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炎發灼眼的殺手”

鼎鼎大名的“紅世魔王”——“千徵令”奧爾岡怒火中燒。

讓他飽受屈辱的是，那個怪物火炬，有史以來最爲駭人聽聞的“密斯提斯”，傳說中敵視紅世之人……“天目一個”。

雖然明白與之爲敵，這個對手會有多麼棘手，多麼難以應付，不過無論是何方神聖，他的自尊心不容許他饒恕那種蠻橫無禮的行爲。

他遭到迅雷不及掩耳的一刀砍殺，摔倒在地，意識朦朧……那個“密斯提斯”，竟然從“千徵令”奧爾岡的身上……

跨過去。

（——“…………什麼？”——）

一時之間無法理解……應該說搞不清楚整個狀況，奧爾岡呆若木雞。

橫跨而過的人繼續以一副若無其事的態度信步離去。這樣的反應代表了：他正在追蹤其他的目標的途中，偶然遇見“軍團”與奧爾岡，而奧爾岡正好闖進他的行進路線，所以纔出手砍殺。

“天目一個”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裏。

瞭解到這一點之後，奧爾岡深感震怒。

接下來，他察覺到有件事不太對勁。

那個搜索獵兵完全沒有前來支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該不會連那傢伙也被砍了吧？當他在附近一帶搜尋之際，發現了一個驚人的事實。

那座“天道宮”正飄浮在距離相當接近的位置。

一瞬間，整個事件在他的腦海串連起來。

維奈這個雜碎企圖利用他作爲引誘火霧戰士的餌食，讓他負責牽制。

然後趁隙闖進“天道宮”，藉機大肆立功。

（——“每個都一樣、每個都一樣、全部都一個樣！”——）

從“千徵令”身上橫跨而過的“天目一個”、利用他的“琉眼”維奈、當場逃之夭夭的火霧戰士、置身事外飄浮天際的“天道宮”，這一切全都讓他蒙受莫大恥辱。他重新組合的身軀正朝着這一切飄去。

（——“全部破壞殆盡！！殺光所有人！！”）

呼應着這個從陰鬱之中產生的懾人怒吼，圍繞在他身邊的紙製軍隊動作一致地以劍與槍指天，發出震耳欲聾的吶喊。

威爾艾米娜微微壓低音量。

“……”

然後現在抱着決心，爲了成爲心目中的火霧戰士“炎發灼眼的殺手”，騎在傳說中的怪物“天目一個”的肩上，朝着亞拉斯特爾所在的方向直奔而去。

“對於‘事情演變到這個地步’，他比任何人都來得更爲煩惱是也。我們在得知這個有所隱瞞的事實之後，有些話想告訴你是也。”

面對這兩人想當然爾的憂慮，少女並沒有硬逞強，只是蠻不在乎地表示：

屹立在銅綠色光澤與爆炸餘燼之中的“萬條仕手”威爾艾米娜·卡梅爾。

少女詫異地瞠大雙眸。由於內心的疑惑被發現，自己的迷惘被看穿而感覺羞恥，臉龐整個漲紅到不能再紅。

“那麼我走了。”

騎士的劍，軍隊的槍從四面八方刺向她。

自己現在能夠爲少女所做的事情。

“多說無益。”

“萬無一失。”

“……我明白。”

另一方面，同時也浮現了迎接未來的預感與熱烈的期待。

奧爾岡眼見挺身佇立的火霧戰士，微微伏下了帽子。

“……！！”

絕對不是惡夢的夢中人……這個可愛的奇妙形貌正是“夢幻冠帶”蒂雅瑪特的火霧戰士“萬條仕手”威爾艾米娜·卡梅爾的戰鬥裝扮。

原本以爲只能是憧憬的身影，再也不是存在與孩提時代的夢中，而是存在於眼前即將到來的現實之中。

“…………你竟然是……‘萬條仕手’？”

“……只要還是認爲，不應該讓你產生先入爲主的觀念是也。基本上來說，火霧戰士的力量是由合約人擁有的強烈意念結合‘紅世魔王’的力量所形成的是也。”

“燦爛熾紅的‘炎發灼眼’……一定很漂亮，很適合你是也。”

再一次，這次少女笑得天真開懷。

威爾艾米娜其實是火霧戰士。

“先前你認爲我‘很面生’，那是理所當然的是也。”

少女看出威爾艾米娜面無表情之下一閃而逝的深切懊惱，卻微微一笑。面露與剛纔宣誓之際同樣堅定的笑容說道：

“自由。”

這一次威爾艾米娜的脣角勾起微笑。眺望將自己團團圍住的銅綠色軍隊，緩緩伸出手，撫向全身衣物之中唯一一毫髮無損的頭飾。

雖然她看不清楚，外表似乎是一名身穿鎧甲的武士的“天目一個”，腳程出乎意料地敏捷，兩人（？）很快穿越館邸深處的大門，前往有兩道成排樑柱矗立的神廟。

少女可以體諒他們。

僅僅一眨眼的工夫，威爾艾米娜的身軀被面具伸出的緞帶觸鬚包住，整個飄浮在半空。輕搖款擺的純白緞帶縫隙飛灑出淡紅色火粉，柔和地點綴在四周。

“你的力量，讓我看不順眼是也……”

自己即將要成爲頭頂的戰爭全景畫其中一份子的時刻就要來臨。

少女的這番話等於給了她答案。

“……居然還活着……原來‘在那件事之後’，你跟‘天壤劫火’一直留在這裏……”

威爾艾米娜的表情略顯僵硬，沉默了半晌終於搖頭：

位於她體內的“夢幻冠帶”蒂雅瑪特簡短回應這個攪雜着自嘲的感嘆。

小白頭一次流露感情，激動失控。

少女聽到了或許會顫抖不已，因爲語氣所蘊涵的情緒是憤怒。

“依循一己的意志是嗎？”

“事實上，我很想跟‘你這傢伙’交手一次看看是也。自從在各地的外界宿得知那個傳聞開始。”

軍隊行進的速度並未減慢，規律穩健地拉近距離。

“所謂的火霧戰士，真是罪孽深重之人。彼此渴求着永無止盡的戰鬥，彼此對於朝着那份渴求前進而感到喜悅……”

“瞭解。”

“……希望……”

威爾艾米娜一反常態地以粗魯的語氣說道。

行進的軍隊前頭站立着三名騎士，規律穩健地以等距離踩着紙製的腳步不斷逼近，準備包圍威爾艾米娜。

“危險。”

將這段對話拋諸腦後，專注望向前方。

與少女分別之前，威爾艾米娜稍稍面露擔憂之色。

“希望你在簽訂合約之際，讓‘天壤劫火’看看你隱藏在內心的事物是也。”

然而，在此之前……

與合約人連成一氣的蒂雅瑪特宣佈：

威爾艾米娜答道，同時感覺內心深處緩緩地、靜靜地湧現一股喜悅。

“威爾艾米娜，事後我一定會向你說出我內心的祕密。不過，首先我必須告知的對象是，必須先將內心的祕密向我全盤托出的亞拉斯特爾。”

當然，這必須是少女憑藉一己的意志決定何時纔是應該說明的時機。然而，她卻利用現在如此緊迫的狀況，向少女索求答案，就像耍賴一般的索求……實在卑鄙又自私到了極點。

然後現在……

隨着連同聲音吐露而出的呼吸，面具一端飄散出淡紅色火粉。

保護“天道供”的“隱匿的聖堂”克利由普塔出現破損。

“與從不加害人類的‘天目一個’同行……原來如此，直到抵達目的地爲止，的確可以稱得上是妙計。不過，當你與‘天壤劫火’簽訂合約之後，就必須立刻跟那個怪物戰鬥。”

心愛的菩提樹摔個粉碎。

處在“天目一個”飛奔之際的震動所帶來的劇痛之中，少女仰望天花板。熟悉的戰爭全景畫不斷逼近，然後遠離。爲了維持險些隨之昏迷的意識，少女極力正視自己。

如此便已足夠。

蒂雅瑪特說道。意思應該是與其說這麼多，實際感受比較重要。

少女簡短說道，面對這名具備成爲“炎發灼眼的殺手”的素質，正是“爲存在而存在之人”的少女威爾艾米娜僅僅送給她一句話：

視線透過面具型神器“佩爾蘇娜”，捕捉到飄浮在逐漸縮小包圍範圍的銅綠色軍隊其中的“千徵令”奧爾岡的身影。

隨着蒂雅瑪特的聲音，頭飾分解成不計其數的絲線。這些絲線在眩目的白色之中夾帶着淡紅色火粉不斷膨脹，重新組合出全新形貌。

“全副武裝。”

她也希望少女親口告訴她，讓她親眼看見，這份心情絕對不下於亞拉斯特爾。希望少女接納使命，與他們談論“真正的想法”。

與這羣燃燒着旺盛怒火的軍團對峙的，只有一個人。

話中傳達出這個含義。

“反正我不會手下留情留他生路，打從一開始就要施展全力分出勝負。”

明明因爲全身遭受衝擊波而傷痕累累，卻沒有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即將屆滿十二歲的幼小年紀一直以來就是接受這樣的教育。

連蒂雅瑪特也簡短補充。

就是阻撓這個最大的妨礙者，“讓她完成勝負”。這恐怕是最後也是最好的時機，讓她協助自己養育了十多年的“人類少女”。

少女先在與“天目一個”同行。

少女並未察覺到這一點，繼續就事論事：

“——！！”

威爾艾米娜似是催促一般，讓不甚滿意的少女站到地面。

“我少數幾個朋友——有着璀璨激昂鬥志的‘騎士團’，你卻膚淺簡陋地依樣畫葫蘆模仿他們……老實說，非常礙眼是也。”

“呃？”

宛如打信號一般，往正下方一甩。

飄浮在觸鬚當中，傷痕累累的身軀宛若舞蹈的開場一般輕輕伸展手腳。

藉由簡短的交談，兩人確認變化完成。

在這長久以來一手悉心照料、甚至前天才剛修剪過的庭園，現在卻慘遭踐踏焚燒，面對這樣的景況連眉毛也不挑一下。當然以她的狀況而言，表情與內心並不一定一致。僅僅逸出好似在確認什麼事物一般的聲音：

“後面！！”

“今天答案就會揭曉。放心好了，無論結果是什麼，我都會接受。”

“完畢。”

“意思是，要我按照自己的方式戰鬥嗎？可是這件事很重要耶。”

遭遇第一名敵人也就是“紅世使徒”。

聽了這個不算答案的答案，少女偏着頭：

形成一個純白尖長，狀似狐狸的假面具。

此外，覆蓋住臉龐、只見有兩隻細長眼睛的面具邊緣同樣射出不計其數的白色緞帶。在淡紅色火粉的點綴之中，緞帶如同髮絲生長一般朝背後逐漸膨脹。

正如同攻陷城池一般，他的“軍團”準備蹂躪“天道宮”。已經不分“使徒”還是火霧戰士，也沒有想到像維奈那樣立功，甚至也不在意他逃跑一事。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把這裏的所有人，這裏的所有事物，全部殺光，全部破壞。

“現在，再也不需要手下留情……使用神器‘佩爾蘇娜’！”

兩人同時啞口無言，可以說，完全被她的氣勢所壓倒。

“比較重要的是，雖然亞拉斯特爾知道我各種力量的發動方式，卻從來沒有告訴我‘炎發灼眼的殺手’的戰鬥方式。那我應該以什麼樣的力量應戰比較好？你一定知道對不對？”

“……呼嗯。”

自己身負瀕臨喪命的重傷。

“開戰。”

