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爲誰而戰
《灼眼的夏娜》 · 高橋彌七郎 · 3.1萬 字
日本某座纔剛啓用的地方機場,正慘遭無情的戰火肆虐。
這座機場除了離首都圈「略近」以外沒什麼優點,平時別說國際線了,就連國內線的航班都能用一隻手數完。今天,這裏迎接了許多臨時加班的大型客機——堪稱啓用以來最多的一次——令機場顯得十分熱鬧。
然而,方纔它們全數爆炸,火焰直竄而上。
航空用燃料隨着爆風四濺,將發出高熱的熊熊烈火散佈至停機坪各處。許多看似破裂管線與伏地獸骨的黑影,茌火焰中詭異地搖曳。
現場某個角落,一片炸飛後刺進地面顯得有如牆壁的尾翼後方——
「嘖,都到了這種時候居然還想做垂死掙扎!一羣笨蛋!」
搭乘已降落班機的數十名乘客集中在那兒,一個個破口大罵。
「最後嘗試降落的那批傢伙呢?」
「誰曉得。雖然有不少人逃出來了,但應該有半數當場死亡吧。」
「可惡,火霧戰士……這羣該死的殲滅工具!」
說着,「紅世使徒」便躲在碎片旁小心地掃視周圍。
機場一帶受到巨大的陽炎半球包覆,內部地面則有火線描繪成的圖騰——這代表隔離,隱蔽內部事香的因果孤立空間「封絕」已經展開。
在這封閉的戰場中,巨大的飛機殘骸碎裂燃燒,受牽連的人類們也化成了焦炭。狂暴的焚風捲起大量火星,燃料與人肉的燒焦味混在一起,眼前光景只能以慘烈一詞形容。
某人低語:
「簡直就是地獄啊。」
另一人回答:
「你的感想是不是下得太早啦?他們應該很快就會進攻喔。」
就像要證明這番言論艘,遠處某座殘骸——於着陸前張開封絕,在跑道上被擊墜——周圍,雙方已經開始交戰。想必不用多久,攻勢也會拉到他們躲藏的停機坪一帶吧。
又有人嘟囔:
「怪了,爲什麼不找先降落的我們下手……這些傢伙,該不會是算準了起降最集中的時間出手吧?」
(這種態度,到底是什麼呢?)
同時,機場各處傳來怒吼,似乎是潛伏他處的「使徒」們開始對火霧戰士進行反擊了。
雖然途中聲音頓了一下,夏娜依舊把話給講完了。
這裏是隔着柬河與曼哈頓島相望的皇后區南岸,擁有廣大腹地的甘逎迪國際機場便坐落於此。它是紐約周邊的三大機場之一,國際線與國內線的航班起落架次日逾千架,是世界上少有的樞紐機場。
然而她這番好意,卻立刻被兩位「紅世之王」給壓制住了。
(看起來,也不像是因爲浪費時間在等待上而感到不滿啊。)
於是琪雅拉打起精神露出笑容,再度遞出了水果杯。)
結果,琪雅拉還是隻能動用蠻力——握緊髮飾令兩人閉嘴。這招是她這一百年來,所學會最有效率的反擊方式。
(更何況,對她來說敵人……戰鬥的對手,可是那種角色啊。)
雖然琪雅拉對於這種拐彎把雜事推給別人的作法很不滿,但這番言論的前半十分中肯,因此她也只能乖乖接受。然而——
兩人抬起頭,看着電子佈告欄上那串「停飛」與「復航時間未定」的文字。
某人在戰意的驅使下,身體輪廓開貽搖擺不定。
兩名佇立於此的少女,即使身處於熙來攘往的人潮中,依然有着強烈的存在感——因爲她們並非人類。她們是與從異世界「紅世」來到這個世界的「紅世之王」簽訂合約、獲得特異能力的殲滅者,火霧戰士。
由於表現得太過冷靜,所散發出威嚴與存在感又過強,若不讓她舒緩一下,根本無法察覺到這黠。
另一名少女從中取了一顆覆盆子,開口回應:
「那些殺風景的抱怨去對工具們說吧……好,上吧!到樂園去!」
在這座大型機場的一角——無數行人交錯而過的行李提取處外頭,有兩名少女將所剩不多的寶貴時間用來在那兒等人。
(反正都穿幫了,就別那麼緊張嘛。)
「嗯,是這個吧?」
「說的也是,畢竟你簽定合約不過幾年而已,應該沒什麼束縛纔對。」
剛開始以火霧戰士身分行動時,她曾咬了口沒見過的蔬菜(當然,她現在知道那是什麼了)因而喫上苦頭,此後對於這些沒加工過的生鮮食品便敬謝不敏;然而團體生活的經驗輕輕地在後頭推了一把,讓她一口吃下去。
說着,她連忙轉向一旁,露出尷尬的笑容想打混過去……然而面前的少女卻非常老實地點頭表示「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
雖然黑髮少女發現這番話與數年前在熱那亞遇上的外界宿主辦者——他正是位通曉世事的人——的建言相同,卻沒說出口。
然而夏娜本人卻對於自己的古怪毫不在意,或者該說是毫無自覺。在做出必要的回答結束對話之後,便瞪着手中那顆覆盆子看。
「我們儘量避免使用外界宿。若不先對於世事有足夠的瞭解,此舉非但無法方便行事,反而會讓自己容易受到他入利用。」
