒什人,無法緩解寒意,整棟校舍顯得十分寂寥。雖然除了緊急用的鐵卷門外沒有其他的門,可以自由進出建築,不過教室當然都上了鎖。

三人順着走廊,回憶曾共同生活的場所。只有強風搖晃窗框的聲音填補沉默。不管是趕人的鐘響、嘈雜的喧鬧聲、匆忙奔跑的足音,今天都聽不見。

彷佛在等待田中息怒般,悠二好不容易纔開了口——

「整座御崎市都將成爲戰場。而且這回是我主動引發的。」

向背後拋出了明確而恐怖的答案。

「坂井,你——」

吉田搶先一步發問,堵住了要衝上前的田中。

「爲什麼要這麼做?」

從遇到火霧戰士「炎發灼眼的殺手」以後、從知道自己只是人類,坂井悠二的殘渣以後,直到今天,「他」究竟有多拚命在保護這個故鄉,吉田跟田中都一清二楚。對他們來說,悠二這句話跟過去所爲根本就完全矛盾。

然而,對悠二來說並非如此。

堆積的東西不斷在心中增加,逐漸達到足以理解的分量。

「最早的『大縛鎖』跟這回的『無何有鏡』構造不同嗎?」

田中和吉田耳裏聽着上方傳來的聲音,同時繼續慢慢地爬上樓梯。

「是!傳令員全員歸隊了!」

移動要塞「星黎殿」終於要準備停泊了。

田中似乎能夠看見他那願望的輪廓。

「什麼摸魚,真失禮。我只是要確認派往要塞內的傳令員是否已全員歸隊,纔會在這兒待機的嘛。」

他曾在這裏度過許多日子,是塊充滿了喜怒哀樂的天地。

在悠二腦中,數千年的過去與這數日間的記儂已交雜在一起。

那張冷靜的面具破了,泄漏出慮下火焰般的熱情。

頭上的牌子寫着(一年二班)。

領悟到這點後,他既感到後悔,也多了一分確信。

悠二再度頷首。

「光講『異世界』,你們大概沒辦法輕易想像出來吧。」

不過悠二卻把騎士轉移到了戰爭上。

悠二踩着階梯,朝上頭走去。

「認識這個世界並與人類共存的『使徒』,渴望一個比過去更符合期望的天地,纔會創造出一個模仿這裏的世界。到了『那裏』,他們應該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不過,我會讓他們確實地踏出第一步。」

自己到底是在感嘆還是在無奈,田中已經分不清楚了。

悠二沒有轉身,點點頭回答:

「坂井悠二在實現衆人願望的同時,也必須保持嚴厲……這樣做既是爲了『現在』,也是爲了『將來』。坂井悠二的計劃,是從樂園創造這龐大機關的縫隙中,取得的些許額外利益,也是危險的走鋼索把戲……這只不過是代理者所能做到的任性罷了。」

他的話音與散發出來的氣息,突然閃過某種感情。

(坂井也在戰鬥嗎?)

「!」

「歐洛巴斯、瑞拉雅,你們倆就是最後一批了嗎?」

「講難聽一點,創造神太小看『使徒』了。既然肯定慾望,那想必無法制止自己放肆;反正神天真又樂觀,一定會原諒自己的……這就是『使徒』對創造神的普遍印象。」

這正是所謂的確信。

「坂井,你把剛剛說的那些也詳細講給夏娜聽怎樣?說不定——」

然而,悠二毫不客氣地拒絕了。

另外兩人也一同站在那兒,抬頭看向通往屋頂的鐵門。

「你在摸什麼魚啊,瑞拉雅。主要將領的集合命令已經襲布羅。」

此時,另一分確信有如連鎖反應般產生。

「以前,火霧戰士們認爲創造神想替『使徒』實現的願望太過危險,因此將弛放逐到兩界夾縫。當初單純在那兒徘徊的弛,真的只是爲了打發時間,纔會去擺弄那未能實現的願望——『大縛鎖』的設計圖。」

儘管只要悠二想要,就能輕易把門打開,但他卻沒有動手。他就只是單純地站在那兒看着裏頭,彷佛在窺探不能碰觸的水槽內部一樣。

「此後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內,創造神將巫女當作留在這個世界的訊號接收器,再度整合起『使徒』的願望,並配合其變化編造出『大命詩篇』。前不久佑終於成功歸來,着手創造新樂園『無何有鏡』。」

或許是前方悠二所散發出的威嚴所致,在田中與吉田的眼裏,這早已走慣的路似乎變得有些不太一樣,彷佛成了連往另一個地方的通路。

從他目光裏看出其中含意的吉田,努力地露出了笑容。

吉田覺得自己似乎碰觸到他的核心。

解說暫告一段落,田中趁機提出質疑。

「只差一點了。」

「你們啊,真的是……」

悠二慢慢沿着校舍中央的樓梯往上走,同時解釋。

「你、你居然搶走人家的報告!實在太過分了——哈拜利大人,集合是爲了佈陣嗎?如果要事前演習,應該不會在大街上,而會選在沒有遮蔽物的空曠地點吧?」

曾幾何時,這裏也已離他遠去,是個裝滿了過去的寶箱。

跟在悠二背後的田中,飽受與先前似是而非的煎熬——正因爲是朋友,纔會如此。

「創造神『祭禮之蛇』打算在這世界與『紅世』的夾縫——也就是兩界之間的概念區域——做出一個與這裏相同的世界。兩個世界存在於能夠互相往來的範圍內,所以嚴格說起來不太一樣,總之就是類似平行世界吧。」

「我無法保證今後這裏能完全平安無事。因爲發表宣言的創造神『祭禮之蛇』,是位肯定慾望的神只。」

想到這裏,他看向走在身邊的柔弱少女。

這分確信無可動搖,而且即使察覺到了,也無法爲他做任何事。

這回換吉田發問了。

多半……不,那毫無疑問是來自於坂井悠二。

「喔……這裏就是御崎市?日本的街道都長得差不多,真是無聊。」

「我甚至想過,必要時讓【化妝舞會】負責取締違規者,結果這只是杞人憂天罷了。在衆多『便徒』眼中,樂園似乎相當有魅力,多虧了這份報酬……或者該說是餌,他們變得很老實。」

「對於這種基於希望性推測而充滿不確定性的嘗試,夏娜絕對不會認同。即使她明白坂井悠二的計劃能帶來些什麼、知道坂井悠二將在樂園做些什麼……她仍然不會改變初衷。」

他眯細了眼,窺視寂靜無人的教室,彷彿想從中找到自己、自己的朋友、自己心愛的少女,以及任何人、事、物的痕跡。

悠二突然緊閉雙眼,一個轉身繞過田中與吉田的身旁,走回來時路。他的腳步不輕也不重,顯得相當機械化。

同時,他在某扇門前停下了腳步。

「一來,我已經安排了比封絕更能確實保護御崎市全體的方法;二來,我宣言過『在日本不得啃食人類』,目前確認到之處都無人違背……不過……」

田中突然明白了悠二聲音中飄蕩的感情爲何物。

(?)