這些都是今天早上經過這裏的時候完全沒有預料到的事情。感覺就像是心目中嚮往的未來無論好壞都攪雜在一起，一股腦而整個湧現一般。

威爾艾米娜說道，同時對自己的狡猾感到厭惡。

少女硬是扭轉“天目一個”的額飾，讓他看向後方。

內心浮現與“過去”道別的預感，以及沉痛的感慨。

（……首先，就拿這名火霧戰士開刀……！！）

對於威爾艾米娜而言，相較起他們的樂園受到破壞的憤怒，這個行動所帶來的喜悅遠遠超出許多。因爲這個樂園正是爲了孕育他們與少女理想中的火霧戰士應運而生的。致贈給即將離巢獨立的少女的禮物，並非充滿不捨之情的庭園，而是藉由戰鬥披荊斬棘所開創的未來纔對。

“——！？”

“天目一個”爲了保護少女，反射性地手持“贄殿遮那”將迎面飛來的物體反手斜砍成兩半。

一分爲二的淡紫色火焰彈，在少女等人的左右後方爆炸。

“好燙！”

襲捲而來的熱氣染上包着繃帶的肌膚。少女憑藉一己的意志力，對此視若無睹，再次扭轉額飾。於是“天目一個”把頭轉回來，繼續往深處奔去。

轉頭的瞬間，可以看見延伸至敞開的大門另一端的長廊上緊追而來的“使徒”的身影。從館邸逸出的光線之中浮現出來的人形，宛若惡夢的爪牙。

那個“使徒”有辦法追上來，代表威爾艾米娜一定發生了狀況。但是，少女並沒有回頭。現在能做的，必須去做的，只有一件事。專心凝視前方，然後隨機應變。

“動作快！！只要進入裏面就行了！！”

位在兩人前方，是少女每天早晚與白骨進行特訓的長廊入口。

火焰彈再次從身後直逼而來。

“跳進去！！”

不假思索遵從少女命令的“天目一個”，雙手按住即將成爲值得一戰的強者的她的腰際，一起躍進長廊之中。

神廟深處充斥着炸裂的淡紫色火焰，淹沒了少女與“天目一個”的身影。

維奈對於完全掌控“天目一個”的少女其初生之犢不畏虎的過人膽識，只覺得咋舌不已。

他儘可能……應該說是絕對想避免跟“天目一個”槓上。總之，只要以火焰彈殺了少女，就可以拋下一起逃之夭夭。反正“天目一個”的目標是坐鎮在深處的“天壤劫火”。只要不擋住去路，那個怪物不會把自己這種小嘍羅放在眼裏——在剛剛突圍之前的行動當中，終於察覺到這個特性——無論如何，現在只能抓住這個機會。已經走到這個地步，已經做了這麼多努力，他一點也不想錯失近在咫尺的大功。

第二次攻擊在躁進的他眼前引爆，孰料……

“可惡，居然被溜掉了……！”

根據他從外面大致瀏覽所掌握的感覺，這座雄偉壯麗的神廟深處銜接到一個箱型的連接點，應該是“天壤劫火”所蟄伏的類似聖堂的地點。不管怎麼說，空間並不是很大。

所幸，論及腳程是他比較快。

至少，無法避免與“天目一個”接觸。

僅僅相差半秒間隔，少女剛纔站立的位置發生爆炸。

單單從說話的語氣就可以明白，亞拉斯特爾跟威爾艾米娜都非常喜歡她。

然而，少女氣息紊亂地主動說道：

“——那麼，身爲容器的火霧戰士也會遭到破壞嗎？”

然而，少女拖着腳步，藏身於“凱那”隱蔽處。低垂的臉龐下方所發出的細微的聲音。

在恐懼之中佇立不動。

少女微微倒抽一口氣，忍不住喊出聲，接着提出最關鍵的問題：

“我的火霧戰士的使命，除了爲使命而活，同時也包括就算在必要時刻使用這個祕法也要完成使命的死亡在內。”

“好燙！”

（“天壤劫火”的根據地明明就在眼前，怎麼會冒出這種奇怪的地方！？）

“或許我們都不擅長隱瞞心事，彼此明明心知獨明卻一直假裝不知情。”

“嗯。”

“……是爲了火霧戰士的使命嗎……？”

（——“這個合約不是什麼命運，是我自己的選擇。”——）

少女輕笑起來，接着抬望身旁只露出獨眼鬼面具的鎧甲武士。

“她要我把內心的祕密告訴亞拉斯特爾你……”

“終於到了。”

少女擺出因灼傷而僵硬的笑容。

在得知亞拉斯特爾是藉由寶具停留在這個世界，以及只要簽訂合約就能夠跟少女一決勝負，這個傳說中的怪物立刻安靜下來。

只是開口說着：

“我們將原本理應有其他選擇的人引導到這個命運……不，只顯示一個，並把其他隱藏，牢牢將之捆綁在我們希冀的命運……不是別的，正是我們的愛。”

捲縮着身子，躲在水盤隱蔽處的少女答道：

是他可以這麼做的。

“再等一下哦。”

過去曾經帶着幾分雀躍聆聽描述好幾次。

外表的天真無邪讓他不自覺一時大意。

好勝心的驅使之下讓他完全忘記小丫頭具備了地利的優勢。

“而且，亞拉斯特爾你一定很討厭使用這個祕法對不對？”

爲了促使少女做出決定。

就在維奈惴惴不安之際，反而讓少女爭取到了時間。

少女猛然往前低撲。

亞拉斯特爾的內心響起正氣凜然的聲音。

帶着宛如悲傷自身一般的語氣，亞拉斯特爾堅定表示。

就在即將開口之際……

然而少女卻不碰觸一直以來那麼殷切期盼的火焰。

（小丫頭，那個怪物，怎麼會這樣——！！）

“……”

“唔啊！”

他明明知道對方絕非表面那般單純。

拍拍肉眼看不見的身軀，往前踏出一步。

“啊——！？”

維奈背脊一顫。

到頭來，這個危機意識讓腳步移動。

亞拉斯特爾開口：

來到亞拉斯特爾的火焰面前，站在幾乎要碰觸到鼻尖的位置。

少女並不感到意外，反而還覺得對方單純的心思很可愛。當然，這個想法只到簽訂合約爲止。

亞拉斯特爾“不自覺地”大喊，並非顧慮自己的狀況而是爲了保護少女。

“我知道，你們並沒有隱瞞對不對？我也很喜歡你們，每個都喜歡。”

火焰舔舐大腿，不禁高聲哀號。

再一次爆炸。

“我不會因爲‘這點小事’就打退堂鼓，我明白這也是‘身爲火霧戰士的本分’。至於我的祕密，是比這一點更爲前提的部分。”

“到此爲止！！”

“是的。”

之所以失去她，讓她喪命的理由……

“……”

不過，應該有辦法立刻追上。

（我們感覺滿相像的。）

火焰彈命中水盤的底部，發出刺耳的聲響。少女的聲音在膨脹的火焰之中中斷，亞拉斯特爾正欲放聲大喊，卻在中途打斷。

“快籤合約！”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我好高興……‘不過’……”

“……”

曾經，如此發誓。

“唔……”

在太過微弱不足以威脅自己，但是又太過強烈足以威脅少女的淡紫色火焰映照之中，“天壤劫火”如此說道：

“因爲大家到滿忙的。”

維奈幾近失控般地橫衝直撞，往長廊深處猛然衝刺。

沒有回應。不過少女彷彿可以看見原本理應毫無表情的鬼面具充滿了對於即將到來的勝負的期待。

“是的……‘之前就是這樣’。”

“……嗯，什麼！？”

他絕對不停下腳步，不半途而廢，不灰心喪志。

“威爾艾米娜說……”

少女說道，藉此製造談話的契機。

在碰觸火焰的狀態之下，只要雙方靈犀相通，合約隨即簽訂完畢。

抱着理所當然的疑問，維奈左顧右盼，追蹤逃跑獵物的足跡，不過“天目一個”本來就沒有氣息。少女的話雖然可以掌握大概的位置，但是他現在誤闖迷宮，就算只得知位置，也無法馬上追過去。

“……”

爆炸的威力讓少女再次跌倒。雖然維奈因爲警戒“天目一個”而保持距離，但是這個爆炸、這個火焰一旦吞噬了少女，一切就結束了。

怎麼了？趕快簽約啊……少女的聲音之中透露一股不准他說出這句話的壓力。

“告訴我吧。”

背部與腳尖遭到淡紫色火焰烘烤，忍不住發出哀號。

“……我的火霧戰士‘炎發灼眼的殺手’有個祕密。不干涉這個世界的人類的‘存在之力’，而是以其他‘使徒’的生命作爲祭品讓我顯現……唯有身爲‘紅世’真正的火焰魔神的我才能夠使用的祕法‘天破壞碎’……”

“可……可惡！！”

淡紫色火焰再次於近距離爆炸，少女跌進放有燃着亞拉斯特爾火焰的銀製水盤“凱那”的地板凹洞。

“不過，這實在太令人驚訝了……沒想到，你竟然帶了有史以來最爲駭人聽聞的‘密斯提斯’前來擔任簽訂合約的證人。”

前方的壁面分成左右兩條路，這是一個有如迷宮一般的長廊。

“什麼？”

關於在少女之前的合約人“炎發灼眼的殺手”，還有她精彩出色的優秀表現。

被耀眼熾紅火焰所映照的“天道宮”最深處的聖堂之中，互爲生命共同體的魔神與少女面對面凝望着彼此。

亞拉斯特爾在熊熊燃燒的火焰與搖晃水盤的爆炸壓力之中，感知到少女在微笑。

少女還沒有屬於自己的名字。

“還說，亞拉斯特爾也會把內心的祕密告訴我。”

緊緊握住在胸前搖晃的金色鑰匙，當做可以保護自己不受怪物攻擊的護身符一般。

事實上，他根本一無所有。

最糟的話，必須跟“炎發灼眼的殺手”交手。

不過即便如此也必須加快腳步，再蘑菇下去，她就要跟“天壤劫火”簽訂合約了。到時候，原本的大功一件反過來變成促使最強勁敵誕生的大洋相。如果演變成那種局面，貝露佩歐露一定會對自己徹底失望的——

“——！！”

各項情勢均令亞拉斯特爾焦慮不已。

左右兩邊的道路消失在長廊曲線的另一端無法看清。通往深處的壁面是層層堆砌的粗糙長磚，以及填補在縫隙的灰泥所構成的班駁圖案，不斷往上方拉高，和天花板以一條曲線相連。天花板的奇妙曲線上到處是針孔大小的洞口，外面的光線從洞口細細穿過，讓長廊瀰漫着詭異的氛圍。

“每次亞拉斯特爾告訴我關於‘炎發灼眼的殺手’的故事時，總是非常開心，非常快樂……可是，感覺又非常悲傷。”

維奈從最深處的入口現身。連續釋放火焰彈，企圖以最直接的方式殺害受到“萬條仕手”的繃帶保護而無法干涉其存在的少女。看來他似乎認爲交談只要百害而無一益，準備將不斷奔跑以躲避火焰攻擊的少女納入射程範圍。

“不過，我自己還是會選擇這條路。”

瞭解少女心思敏銳的亞拉斯特爾並不感到驚訝，只是靜靜地表示肯定。

少女依然沒有把手伸向火焰，完全不顧碰觸可以確實挽救自己的火焰。

“！！”

在有利與不利的條件相互拉鋸之中，維奈強行挑出樂觀的要素。藉此激勵自己，朝着神廟深處的銜接點勇往直前，然後……

要是那個沒有氣息的怪物“天目一個”就埋伏在這裏的話。少女並不一定會跟怪物一起行動，搞不好那個少女會利用那個怪物製造陷阱。

少女從不撒嬌依賴。

“因爲我一直對於火霧戰士所謂爲了維護這個世界的平衡，所以要與‘紅世使徒’戰鬥的這個大義名分感到無法理解。”