趁着兩人單獨對話之時,墓於一片好心,或說多管閒事……琪雅拉開始思索。雖然她知道沒有這個必要,卻還是像替煩惱的好友着想般思考着。
(她肩上的擔子已經夠重了,我得幫她分憂解勞纔是)
「喔,上吧!到樂園『無何有鏡』去!」
(雖然夏娜簽定合約沒幾年,卻已經表現得像個有數千年經驗的調音師了呢。)
(他們大概每十五分鐘換班吧,已經換了不少新面孔。)
「如果成了『百年以上的老手』,可就會三天兩頭亂來,而且還到處欠下一堆人情債呢——」
即使只有一面之緣,大多數的人對於琪雅拉與兩位「魔王」之間的談話,依然會產生各種不同的情緒反應;然而身旁這位「炎發灼眼的殺手」卻完全沒有。這讓褐發少女覺得自己像個得不到觀衆回應的表演者(當然她絕對沒有想要扮演這種角色),有種不合情理的失望感。
接着有人答話:
那是經歷過至今種種後,對於未來行動所產生的緊張感。
只不過,她的表情頗爲僵硬、凝重。
瞬間,一股新鮮的酸甜滋味在口中散開,令少女綻放出滿面笑容。從參戰以後就未曾感受到的生命喜悅,彷佛打破堅硬外殼衝了出來。
「這麼說,夏娜是第一次到紐約來啊?」
「是啊。底下還有鳳梨喔!」
「唉呀唉呀~想不到一顆覆盆子就能讓女孩子變得這麼可愛呢!」
「嗯,雖然我來過美國好幾次,卻從來沒有機會踏上『四神』所在的都市。」
「我知道啦……話說回來,我爲了前往樂園而盛裝打扮,這下子全泡湯啦!你看!」
這名看起來跟自己差不了幾歲的少女,就這樣簡單地答應同行。
這輕巧卻又惹人憐愛的動作,讓琪雅拉忍不住想抱緊眼前的少女,同時也對於讓她露出如此表情的敵人感到憤怒。
這些人再怎麼說也只是普通人,不可能瞞得過火霧戰士的眼睛。他們的存在,表明「外界宿總部已經把這兩人當作危險人物看待」。
在赤紅底下,少女的脖子上掛着一個鑲有黑色寶石的墜子,上頭還有兩個金環在寶石之外交錯。一聲低沉的「嗯」從墜子中傳來。
「是啊是啊,不過請他們幫點小忙就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還真是難應付呢。」
(這也難怪……啊,「那邊」也是……)
(——「啊~既然我們將今後的共同作戰訂爲『當前』的方針,那麼便有必要對於主導者的人格與性向有某種程度的瞭解。」——)
一名看起來約十五歲上下,將褐色頭髮編成兩條辮子的西方少女,縮着脖子一身厚重的大衣很符合氣溫常保零度以下的紐約冬季。
「唉呀,說得沒錯。最近外界宿變得愈來愈精打細算了呢!」
由於她的師傅兼戀人這麼建議,琪雅拉便邀請夏娜陪自己前來迎接某幾位重要人物。身爲師傅搭檔的那位「魔王」這麼說了:
少女說着,將手中裝了水果的小杯子遞向身邊同伴。
(只給予最低限度的回答,再由簽定合約的「魔王」補足。)
(——「我知道了。」——)
美國紐約。
總算了解同伴周遭的氣氛是怎麼回事。
儘管褐發少女「極光射手」琪雅拉·托斯卡納察覺對方內心的動搖,卻沒有追究下去。不僅如此,她還搶在寄宿於箭鏃型神器中的兩位合約對象——「破曉的先驅」奧翠妮亞與「夕暮的後塵」維琪妮亞——插嘴之前,搶先開口接了下去:
自從於中國內地的戰場會合以來,琪雅拉一直沒機會跟這位名聞遐邇的天譴神合約人——正確說來,是在那場敗戰中大爲活躍而遠近馳名的火霧戰士——近距離交談。雖然她們只是爲了完成使命而同行,沒有必要勉強交朋友……
(這不是焦急……而是緊張啊。)
在大廳出口旁、登機櫃臺後,以及接駁車的停靠站處,有不少「不屬於任一方的人」。這些裝扮成旅客的外界宿成員,自從兩人到達紐約以後,便一直監視着她們。
黑髮少女是「炎發灼眼的殺手」夏娜。與她簽訂合約,並藉由墜子型神器「克庫特斯」表達一己意志的是「天壤劫火」亞拉斯特爾。
「太好了。」
想着想着,琪雅拉又看向黑髮少女。
「……」
琪雅拉的目光移到黑髮少女的側臉上。
儘管她惹人憐愛的舉止與外表相符,內在卻蘊含了強韌的意志力……這在火霧戰士的精銳中相當常見。
見到她這個樣子的琪雅拉——
「嗯。不過別因爲被逼急了就喫掉周圍的人類喔?這可是創造神的命令,也是我們前往樂園的保證。」
「原來如此,打算儘可能多讓些獵物下場再解決是吧……該死的工具,這些情報是從外界宿來的吧?真教人羨——」
「都是因爲你們多嘴!」
這絕非過分誇飾,畢竟即將賭上世界命運戰鬥的人沒有不緊張的。雖然琪雅拉也是其中一員,但她終究只是個單純的參加者。