「做這麼大的東西,難道不會對那個叫『夾縫』的地方造成不良影響嗎?」

「『大縛鎖』是當時『使徒』們的願望結晶,是座舒適的迷你庭園。當時人類還沒發展出什麼文明或文化,對『使徒』來說只不過是玩具或食物,因此他們想要個不管再怎麼玩弄『存在之力』,都能維持總量不斷循環的『存在於這個世界中的封閉世界』。」

悠二本人看起來倒是毫不在意,繼續說了下去:

明白朋友依舊還是那個朋友的田中,強忍眼淚嘗試說服。

「嗯,完全不同喔。首先,『大縛鎖』是在這個世界創造的東西,概略地說就是『在裏頭做什麼都可以的永續封絕』。相對地,『無何有鏡』則是要在兩界夾縫中打造出『跟這個世界相同的世界』,規模完全不能相提並論。」

那雙看向兩人的眼睛裏,燃燒着強烈的熱情與野心。

(吉田同學……也打算戰鬥啊。)

內心極度動搖的田中並未注意言詞內容,反而從凝視教室的悠二身上,找到了什麼能讓自己從憤怒與震驚中清醒的東西。

「星黎殿」無聲無息地停駐在某個空域。

從悠二的表情,以及言語之中——

「爲了阻止我,夏娜他們很快就會過來。」

那飄蕩的感情,也逐漸堆積在聽者心中。

言語本身雖然抽象,卻顯得十分激動、懇切。

方纔閃過的某種感情,依然在悠二的聲音中飄蕩。

(啊——)

「這不用擔心。製作『詣道』這三千年可不是白過的。在夾縫中創造東西會造成多大影響這點,早就已經調查好了。在那兒沒有什麼體積或距離的概念,不管是出現宇宙或是什麼,都不會有任何問題。」

(坂井他想做些「什麼」。)

(怎麼會這樣………)

不是別的,正是自己目前所懷抱的無力感。

御崎高中的教室劃分得很簡單,一樓是一年級、二樓是二年級、三樓是三年級。對先前還是一年級學生的悠二等人來說,上面的樓層可說是未知的領域,除了整間學校會變個樣子的校慶以外,他們幾乎從沒踏入這裏過。

「由於基本構造也不同,所以在製作的時間點就會產生分歧,今後應該也會走上完全不同的道路。」

「不過,樂園創造成功後會如何,又不曉得了。所以我現在正努力讓『遵守創造神的命令』成爲『使徒』的共識—命令手下監視有無違令者,有的話就殺掉。還好,目前還沒接到報告。」

「大致上,就是這個樣子吧。」

陰天的微薄陽光,透過鐵絲網玻璃落在他們身上。

「目前那裏會一片狼籍,是因爲『使徒』在這個世界大量啃食人類的關係。」

自己從外界宿那獲得的權限,敵方首領居然一清二楚,這件事令田中大受打擊。想到己方居然被逼到這種程度,更讓他十分動搖。

他一邊走着,一邊透過走廊的窗戶眺望外頭,重新感受對這看慣的牆內風景——對他們這羣少年少女來說,已經夠大、夠深、夠長的世界——所保有的寒酸喜悅與凝聚的倦怠。接着提起圍牆之外更爲廣大的世界:

「不,沒用的。」

「願望以『無何有鏡』的型態集合,顯示出經過這三千年後,他們變得希望世界『保持這個樣子』。他們要的不是除了自己以外一無所有的空虛遊樂場,而是想要一個能共同生活、持續創造新東西的人類世界。」

(坂井朝着坂井的目的前進、夏娜也朝着夏娜的目的前進,他們兩人的戰鬥還是避無可避嗎——)

(——這樣啊。就像坂井跟夏娜一樣……)

說着,他在樓梯中途的平臺停步。

他的目光迅速從兩人身上轉向通往屋頂的鐵門。

「爲什麼!」

「我會盡可能做好準備,以保護這裏免於遭到戰爭危害。況且,若是我會讓戰爭殃及大家,就不會放着爸媽不管,也不會讓池跟緒方同學回家了……而會在見到你們時,就拜託你們對全市下達避難命令。」

他與創造神的目的並非完全一致。他的拚命與急迫,正表示出他並非以創造神的立場發言,而是在敵人中樞以坺井悠二的身分孤軍奮戰。從那往返背影上湧出的力道,比舌燦蓮花的說明更能清楚解釋他的意圖。

在空無一人的校舍中,陰暗的樓梯往三樓之上延伸而去。

「不,在這之前還有必須完成的任務……或者說儀式,類似迎接之類的東西,總之這是參謀閣下的命令。立刻前往城門內郭的乘馬場。」

「我絕對不會讓他們得逞。我會阻止她,實現理想給大家看。」

唯一的例外,就是從中央樓梯能抵達的屋頂。

「所以,只能靠獲勝來貫徹自己的理念。除此之外,我們沒有其他路可走。」

「不過呢,最後還是被阻止了……總而言之,後來創造神成功地聯絡上巫女,因此不再單純地漂流,而開始製造歸還之路『詣道』。」

屋頂本來是禁止進入的,但在夏娜因爲某種理由踹破入口後,便以半默認的形式開放給學生使用了。悠二等人曾在此用餐、玩耍,這裏對他們而言是個充滿回憶的休憩場所。

悠二突然向一旁的兩人傾訴:

(他不只是要面對的敵人,更是敵方首領啊。)

「所以,我一開始還擔心『禁止喫人』的宣言有沒有用。雖然不用擔心直屬的組織【化妝舞會】,但對那些向來毫不在乎神只的『使徒』來說,究竟有多少強制力呢……若不實際試試看,是不會知道的。」

悠二眼神堅定,嘴角浮現帶有稚氣的惡作劇微笑。

「她們已經離開美國了。恐怕不用等到晚上,再過幾個小時就會突襲這裏……對吧?我們這邊也爲了準備儀式,已經到達『這裏』了——」

他將視線固定在屋頂的鐵門上,繼續說道:

「——無論如何,這回還是早點逃跑比較好。」

「坂井,你果然都知道啊……」

外界宿的情報全都泄漏出去了,說不定不久前自己跟夏娜聯絡過這件事也……這點不但讓田中覺得有生命威脅,還不知爲何令他悲哀得想笑。他已經沒有一絲怒氣了,只是爲自己的無力感到難過。

悠二沒有提及感情方面的事,僅僅單純地回答:

「因爲我們的參謀很優秀嘛。」

當然,有關提供情報者——其實沒有明確的內奸,只是長年累月的多方接觸後,這回天秤終於稍微向泄漏的那一側傾斜而已——的事,不能多做說明。

田中像是要回敬般地冷笑。

「哼。我可不會逃喔。」

「咦?」

悠二終於肯正視自己了——田中收下這微小的戰果,將讓自己站在「這一邊」的道具握在手中,堅強地一口氣說完:

「我現在就回家,把這裏的一切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訴佐藤。然後扔下這張書籤喫飯睡覺。如果你真有自己聲稱的覺悟,就保護我跟大家給我看。」

「……」

悠二爲了壓抑自己的動搖,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知道了。」

田中彷佛想要化解場面尷尬般,轉頭向決定以自己的方式戰鬥的另一位朋友問道:

「吉田同學,你真的要去嗎?」

他的聲音沒有先前那麼陰沉,卻很認真。吉田點頭回答:

「爲—————————————什麼,最終目的地就在眼前,卻要在這——種地方停——下來啊,多——米——諾——!」

穿過了他們交會的視線後——

在嚇得魂飛魄散的少女面前,身爲她最後依靠的少年說了:

吉田不由自主地屏住氣息。

她腦中閃過了某種預感。

「我先省略詳細說明,總之是利用你這個活着的記錄,暫時進行與調音相反的作業。」

鎖鏈繃斷、鐵門敞開。展現出外頭自茫茫的光景。

面對非常認真的朋友,悠二毫不猶豫地頷首。

(要利用那孩子啊……算了,能儘量省點力當然最好不過。)

「正確地說,是因爲你是曾協助過調音師修復街上扭曲的人類。」

「跟大家在一起的日子——雖然不到一年,過得開心嗎?我可是過得很開心喔!」

「我們走吧,坂井同學。」

吉田暗自以掌按捺胸中的痛楚,小心冀翼地詢問:

在扯斷鎖鏈開放鐵門後,可以看見屋頂上有兩位「魔王」並肩等待。

「放心,不會危害到居民;等到結束後,一切都會復原的。」

在兩人後方還有許多「使徒」——吉田不可能曉得,他們都是【化妝舞會】引以爲傲的知名將帥或部隊長——分成兩排,夾道迎接創造神與最後的賓客。場面靜肅,卻隱藏不住迫在眉睫的大命成就與激戰所帶來的熱情。在場不管是誰,都以各自的形式表現出那幾乎要衝破心臟的興奮。

在驚訝與迷惑中,少女突然發現心頭湧上某種感情。她沿着傾斜的宮橋追上少年,拋出當前的疑問。

「殼被打壞了,所以隱蔽的力量變弱了吧。即便殼完好無事,也帶着其他『不得不藏起來』的大玩意兒……沒關係,別管下方的人。反正馬上就要張開封絕移動了。這場雪也相當地大,看不清楚的。話說回來——」

好不容易,吉田才輕喘一口氣。

「是啊是啊,『撿骨師』大人說的堆唉唉唉(對啊啊啊)!」」

「我說啊,坂井。」

反倒是一旁等待他動身的吉田出言催促。見到少女拼命振作精神的模樣,他不禁問了個多餘的問題:

因爲光是這樣便已足夠。

(啊……)

悠二握住他的手。握住它,並打從心裏向對方道謝。

那由喜悅和哀悽交織成的安寧,就是他們那在飛雪中朦朧搖曳的城鎮。

「簡單來說,要創造出樂園『蕪何有鏡』,就得在這個世界開個很大的洞,讓力量通往兩界的夾縫。當然,也需要花費相當規模的辛勞與力量。」

感覺上吉田似乎還沒搞清楚狀況,爲了向她說明清楚,悠二甩着龍尾與衣襬轉身,從宮橋向下望去。一頭黑髮在風雲中飄蕩。

因細雪紛飛而眯起眼的吉田,感覺到背後兩人彷佛封閉退路似的面向自己,不由得加快了顫抖的腳步。她好像要藉由與少年的聯繫保護自己般,出聲回應:

悠二把鐵鏈給扯斷了。或者該說,他毫不在意鐵鏈的束縛,就這麼打開門。

「好。」

他們之間呈一直線的漆黑道路盡頭,有座彷佛突從飄雪的空中直落地面、又長又大的宮橋。其上更能從破碎的球形頂部看見塔的尖端。吉田曾聽說過的【化妝舞會】根據地——移動要塞「星黎殿」,現在……來到了她居住的城鎮、她的學校,就在她的頭頂上。

接着頭也不回地離開。

劇烈心悸和暈眩的吉田,只能想辦法拖着顫抖的雙腳,拚命跟在改變樣貌的少年身後。當盟主邀請的少女從旁經過時,貝露佩歐露與修德南什麼也沒說,只是用五隻眼睛興味盎然地注視而已。

少年在雪中逐漸模糊的身影每踏出一步,外型就跟着改變——圍巾化作從腦後伸出的漆黑龍尾,身上大衣也化作了緋紅的衣裝與鎧甲。當他從讓路的貝露佩歐露與修德南之間通過時,已成了盟主「祭禮之蛇」的代理者。

跟在後頭的吉田,突然發現方纔喧鬧的風聲已靜了下來。

「那是——」

「——」

悠二給予肯定的答覆。他已踩上宮橋,開始登上要塞。

「坂井同學!」

「我們來迎接您了,盟主。」

雪——

「嗯。」

悠二謹慎地回應,並且踏上樓梯。

右側是身纏鐵鏈的三眼美女,三柱臣中的參謀「逆理仲裁者」貝露佩歐露。

「嗯,這一切真的全都像作夢一樣開心。」

從鐵門外射進來的光線,要照亮這片淺灰色的陰暗尚嫌不足。

「是的。老實說,剛開始的確是在逞強。不過,當我知道坂井同學依舊是坂井同學時,就稍微放心了。」

在無人黑路上前行的悠二,平靜地開口。同時,飽也完全沒有要對兩旁將帥保密的樣子——現在,他已經成了【化妝舞會】的盟主。

過去故鄉被「使徒」啃食地亂七八糟,爲了修復扭曲,自己曾協助過身爲調音師的火霧戰士「盛裝騎手」卡姆辛進行作業。將從這個世界消失的人們在無意識之間——或者是留戀的痕跡——所堆積起來「真的是這樣嗎?」的不協調感,根據在這條街上土生土長的自己所留的印象進行矯正。

他們終於踏上屋頂平臺,悠二將手放到鐵門上頭。爲了節省整扇門的修理費用,門把與旁邊的扶手用鎖鏈纏了一圈又一圈。

移動要塞「星黎殿」降下做爲入口的宮橋。

知道人類·坂井悠二就是犧牲者之一的吉田,不忍再看「他」的臉,只得別過頭,第一次與他站在同樣高度俯瞰飄雪的故鄉。

儘管體會到自己有多麼不擅言詞,他仍舊盡力表現自己的真心。

「這是盟主大人的命令。我們也得趕快到安排好的位置上纔行。」

「嗯?」

簡單道別後,田中再次正面盯着朋友,出言詢問:

「你到——底是誰——的助手啊?多——米——諾——?」

「老實講,我本來還想說見了面要揍你一頓呢。」

「吉田同學,我要請你幫忙處理一個步驟。」

「——」

「再見。」

「很大的……洞?」

「——呼……」

這麼一說,吉田纔想起來。

有如黑影般往上走的悠二,每一步都變得愈來愈沉重。

少年伸出了手。那並非緊握的拳頭,而是爲了交握的手掌。

彷佛是要重現過去的離別一般。

「離行動的時間還有半天,而且『天梯』鋪設機關的展開,也在虛擬演習時排練得差不多了纔是。現在沒什麼好急的吧?」

危機感與抗議的聲音,被悠二用安全的保障給封住了。

田中留下這句話後,便獨自走下樓梯。

「這件事,跟這次的創造有關係嗎?」

「謝謝你。」

「這麼一來,最後的客人也到了。接下來會怎麼發展呢……」

「是我辦得到的事嗎?」

稍微頓了一下鼓起勇氣後,吉田向他露出微笑。

悠二依依不捨地站在原處,等待朋友的氣息完全消失。

沉重的驅動聲停止,宮橋降到了預定地點。

「大命最終階段已萬事俱備,請上前吧。」

兩人之間鋪有細緻的漆黑絨毯,在雪中現出一條明確的道路。

「我管——他是盟主還是代——理者!誰———都不準妨———礙我實——驗的集———大成!」

(她怎麼看都不是該到戰場來的人類啊,盟主還真是毫不留情。)

「不過,我只是普通的人類而已。」

悠二正經八百地說着,臉上沒有一絲笑容。

「我懂了,再見啦。」

「對,我要去。」

「嗯。這數百年之間,似乎沒有其他土地像御崎市這樣飽受摧殘、嚴重扭曲了。而原因就是『獵人』法利亞格尼那夥人爲了『吞食城市』所進行的大量捕食。」

「!」

「走吧。」

回答的吉田緊跟在後。

「與其說你辦得到,不如說非你不可。若非如此,我也不會找你這樣的人來了。」

「再怎麼說,這回的創造可是一整個世界……規模之大,就連『祭禮之蛇』也從未嘗試過。若要進行作業,光靠數天前在中國內地製作的『神門』,尚不足以擔當力量通往兩界夾縫的出入口。」

「……」

彼此沒有再多說些什麼。

「真的可以嗎?」

儘管聲音相同,裏頭卻混了少許不一樣的他。

不斷落下,遠方景物一片模糊。

他發現自己混了些難以理解的詞,稍作反省後重新解釋:

左側是扛着長槍的壯漢,三柱臣中的將軍「千變」修德南。

突然,吉田看見許多人驚訝地抬頭仰望……她這才發現,移動要塞居然沒張開封絕就堂堂停滯於空中,慌忙轉頭。

「走吧。別擔心,我不會讓他們動手的。」

面對這出人意料的光景,強烈的熱氣、恐怖的事實——

「正因爲你是普通的人類,才找上你喔。」

「你可能太信任我了……不過我並沒有說謊喔。」

「再見啦。」

悠二彷佛想忘卻方纔的話題般,開朗一笑:

「剛剛耍帥告別的田中,是不是也在某處驚訝地仰望這裏呢?或許還在猶豫報告時是否要實況轉播呢。」

「這麼說來……」

說着,少女便傻傻地開始找起田中的身影,令悠二覺得十分可愛。但他隨即轉頭看向橋下等待自己入城的三柱臣與將帥,把話題拉回來。

「呃,剛剛講到哪裏啦?對,城鎮的扭曲很嚴重那兒吧。」

直接略過了有關於啃食「曾經是他的少年」那夥人的事。

「御崎市裏,充滿了龐大缺陷造成的夾縫,非常不穩定。藉由吉田同學這樣土生土長的人類的印象,將這些夾縫進行整合、收縮,就是所謂的調音。我們打算在這兒,利用逆轉印章施展同樣的自在法,讓夾縫暫時重新擴大。這麼一來會變得如何……你知道吧?」

吉田的聲音,因爲戰慄而顯得僵硬。

「不穩定的地方會……裂開?」

「大致上沒錯。當夾縫變得太大時,這個世界的存在就會失去彼此的連結,變得跟不存在差不多。一塊看不見紋理的絲綢,會變成孔洞像眼睛那麼大的網子,這麼講是不是簡單多了?」

「接着,讓方纔提過的龐大力量通過那個洞是嗎?」

悠二點點頭表示肯定。

「嗯。若這項事前準備完畢,創造過程會從兩階段減少爲一階段,我就可以專心在『無何有鏡』上頭了。即使不這麼做,這次的儀式在時機上要求也十分嚴苛,這種能減輕負擔的提案,他們自然能輕易地接受。」

他再度轉身,從宮橋盡頭踏入要塞之中。

吉田出於被拋下的不安而緊追在後,踏入她看不見且覆蓋了整座要塞的隱蔽之殼「隱匿的聖堂」裏頭。當她穿過這層殼時——

「那麼,把【化妝舞會】叫來御崎市的……」

話說到一半就停住了。

有座被永遠映着星空的殼包覆在內的雄偉建築,突如其來地出現在她眼前。

以逐漸吞沒宮橋的雙塔城門爲中心,上半部是結構複雜的城堡與尖塔,下半部則是構成堅固掩體通路的巖塊,兩者組合成了【化妝舞會】的根據地。

這就是巨大壯麗的移動要塞「星黎殿」的全貌。

悠二再度轉頭邀請少女同行。

悠二無奈地聳了聳肩。

黑色起伏在比例上沒有分毫差錯,完全重現了御崎市的景象。在吉田眼中,彷佛整座城市都凍結在黑暗中了似的。

不知道爲什麼——

「啓動吧。」

「聽得見。聲音稍微小一點也行喔。」

在驚訝的吉田腳下,黑色地板突然不再是平面,開始翻起劇烈的波濤。」沒多久,波浪產生了參差不齊的高低差,又突然地靜止下來。

「歡迎回來,盟主大人。選有,歡迎賓客大駕光臨。」

「這是……,星黎殿。?」

接着,突然間——

而在此地中央——

三柱臣中的巫女「頂座」黑卡蒂,微啓朱脣念道:

他以儘可能別讓對方受到打擊的形式,伸出手掌輕輕拒絕反射性追上前的少女;接着獨自轉向鶴立雞羣的純白祭壇,以深沉、悠遠的嗓音說道:

「……御崎市!」

在奇特的說話聲介入後——

「嗯,『玻璃壇』就在地板底下。」

《準備展開啓動的「星辰樓」,聽得到我———的聲音嗎——?》

隆隆的巨響貫穿了肆虐的寒風。

「要用這個『玻璃壇』做跟調音相反的事?」

兩人將深深一鞠躬的馬蒙留在原處,前往目的地。

在他用玩笑口吻講違辛勞經過時,兩人也踏入了城門內郭。

「是的,不用半天——就在今夜零點。」

「……」

之後,祭壇前方只剩下衆多漆黑有光澤的複雜凸起。

對於這青澀的模樣,「紅世魔王」回以和善卻帶點可疑的笑容。

往外一看,要塞上半部的景象也急遽產生變化。

「毫無拒絕之理……好好地幹吧!」

在大喊及跟着追加的怪叫聲尾,傳出按下開關的聲音。

此時,悠二頭頂的星空裂開了。

「啊!」

也能一目瞭然。

夏娜等人從襲擊御崎市的獵人「法利亞格尼」那兒得到的銅鏡「玻璃壇」,經常被她們用以監視來襲使徒的「自在法」,或者單純地做爲地圖顯示器,是個負有重要任務的寶具。

「是,那當然了。」

架在流過御崎市中心的大河·真南川上那座御崎大橋,是絕不會有人認錯的城市象徵。如今它旁邊卻出現了不該存在的異物——一個浮在空中的巨大球體。那個極其精巧的物體,甚至忠實地重現從破碎天頂處所能窺見的尖塔羣。

根據迷你城市,那個東西目前位於河岸。

悠二站在中心,待吉田心驚膽戰地跟上後——

《看吧,我就知道。所以我才說音量太大啦哇哇哇哇(了啊啊啊啊)!》

敵組織根據地居然就這麼堂而皇之地坐鎮在城鎮中央,藉由地圖清楚見證到這點的吉田,心中不禁閃過一絲寒意。

正如先前所言,他已回到了自己應該在的位置。

瀰漫的粉塵與飄降的雪花共舞。

那些細緻的凹凸,就是她熟知的地形起伏與建築物。

「……」

一位手舉火把的男子以富有磁性的聲音出面迎接。

即便是什麼都不知道的吉田——

眼前形成了一座迷你御崎市。

當然,他不可能是普通的人類——光從氣息就能猜想是很有地位的「使徒」——吉田雖然知道這點,卻仍然愣了幾秒鐘,最後還是深深一鞠躬。

「正是如此,其名爲『星辰樓』——算了,這不重要。」

頭上無垠的星空、清楚倒映出人影的漆黑地板、圍成一個大圓柱羣……以及有如暗夜大海上的浮冰般隆起的純白石造祭壇。

「那兒就是我要帶你去的地點。然後——」

吉田嚇了一大跳,那道不輸機械噪音的瘋狂吶喊,響徹周遭一帶。

只說了一句話,並將力量注入腳下。

從圓圈中央冒出銀色的煙霧,接着形成水滴落下。水滴逐漸化做流水、流水又轉爲更快的漩渦。數秒後,漩渦變薄並立了起來,中間開了個洞,出現一個能讓人通過的入口,其中還看得見不該出現在漩渦後頭的道路不斷延伸。這就是能充足要塞內部空間,把目的地與通路連接在一起的裝置「銀沙迴廊」。

比電梯上升還要強上數倍的加速度突然到來,這股強烈的感覺從腳下傳遞至全身,嚇得吉田忍不住縮起身子。抬頭一看,原先被機械塞滿的天花板像開花般往八方散開,他們所在的「星辰樓」整區有如淺盆般伸向空中。

這人活脫脫就是個從舊照片裏跳出來的紳士。他是位一身暗灰色燕尾服、難以辨別年紀的白皙美男子……「冀求的金掌」馬蒙。他以那隻沒拿火把的手將禮帽藏到後頭,動作就像演員般洗鏈。

「來,走吧。」

這兒跟外觀相同,是堅固樸實的石造建築,完全沒有任何裝飾。雖然部隊待機區域如此算是理所當然,但在吉田眼中,卻把「這裏是恐怖的『使徒』所在地」這種印象給具體化了。

「我來這裏的時間雖不長,卻也不是每天端坐在神翕裏喔。我把經營組織跟大命進行都交給參謀,相對地自己則不眠不休地活用這副身體學習自在法與戰鬥技巧、閱讀堆積如山的藏書、學習有關往來文件內容的課程……計劃就是苦心學習的成果。對了對了,講到成果,學會『達意之言』應該也是個大成果吧。」

移動要塞「星黎殿」於短暫的滯空後,再度出發。

「你、你好。」

悠二不經意地離開了吉田身邊,好像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不管怎麼樣,寶具回到了原先的擁有者身邊後,似乎就能完全發揮功能了。

悠二輕輕昂首看向逐步接近的雙塔城門,繼續解釋:

《了———解!要上羅——?這就是我——做的!究極完全變形超合金D——!「自學的結晶優秀的252570號——宰祝的社壇」開始展開!我按!》

「嗯。要藉此掌握你所修復的形狀。」

「呀!」

在祭壇中央那樸素的階梯前,有塊被柱子圍起來的空間。

「是的,你好。」

然後,她發現了。

「好的。」

《那——種小——事!根本不重要!現在馬上就!把「星黎殿」的全——機構都給切——換成「真宰社」型態,沒問——題吧——?》

馬蒙的微笑裏多了幾分老實,用手上的火把在空中畫了個圈。

悠二臉上泛出藏不住的苦笑,以盟主的聲音回答:

「讓我們過去。準備好了吧?」

「請在數千年之外,再多加上眼前這短短的一刻吧。」

「這兒則是『朕』應立之處。」

穿過短短的走廊後,悠二與吉田來到一個不可思議的空間。

從那貫穿天際的尖端稍微往下,有三塊朝外突出的優美踏臺,上頭能見到融入飛舞雪花之中的大帽子與斗篷。不論是這名白衣少女手中的三角錫杖,或是她向破碎外殼彼端望去的視線,都毫無動靜。

此處凌駕其餘尖塔聳立着,是要塞內最高的石碑。

「坂井同學,這該不會是……」

悠二證實了吉田的疑問。

吉田看向迴廊深處,臉上閃過不安的神色,但還是點了點頭。

「正是如此。因爲外殼壞了,否則本來不該出現在上頭的。這比的力量大半都花在『某個東西』上頭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那並非破碎,而宛如天象儀開放天花板那樣,既複雜且有規則地分開。在星空消失後,與地板同樣一片黑的半球體之外,赫然出現了大量機械。噴發的蒸汽與驅動聲,一口氣把這神祕的空間帶回現實。

明白的立場、職責、地點,即使對這些全都認同,吉田仍在這短短的距離中,體會到撕裂胸口的別離之痛。她承受着痛楚,站在漆黑的御崎市裏仰望少年。

少年定下了利用自己的計劃,但吉田依然隨他來此。若是自己所認識的他,不應該這麼殘忍……這種抱怨或誤解完全沒有出現在她心中。她甚至還有股「這麼做也是不得已」的奇妙認同感。

悠二朝向這異世界的情景邁步,平淡地說:

同時,開始了深遠的低響與搖晃,接着這個聲音伴隨着機械驅動的震盪傳到兩人周圍。在聽起來像是「茲茲茲」或「轟轟轟」的巨大蓄力聲響了數秒後,突然——

《這——裏是中央管制室!》

「神殿……?」

悠二頷首,毫不遲疑地前進。

他登上石階,站在祭壇中央,有如被頭頂星空吸引似的騰空而起。

說話聲稍微了降低音量,再度詢問。

「!」

「嗯。我說過了吧,這是坂井悠二的計劃。」

降雪的天空中,某種目前看不見的東西,沉重而遲鈍地晃了起來。

接着,她發現某種異物很自然地混在其中,不由得嚇了一跳。

吉田覺得自己似乎曾看過這幅景象,因此她掃視周圍一圈。

在變的有些吵的神殿半空中,悠二以音量不大卻清晰的聲音表示許可。

會覺得似曾相識,並非因爲她熟悉街道。她曾看過不少次幾乎完全相同的迷你卻崎市,還曾進去過、利用過。

聳立在周圍的尖塔先後搖晃、彎折,以與其大小相應的緩慢動作四散倒塌。不只是倒劃而已,塔中還伸出數十隻巨大的金屬臂,倒塌後出現的金屬牆壁與地板互相連接。隨若噴出的蒸汽與飛濺的火花,還傳來象徵誕生的尖銳聲音。

「!」

當悠二以代理者身分爲了迎接(實質上是捕獲)夏娜而回來時,便從正在使用寶具的田中與吉田面前直接將其拿走。照他的說法,「玻璃壇」原本就是創造神「祭禮之蛇」的所有物,因此這只不過是物歸原主……

不知不覺,悠二已坐上了浮在中央的石造王座。

此處靜謐而清淨,充滿神祕的氣氛,正是「星黎殿」的中樞。

對這番交流感到很不自在的悠二,迅速下達命令。

無止境的混沌遍佈周圍。

「————!」

位在中心的吉田,從高處體會到一切的改變。

比她所在位置更高之處,悠二端坐於祭壇上方王座。他向着變了個樣子的要塞、「他們」已完成的野心之城,發出顫抖的聲音表現內心的激昂。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下方,過去屬於「星黎殿」的瓦礫已掩埋了河岸;脫殼而出的雛鳥,彷佛想盡快伸展羽翼般,誇耀着自己全新的威容。

「就該如此!」

出現在眼前的——

是由灰色與銀色交織而成的金屬巨塔,宛若朝天捲曲而上的銳角。

原先深藏宮內的神殿「星辰樓」,現在成了高高舉起的舞臺,或說是奉獻給上天的祭器。邊緣還有許多與尖塔混立的石碑,紛紛如花叢般圍繞在外。從三方向內突出的踏臺上,可以看見三柱臣肅立的英姿。

閃着厚重光澤的城壁向下延伸——

從沉入真南川的基部朝天聳立的巨大感——

如銅牆鐵壁般堅固的建築樣式——

複雜結構支撐了整體,展現出機械的高完成度——

這座甦醒於現代的創造神祭祀場,無論建造的規模、帶來的壓迫感、技術的水準等等,全都與三千年前大不相同。它既像古代繪畫裏的混亂之塔、又似流傳於神話中的宇宙樹;然而卻有個那些玩意兒絕對不會有的「某種東西」,存在於這座塔上。

真南川周邊不用說——

「那、那是什麼?」「哇!」「呀啊啊啊啊啊——!」

連附近的道路與橋上——

「喇才的噪音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喂、喂!你看!」「誒——?」

以及大街上的人們也一樣——

她在說話同時張開左眼,鎖鏈圓輪化做片片鎖環往各個方位彈開,宛如流星般畫出金色的光芒飛散。當它們抵達封絕範圍外時,她用力睜開最後一隻眼——額頭上的眼睛,下達命令。

數個月前,「彩飄」費蕾絲來到御崎市。爲了拯救被囚禁在(吉田是這麼想的)悠二體內的永久機關「零時迷子」裏的「永遠的戀人」約翰,她將寶具託付給了吉田,功能就是將強大的「紅世魔王」費蕾絲召喚出來。

相對之下,自己的膽怯以及覺悟的膚淺,都令吉田慚愧不已。

「!」

吉田還來不及驚訝,鎖環便命中了她的胸口——

「好,配置就依照事前演習。做好敵軍已潛伏在市內的最壞打算,立刻派出先遣隊。緊接着,無關的火霧戰士與同胞們,應該也會發現這裏……吩咐諸將,做好得應付戰鬥以外其他混亂場面的覺悟。」

悠二輕輕指着那串項鍊給予同樣的保證,並確認另一件事。

以黑蛇爲中心,一切都靜止下來了。這就是斷絕內部與世界之間的聯繫,將其隔離,隱蔽的因果獨立空間——自在法「封絕」發動的景象。

(想清楚吧,想清楚我在這裏的意義——不,是「價值」。)

費蕾絲是出於什麼理由,才把這難以使用的寶具、拯救自己愛人的王牌託付給她呢?吉田感覺到,現在就是自己正視避僩問題的時候。

其後,只剩地面上描繪出奇特圖案的金色火線,以及廣大得覆蓋了整個御崎市、還不時閃過火焰的陽炎半球。

「吉田同學。這麼一來,不管發生什麼樣的戰鬥,封絕中所有人都不會被啃食。雖然之後會有無數『使徒』湧入,但大家都不會有事。」

(這麼說來,夏娜也說自己曾被鎖鏈封住力量過呢。)

(我……)

說着,修德南便隨着捲起的銀色粒子消失不見。

冷靜點重新回想自己的行動,只能說實在是太大意了。如果真像自己先前所以爲的那樣瞭解他,那更可以說是個無可救藥的失敗。

身爲軍團指揮官的修德南,徵求下一步行動的許可。

「——以三角錫杖爲橋,連通彼方之心吧——」

那就是寶具使用者的「存在之力」。

鎖鏈接受了最後的命令,化爲保護御崎市內一切的力量。又過了數秒,化成圓環包圍御崎市的鎖鏈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吼————!」

「這樣啊……太好了。」

雪花飄落的空中,有着黑、通體漆黑、遊弋於空中的——蛇。

「這算是更加嚴密的保護吧。藏在那兒的東西依舊能讓你在封絕內行動,只不過其他功能被封住了……你打算把她叫來吧?」

「是。那麼,就先由『那邊』開始。」

創造神的巫女受命睜眼,舉起手中三角錫杖,以杖頂敲擊踏臺。嵌在三角形杖頭的三角形遊環發出清脆的一聲「鏘」,響徹周圍。

見到將士熱情的他,自己也因喜悅而顫抖,更從王座騰空而上。

「……!」

知道發動條件的,就只有吉田和費蕾絲兩位當事者,還有吉田諮詢的調音師暨火霧戰士。若像方纔的悠二那樣不知情,只會把「希拉達」當成用來召喚強大的「紅世魔王」的方便寶具而已。

化爲她脖子上的一串細鏈。

「嗯,可以修復。」

(是啊,對方可是坂井同學呢。)