“……是嗎？”

淡紫色的死亡折磨着少女，隨時都可以將她帶走。

不過，她語氣堅定地說道：

“事實究竟是不是這樣？我要自行判斷，自行決定。否則，我無法奉獻出自己一生的全部。因爲到頭來需要站穩腳步、勇往直前的畢竟是自己。”

“是嗎？”

少女的語氣逐漸轉爲強硬：

“今天，頭一次遇見‘紅世使徒’之後，我終於確定了。他們的確如同亞拉斯特爾你們所說，是恣意扭曲這個世界的人。也瞭解到能夠與之相抗衡的只有火霧戰士。”

“是嗎？”

傷痕累累的少女勉強自己站起身。繃帶出現焦痕，身上到處可見灼傷，然而她的模樣卻無與倫比地強悍。

“亞拉斯特爾，對不起，我是個壞孩子……不管大家是多麼愛護我，不管我是多麼喜歡大家……只要我覺得很討厭，就絕對不會去做。我是個非常、非常壞的壞孩子。”

火焰搖曳着。

彷彿透露出魔神的內心一般，微微顫抖。

“到底是什麼樣的人，你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少女可以感受到這個想法。

他是這樣教育她的。

此時，少女閃亮的眼瞳之中，映入位於亞拉斯特爾旺盛的火焰一隅，瞄準她站起來位置的維奈的身影。由於一直無法命中而感到焦慮，因此他在不知不覺間拉近距離，正打算從因爲一直文風不動於是自然而然忽略的物體身邊穿越而過之際——

“那人妨礙勝負，砍了他！！”

明白舉起手臂的少女喊聲所代表的意義，“天目一個”立刻採取行動。

亞拉斯特爾的聲音從某處川來。

“大意——”

騎士發出重重的腳步聲，從兩邊飛撲夾擊。

接下來，在依然擁擠的軍隊劈出的開口之中，只留下猶如來自夢境之人一般跳着楚楚動人的奇妙舞蹈的身影。

“嗯。”

維奈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腹部被劃過一條斜線，裂成兩半，分散開來。下半身化爲淡紫色火花不斷消逝，上半身摔落地面。

陸續癱軟倒地不起的紙製士兵拼成了一個漂亮的圓形。

“……有辦法殲滅單槍匹馬進攻的‘霍吉爾’，也算蠻有一套……既然如此……”

少女接過來並掛在脖子上。

合約開始簽訂。

“‘火霧戰士’——‘炎發灼眼的殺手’。”

時間只有僅僅數秒，然而火焰的洪流卻好似幾乎將天地一同燃燒殆盡。

還沒來得及刺中飄浮於龐大的膨脹觸鬚當中的“萬條仕手”身軀，刀身就順着她的舞姿滑過，接着被純白緞帶纏住。同時，騎士維持突刺的速度，被拋向半空。

接下來威爾艾米娜並沒有用力拉扯，只是朝着瞄準的方位使出輕輕一轉的力道……

不，是熠熠閃亮。

接下來，就是“實現理想”。

（——亞拉斯特爾——是你嗎——真的——真的是非常灼熱的火焰——這就是、這正是所謂的“天壤劫火”！！）

一名騎士如同陀螺一般以驚人的速度橫向旋轉，飛到詫異的奧爾岡眼前。在旁人眼中看起來，只覺得她正與騎士共舞，反倒是騎士自行脫隊。

火粉飛舞的熾紅色。

“是的，這就是我。”

“‘拉海爾’！‘赫克託’！”

騎士再次從繞着圓圈倒在地上，層層摺疊在一起的紙製軍隊當中站起來。奧爾岡手中的王牌，一張被“天目一個”砍斷，另一張被威爾艾米娜殲滅，現在只剩下這兩張騎士而已。

“上！”

同樣的熾紅光充滿了瞳孔。

奧爾岡低吼般地喃喃自語，同時偷偷地往倒地的其中一片紙張灌輸力量。

映照出祭壇中央……他所引發的，而且無法阻止的光景。

火焰冷不防地流向少女。

位在威爾艾米娜前方的兩張騎士背後，像是疊上卡片一般貼着一羣士兵。厚度不斷增加，到最後形成足足有百科全書那般的重量感。

“可笑。”

少女終於感受到自己原本形同空殼一般的體內湧現一股莫大的力量。從指尖甚至是每根髮絲滲透到自己全身，逐漸填滿龐大的熱能與力量，那正是火焰。

“——你可以選定神器……”

“什麼——！？”

威爾艾米娜說道，雙手優雅地交叉。倏地，騎士在眨眼間被數十條緞帶纏住，變成一顆浮在半空的繭。接下來……

“呼————————）

將邁向荒野這件事轉換成爲一己的自信與力量。

“啊、啊啊——！！”

“花樣還蠻多的是也。”

少女以凜然的聲音回覆很早以前就已經準備好的答案。

銀製水盤“凱那”上方猛烈燃燒的熾紅火焰之中，浮現出兩手伸展開來，雙眼閉闔的少女。

當火焰完全進入少女體內，聖堂內部只殘留着熾紅的光芒。

成爲唯一一道光源的少女深深吐露一口氣。

跌在地上的維奈安全帽鏡片上瞠得偌大的獨眼……

身軀沒有膨脹，也沒有燃燒，只見火焰持續被吸入體內。

“——什麼！？”

靜默降臨的聖堂之中……

接着，兩眼睜開。

“歡迎來到修羅之巷，戰鬥之庭，我的火霧戰士。”

然而……

亞拉斯特爾對着再次獲得的容器——也就是在瞭解一切之後，決定並立誓將畢生奉獻給使命的“爲存在而存在之人”——開口說話。

從四面八方聚集而來準備刺穿一個人的軍隊宛如包圍着這個人的骨牌一般，動作一致地把自己身旁的同胞劈開刺穿，使之倒地。

體積厚重的騎士摔落地面，這時候另一人攻擊搖晃身軀的“萬條仕手”。同樣的，緞帶趁着斬擊的動作鑽入，即將穿越之際纏住手腕，在緞帶的牽引之下，這次是猛然往上直線翻轉，轉到第二圈途中跌了個倒栽蔥。

“唔嗯……”

“大意……怎麼樣是也？”

看起來似乎是這樣。

“……原來如此，果然不負‘萬條仕手’這個名號。”

“什……”

身爲“天壤劫火”亞拉斯特爾的火霧戰士“炎發灼眼的殺手”的證明。

不過，受到包圍的當事人——也就是“萬條仕手”與“夢幻冠帶”，語氣聽不出絲毫動搖。

帶着驕傲與喜悅的口吻。

“小把戲。”

不單單如此。

銅綠色火焰宛如騎士的殘骸一般四散紛飛。

帶着白色面具的威爾艾米娜在空中飛舞。

奧爾岡以聽起來好似咬牙切齒一般充滿怨恨的語氣低吼，不自覺地彎起從披風伸出的兩個手套。

充滿光澤的長髮燃燒着。

不斷流進吸進的火焰也就是亞拉斯特爾……（——居然……）

這正是“炎發灼眼”。

從這名身爲“夢幻冠帶”蒂雅瑪特的火霧戰士的女性表情上，看不出任何情緒與意圖。只見她輕盈地敞開手腳懸浮在半空中，飄揚的純白緞帶將之團團圍住，淡紅色火焰飛舞在四周。

“噢！？”

隨着蒂雅瑪特的聲音，傳來一瞬間的燃燒聲響，繭變成空心，分解開來。

終於達到目標了。

具備紙張的細薄與銳利外形的數十支刀刃朝着她戳刺過來，卻全部被緞帶纏繞起來。不僅如此，這股力道並未減弱，而是稍微變更方向，讓動作轉換到與原本的預期完全不同的方位。這些刀刃的前端正是一旁的自己人。

面對這個殷殷期盼的聲音，少女以簡短的語氣答道：

“向你的大業致上敬意，以吾身爲器顯現力量，共同實踐火霧戰士應盡的使命，直到生命終結爲止。”

“嗯？”

火霧戰士，是的，我是火霧戰士。

然而，這不是結束。

藉由伸展的手部轉動與步伐的移動，不計其數的純白緞帶也隨之飛舞。敏捷優雅又華麗，同時飄散着淡紅色火粉。

“墜子，希望能成爲你眺望外界的清澈眼瞳。”

錯愕的奧爾岡跟前出現了無法置信的光景。

（——燒得一乾二淨——我的體內就是一切——從體內向外擴展的事物就是一切，那龐大的，非常龐大的事物，就是一切——）

宛若少女原本的瞳孔一般的黑色寶石，交叉圍繞着金環搭配銀鏈裝飾而成的墜子。

閉着雙眼的少女降落在火焰消退的水盤上。

接下來，少女使勁握緊不知不覺伸向熾紅火焰的手。

現在只剩“萬條仕手”一人在觸鬚之中優雅地舞動。

“不過……”

一切在突然間結束了。

佇立在結束了數百年任務的水盤“凱那”之上，目不轉睛地以炯亮的灼眼瞪視第一名敵人。

位於旋轉大圓之外的奧爾岡沒有回應，只是高聲發號施令：

“歡迎你，‘天壤劫火’亞拉斯特爾，我是……”

對於少女容納自身的容器驚人之廣大寬闊感到錯愕不已。

（——居然會如此寬闊——這正是最適合容納我“天壤劫火”的“王者之身”的——“崇高之人”——）

詫異的維奈眼前，是回過頭來的獨眼鬼面具。

身爲人類必然產生的失落感襲向少女。

我要永遠，隨時隨地保持符合心中理想的自己。

邁向荒野，絲毫不感到懊悔與羞恥。

“偉大的‘紅世魔王’——‘天壤劫火’亞拉斯特爾。”

繞成圓圈將夾擊威爾艾米娜的騎士團團圍住的士兵們緊握彼此的手，化爲圓形紙製工藝品開始旋轉。高速旋轉的圓圈內側躺着不計其數的長槍，槍尖以相同高度舉起，簡直就是刀刃向內的旋轉鋸子。

“嘭”的一聲，少女眼前迸散出熾紅火花，最後留下一條墜子。

威爾艾米娜靜靜等待這兩把刀刃，趁着對方還來不及藉由默契十足的合作無間，同時揮出斬擊之前，以幾乎可說是緩慢的步伐讓觸鬚傾向一邊。動作流暢地以毫釐之差閃過其中一把刀刃，拉近彼此的距離。同時也等於與另一把刀刃保持距離。

飄浮在從面具溢出的觸鬚當中的“萬條仕手”。

“……可惡。”

從旁邊衝過來的一名騎士（對威爾艾米娜而言，她根本分不清楚是誰叫什麼名字，反正也沒興趣知道）已經隨着緩緩揮動的手臂動作，被一層又一層的緞帶纏住。

所向無敵的武士大刀“贄殿遮那”水平揮砍而過。

少女握拳，踏上“凱那”的盤緣，進入熾紅的火焰之中。

奧爾岡根本無暇讓騎士站起，隨即縮緊刀刃向內的旋轉直徑。密集又快速的繞着她轉動的，長度約與一般人身高差不多的槍尖化爲鋸子的利刃。不難想象一旦被捲進其中，全身會在瞬間被割成碎片。

然而，威爾艾米娜仍然一如往常以一貫不變的口吻淡然說道：

“有點礙手礙腳是也。”

“粉碎。”

蒂雅瑪特的語氣也顯得毫不以爲意。

“——！！”