就像目前世界各地有如末日降臨般的大混亂那樣,要對創造神提出的條件進行挑戰,可不是單靠正義感或氣勢就能獲得支持,反而很可能受到支持條件的人妨害。在隱瞞真正用意,單純高舉戰鬥大旗的情況下就更是如此了。
「趴下!」
琪雅拉發出安心的聲音。
(根本聊不起來嘛……)
默認監視者存在的夏娜,維持着臉上好不容易纔出現的笑容開口詢問。她似乎有這方面的知識,從容器中挑出了正確的藍色果粒。
「藍莓也很好喫喔!」
「爲了獲得必要的情報,理所當然得支付一定的代價。以前的我……只是因爲沒有需要,所以不用接近、也無須仰賴他們而已。」
平時,在世間陰暗角落戰鬥所造成的災害,絕不會輕易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然而從昨天那番宣言之後,機場廣播便不斷報導相關消息。彷佛在助長琪雅拉內心怒火似的,此刻又有新消息傳來。
「上回薩雷下落不明的時候啊,有人可是緊張到什麼都肯嗚!」
夏娜不一樣。
加入了新的爆炸聲、腳步聲、咆哮聲與金鐵交鳴聲後,地獄轉變爲戰場。
沒錯,跟謹遵師傅教誨,努力讓自己往樂觀方向思考的琪雅拉不同,身邊這名個性耿直又抱有強烈使命感(雖然同行時間不長,卻已明白地顯示出來)的少女,對於自己被外界宿總部的一部分人視爲危險分子這點,心裏應該感到很沉重吧。
(再怎麼說,火霧戰士也不該會怕生纔對吧?)
「是啊是啊,別當天譴神的合約人啦,你比較適合當天使的合約人哪!」
從她們撤離戰場並自香港搭乘專機抵達紐約算起,已過了半天。少女散發出來的氣息從未改變。
就在這番對話之中,他們全都展現出了各自的原形與本性。
「真好喫。」
這麼做的原因有二:一是出於「想跟難得結識的火霧戰士少女更爲親密地交談」這單純的願望,二是天生的認真個性讓她遵從師傅的交代——「要按照當前方針行動,必須先了解對方的生存方式」。
前往日本的航班全面停飛。
奧翠妮亞與維琪妮亞趁這個機會嘰嘰喳喳了起來:
(——「你們還不能熟練地操作自在法,在那邊空等也會覺得悶,不如一起去吧。與其閒在一旁當壁花,還不如當朵能夠讓旅客賞心悅目的野花來得好。」——)
夏娜沒有回答,只是露出了有點困擾的曖昧微笑。
這是她爲了打發飛機着陸前的空閒時間跑去附近商店買的。淺底的塑膠容器中,裝了不少一口大小的莓果。
(話說回來……)
這兩種聲音一個嬌豔無力,另一個則輕快活潑,分別發自於褐發少女左右辮子上的箭鏃形髮飾。
「從方纔那批火焰彈看來,敵軍數量意外地少呢……乾脆解除人化,一口氣擊潰他們吧!」
彷佛要打斷這番話一般,各色火焰彈從他們頭上通過,就這麼命中後方全新的航廈,裏頭靜止不動的人類們也隨之粉身碎骨。
她是站在最前頭呼籲衆人蔘戰的主導者。
(啊,原來如此。)
這種反應,可說證實了傳聞中她那特殊的成長經歷。
這名一頭黑色長髮的東方少女略微年幼,看起來大約十一、二歲。她身穿較薄的黑色長大衣,頸部輕輕纏着鮮豔的紅色圍巾。
在戰場上會合時,夏娜便對初次見面的自己下達指示。當時那股以自信和霸氣爲燃料的激情,現在全都深藏不出。不用說,她並非氣勢有所衰減,只是將鋒芒收斂起來而已。然而,她散發出的氣息,卻跟她的表情一樣凝重——跟焦急所導致的浮躁完全相反。
「使徒」們燃燒慾望、目標樂園,勇猛地朝前方邁進。
「雖然方纔出來時,聽說世界各地的地方機場襲擊已經告一段落……希望那兩位利用國內航班的客人別因此誤點纔好。」
「雖說搭飛機移動很快,但輕易使用卻相當危險。這點『使徒』們應該瞭解到了纔對。再說,舊金山並沒有遇襲,我想應該不會有事。」
不知不覺間,兩人已經可以自然地交談了。
以日本人爲首的衆多旅客開始追問服務員,要求給個交代。儘管聽到了新聞,但這現象真的太過於異常,若沒有親眼見到機場的狀態,實在難以令人接受——這光景兩人已司空見慣,因而視若無睹。
實際上不只是從紐約起飛的班機,全世界飛往日本的班機都被迫停飛了。這個位處極東的島國,目前空中交通已完全封鎖。
在方纔的主要機場連鎖恐怖攻擊之後,接着日本又面臨了更大的事件。
官方說法爲「日本全國機場同時發生了多起恐怖攻擊事件」,然而這一切當然是源自於創造神「祭禮之蛇」的宣言。
然而,現實的複雜程度以及事件的真相,卻出乎了外界宿總部的預料。因爲引發這場騷動的是火霧戰士們。
這也可以說是必然的結果。
大約半天前所發佈的宣言——
「發動地點在……『日本』。諸位就抱持着追求樂園『無何有鏡』的心,隨我而來吧。」
宣言中並沒有明確指示成就大命的正確場所與時間,即便如此「使徒」們依舊回應了這聲呼喚。在爲了自己所創的樂園中滿足自己的願望——他們便以這旺盛的慾念之火爲原動力,開始不顧一切地登陸日本。