她身上鎖鏈應聲而起,緩緩飄至空中。這正是身爲神之眷屬的她所持的特別寶具,鉤鎖「地獄鎖鏈」。寂靜中,鎖鏈不知不覺以她爲中心形成一個大輪,而且像受到了來自內部的壓力似的繃緊。

還沒理解的她,又踏出了一步。

(非得好好考慮清楚不可……畢竟都已經來到這裏了。)

貝露佩歐露聚集了遠比先前微小的力量,彈出一枚鎖環。

「是。」

不過,這麼做的代價非常高昂。

(沒錯,這裏或許就是爲此集合了一切的地方。)

混於其中的琅琅之聲——

她反而這麼認爲——

吉田反射性地按住藏在衣服內的東西。直到被點出後她才發現,自己能在封絕內活動,完全是因爲有了「這個」——實在是太粗心了——但這在旁人眼中卻是明明白白。

自在法的使用者貝露佩歐露,在踏臺上向任性的盟主報告:

「即使是我的參謀,也無法給予所有東西完全的保護。被破壞時,依然會被破壞,只不過能防止遭到啃食……也就是說會阻止他們轉換爲『存在之力』。」

(這麼一來,我是不是反而鬆了口氣?)

「嗯。」

「貝露佩歐露,她也要。」

「不,有點不太一樣。」

若她即使捨棄自己也要使用寶具,那麼想必是悠二遇上了危機。而獲救的少年,將會在沒有她的世界裏與夏娜共存。雖然少女仍思念着悠二,但對方畢竟已經選擇了夏娜。要她採取行動的條件,也未免太嚴苛了。

「盟主大人,『真宰社』看來也已經建造完成。我打算儘快整備封絕內的哨戒網以及鋪設河岸防線。」

「啊!」

「——和封絕同步吧——」

「遵命。」

「我等即將開始進行大命最終階段。」

「——捕捉內部一切——」

看見的人也好、沒看見的人也罷,全都被巨響的波浪捕捉在內,地面更有個以金色火線形成的圖案緊追在後。當音波的威力消散於雪中時,圖案已擴及御崎市全域,化作火焰一舉往上噴發。

覆蓋其全身的隱蔽之力,隨着要塞崩毀而消逝,令它現身於即將告別的人世。緊接着,它從新目標的起點發幽歡喜昂揚的咆哮,在飛雪中留下音波的軌跡。

深深喘了口氣之後,貝露佩歐露開口報告:

代理者從巨大蛇身下方的王座回答。他雖與蛇身同樣因喜悅高昂而顫抖,但其中的另一個意志,以不同的感情補充:

而且,如果使用者是吉田,這麼做的代價與結果將會更爲殘酷。

身爲代理者的少年,不但決定要和用吉田一美,而且很認真地看待這件事。

那正是創造神「祭禮之蛇」的蛇身。

上空遊弋到極近距離的漆黑蛇身也呼應他的行動,抬起了頭。

一旦使用,那麼當事人存在的痕跡、他人腦中的記憶,這一切生爲人的證明會全部失去,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不見。

在神殿的外圍的踏臺上——

「是。」

「不過,在這之前——」

體貼地封住少女行動的悠二,雖然在看到那副表情時,猜想她應該是「心事被猜到所以顯得焦急」,實際上她內心所想的卻完全不同。

「——將干涉隔絕吧——」

巨塔「真宰社」中部的城塞區域,開始充滿慌亂的喧鬧聲。

「——『地獄鎖鏈』——」

王座上的悠二以盟主之聲給予明確指示:

貝露佩歐露恭敬地行了個禮,並在體內聚集比張開封絕所需更爲強大的力量。

「完畢了,盟主大人。」

她的內心,突然湧起一股連自己都覺得可笑的對抗意識。

「大家都變得像鐵那麼堅固了嗎?」

這道命令並非「她本來的盟主」所下,所以報告聲在悠二耳中聽來有些諷刺,但他表面上當然不動聲色。相對地,爲了讓滿臉困惑的吉田安心,他從王座上出聲說明:

「很好。」

她胸口藏着的東西,是個縱橫長度相同的希臘十字項鍊。寶具名爲「希拉達」,是某位「紅世魔王」託付給她的。

(我原本打算看清楚坂井同學的作法、瞭解他想要怎麼利用我,若是無法接受再使用着個東西,纔會來這兒……卻被封住了呢。)

浮在封絕外周的數百個鎖環,突然沿着外周的圓往同一個方向狂奔。接着新的鎖環彷佛殘影般不斷出現,逐漸形成長長的鎖鏈。只不過數十秒,它們已在外頭形成一個新的圓環,並且一口氣連接在一起。

她放在衣服外的手,用力握緊了裏頭的「希拉達」。

(無論如何,都已經被封住了。)

(夏娜她們,是否已經從卡姆辛先生與貝海默特先生那聽到了呢?如果覺得有必要,他們兩位應詨會講出來吧……不過,田中同學應該也把我被抓走的事說出去了,也許大家再怎麼樣都不會把我算進戰力之中吧。)

因爲過於巨大而讓羣衆失去現實感,湧起敬畏之心的——神。

「開、開玩笑的吧?」「某種東西……從雪中浮現了?」

悠二把屏住氣息的吉田拋在腦後,站到蛇的額頭上。燃燒着黑色野心的雙瞳,看向神殿一角——踏臺上閉目佇立的黑卡蒂。

就在吉田思考時,事態一拋下了她自行前進。

「……所以說,要等到完畢後?」

對於無法回答「太好了」的吉田,這是最起碼的保證。接着,他又追加了一道簡單的命令。

另一項要考慮的事隨之而來。

軍團很快就要出發了吧?這麼想的悠二朝下方望去——

「我的巫女啊,該做最後的宣言了。」

他們全都——看見了。

由於安下了心,讓吉田覺得自己的虛脫感似乎變成了微笑。

這樣一步步累積錯誤與失敗後繼續前進,正是少女堅強的本質,不過她本人尚未理解到這一點。

「雖然我不認爲在這個狀況下找來一個『紅世魔王』會有什麼髟響,不過爲了保險起見,我還是得這麼做。要是這種時候有人跑來中樞區域搗亂也是個麻煩……所以可以的話,希望你老實點。」

「那麼……這回真的要開始了!」

思緒在歉疚的困惑中奔馳。

「——頂座『黑卡蒂』身旁御駕——」

(我對於「被阻止」的可能性視而不見,僅任憑自己在與坺井同學重逢而高漲的情感下行動……結果,我只是依賴仍思念着他的自己而已。)

坂井悠二不可能看漏這唯一的抵抗手段(至少吉田自己這麼以爲)。對方自然不可能知道這件事卻放過不管,更何況從方纔那番封絕等等的話聽來,他很可能是裝出毫無戒心的樣子好讓自己別輕舉妄動,並在最後的最後纔出手。

果然不該感情用事,應該要更慎重地行動嗎?雖然有些後悔,她還是持續思考着。

該不該老實地回答呢,悠二雖然想了一會兒,卻還是毫不保留地告訴她:

她先後看向王座上的悠二、踏臺上的黑卡蒂與修德南,以及形成黑色御崎市的「玻璃壇」那兒的吉田,接着先閉上眼睛,再緩緩睜開右眼。

接着,無數異常明亮的水色三角形飄落。

只見無數大大小小的三角形,因飛舞而碰撞、因碰撞而粉碎,讓數目不斷地增加。當聲音餘韻消失之時,炫目的水色三角已有如吹雪般覆蓋了神殿與整座巨塔,甚至連漆黑蛇身也不例外。

黑卡蒂本人則露出忘我的表情,宣告準備完畢。

「請發言。」

創造神「祭禮之蛇」的代理者坂井悠二緩緩點頭,以創造神之聲,在三角形吹雪中,以此爲媒介,將聲音傳到全世界每個角落。

「——抬頭,仰望吧。」

聲音藉由三角形反射出去,穿越封絕傳向遠方。

「朕即神,即奇功偉業是也。」

它吸引了前來御崎市內的一切,它乃是充滿力量的——神之聲。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灼眼的夏娜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T軌的世界
  4. 04第二章 黃昏、雨夜、以及早晨
  5. 05第三章 夏娜
  6. 06第四章 悠二
  7. 07第五章 火霧戰士
  8. 08終章

第二卷灼眼的夏娜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心生嫌隙
  4. 04第二章 衝突愈演愈烈
  5. 05第三章 邂逅明暗
  6. 06第四章 思慕夜晚
  7. 07第五章 今天是迎戰的一天
  8. 08第六章 蹂躝的爪牙
  9. 09終章

第三卷灼眼的夏娜 3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暗夜的火焰
  4. 04第二章 雨中的決鬥
  5. 05第四章 激戰之日

第四卷灼眼的夏娜 4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霧裏的異次元空間
  3. 03第二章 “磷子”之花
  4. 04第三章 紅蓮的宣誓
  5. 05第四章 愛染的結局
  6. 06終章

第五卷灼眼的夏娜 5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天道宮”的少N
  4. 04第二章 “紅世使徒”
  5. 05第三章 “天目一個”
  6. 06第四章 “炎發灼眼的殺手”
  7. 07終章

第六卷灼眼的夏娜 6

  1. 01插圖
  2. 02終章
  3. 03第一章 盼望
  4. 04第二章 展望
  5. 05第三章 渴望
  6. 06第四章 絕望

第七卷灼眼的夏娜 7

  1. 01第一章 始動
  2. 02第二章 妄動
  3. 03第三章 鼓動
  4. 04第四章 激動
  5. 05終章

第八卷灼眼的夏娜 8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雨天的道別
  4. 04第二章 那一天
  5. 05第三章 到來之人
  6. 06終章

第九卷灼眼的夏娜 9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母親之城
  4. 04第二章 歸處
  5. 05第三章 過信與痛擊
  6. 06第四章 抗爭的孩子們

第十卷灼眼的夏娜 短篇集 0卷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大上準子
  3. 03第二章 濱口幸雄
  4. 04第三章 烏科巴克
  5. 05外篇
  6. 06灰姑娘的夏娜

第十一卷灼眼的夏娜 短篇集 S卷

  1. 01插圖
  2. 02里程碑
  3. 03慶典
  4. 04獵人的法利亞格尼II

第十二卷灼眼的夏娜 10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大戰的背景
  4. 04第二章 要塞
  5. 05第三章 迷宮
  6. 06第四章 兩翼
  7. 07第五章 遙遠之歌
  8. 08終章

第十三卷灼眼的夏娜 1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清秋祭臨近
  4. 04第二章 清秋節前夜
  5. 05第三章 清秋節開幕

第十四卷灼眼的夏娜 12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風吹來
  3. 03第二章 離別之路
  4. 04第三章 居所
  5. 05第四章 謝謝你
  6. 06終章

第十五卷灼眼的夏娜 13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祕密與祕密
  4. 04第二章 離別與離別
  5. 05第三章 決心與決心
  6. 06終章

第十六卷灼眼的夏娜 14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十二月二十三日
  4. 04第二章 十二月二十四日
  5. 05第三章 終局的去向
  6. 06終章

第十七卷灼眼的夏娜 15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絕海的樂園
  4. 04第二章 坎坷的理想
  5. 05第四章 永遠的夢路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十八卷灼眼的夏娜 16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只能相信
  4. 04第二章 行動開始
  5. 05第三章 爲了啓程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十九卷灼眼的夏娜 短篇集 S2卷

  1. 01插圖
  2. 02居所
  3. 03思念
  4. 04西洋鏡
  5. 05獵人法利亞格尼III
  6. 06後記

第二十卷灼眼的夏娜 17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半夜的戰鬥
  4. 04第二章 炭火的地板
  5. 05第三章 回答的所在
  6. 06尾聲
  7. 07後記

第二十一卷灼眼的夏娜 18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烽火湧動
  4. 04第二章 交戰開始
  5. 05第三章 綻放燦爛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二十二卷灼眼的夏娜 19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斷章幾天前的事其一
  5. 05第二章 時
  6. 06斷章幾天前的事其二
  7. 07第三章 神
  8. 08斷章幾天前的事其三
  9. 09第四章 道
  10. 10終章
  11. 11後記

第二十三卷灼眼的夏娜 20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撤兵防守
  4. 04第三章 師旅潰亂
  5. 05後記

第二十四卷灼眼的夏娜 21

  1. 01插圖
  2. 02
  3. 03序章
  4. 041 爲誰而戰
  5. 05斷章 團聚的光景
  6. 062 約束之地正在閱讀
  7. 07斷章 生存的方式
  8. 083 鬥爭漩渦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二十五卷灼眼的夏娜 22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1 飄風喚來之人
  4. 04幕間1 眷屬
  5. 052 異邦人之夢、神之夢
  6. 06幕間2 神諭
  7. 073 於天涯拉開之帷幕、其名爲
  8. 08尾聲

第二十六卷灼眼的夏娜 短篇集 S3卷

  1. 01插圖
  2. 02傷痛
  3. 03流浪者
  4. 04傳道者
  5. 05未來
  6. 06希望
  7. 07獵人法利亞格尼Ⅳ
  8. 08後記

第二十七卷灼眼的夏娜 短篇

  1. 01畫集《紅蓮》附帶短篇
  2. 02畫集《華焰》短篇 輝夜姬夏娜
  3. 03《蒼炎》附錄短篇 千金小姐夏娜
  4. 04畫集附錄 三劍客夏娜
  5. 05圓形大劇場(Amphitheater)

第二十八卷灼眼的夏娜 短篇集 S4卷

  1. 01插圖
  2. 02把握
  3. 03接觸
  4. 04圓形劇場
  5. 05決勝服
  6. 06本質
  7. 07衣服的穿法
  8. 08定位
  9. 09後記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