絕對不容許遭人輕視的奧爾岡，怒不可遏地緊緊交握套着手套的手指。刀刃的直徑大幅度縮小，準備包圍並絞碎無禮放肆的火霧戰士。

在此之前，威爾艾米娜敞開雙手，張開雙腿，轉動觸鬚，將其調整成與包圍自己的刀刃相同速度，接着開始旋轉，讓緞帶纏上所有槍尖，同時調整動作的節奏，揮至同一個方向。

僅僅一瞬間，好似在同樂會的遊戲當中被絆倒一樣，所有士兵同時跌倒，隊形瓦解。

這正是“萬條仕手”名符其實、所向披靡的精湛絕技。

“怎麼會……”

眼見“軍團”兵敗如山倒的狼狽慘狀，奧爾岡登時目瞪口呆。

此時，數條緞帶戳進前方的地面，如同錨栓一般緊緊固定，戴着面具的火霧戰士迅速逼至眼前。這次將緞帶前端指向前方，看起來有如劍山一般。

“唔！！”

“啪沙”一聲，奧爾岡的披風解開，劍山的突刺貫穿而過，位於劍山後方的披風再次重新組合，兩名被召回的騎士隨待兩旁負責保護。瓦解的軍隊也從短暫的混亂之中重整旗鼓，再次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奧爾岡的披風與帽子所構成的本體，等於是充當指揮中心的整體意志的展現。“千徵令”奧爾岡這名“紅世魔王”指的正是這整個軍團。要殲滅其存在只有將軍團完全摧毀殆盡。應付固然容易，卻又難以一舉殲滅，而且時間一久就會被龐大的數量吞沒，遭致敗北……奧爾岡正是“猛虎難敵猴羣”的具體呈現，相當棘手難纏的“使徒”。

面對這個狀況，威爾艾米娜嘆了一口氣說道：

“我明白了，雖然是模仿，然而相較起來，‘她’是以象徵自己強烈形象的火焰構成‘騎士團’，顯現的基本原理似乎完全不同是也。”

“殲滅。”

“我不像‘極光射手’或‘盛裝騎手’那樣，我並不擅長破壞是——”

形貌開始產生變化。

“事到如今說這些話是多餘的吧，威爾艾米娜·卡梅爾？我爲了信守對‘她’的承諾，纔會一直存活到現在，相信你也一樣對吧？”

強烈的不詳預感竄過被砍斷一半的背脊。

隨即一刀……

不知何時已經解除戰鬥裝扮，恢復成人類模樣的威爾艾米娜答道：

“……啊啊……”

“爲什麼，你會在這個地方————————！！”

蒂雅瑪特一語不發。

奧爾岡的聲音不停打顫。威爾艾米娜話中的含義隨着冰冷的死亡預感逐漸在內心擴散開來。正因爲隸屬的組織不同，因此對於彼此的消息相當熟悉。

少女終於離開自己獨當一面了。

“久違了，‘千徵令’……幫個忙吧。”

轟！

“不，我的目光已經看向全新的時代了是也。”

鬼面具口中冒出淡青色火焰。

轟！

華麗的騎士與衣裳殘破的保姆相隔數百年之後首次交談。

而是來自水底。

（淡、淡……淡青色？怎麼可能，這個火焰是……）

力量不斷膨脹。

梅利希姆一直沒有面向她們，臉上露出不耐煩的微笑。

戴着獨眼鬼面具的鎧甲武士……“天目一個”的身影。

現在終於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什麼……！？”

一股龐大得連奧爾岡也爲之錯愕的“使徒”氣息冷不防出現。

正準備離去的梅利希姆身後，傳來威爾艾米娜遲疑不決的聲音。

“‘千徵令’奧爾岡。”

“現在‘炎發灼眼的殺手’已經簽訂合約，所以沒有繼續阻止你的必要了是也。不過，接下來就不同了，在‘炎發灼眼的殺手’適應這個世界的這段時間，必須對其存在加以保密……”

位於腳下，剩下半個身軀的“琉眼”維奈一邊呻吟一邊準備遠離這場對峙。內心只有對於這一切的一連串咒罵。

這次肯定一去不復返的青年背影，直到最後一直沒有回過頭來。

他的對手不是“炎發灼眼的殺手”，也不是“萬條仕手”。

白骨朝着因恐懼與戰慄而以軍隊鞏固本體四周的奧爾岡迎面而來。極力抑制顯現的規模，僅僅維持基本活動的貧瘠身軀再次注入了殘存的“存在之力”……注入了這股一直以來不曾增加的力量。

在維奈眼中看來，那是一個熟悉的色澤。

梅利希姆明白這一切，然後嗤之以鼻，逐漸遠去。

是衣衫襤褸的白骨。

“呼嗯，是嗎？”

說着，威爾艾米娜隔着面具望向直逼眼前而來的奧爾岡的軍隊。這名“紅世魔王”恐怕是就她所知最時運不濟的“使徒”了。

“！？”

骨頭纏上肌肉與皮膚，頭髮開始伸長。破爛的衣服化爲上臂袖口寬鬆的只世紀風格服飾，附有馬刺的長靴踩在地面，身體與腰際被散發眩目銀光的胸甲與護腿包覆，頭上戴着王冠外形的兜鍪。肩頭垂掛一條如同揹帶一樣的寬大劍帶，吊有款式精緻的軍刀。最後，左肩遮住半邊身軀的披風隨風飛揚。

她對着自己說話的聲音令奧爾岡感到十分不快。

一回過神來，水邊佇立着一個人影。

“彩虹……竟然是彩虹？怎麼……怎麼可能……！！”

“沒錯是也……‘我跟你的確完成了’。”

“你以爲你在對誰說什麼逃走的廢話——”

“爲什麼？”

在淡白色的露水之中行走。

“……怎麼回事！？”

這爲青年騎士·梅利希姆微微抬高下顎，指着前方的奧爾岡，以清晰的聲音向威爾艾米娜詢問：

燃燒着驚人的力量，定睛凝視着她。

“虹之翼”梅利希姆。

“好，開始吧，馬上就可以結束了。”

過去的經歷、現在的恐懼與未來的預感不經意融合爲一，一個事到如今可有可無的肯定念頭掠過他的腦海。爲了多少讓自己擺脫恐懼，他放聲哀號：

那不是畫在紙上的仿造圖案。

“哼哼，‘不服輸’嗎？”

威爾艾米娜本想走上前，隨即打消念頭，接下來最後一次朝着過去放聲說道：

“你要前往是嗎？”

威爾艾米娜中斷話語，身子轉向位於館邸最深處的聖堂。

七道光線在迷朦的水蒸氣當中狂舞，每種顏色皆不同，然後突然中斷。

缺了一隻眼睛的駭人鬼面具頭一次張開嘴巴：

他是過去曾經在這個世界人人聞之色變，所向披靡的“紅世魔王”的得力副手，與他同爲力量強大的“紅世魔王”。

不費吹灰之力地，被他舉到他的眼前。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這傢伙真的一直到最後……還是那麼可惡！”

“……爲什麼？”

灼眼捕捉到……

圍繞着宮殿的水面泛起漣漪。

再次集結成軍隊朝着沉默以對的威爾艾米娜橫放長槍。數量幾乎沒有減少，他的確擁有足以自豪的力量。

這股氣息引起水蒸氣爆發，化爲放射狀的七道光線出現。

朝着削出一道直線，燒得焦黑的地面冉冉上升的煙霧另一端……

然後是，猛烈延燒不斷擴散的力量，宛若業火竄升一般的存在所顯現的驚人氣息，猶如爆炸一樣充滿壓倒性氣勢的鬥志的釋放。

目送他消失在煙霧的另一頭之後，威爾艾米娜終於容許自己以顫抖的聲音低喃：

“因爲不希望你以退步的身手來完成承諾以及重要的勝負是也。”

“要測試我‘虹天劍’的威力，沒有比你更適合的了。”

“‘這個’是我的工作嗎？”

蒂雅瑪特只是緩緩說出幾百年來的感嘆：

感覺流動於全身的古老鎧甲的“存在之力”彷彿另外多出一個眼睛一般。獨眼鬼面具之內並非怒氣也沒有狂喜神色。

威爾艾米娜面露覆雜的表情，擠出複雜的語氣：

“意思就是，要我練習嗎？……你的考量還是那麼周到啊。”

面對膽戰心驚的奧爾岡理所當然的疑問，梅利希姆面露憐憫的笑容答道：

眼前是一名容貌精悍的青年。頎長高大的身軀踩着與衣衫襤褸的白骨一樣平穩的步伐，不斷走近奧爾岡。

挺直佇立、英氣凜然的身影之內燃燒着力量。全身四處飄灑出分別散發着彩虹七種顏色的火粉。持續消耗的力量卻是充滿壓倒性的氣勢讓“千徵令”心生絕望。

“意思就是，不能就此放你一馬是也。”

“你是……‘虹、虹之翼’梅利希姆……”

轟！

威爾艾米娜瞭解到。

“你……你這傢伙，難道把‘道司’——！？”

梅利希姆沒有回頭，直接答道：

出現一股足以搖撼整座“天道宮”的脈動。

長靴迅速擦過地面，往奧爾岡與他的軍隊僅僅踩出一步。因爲調整身體方向不需要多餘的步伐。

“——吾要與強者——戰鬥——”

“那麼……就請你驗收一下，看我是不是退步了。”

“就算‘炎發灼眼的殺手’力量再強大，一個剛剛簽訂合約的小丫頭怎麼可能有辦法擊敗凝聚我技巧精粹的‘軍團’？就連你，從剛纔也不是一直處處閃躲嗎？”

不過，他完全不明白正個狀況。

巨大的脈動與……

臉上流露完全不加掩飾的憐憫。

“話又說回來……你爲什麼知道‘我是最後的對手’？”

“根據來到這裏之前的孽緣所推測出來的肯定答案是也。”

“炎發灼眼的殺手”終於誕生了。

此時，他的後頸被“天目一個”攫住。

是真正的騎士。

“——力量——與強者中的——強者戰鬥——力量不足————”

連同麾下的軍隊，“千徵令”奧爾岡被殲滅了。

這陣子失去聯絡的“紅世魔王”，也是他們搜索的目標之一，而他被這個——

“等、等等————！！”

微弱的火花。

“……任務完成。”

“——已經——成爲我的力量——弱肉強食——”

鬼面具的嘴部整個敞開。

“哇！住……住手——————”

傳來“啪”一聲好似破裂的聲響，原本被高舉起來的維奈消失了。

唯一的痕跡只剩下夾雜在鬼面具口中的淡紫色火焰。

終於鬼面具閉上嘴巴，動作遲緩地轉向敵人。

敵對的少女正在等待。

亞拉斯特爾也沉默不語。

這是一項考驗。

從此以後即將度過的不計其數的考驗中，最初的一項。

兩人打從一開始完全沒有“放水”的打算。

炎發與灼眼不斷增強亮度。

宛如讓兩人的步調趨於一致的鬥志化爲聲音一般，簡短向敵人確認：

“準備好了吧？”

“——強者——”

隨着沉重得幾乎發出“磅”一聲的動作，“天目一個”蹲低馬步，雙手緊握武士大刀“贄殿遮那”擺出架勢。鎧甲武士已經將剛纔的鼎力相助全部拋諸腦後，成爲一個不容妥協的真正敵人。

與他對峙的少女在簽訂合約之際已經治癒傷口，全身卻仍然只包着繃帶而已，沒有比現在這副模樣更讓人感到放心不下了。然而，炎發灼眼散發出耀眼光亮，其英姿充滿了壓倒性的存在感。

少女的脣畔流瀉出一個詞：

“——封絕。”

“嘭”的一聲，熾紅火炎通過頭頂。在地板上沿着階梯描繪出圖騰，一切因果隨之中斷，從外界獨立出來。

少女如同飛撲一般快速奔至階梯下方，十年以上的習慣讓她如同走在平地一般輕而易舉跑上梯形地板的高處。

“意象是無法以言語傳達的，只能透過體驗與領會來施展火霧戰士的力量。”