其中的第一波,便利用了人類佈滿全世界的交通網路——速度遙遙領先的飛機。到了近代,他們也不再排斥這些文明利器,甚至還大大活用於日常生活中。
因此,從包機到私人噴射機,大量滿載了數十到數百名「使徒」的飛機飛向日本。若不是宣言中以「妨害創造樂園」爲由禁止食人,究竟會有多少人遭到啃食……光是用想的就會令人毛骨悚然。數量如此龐大的「使徒」,就這麼一窩蜂地湧向日本。
日本各地的機場,呈現有如「使徒」博覽會般異常活絡的景象。某些單獨或少數結黨的火霧戰士們,則咬在「使徒」的尾巴後頭展開攻擊。
這種無謀至極的快攻,當然不是出自於外界宿總部的指揮。大命宣佈之後,日本的司令塔東京總部判斷這波登陸絕對抵擋不了,下令所有成員立即撤往國外。然而備地機場依舊發生了戰鬥,這正是火霧戰士這種存在的根源導致的結果,也可以說是罪孽。
客觀來看,他們的確是守護世界平衡的異能殺手,但從主觀視點則並非如此。爲什麼呢?他們之所以會簽定合約成爲火霧戰士,多半是爲了向危害自己與身邊親朋好友的「紅世使徒」復仇。
這是他們最主要的戰鬥理由。
維持世界平衡,只不過是由此導致的結果罷了。
他們就是在這種情況下誕生的,對於創造神「祭禮之蛇」那「據說」能讓所有人受惠的樂園創造,這些人怎麼可能會無條件贊同呢?他們不只是維持世界平衡的戰士,更是一羣復仇者啊!
這些監視人員還搞不清楚狀況,立刻又碰上了更詭異的現象。
對他們來說,報仇比世界均衡之類的東西重要得多,而在這波流向日本的「使徒」潮之中,碰上仇人的可能性遠比在世界中漫遊來得高多了。更何況,一旦新世界創造成功,所有集結的使徒將遠走高飛,多半不會再回來——換言之,他們將永遠失去復仇的機會。
「謝謝你,真的非常……」
其中一人就居於此地,已經會合完畢。剩下兩人預計不久後便會出現在這座國際機場。但不論是哪一人,能否得其相助都還是個未知數。這次會談,正是爲此纔要讓這三人……不,是「三神」集結在此。
這時,女性縮起了身子,含淚說道:
同樣的,機場內碰上這股不知名力量的旅客們,背脊全都抽搐了一下。同時,安排在機場各處外界宿監視員眼前——
他們並不是隔着大桌面對面。
周圍的人就這麼安慰起她。而這奇妙的循環——
「機埸的暴行全都是火霧戰士造成的,你們知不知道啊!」
「哼,這裏也有些在倉庫旁轉來轉去的老鼠呢。那羣自以爲是的傢伙,只會在蘇黎世趾高氣揚地擺出一副人類代表的臉,難道就這麼不想看到我們開始行動嗎?」
一百多人散落在各處的席位上。有的人透過身旁的麥克風、有些人則以自己的聲音,分別表達出對於眼前這急迫事態的觀感。
另一方面,「使徒」們遭遇這種「事到如今纔來」的攻擊,也感到非常頭痛。
而且,他們不是結伴的旅客,成員男女老幼都有,就貝是圍着某人漫步而出。不過最奇妙的地方在於,所有人都一臉難過的表情,對着中心某人說着體貼的話語。
「現在還無法確定我能否完成他的囑託。」
「我知道了。」
不幸中的大幸,應該就是目前受復仇心驅使而失控的那批人並非主流派。多數的火霧戰士,對於這道以組織而言可謂最大限度妥協的監視命令——當然也跟先前敗戰導致士氣低落有關——表示服從。雖然他們的心情絕不能以「平靜」二字來形容。
「真的很好喫。」
「自己受人保護這點,不需要你擺出一副施恩的架子來宣揚,我們也很清楚!但就算如此,也不該在這種微妙的情勢下發泄個人感情吧!」
座位分佈會如此奇特也是理所當然。外界宿總部隱藏在某座大宅邸的地下,而會議地點則在這座豪宅隔壁的歌劇院。這是棟莊嚴得有點刻意的新巴洛克式建築,度過不少歲月的石造劇場深處,有着以最新工法整修過的優雅裝潢。
她那看不清年歲的美麗容顏上,帶有一股淡淡的哀愁,束起的黑色秀髮普通地垂在腦後。一襲與身等長的連身裙上頭,披着繪滿奇特圖案的外衣。這身打扮看來像是個未經世故的旅行者,與她的花容月貌和強烈存在感顯得格格不入。
「近來可好啊!飄揚雙面!閃光箭矢!」
被一個乾脆的中性聲音給打斷了。那人不只是出聲,還像趕蟲子般對着女性周圍的人羣比出「去、去」的手勢,羣衆這才依依不捨地道別離去。這名站在女性身旁的少年大笑出聲:
琪雅拉等人無視周圍驚訝的羣衆回道:
(嗯……這樣子好像剛見面就要挑戰對方一樣呢……不過,既然碰上了那兩人,應該是打不起來吧……)
「哈哈哈哈哈!好,這麼一來那羣沒教養的偷窺狂也滾啦!」
琪雅拉開始思索,是否該安撫一下少女的情緒——
他們的下半身不知何時充滿了力量,急遽地轉換方向,就這麼把上半身一起帶着走。這些人有如短跑選手般朝最近的航廈出口猛衝,即使眼前人山人海也毫不在乎地撞上去。
「你的判斷也是種傲慢吧,正因『在這種微妙情勢之下』,他們纔會採取那樣的行動……你們不能這樣想嗎?」
在這些人之中,不因衝動誤事、也不讓懊惱浪費時間,持續默默進行戰鬥準備的,就是「炎發灼眼的殺手」一派。
「哈哈哈哈哈!『在波濤上跳舞的女人』啊,每次跟你結伴旅行都會變成這副德行。雖說上回已是一百多年以前,不過整理沒完沒了的隊伍這種事兩次就嫌多了。」
「是啊,火霧戰士爲什麼要這麼做,你們不可能不瞭解吧?」
「這一路上,多虧大家照顧了……嗚嗚……」
某種戴着黃金面具的褐色物體自地板上冒出,並抱住了這些人。不過一眨眼,當事者以及周遭人的全都大喫一驚——它們迅速融入抱住的對象體內,消失不見。
「砰?」
少女眼中燃燒着覺悟,凝視着兩位世上屈指可數的強大火霧戰士說道:
夏娜與琪雅拉頓時發現擁有驚人密度的力量從周圍一帶湧出。而這股巨大力量的碎屑,就有如從水壩裂縫中濺出的飛沫,令兩人全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是的。各位看起來很有精神,實在太好了。」
夏娜與琪雅拉輪流取用杯中的水果。當容器裏空無一物時,完成入境審查的旅客們,也爲了領取行李而離開大廳。
「手足、妻子、戀人、朋友,甚至上述全部都慘遭毒手,而且仇人馬上就要逃到再也碰不着的地方去了,你卻在一旁插嘴說『別出於感情而輕舉妄動。爲了讓我們這些沒有損失的人能過得更安全幸福,你就放棄這數百年來的仇恨吧』這種話?別開玩笑了。」
在夏娜出聲回答之前,女性便好像要哭出來似的走近,握住了她的手。
夏娜點點頭,揮手讓一層薄薄的淨化之火包住身體,滌淨污穢。
外界宿在竭力由各方面抑制情報外泄的同時,也派出了尚在指揮之下的火霧戰士外出調查,想找出大規模進攻——來自於那批得知航空機關混亂,而要憑一己之力前往極東島國的第二波「使徒」們——的動向。而具體的行動,由於總部肖未決定大方向,因此交由個人自行判斷。
微笑的少年再度無視女性的聲音,露出潔白的牙齒。
「真是的,這根本是白白送死。無法冷靜判斷的人裏頭,還有些經驗豐富的老手耶。既然是火霧戰士,那麼應該都聽見了創造神的提案吧?」
若要說是在辯論,那感情的因素也未免太多了點。不管激昂高呼者也好,溫和闡述者也罷,與會衆人都動員了自己所有的理性,然而話音中仍舊聽得出來內心的傾向。
夏娜表情變得十分僵硬,全身散發出與先前不同的緊張感,以如臨大敵的氣勢瞪着往來的大量旅客。幾個經過的路人,見到她這個樣子都嚇了一跳。
或者該說,她的所有感官都發現有股異常龐大的氣息隨着那個團體而接近。
這一百多位緊急從世界各地集合至此的成員,單從外觀上來看男女老幼一應俱全。他們都是有分量的外界宿主持者,人類與火霧戰士的比例大約一半一半。
「對不起,『指引亡者之路的男人』……可是我……」
「嗯。」
夏娜的目光,落在一羣剛通過海關的可疑分子上頭。
對於這名比自己矮了一個頭的同伴,女性彷彿被逼供般流下淚水。
琪雅拉確認了一下掛在牆上的時鐘,向身邊同伴說道:
「咿!」
「你也不用這麼說……」
兩人之所以這麼做,是要讓三名可能伸出援手的火霧戰士加入——爲了迎接即將到來的決戰,他們是不可或缺的最大級戰力。
「嗯……我們纔要感謝諸位迅速趕來。不過——」
接過行李的女性,則是既恭敬又恐懼地低下了頭。
「你就不能在這半天裏別管閒事,暫時當個漂亮的人偶嗎?在洛城會合時,我看到這羣喫飽撐着的傢伙居然沒掉頭就走,簡直就是奇蹟啊!」
在句尾的轉折語氣之後,他的合約人接了下去:
「你也該懂得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該說吧!明事理?那你明不明白自己活在一個由火霧戰士守護的世界裏啊?」
「來,已經到了喔。」「大姊姊,你沒事吧?」「知道路怎麼走嗎?」「好啦,打起精神來吧。」「你的腳步好像不太穩耶?」「休息一下比較好吧?」「啊,我去幫你拿行李。」
少年轉向另一人露齒而笑。
「維護世界平衡的使命到底上哪兒去了!相較之下,反倒是曉得不該在此時戰鬥的『使徒』他們還比較明事理啊!」
他轉向前方走來的兩名火霧戰士,以華麗的動作將披巾當成斗篷般披到背後。底下西裝腰際掛着的尖石徽章——神器「提歐托爾」——發出了刺耳的吼聲。
當他下令的瞬間——
(哇!)