“——強者——”

“咯、唔——！！”

“喀咚”一聲，“天目一個”如同電池消耗盡的娃娃一樣靜止不動。

接下來，爲地板上燃燒的熾紅圖騰所映照的聖堂之中……

接下來又有另一道……從這個動作外圍出現的物體，與雙腳一樣往“天目一個”的側腹部重重一擊，硬是將左手腕給拔出。

“咦？”

而少女識破了他的攻擊位置以及武士大刀確定會從那個方向揮來的時機。注視着會從哪個方向過來？從上下？還是左右？這些動作的起點……

（看見了。）

（上當了——！！）

把插在地面上的武士大刀當做支點，“天目一個”也遠遠跳開，再次大幅拉開間距。

威爾艾米娜說過：火霧戰士的力量是“藉由合約人具備的強烈意象與‘紅世魔王’的力量合而爲一才得以顯現”。

“吾……指的是這把武士大刀？”

（好棒。）

沒有分解。

正如字面所形容，僅有一線之隔，少女閃過這個突刺，連忙跳開。

面對納悶的少女與亞拉斯特爾，“天目一個”開口說明。

這就是賭上生死的戰鬥嗎？

然而，再怎麼用力拉，手就是拔不出來。

亞拉斯特爾解釋眼前所發生的現象，不過少女對於話中的內容比較感興趣。

“刀匠？是製作那把武士大刀的人嗎？”

刀光一閃，武士大刀“贄殿遮那”往前伸出。

這就是這個世界嗎？

“……‘炎發灼眼的’……？其實你可以早點告訴我呀。”

（火霧戰士……這就是火霧戰士！！）

（即將進攻的準備動作。）

聽到接着脫口而出的說詞，連亞拉斯特爾也不禁感到錯愕。

少女在進行這項作業期間（其實只有數秒鐘而已）仍然持續保持警戒。“天目一個”維持剛纔一連串動作之後的姿勢靜止不動，即便如此，卻不可能停止活動。

“啊！？”

（現在！）

“鎧甲武士‘天目一個’、武士大刀‘贄殿遮那’以及負責製作的刀匠，看來是三個自我混在一起的樣子……不過，話中提到尋求強者？難道……”

稍稍集中意識的話，似乎也可以在一定範圍內自由變化形狀。總之，先做出防衛面積較大的大衣外形，衣領跟長袖，還有寬大的下襬。

正對面的“天目一個”也對少女的難纏提高警覺，巨軀保持等距離移動。

“唔！？”

而少女能夠“自在”地掌握這股力量，完全不會失控，也不會像過去身爲人類之際被感覺所迷惑而發生調節不當的情形。長久以來，從出生開始持續到現在的訓練已經開花結果。

成爲火炬、成爲“密斯提斯”，意思等同於喪失身爲人類的一切。由於“存在之力”的消耗，不但無法留在別人的記憶中，也失去了自己曾經度過的人生……這是比死來得更加悲慘，全盤否定一個人曾經活着的事實。

身經百戰的“天目一個”是不可能因爲地板變成梯形就自亂陣腳。然而，只要能夠讓動作產生一絲紊亂，想找到制勝關鍵並非完全不可能。

少女察覺到，“天目一個”踏出一步改變了奔跑的步調。

0;雖然說是傳說中的怪物……對了，因爲是“密斯提斯”的關係……！1;

這時，一直維持等距離的移動受到聖堂的梯形地板所阻礙。

正足以形容成“充滿爆炸性的”，甚至可以感受到燃燒的熱量不斷溢出，成爲一股驅動身體壓力的龐大力量奔流而出。

不過，少女已經整個竄入以這個斬擊速度絕對無法變更姿勢的區域——也就是身體右側。躍進之後踮起腳尖，將順着跳躍力道的旋轉動作轉換成水平踢腿，從下方掃過腳部。

“磅”的一聲，不是硬物之間的撞擊而是彈開的聲音，斬擊砍偏了。還不等理清眼前的光景，在心生恐懼與動搖之前，求生本能與鬥爭本能……

少女根據亞拉斯特爾對她說明過的相關特性，想出一個應付方法。裸足逐步滑過聖堂的石制地板，變換所在位置，尋求進攻契機。

這就是來自修羅之巷的人嗎？

“怎麼樣！”

寶具其實是由十分罕見的“能夠在這個世界操控‘存在之力’的人”所製作的。以“贄殿遮那”的狀況來說，製造人似乎正是持有者“天目一個”本身。

（上！）

促使少女以雙腳踩住“天目一個”的側腹，用力拉扯埋在其中固定不動的左手手腕。

宛如希望取得兩人的理解。

少女泰然自若地奔下梯形地板，“天目一個”緊追上前。

（那麼，原來這是因應我的自衛本能所衍生的產物。）

經這麼一提，少女纔想起來。

“‘夜笠’——披在‘炎發灼眼的殺手’身上，相當與我的羽翼一部分的自在黑衣。”

“成功了。”

不過，她不會因狂熱而喪失自我，反而愈是猛烈燃燒，愈能投入戰鬥，與戰鬥合而爲一，冷靜觀察戰況。

“爲什麼要這麼做？”

不再像之前一直在刀刃外圍閃躲回避，而是“勇往直前”。夾帶着熾紅火粉的耀眼劉海被削掉一綹，不過少女已經竄至緊鄰“天目一個”右肩的位置。戴着鎧甲的壯碩右臂揮出，她也以右手抓住，左手往“天目一個”的側腹部嵌進去。

不過，這個“天目一個”卻滿不在乎地述說這件事。

“人類主動要求成爲‘密斯提斯’？”

“————吾乃刀匠，吾的使命是將武之器交予強者————”

少女抬起自己另一隻手嘗試做出無濟於事的防備。

“由於結構受到干擾，生前的意識產生短暫的活化作用。”

完全沒有氣息，應付“天目一個”只能根據動作動中的“殺氣”。然而，那個可怕怪物的“殺氣”超出少女原先的估計，再加上出乎意料的攻擊。險些死裏逃生的少女內心並未因恐懼而冰凍凝結，反而興奮而雀躍不已。

“天目一個”的右腳被從斬擊與視線外側甩出的掃堂腿踢倒。

所有感動全部化爲助長少女激昂鬥志的燃料。

“這、這是！？”

封絕當然不會對“天目一個”造成影響，少女自然也明白這一點。這是確認自己的力量與存在，集中精神加強身爲火霧戰士的自覺的手續。

冷不防地，他張開嘴巴：

包括“天目一個”在內，稱爲“密斯提斯”的這個東西的身體是遭到“紅世使徒”啃食“存在之力”的人類替代品“火炬”。這個在機能方面與人類沒什麼兩樣的東西體內由於放置了“紅世”的寶具，因此成爲擁有特殊力量的“密斯提斯”，但既然是火炬，基本的性質一般是不會改變的。少女企圖強行分解這個“密斯提斯”當中屬於火炬的部分。

似是保護少女的黑影飛了過來。

不是以拳頭攻擊，而是從手腕到指尖整個伸入側腹部。

灼眼完全捕捉到其動作之中所產生的“殺氣”的流動。一回過神開，身體已經隨着感覺移動，一同趁隙突破鎧甲武士的“殺氣”。感覺身輕如燕，簽訂合約之前折磨全身的劇痛完全消失，不僅如此……

“——因此我自願成爲‘寶庫’密斯提斯——”

亞拉斯特爾帶着顯而易見的危機意識大喊：

（亞拉斯特爾教過許多“存在之力”的操控方式————！？）

外圍有另一道……

與白骨交手的這十幾年當中所累積的動作模式、對於因應策略的模擬，在這一瞬間不斷給予少女制勝關鍵。

（攻擊失準，趕快拔開。）

沿着一如先前預測的軌道，高舉過頂的大上段斬擊掠過少女的鼻尖。

“天目一個”需要立足點以揮出更加犀利強勁的斬擊，只好將準備迎擊迎面衝來的少女的腳步位置貼在梯形地板邊緣。

臉頰浮現一滴冷汗、一抹無畏的微笑。

雙方彼此靜止數秒鐘……

又像尋求更上一層樓的勝負。

少女出聲與亞拉斯特爾交談，似是想借次忽略左手腕的疼痛。

（啊，好險。）

少女焦急得抬腳踩住，不斷扭動打算強行拔出手部，換成以左手緊握的“贄殿遮那”刀尖已經逼至眼前。

少女這句並非想要尋求答案的疑惑，讓“天目一個”產生反應。

（糟……糟了，是陷阱！？）

“————！”

然而“天目一個”不慌不忙。撲倒的動作前端正是不知不覺換成反握的武士大刀刀尖。目標自然是少女嬌小的身軀。

“呵、呵。”

不但識破了這一點，也感覺得到“殺氣”的流動是從動作的何處產生的。清晰的視線，皮膚的感覺，自己所有的動作與對方的動作全部相呼應，感受“殺氣”的流動。

不僅如此，“天目一個”再次採取行動。頸子轉向一旁，以攪雜着淡青色與淡紫色旋渦的獨眼俯看將手伸進自己側腹部的少女。

“快離開！”

冷不防，“天目一個”縱身躍起。

從古至今從未聽過如此荒謬的例子。

倏地，少女轉過身，感覺就像有勇無謀般，朝着直逼而來的鎧甲武士猛衝上去。

少女不由得提高警覺，相隔一段距離的位置正是引誘觀者墜入死亡，散發恐怖美感的刀尖。

感覺好像即將被扯斷的劇痛讓左手腕整個發麻。少女以右手腕護住，幾近翻滾一般低空跳開藉此拉大距離。當這個動作結束之際，才發覺自己的肩上不知何時罩着一件黑色的、看似披風又像大衣的物體。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這件大衣形影不離又能自在活動。漆黑的布料比夜色更加深沉。

“——尋求超乎常人的強者——最有資格獲得灌注了吾生命精粹的武之器——‘贄殿遮那’的強者——吾自願成爲‘寶庫’密斯提斯——”

“尋求——最後資格得到吾的——強者——吾自願成爲‘寶庫’密斯提斯——”

少女與亞拉斯特爾交談着，就像正在一一測試力量一樣。

（力量不斷湧現。）

“爲了尋找足以託付那把武士大刀的適任強者，主動願意捨棄身爲人類的一切？實在令人不敢相信……？”

傳說中的怪物火炬，不斷血腥殺戮所有與“紅世”相關之人，有史以來最爲駭人聽聞的“密斯提斯”，其真面目完全出人意表。

亞拉斯特爾自己身處維護“存在之力”平衡的立場，自然是無法理解這種行爲模式。

然而，少女卻不一樣。

“……原來如此。”

低喃之中透出理解的語氣。

或許是感應到這一點，“天目一個”鬼面具的獨眼轉向少女。當然，手上還緊握着武士大刀。

少女以灼眼定睛回望如此一絲不苟的對手。

“你也跟我一樣。憑藉自己的意志，尋找自己的歸處，全心全意朝着目標邁進。”

“——”

灼眼的少女與獨眼的鬼面具相互瞪視，中間隔着武士大刀“贄殿遮那”。

兩者之間瀰漫着一股氛圍。

終於，少女開口說道：

“儘管‘放心好了’。”

這是少女在今天被告知的話語。

在不斷尋求的人聽起來，像是一切畫下休止符的句子。

“你所尋找的適合成爲刀主的強者就在這裏。”

“——強者啊——————指教了。”

語句中斷的同時，“天目一個”走上前。

少女靜靜等待。

“什麼！？”

“我收下了，謝謝。”

“準備離開，接下來會發生大規模坍塌。”

然而從這場驚悚的戰鬥中，所學習到的事物讓少女感激不已。

聲音仍然語帶嘲諷地剜挖着他：

“——喝啊！！”