另外還有個穩重的女性聲音,從她腰問掛着的波浪狀石制徽章中傳出。
結果,兩陣營在日本各地爆發了許多毫無秩序的衝突,其中更有好幾處造成的災害與騷動溢出了封絕之外,被當成恐怖攻擊的就是這些部分。
與外界宿總部所想的,或說所期待的不同。火霧戰士既非一個擁有強大凝聚力而能同進退的組織,更不是會爲了使命扼殺自身欲求的聖者。
「真是的,有完沒完啊。旅伴們,就到此爲止啦!解散!」
「說不定,我會是破壞的那一邊。」
現在,那兒正召開了某種形式頗爲奇妙的會議。
就算要贊成,也得等自己復仇完畢再說。
「這個嘛,我也不是不懂你們難得遠行所以想胡鬧一下啦——」
(什——)
「雖然我有同感,但還是得想辦法勸阻這些不顧一切出手的人啊。照這樣下去,對戰局沒有任何幫助,只會徒增損失而已。」
參與爭論的全員全都面向同一處,坐在有段差的位置上。
有個人離開人羣,到提取處拿了個小型皮製行李箱回來,遞給人羣中央的某位女性。他的動作既非恭敬、亦無恐懼,只有着單純的溫柔。
「……你這種說法會不會太不公平了?」
「哪裏,別這麼說。」「大姊姊,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啊?」「啊,請把眼淚擦一擦吧。」
除了戰場以外,還有個地方鮮明地反映了世間昨天以來產生的大混亂。
無法坐視仇人「喫完就跑」的火霧戰士,即使明白自己力有未逮,仍舊毅然決然地向居壓倒性多數的敵人挑戰,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在不曉得「大命什麼的」何時開始的情況下,他們即使明知欲速則不達,依然按捺不住復仇的衝動。
「確實,要別人『因爲一直被人家保護所以給我閉嘴』,這種論調也未免太傲慢了!」
「剛、剛剛是什麼——」
「你就是……你就是『殊寵之鼓』跟『在雨中行走的男人』託付後事的孩子吧?我是『清漂之鈴』查秋特麗裘的神官『在波濤上跳舞的女人』薇絲特休兒,別名叫『滄波揮舞人』。」
「哇呀!」
總而言之,沒有深思熟慮的時間了。對外界宿而言,不管是組織本身或所面對的世界都太過於龐大了,此刻也只能採取這種程度的行動。
「你們還是老樣子,不分時間或場合亂來一通呢。」
這光景在旁人眼中只是個笑話,而打從心底覺得好笑的始作俑者則是——
「我只是儘可能直接地說出自己的真心話喔。」
「這位小姑娘是初次見面,對吧?我是『憚懾之筦』泰茲卡特利波卡的神官『指引亡者之路的男人』。身爲火霧戰士的名字叫『羣魔召喚手』薩斯瓦雷。」
少年無視於她的辯解,環顧周圍。
「攝理神格暨審判斷罪的化身,偉大的『天壤劫火』——很榮幸能見到你。」
「應該就是那班飛機吧……差不多也該來了。」
「礙事,把他們給我趕走。」
乍看之下,那批人似乎是圍著名人取材的記者,不然就是支持羣衆,然而整體的氣氛卻非如此。若是前者則缺乏那種毫不客氣的熱絡感,若是後者則少了空洞的喧鬧聲。
本來,除了某些極爲稀有的特例之外,他們完全不覺得跟火霧戰士交手有什麼意義,畢竟他們的目的僅僅在滿足自己的慾望而已。對他們來說,這些戰鬥不過相當於拍掉落在自己身上的火星罷了。平常就已這樣,眼前更是如此。所以,他們沒有一絲感慨、也沒有一丁點兒的陶醉,就只是輕描淡寫地用多數暴力對付這些「騷擾」。
這就是襲擊成員們的心聲。
它位於瑞士的蘇黎世,一處風光明媚的湖邊丘陵——外界宿總部。
亞拉斯特爾彷佛揹負着對方重申的職責般,慎重地回應:
他看起來不滿二十歲,體格削瘦,還穿戴着圓頂禮帽與穗飾披巾,臉上笑容帶着陰影,給人難以捉摸的印象。他輕輕蹬了一下左腳那根樸素的棒狀義肢,再度笑道:
等會兒要碰面的兩人,不但能填補己方在戰力上的絕對性不足,更與這場戰鬥的意義有所關連。必須抱持着非比尋常的覺悟去面對,並且爭取他們的協助。
「我、我的腳!」
雖說是一派,但有直接關聯的也僅止於數名火霧戰士與一名人類,只是個總數不滿十人的小勢力。在總指揮蘇菲·薩法利修的同意之下,夏娜與琪雅拉耗費比什麼都還要寶貴的時間,造訪紐約。
「難道就算會危害到其他絕對多數的人們,也要堅持貫徹自己的復仇?『使徒』那些傢伙,可是嚴令禁止在震央日本食人了耶!這實在太愚蠢了!」
「就算會危害他人,也要堅持下去。要說這是愚蠢或什麼都行,我們就是爲此,纔會奉獻出身爲人類的未來以及和親友之間的感情,藉以獲得消滅敵人的力量。至少,目前已經動手的那些人是這麼想的。」
歌劇院的特徵——觀衆席與舞臺之間的樂池(注:給樂隊演奏的場地)之中沒有樂隊,而是設置了情報機器,將影像投影到舞臺上的複數螢幕上頭。
影像的內容不用說,當然是瞬息萬變的世界局勢。
觀衆席最前列,有位身着喪服並以黑麪紗遮臉的女性,彷佛是來這兒欣賞歌劇似的伸了個懶腰。
她正是先前擔任西部防衛戰司令的「昏亞駕馭人」席拉蒂佳特。
(這下頭痛了……雖然我早就覺悟到連大方向都搞不定,卻沒想到會吵成這樣啊。)
(受到怯懦的安寧誘惑、爲戰傈的狂亂喧囂所傾倒,兩者皆爲人的本性——)
從席拉蒂左胸那鑲有紅寶石的胸針型神器「希利德斯凱拉夫」中,傳出跟她簽訂合約並賜予她特異能力的「鬼道魁主」奧汀嚴肅的聲音。
對於搭檔這帶着無奈的無聲之聲,席拉蒂只能苦笑。
(就因爲知道會有爭執,才避免隔着狹窄的桌子面對面,而選在這座座位隔得老遠的歌劇院讓大家面向同個地方……看來是多此一舉了呢。)
她輕輕嘆氣,臉上面紗文風不動。
眼前舞臺上以特寫播放的影像中,完全找不到任何一項對火霧戰士有利之處,只有各地因失控殺手們造成的受害報告不斷增加而已。
其中最重要的項目——火霧戰土對世界各地機場的襲擊——終於接近尾聲了。然而,這只不過表示「使徒」們開始避免使用空中交通而已。在「使徒」的目的地日本,爭鬥仍舊持續着。
(沒錯,問題在日本……創造神隨時都可能開始行動。)
席拉蒂盯着世界地圖東側那個被箭頭包圍、四周數值還不斷增加的島國。
(如果要戰鬥,就該把戰力投入這個國家,以阻止創造神的企圖……若非如此,就該減少周遭國家的損害……不管要怎麼做,都得趕快採取行動啊。)
箭頭所折的國家是「俠徒」的目的地,眼前已無法避免該國陷入更嚴重的混亂。而鄰近諸國也捕捉得到第二波登陸的前兆。
(他的宣言基至影響到了細枝末節——)
(也就說,外界宿已經無法發揮一棵樹應有的機能了?)
突然,席拉蒂開始思考。
「好吧,先等一下。目前發生的襲擊會對於我等今後的作戰造成障礙,這一點大家已經有共識了。那麼,我們現在不是應該先決定大方向嗎?」
近年已將組織改革爲合理體制的外界宿,之所以會碰上這種就連「該依據什麼下決定」都不曉得的大混亂,當然是有原因的。
「那些解開內心枷鎖的傢伙,真的能表現得如此紳士,將影響降到最低限度嗎?我對此倒是相當懷疑。若『棺柩裁縫師』、『瓊樹萬葉』,或是『探耽求究』那種想改變世界構造、影響平衡的傢伙,一旦得到了無限的力量將會如何?」
數個月後,原先半隱居的「震威結手」蘇菲·薩法利修,出面主持大局,以「準備即將到來的戰役」爲由暫時凝聚了分崩離析的組織。各組織部署、各外界宿分部、以及諸位身分不同的成員,都在這明確的目的下共同合作。
「確實,新世界的人類也可能經由相同的過程簽定合約……但是可能性不高。要是那個神說的沒錯,新世界充滿了『存在之力』,那就沒必要限制在人類的軀殼內了,『魔王』可以親自戰鬥。」
「這麼說來,該不會……」
卯足組織全力編組出的火霧戰士兵團,喫了個大敗仗,
「交涉?跟【化妝舞會】?」
「因爲是遙遠的未來,到那時自己早就已經死了,所以撒手不管?因爲地點在別的世界,所以他們的問題他們自己解決就好?只要現在自己沒事就無妨?」
在中國內地的決戰,包含幕僚長薩繆爾·迪曼提亞斯與客將「皓露祈求人」山塔席爾在內,出陣的總兵力有八成戰死。阻止創造神復活或消滅祂、佔領地方根據地——移動要塞「星黎殿」,或者是奪取內部隱藏的機密,所有的戰略目標全都失敗了。當然不用說,兵團本身也無力再戰了。
「別故意找碴來打馬虎眼,我只是想建議冷靜地檢討那個神只的主張罷了。」
「那隻不過是拖延時間罷了。啃食與被啃食者之間的關係,以及搖搖欲墜的世界平衡,這幾千年以來完全沒有任何突破性的變化喔?如果對方仍然恣意妄爲,遲早會導致同樣的結果。這麼一來『紅世』也好、這個世界也好、新世界也好,全都會毀滅的。」
(他們將會認爲,身爲世界所有者能自由地做任何事——)
覺得該靜觀新世界誕生和「使徒」移屠的穩健派,也不只有人類。
「沒有……」
「也是,這種傢伙毫無疑問地會奔向新世界吧。」
「很遺憾,這是不可能的。」
「怎麼會……」
也就是說,外界宿早在動亂開始時就處於羣龍無首的狀態,接着又因爲內部爆發權力鬥爭,整個組織就只能在那兒浪費時間地空轉。
雙方傾向都是由個人的本性所致,只要新世界還沒成爲現實,無論哪一邊都不會有決定性的說服力。當然,與會者也都知道這一點,然而他們的立場和當下的情勢,都不允許放棄議論。衆人都持續着自己的高談、並承受對方的闊論,儘管知道這場論戰毫無意義,眼前卻也別無他法。
在這次會議中,沒有人出面整合意見、也沒人願意接受對方的主張,只是輪流進行空虛的演講,看起來甚至像一場鬧劇。
只不過——
「更何況,『他們沒必要喫人』跟『不用擔心他們喫人』完全是兩碼子事。如果他們覺得有必要或是嫌看了礙眼,想喫幾人、想殺幾人都隨他們高興吧?」
奧汀所言非常中肯。
創造神「祭禮之蛇」之所以刻意將情報散播到全世界,多半不只因爲「要把消息告訴『使徒』同胞們」這種一目瞭然的理由,更是爲了利用完成企圖所剩的些許時間,逼得外界宿像現在這樣——想來這無疑是某位老謀深算的「魔王」想出的作戰——在場衆人也漸漸察覺到了這點。
(我們有辦法前往新世界嗎……在那個世界,火霧戰士會變成什麼樣子呢?世界完成後,夾縫的扭曲又會變得如何呢?)