吐露的氣息因過度地戰慄而感覺冰冷，站立的膝部也微微打顫。心跳有如打鼓一般在胸口強烈又快速地跳動。看樣子，戰鬥當中絕不容許的反應，知道現在纔不約而同襲捲而來。只能說是運氣好跟八字合，才僥倖撿到僅有一線希望的勝利。

“一起走吧。”

“您、您一直在……利用我的愛嗎？貝露佩歐露大人！？”

取而代之的是，由於從上方使勁揮動的力量，往下方奮力劈砍的力量兩者交互作用之下，武士大刀“贄殿遮那”似是被牢牢吸住一般深深嵌進地板。

爲了報復大家從來沒有教導過“炎發灼眼的殺手”的戰鬥技巧，少女也“喜不自勝地”頂嘴。

此時，驀地傳來說話聲：

“唔……”

但是，只維持了一瞬間。

“貝露佩歐露大人！！是……是我，是我‘琉眼’維奈！”

他的一切已經完全扭曲破碎。

記得自己應該已經被那個怪物喫掉了纔對……但這裏也不可能是那羣人類所幻想的那個世界吧……

少女往前奔跑。身後傳來圓柱隨同巨響倒塌的聲音。眼見前方是孕育自己的搖籃出口，於是朝着親愛的火焰魔神說出準備已久的句子：

即使處在無法理解的狀況之中，他的內心仍然充滿期待與憧憬。

“你真是太胡來了……害我一直擔心我的火霧戰士纔剛簽約不久又要失去了。”

此時……

“啪嚓”一聲……

亞拉斯特爾判斷目前沒有辦法遏止這個慘狀與自在法，於是簡短下達指令：

“維奈……維奈，維奈嗎？是我的部屬之一嗎？”

“話既出口，就要負責到底。”

少女將瞬間集中的力量灌注在打點也就是頭錘的前端。

“啊……唔、咯……”

渾身感受到的不安定氣息讓少女反射性地往後跳開。

刀身勾勒出優雅的曲線，細長卻厚實。刀尖是刃片寬大的大鋩子。不知是採用何種材質，刀身的皮鐵與刀刃的刃鐵熔成看不見刃紋的銀色。相較起刀身長度，刀柄顯得異常短小，木瓜型護手色澤鈍重，造型簡單樸實。

“琉眼”維奈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就是偵搜獵兵平時戴在身上的金色鑰匙啊，所謂的‘非常手段（黃金之結）’，就是像事先安裝的定時炸彈那樣的東西。”

“嗯。”

黑暗之中，炎發灼眼的光亮讓刀身染上熾紅的色澤。

“非……‘非常手段’……？”

語氣之中充滿殘酷。

（——集中！！）

“怎……怎麼回事！？”

“這陣子，爲了有效運用‘使徒’的餘燼，做了各種嘗試……總之，先利用你的餘燼，破壞這一帶看看。”

“碰喀”一聲，撞擊點產生熾紅爆炸，雙方糾纏在一起，整個摔向地面。

面對這股負面衝擊，他一時無言以對，而那個聲音再次給予打擊：

維奈這個聽似想找機會交談的問題，得到一個簡短又冷酷的回答：

少女順着將刀身使勁拋甩的力量縱身躍起，迎面一個頭錘。

鬼面具已經碎裂開來。

或許，這場對於一般火霧戰士與“紅世使徒”而言揹負了太多不利條件的戰鬥，正是刀匠爲了挑選出具備足夠能力揮舞武士大刀“贄殿遮那”的刀主所指派的考驗。

“算了，‘不管是誰都好’。既然我的‘非常手段（黃金之結）’開始啓動，代表附近一定有個力量強大的火霧戰士吧。”

豈料……

“……唔、啊、啊啊……”

“！”

“……愛嗎？你的愛是希望有所回報的嗎？”

“我很清楚這次只是剛好比較幸運而已……嗯，比起特訓要困難一百倍……而且，比起‘使徒’……要可怕一千倍。”

“走吧，亞拉斯特爾。”

“不、不可能！我不相信！您不是告訴我那是代替勳章的嗎！？您不是誇獎說我表現得很好嗎！？我把鑰匙當成一種鼓勵——”

掠過的劇痛讓表情蹙起了一下，眼前的武士大刀那份令人驚豔的美感讓少女屏息。

對着一旁殘留這餘燼的甲冑先行請示之後，接着一鼓作氣用力拔出。

“……可以嗎？”

兩者只話了四分之一秒鐘拉近距離。

“——！？”

亞拉斯特爾之所以如此斷定，是因爲延伸到半空的細長裂痕的色澤是與遭到“天目一個”砍殺啃食的“琉眼”維奈相同的淡紫色。鎧甲從中心整個碎裂，坍塌之後再次迸出不計其數的裂痕。

聲音之中攪雜着訕笑。那是站在深切的理解之上，譏嘲無知的狠毒訕笑。

“是‘使徒’埋下的陷阱！”

散播不安定聲響的來源是趴倒在地的甲冑內部閃爍不定的餘燼。

少女抱着讚歎欣賞武士大刀，接着說道：

“呼嗯……確實沒錯，在沒有其他選擇的情況之下，結果成爲最恰當的手段。”

雖然沒有得到回應，但少女已經感到十分滿足。

這個天籟般的美聲，正是他的女神——

武士大刀“贄殿遮那”仍然插在地板上。

得到的是無情的宣判。

少女終於看向筆直插進一旁的地板，刀身沾滿自己鮮血的武士大刀。不自覺地尋求亞拉斯特爾的允准。

看起來有如雙掌從兩側夾住刀尖的空手取白刃……

以武士刀而言，擁有這些特徵幾乎可以稱得上異類了，卻宛若一件藝術品般全部協調地融合一起。

“啊啊，不對，這樣其實也說得通，我的確‘深愛着’對我有利的人。

可是，一旦遇上像少女這樣，在肉搏戰當中投注鍛鍊成果並使出渾身解數的人……怪物搖身一變，成爲一般單單憑藉肉體的能力正面對決的劍客。就能力的屬性而言，這是無可避免的局面。

維奈只是不斷呻吟。這番話的意味，以及聲音之中所蘊涵的狠毒語氣彷彿讓他全身麻痹，再也無法思考任何事情。

“！？”

傳來一個聽起來像是乾燥的物體裂開的奇怪聲響。

一心期盼渴望的話語傳達到維奈即將消失的意識。

維奈感覺自己僅剩的“存在之力”以那把金色鑰匙爲核心，逐漸轉換成其他物體。雖然感受得到，卻無能爲力，也不想做任何掙扎。

這個“天目一個”對於一般火霧戰士與“紅世使徒”……意思就是操控火焰，感受氣息，以自在法戰鬥的人而言，是有如天敵一般的存在。高手所擁有的優勢被抹消大半，所有自在師完全無法越雷池一步，的確是名不虛傳的可怕怪物。

維奈爲了索求否定的答覆而大喊出聲：

少女也十分了解這一點。

接着望向一旁。

維奈感覺自己的立足點，一切行動的來源在剎那間分崩離析。

維奈頓時陷入意想不到的驚訝與歡喜。

這個動作雖然夾住刀尖卻沒有阻止斬擊，而是順着接住刀尖的力道，往正下方用力一拋。

“！——唔嗯，走吧。”

少女點點頭，接着站起身，以沾滿鮮血的雙手，握住武士大刀“贄殿遮那”的刀柄。

“——哎呀，好像有一個人被殲滅了？”

“可是不胡來的話根本打不贏對方呀，況且我也不知道其他的做法。”

看起來好似沒有葉片的細枝又像血管的透視圖一樣的裂痕在聖堂內部，逐漸擴散成爲立體形狀。一接觸到地板便沿着平面繼續延伸，厚實的地板石材出現真正的裂痕。如同病魔一般朝着四周的圓柱與天花板擴散侵蝕。

亞拉斯特爾從墜子“克庫特斯”之中，“心滿意足”地對着旗開得勝的合約人抱怨。

所向無敵的驚世寶刀終於脫離了“天目一個”的手。

刀匠終於實現了願望。

爲了測試自己主子的器量，“天目一個”將武士大刀正面高舉過頂，使勁全力揮下致命斬擊。

完全沒想到會爆炸的少女驚訝地站起身。

“所以，我是愛着你的，沒錯，深愛着你……”

然而這番話截然不同於曾經在內心所描繪的喜悅。

雙掌的皮膚被剝掉，鮮血淋漓。

冷不防地，空間開始龜裂。

“那是當然，因爲我在送出鑰匙的時候，特地注意舉止跟措詞讓你們‘信以爲真’呀。”

“啊！”

他（少女自然而然如此認爲）所帶來的，緊逼而來的敵人的可怕、生死交關的對話、看準制勝關鍵賭上一切的力量、瞬間的燃燒，這一切使得少女充滿信心。對於自己有沒有辦法在修羅之巷生存，奔馳在戰鬥之庭……的那份信心。

少女終於和亞拉斯特爾一起離開。

忽地，少女顯得躊躇不定。眼看着自己一直當作棲身之所，融入亞拉斯特爾的火焰努力學習“馭火修煉”的容身之處……正在不斷瓦解，內心產生些微的動搖。

位於正下方的少女將過去的一切、未來的一切全部投注於這一瞬間。

燃燒着錯愕氣息的獨眼鬼面具正前方……

值得回首的場所已經不復存在。

少女沒有時間沉浸在感傷之中，迅速奔過每天培育自己其中三分之一的小白進行戰鬥的長廊，永無止盡的倒塌聲響直逼身後而來。

前方擴展開來的是，天花板頂着戰爭全景的大型神廟。

走進有兩列粗大圓柱並排的長廊之中，少女停下腳步。

“————！！”

走廊中央站着一名騎士。

挺直着身軀等待少女的到來。

少女第一次見到這名容貌精悍的青年，卻立刻明白他的身份。

“……小白。”

當自己還是人類的時候所描繪的未來——體內寄宿着亞拉斯特爾離開“天道宮”，成爲火霧戰士的自己一面保護帶領自己前往外面世界的威爾艾米娜，同時與小白一起對抗“紅世使徒”——那個天真無邪的夢想如今已經完全消失。

即使明白身後的崩毀，仍然緩緩前進。

青年騎士散發出一如“琉眼”維奈卻顯得更加深沉廣闊的存在不協調感，他凝視着少女。與面對威爾艾米娜之際截然不同，表情顯得認真又溫和。現在的他正在迎接一心殷切期盼，向着一名女性誇耀的時刻——暌違數百年之久再次目睹的炎發灼眼，仍然是那麼美麗動人——然而，現在不能受到無謂的情感干擾。

終於，來到傳遞彼此聲音的適當距離，少女停下腳步。

她並不是要問，爲什麼他會在這裏等待。

因爲他絲毫沒有掩飾敵意。

他應該是“紅世魔王”……而自己……

瞭解其中代表的意義，歸納而出的行動，完全明白這一切，於是他出現在自己面前。

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藉由交談彼此傳達訊息的交情。

所以只能四目相接。

單單如此，仍然可以明顯感受到他的心意。

梅利希姆宛如將顏色加以區分一般，化爲七個人影分散開來。

“來吧，你試着擋下看看。”

（來……）

存在感強烈得令人膽戰心驚，但另一方面，維持的力量也不斷減少。由於力量猛烈燃燒，因此得以支撐眼前的顯現。然而，剩餘的力量很少。依照這個情況繼續燃燒下去，很明顯地不久後就會燃燒殆盡。

“！！”

也許，這是他最後希望說出口的話。

少女並不曉得他的名號，只是閃耀着炎發灼眼，估算行動的時機。

亦或是，他們的心血將在這個世界綻放花朵？

一個人一種顏色，光線往一旁合併，所有人的顏色逐漸重疊。

正是戰鬥的展開。

接下來就是，親身實踐。

這是頭一次透過言語的指導。

“我致命的‘虹天劍’。”

位於背部的七色羽翼朝着劍尖所指方向彎曲，迅速伸長。

梅利希姆輕聲說道，少女感覺到這次他的體內凝聚了“兩股”力量。閃過在毫無任何準備動作之下所釋放的黃色光線，接着以武士大刀擋下另一道利用時間差攻擊的橙色光線。不同與先前，一時之間受到壓制。而且攻擊力逐漸增強當中——

修羅之巷兇殘的真實與戰鬥之庭無情的面貌令人背脊發冷。

“‘天目一個’的力量只有一把武士大刀。對付這個敵人不能驅動自在法，而是必須採取肉搏戰。不過，與我們‘紅世使徒’交手，單憑表面判讀攻擊行動是不夠的。”

交織成爲彩虹的羽翼，化爲驚人的破壞光線“虹天劍”，朝着少女排山倒海而來。

“當然……”

不知有沒有經過三分鐘的時間。

猶如宣佈結局的來臨一般……

神廟深處，長廊位置的牆壁掠過無數裂痕，陸續崩坍。

裂痕的前端即將來到少女他們的眼前。

想着，梅利希姆已經逼至少女眼前。

這樣的事實令人感到悲哀。

相對的，梅利希姆也拔出軍刀。擺出僅僅以右手持劍，右腳微微向前的側身姿勢。整體架勢給人一種柔軟輕盈的印象。

少女的炎發灼眼飛撒出熾紅火粉，梅利希姆的周身也不斷飄落分別散發出彩虹七色的火粉。

（……與“天目一個”戰鬥的過程……剛剛小白教導的內容……）

亞拉斯特爾、威爾艾米娜、梅利希姆都是。

保持劍尖指向前方的姿勢，梅利希姆說道：

“我們‘紅世使徒’在驅動自在法的時候，會引發不可思議的神奇現象。”

（！！）

不只身爲火霧戰士的少女。

“還有，千萬記得……”

（他剛纔說，已經全部說完，以及最後一次讓我瞧瞧……那麼，接下來……）

刀柄與手心十分服帖。過短的刀柄宛如要與過長的刀身取得平衡一般，重重的相當好握。此外，由於刀身本身細長，揮動之際幾乎感受不到阻力。與火霧戰士的力量完全契合，可以稱得上是爲強者而生的寶刀。

爲了全力迎戰阻擋在眼前的“紅世魔王”。

“什麼！？”

兩人相互瞪視，並非出其不意的偷襲，而是第一次正面決鬥。

少女好不容易捱過這一連串的斬擊，對於他的速度與毫無破綻的動作感到不寒而慄。

在焦急的少女採取對策之前……

她雙手緊握剛剛纔得手的武士大刀“贄殿遮那”，擺出最合適的架勢。並沒有經過任何人的指導，而是配合自己“殺氣”的感覺，自然而然採取動作。

“呼嗯。”

“……”

（唔！要先撤退嗎？）

“！”

宛若不斷浮現的泡沫，彩虹光環往上散開。

龜裂的魔掌沿着空間，終於染指了神廟。

一回過神來，少女正待在彩虹光環之中。

（虹之翼……）

少女瞠大灼眼正面迎接攻勢，並以大弧度躍至斜前方。不出所料，崩塌的圓柱對她形成數道掩護。

七個人七種顏色繞着少女，一人給予一句指導。

考驗的時刻來臨。

展現出讓人感覺不出不久之後的結果的恢弘氣勢，“虹之翼”梅利希姆開口說道：

他是威脅，正努力使出渾身解數，而且所剩的力量很少，如此而已。

這也是自己在離開這裏之前的一項考驗。

在這句話結束之前，不曾中斷的連續斬擊五次攻擊少女。感受到他體內經過錘鍊的“存在之力”。

空間的裂痕貼上背後的圓柱，繼續擴散。

“最後一次讓你瞧瞧”“我真正的力量”“感受力量體現之前的我”“感受體現的力量”“比較並領會其中的差距”“不要錯失良機”“這個世界的一切不會重新來過”。

（……“炎發灼眼的殺手”的力量、一切的感覺……交織在“殺氣”當中……）

體內充滿了如同熾烈燃燒的火焰一般的力量。

是一切努力付諸流水，徒勞無功的失敗擊垮他們？

到頭來，兩人交談的內容只有戰鬥技巧而已。

在梅利希姆的宣佈之後經過數秒鐘……

“對，就像這樣。”

被梅利希姆的笑容連同軍刀釋放而出的紅色光線所阻斷。

“外表也要仔細觀察，不可大意。”

少女並不去思索爲什麼要做到如此地步，因爲他自己說過，要正視現實的事物。

“來吧，‘火霧戰士’！”

他們歷經數百年經營的成果現在即將受到考驗。

縮小的彩虹光環凝聚在頭頂，然後再次擴大。接着一擊將大型神廟的天花板，該處所描繪的戰爭全景畫打飛。充滿壓倒性的破壞力，完全感覺不到壓力的存在與物體的阻力。

兩人的感覺就是如此。

受到鼓舞的少女定睛凝視，準備全數實踐老師的教誨。

“嗯。”

身後感覺到裂痕的逼近，少女仍然全心全意提升、活用、燃燒自身的力量。

（好！）

（如果那股力量是朝着內側的話……）

沒有不滿，也沒有不足。

“不需要驚訝”“正視現實的事物”“就在眼前”“我們的技巧”“這正是我們”“與‘紅世’相關之人”“的戰鬥”。

梅利希姆再次擺出持劍架勢。背後開始發出七道七種顏色的光芒。光線不斷增強，最後隨着光圈幅度擴大，彷彿展開七支翅膀一般將他點綴得華麗壯觀。

少女主動攻擊。以幾乎踏碎地板的起跳動作，以及將武士大刀高舉過頂的斬擊……

所有人把劍橫指同一個方向。

指導者與被指導者必須分別爲“紅世使徒”與火霧戰士才能採用這種教法，否則將失去意義，而且只有目前這種情況之下才辦得到。

最極致的平等關係。

然而，這點程度可無法阻止具有壓倒性破壞力的“虹天劍”。舉凡其碰觸到的事物全部被撞飛，美麗得過火的破壞怒濤貫穿了劍尖所指的前端，僅僅一掃便挖掉了少女藏身的地點。

“然而就算如此”。

“除了外在的行動，也必須用心感應位於內在的‘存在之力’的轉換，也就是自在法體現之際的氣息纔行。”

短短的時間內，從過去到現在整個集大成的指導已經結束了。

由於自身重量以及缺少天花板的支撐而導致張力不足，整個迅速坍塌。緊鄰的圓柱受到波及，加上遭到空間的裂痕侵蝕，成排的圓柱陸續產生骨牌效應，卻是分別往截然不同的方向倒下。

這時候從身後緊逼而來的裂痕還沒有從長廊延伸出來。

“啊！？”

少女隨即豎起“贄殿遮那”擋下攻勢。紅光在刀身前方整個炸開，迸散出大片火花然後消失。正如同“天目一個”的特性，這把武士大刀可以完全防禦自在法的攻擊。

經過看似漫長，實則短暫的對峙……

經過樹秒鐘……

然而少女心想：

毫不膽怯地與不知不覺從正面保持距離獨立佇立的“紅世魔王”對峙。

與愛情絕不矛盾的行爲。

剽悍冷靜的戰鬥意志將之捕捉、引導。

“該說的，已經說完了。”

梅利希姆持劍指向她，甚至沒有任何準備動作。

他將一切賭注在眼前的顯現。

成排圓柱倒塌，彷彿要填滿被挖開的空間，有些圓柱從中折斷，有些圓柱摔得粉碎，然後……

（了……）

青年騎士·“虹之翼”梅利希姆以清澈的聲音說道：

成爲火霧戰士的少女帶着滿面笑容答道。

其中一跟倒下。

朝着佇立在走廊中央的騎士。

雖然這個詭計讓梅利希姆大喫一驚，但他也對於其中的不恰當表現感到憤怒。

一如先前與少女的交談，長期進行的特訓一般。

（這就是你的目的！？）

打算趁我閃避而重心不穩之際加以偷襲？

還是企圖趁着“虹天劍”破壞之際接近？

（無論如何，太過投機取巧！）

他正準備以“虹天劍”輕易粉碎少女有勇無謀的賭注，眼中卻冷不防映入少女的身影。少女站在迎面倒下的圓柱頂端，做出跳躍動作。

（怎麼會！！）

以這個距離來說，“虹天劍”只要轉個方向就可以觸及少女。即使具備火霧戰士的身體技能，然而藉由跳躍產生的衝刺速度是很有限的。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加以擋開。

而且手上的“贄殿遮那”根本不可能攔阻“虹天劍”的破壞力。即使武士大刀平安無恙，反而是身爲刀主的少女會被捲進紊亂流動的力量餘波之中消失無蹤。

（最後是這種下場嗎——！！）

抱着憤怒、懊悔與惋惜，但絕對不手下留情，梅利希姆揮動“虹天劍”。

此時，在這個動作當中，他感應到了。

少女體內的力量開始提升，沒有足以編寫自在法的控制能力，而是十分粗略的，連調音也沒有，總之就是一股腦兒地把力量集中起來，極其簡單的動作。

在他還來不及瞭解與思索其中的含義之前，少女已經採取行動。

以笨拙手法將力量聚集起來並凝結在一處，使之炸裂開開。

（腳底！？）

當他明白這一點時，化爲超高速子彈的少女已經用手中的“贄殿遮那”深深貫穿了他的胸甲中央。然後，再一次將粗略凝聚的全副力量轉移到武士大刀的刀身，接下來……

驀地，如同在威爾艾米娜和蒂雅瑪特默契十足的對談之際所感受到的一樣，少女產生一種在被遺留下來的寂寞與悲傷之中，同時攪雜了些許氣惱的心情。

與亞拉斯特爾的對話當中，引燃很久以前他倒臥在地，無法阻止心愛女子的那一天，內心彷彿被火筷子翻攪的痛楚與灼熱，至此完全消失了。

少女的時間一旦開始啓動便再也停不下來。

“嗯。”

“……你愛我？”

梅利希姆已經不再站起身，一直仰躺在地面，動也不動。“虹天劍”與少女的最後一擊，讓他耗盡了所有“存在之力”。從胸前敞開的傷口噴濺而出的七色火粉寥寥可數。

似是與這個聲音相呼應一般，他們身後的神廟圓柱與地板碎裂，地面發出嘎吱聲響。

聲音淹沒在陷落的地板與倒塌的圓柱之中，漸漸模糊。

他察覺少女以堅定的目光凝視自己。

“‘很好’。”

“握着我的手。”

“走吧，還在東張西望些什麼？”

“啊啊。”

“那麼，我們也就此道別了是也。”

少女棉露覆雜的表情頷首。分明還有很多話想說出口，然而他努力壓抑下來，其實自己也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纔好。只有一股思緒囤積在胸口，令他痛苦不已。

“……”

聞言，少女稍稍顯得驚慌失措，正要朝着後方——目的在於確認裂痕抵達之前的時間——轉過頭之際……

少女的炎發灼眼已經冷卻成黑色，只裹着黑衣的少女打從心底大喫一驚。

亞拉斯特爾從少女的胸前，對着這個一向沒有好感的男人致贈一句感謝：

“嗯，‘既然如此，我也是’。”

歷經接二連三的損壞導致力量減弱，卻沒有喪失隱蔽技能的“隱匿的聖堂”克利由普塔所包覆的宮殿，大規模質量的沉沒導致周圍捲起水花，打亂波浪。

一切正不斷下沉。

靜靜地凝視，直到整個埋入海浪之中，最後的水花消失爲止。

不過，梅利希姆反而不悅地蹩起臉。因爲他想起了他“心愛的”女子誇耀自己體內的魔神之際的情景，再加上對於這個行爲的氣惱。

交談過後，腳步聲起初緩慢，接着漸漸加快……然後越來越微弱，終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裂痕擴散的聲音與神廟坍塌的聲音陸續增強，不斷逼近。

少女走近他的身旁跪下來。重新端詳青年的臉龐，表情十分的溫柔……看起來就跟自己每次被打倒在地，躺在地面仰望白骨的表情一樣。

少女誠懇地回答與閃耀動人的炎發灼眼，讓梅利希姆心滿意足地吐露一口氣，接着突然轉以聽似不悅的語氣詢問：

日復一日，每天生活的常畫館邸。

空間的裂痕已經來到腳下，持續擴散。腳部隨即分解，幾乎沒有任何阻礙的，倏地化爲散發彩虹色澤的火粉四散紛飛。

以十分冷淡的口吻道別。

“……”

如此重大的事情卻仍然保持平時一貫簡潔利落的態度。

“我已經完成對你的愛了，不需要任何逼迫，只要我的所作所爲能夠實現你的願望……看見了吧？我甚至爲了‘天壤劫火’一直努力到現在。這就是我‘對你的愛’。”

“我會這麼做，完全是發自‘對她的愛’。”

對着向他如此表示的少女，他也回贈一句：

“憑着不純熟的力量竟然有辦法對抗並打倒我‘虹之翼’。”

那株菩提樹的殘骸。

“……——”

“因爲……今天、昨天還有之前，你一直教了我很多。”

“根本不是爲了你……沒錯，根本不是爲了你！！”

透過這個聲音所蘊涵的近似憤怒的強烈力量，少女感受到他內心忿恨不平的想法。隱約可以明白，他所指的“她”並不是自己或威爾艾米娜。應該是那名因亞拉斯特爾而犧牲性命的“炎發灼眼的殺手”。

他語氣堅定地打斷少女的脆弱。聲音當中，已經沒有給予少女指導之際的嚴厲，只留下清澈的溫和，宛若空殼一般的爽朗。

亞拉斯特爾簡短回應，不知爲何聲音之中也透出隱約的不悅。

“咦？”

他夾帶着殘餘的火焰說道，完全沒有理會跪在一旁，詫異瞠大雙眸的少女。

“多謝你長久以來的照顧。”

少女的灼眼蘊涵正因爲年幼所以顯得真誠的心意，定睛凝視着自己。

與火焰追逐嬉戲，然後入睡的聖堂。

成爲火霧戰士“炎發灼眼的殺手”的少女。

“……好了，快走吧。外面有個兇女人在等你……”

“你不一起來嗎？”

“我也很愛你。”

毀滅直逼眼前，發出的聲音如同有氣無力的嘆息一般。

因爲少女的一句話而消失了。

“嗯。”

爆炸了。

內心的怒氣化爲聲音吼出：

所有的一切，正在下沉。

爲了心愛的女子所培育的，成爲可恨的男人的工具……對於這名少女原本僅僅抱持這樣的想法。

還有，小白。

以鈍重的聲響報時的大時鐘。

“哈、哈哈哈……是你出的主意嗎？如果成功的話，我會附上獎品，一個非常溫暖的獎品……多虧這樣，我才————————”

“嗯。”

形容成流星未免顯得體積太過龐大的“天道宮”，一面飄散出瓦解的碎片，一面緩緩沉入黑夜的海面。

“……嗯。”

“……是嗎？既然如此，的確表現得非常好。”

（爲了自己的計劃犧牲所愛的人，這種傢伙哪裏“好心”了！）

“我走了。”

然而……

對此視若無睹，梅利希姆笑道：

“嗯。”

“記住，這是全世界最強的自在法，足以產生只需一擊便可以打敗‘紅世魔王’的力量。總有一天，你要自己去發掘……”

他以更勝表情的木訥聲音詢問：

梅利希姆如此說道。

令觀者心情激昂的戰爭全景畫的大型神廟。

他發現了，最後留下的事物。

少女認真點頭，在她的灼眼凝視之下……

溫暖柔嫩的小手，從來不曾觸摸過的手，輕柔地包住他的手。

面對臨終之前的老師，一同生活迄今的小白，少女努力以微弱的聲音致贈一句：

分不清一切，少女疑惑的身影漸漸縮小。已經連睜開眼睛也沒辦法。只能勉強以聲音告知少女：

“不是，‘這部分’是屬於你的範疇。”

梅利希姆顯然比起遇到任何偷襲來得更加喫驚，頓時一臉目瞪口呆。

“‘放心好了’，走吧。”

他即將消散而死。

對着默默頷首的前·保姆，少女語帶依賴地開口央求：

（……到頭來，“天壤劫火”那傢伙完全沒有從那個可笑的護身符當中開口說過一句話……哼，你大概又會說那是因爲那傢伙很好心，對吧……？）

卻遭到梅利希姆制止。

望着那毫無防備的天真表情，梅利希姆勾起脣角一端答道，然後灌注剩餘的大部分力量，抬起一隻手：

兩名火霧戰士與兩名“紅世魔王”站在從海岬延伸而出的瞭望臺，默默不語地凝視着這一切。

少女浮現燦爛的笑容。

語氣很快又恢復到原有的清澈，接下來……

“快走吧，‘天道宮’就要整個倒塌了。”

飛至截然不同方向的“虹天劍”，在半空分解成七種顏色，散落、消失。

“‘天壤劫火’……最後那招是你從旁出的主意嗎？”

於他體內奔騰的狂熱不知怎麼回事完全冷卻下來。

“……是嗎？”

對着眼前這個事實，雖然身爲親手持劍貫穿他胸口的當事人，卻也忍不住心生動搖的少女……

書庫還沒讀完的書，寫滿重點的筆記本，原本再過不久應該要幫忙修剪的庭園，平日愛用的茶杯，即將接受的考試，偷偷瞞着（她覺得）威爾艾米娜在庭園造景一角栽種的花朵。

“——————？”

甚至連再一次的離別，也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突如其來地造訪。

不同於手掌的柔軟物體——應該是臉頰吧——貼住被握住的手。當不知是漫長還是短暫的這個碰觸一結束……

“好不容易出來了，本來以爲終於可以一起行動了……再多待一下，陪我一起，教導我……我什麼都不知道……”

除了純白頭飾以外，全身衣裳破爛的威爾艾米娜說道：

少女被施加在梅利希姆身上的爆炸威力彈飛，摔倒在地，手中仍然緊握着“贄殿遮那”的刀柄。以膝蓋跪地，重新握好武士大刀，準備採取下一步行動。

“你表現得很好。”

少女微弱的聲音顯得斷斷續續，威爾艾米娜嚴厲地出聲叱責：

“如此一來，我長久以來的努力根本一點意義也沒有是也。從此以後，你必須一個人去面對所有事情是也。所謂放心好了指的就是這件事是也。”

“……”

少女低頭不語的模樣使威爾艾米娜的心揪得死緊。

抱着兩種心情。

“請你體諒是也……我也必須花一些時間調整心情是也……這樣‘對大家都好’。”

“傷心。”

蒂雅瑪特的話讓威爾艾米娜難得蹩起眉心，往自己的頭敲了一記。

“……”

自己無意間做了一件事情……

而且是不能詢問的事情。

威爾艾米娜告訴少女，她要將與少女完全無關的，屬於自己的個人私事與心情儘可能排除掉，連同剜挖自己般的痛苦。

“只要按照我們先前的指導去做，就不會有問題的是也。”

然而，隨着擠出的聲音所透露的“與少女共同生活的那段日子”是多麼美好。那是一段不容任何人置疑，閃亮耀眼的美好回憶。

“況且現在有‘天壤劫火’陪着你，完全不用擔心是也。”

“放心好了。”

就連蒂雅瑪特也以簡短卻溫柔的語氣說道。

少女點頭，但動作非常緩慢。

威爾艾米娜繼續努力保持鎮定，卻又不斷叨絮着注意事項。

“我不在的時候，千萬不能喫太多甜食是也。要聽‘天壤劫火’的話——”

驀地，少女的鼻子掠過乘着海風而來的海水味道。

這句聽不太懂。

用力閉緊雙眼的少女耳際，傳來威爾艾米娜的聲音。

位在遠處的面具頷首回應：

不過，停留只有數秒。

“嗯，走吧！”

“威爾艾米娜！！”

威爾艾米娜以她真正的力量……火霧戰士的力量將整個納入懷中，嬌小玲瓏的少女緊緊抱住。

她的身影逐漸遠去。頭飾分解開來，純白絲線遮去了她的臉龐。很快的，織就成一張看似狐狸的尖形面具。

胸前的墜子傳來聲音：

“——沒這回事。”

“反過來說，一旦需要我的時候，我們就會再見面是也。走在以‘紅世使徒’的慣用語來說就是‘因果的十字路口’上，總有一天，一定會有機會……”

少女察覺這是分別的預兆，於是看着眼前的女子。

不可以讓威爾艾米娜擔心。

“讓我抱緊你是也。”

還是謝謝你？

“對你們的感激之情千言萬語也道不盡，‘夢幻冠帶’蒂雅瑪特，‘萬條仕手’威爾艾米娜。”

或者期待下次再見？

“無論你對我們做了什麼，仍然深愛着你是也。”

“你現在已經是一名無須顧忌別人的火霧戰士，不再需要他人的幫助了是也。對了……想要喫多少甜食由你自行決定就好是也。由現在站在這裏的‘你’來判斷就夠了。”

這件事早就知道了。

“希望你相信這一點是也。這麼一來，我就——”

“……嗯。”

代替少女，同時也表達出自己的心情，亞拉斯特爾對着遠去的同志道出不夠圓滑的臨別贈言：

是的，自己已經決定了。

“我們都深愛着你是也。”

“威爾艾米娜！”

少女高聲回答，背對埋沒了過去的海面。

“附議。”

威爾艾米娜摟住正欲否認的少女肩膀，在她面前跪了下來，讓兩人的視線水平交接，平日的面無表情現在卻可以窺見即將決堤的喜悅。

“願‘天壤劫火’與其火霧戰士擁有所向無敵的幸運。”

正在猶豫該說些什麼之際，對方的身影已經融入夜空的彼端。

取而代之的是，致贈真情流露的話語讓少女得以自由翱翔。

那是兩種不同品牌的菠蘿麪包。

威爾艾米娜立刻把手搭在少女肩上。

少女加重力道以免被拉開。

她的聲音倏地中斷。

（只是現在，就讓她稍微任性一下，只要一下就好了。）

她不知從何處取出了兩個塑膠袋，遞給少女。

“到此，我的工作完全結束了是也。就此分別也是必然的。意思就是，已經沒有我這個人存在的必要了是也。”

（“火霧戰士是不撒嬌的”。）

要說我好愛你？

原諒你，但威爾艾米娜並沒有將語尾說出口。

歷經十二年特訓的最後，接下來即將展開漫長旅程的最初，少女手持兩個菠蘿麪包，獨立佇立在她所迎接的第一個夜晚之中。

原本搭在肩頭的手，不知何時換成了純白色緞帶。緞帶也是按着少女的肩膀，有如氣球的繩子一般，讓“萬條仕手”的身影不斷往遠處飄浮而去。

頭也不回地，朝向初次面對的世界，一直不斷、一直不斷地前進。

“……走吧。”

少女將她緊緊抱住。並不是想撒嬌叫她不要走，留下來。

而且自己也不會這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