「那位神只畢竟只是『使徒』的神喔。之前的『大縛鎖』也好、這回的新世界也好,實際上都不是由於他『自己這麼想』所以成形,而是反映了大多數『使徒』的願望,並將願望的核心集中後再『定案』——只是種單純的功能性結果。」
「能使用的力量無限,也就表示他們的放肆程度會比在這個世界時更加嚴重……不,應該說完全無法比擬。這點應該沒問題吧?」
至於席拉蒂與奧汀,當然沒有愚蠢到在這種情況下出面主持大局。
「唔……!」
在她卓越的統率能力之下,計劃進行得十分順利,外界宿這纔好不容易把內部混亂「暫時丟到一邊」,重新發揮一個組織應有的功能。而擁有組織長才的幕僚長「犀渠護手」薩謬爾·迪曼提亞斯加入後,準備工作更是進行得一帆風順,讓火霧戰士們能夠以最完備的狀態面對接下來的大戰。
「啊……」
「換言之,新世界的人是種微不足道的存在,想殺就殺,不想殺就拉倒?麥穗與野草,究竟哪一邊比較高貴呢,嘻嘻。」
如果,新觀念傳播到「紅世」,成爲讓後到的「使徒」也能輕易瞭解的常識,屆時新世界究竟會變成什麼德行呢?
「我、我說啊,如果我們和新的火霧戰士能夠在新世界戰鬥的話,就能像在這個世界一樣阻止『使徒』囂張了吧~?」
火霧戰士這邊在辯論時,多少會帶有現實感。畢竟他們接觸「『紅世使徒』這種生物」的經驗與時間,遠比同席的人類來得更多、更長。
(要是不整合彼此的意見,就連最爲要緊的關鍵都看不到啊。)
席拉蒂聽見這番對話,有些擔心地看向旁邊。
(特別是「使徒」們都知道新世界是「爲了自己等人所創造的樂園」……這下子不就等於是替他們的放蕩行爲搖旗吶喊嗎?)
有些復仇完畢的火霧戰士,認爲接受眼前的事態也無妨;也有人單以理性判斷(至於這判斷正確與否,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認爲不該輕率地挑起戰端。
「除此之外?創造一個不用喫人的新世界,並將它當作我們的世界與『紅世』之間的屏障,而且幾乎所有使徒都會跟着離去……除此之外,還有什麼需要擔心的?」
「難道就因爲恐懼未來,所以要肯定這個『使徒』食人的世界,看着毫不知情的人類不斷遭到啃食卻默不吭聲嗎?我對這種殘酷的世界可是敬謝不敏。」
「嘖,我還以爲這是個出人意表的好提議呢,果然所謂的代理者不過就是個扯線人偶而已。算了,若非如此,也不會出手把熟人所在的軍隊給擊潰吧。」
「再說,我也沒說要叫他們住手,只不過得在創造時追加一項附帶條件而已。要創造一個不會喫人的世界……不、創造一個永遠不會扭曲的完美世界——」
也就是說,火霧戰士也好、人類也好,都不是單純由於自己的存在種類而表示贊成或反對,而是出於私人理由導致了這些千差萬別的意見。
「要跟你說多少次,就是會有人看不下去啊!再說,你想叫我們放過那些惡徒?他們這不過是把放肆的地點轉移到能夠更加放肆的場所罷了。」
「別開玩笑了!如果有調查過來龍去脈就該知道吧?在先前的戰役中,那個怪物可是給予兵團主力致命一擊的當事人啊!」
他們甚至根本沒打算發言。
最前列的席拉蒂背向後頭男女老幼的聲音,對這沒完沒了的議論感到頭痛不已。
「那你告訴我吧,這些都還只是在紙上談兵而已?難道未免要單單因爲恐懼而採取殺戮這種預防手段?只要在一旁作壁上觀,他們自然就會離開了啊!」
現在,兩人就只是單純地聆聽而已。
這場會議最麻煩的地方在於——
「想必樂園誕生後,無數『使徒』也會聞風而至吧。」
「反正人類也活不了多久,如果裝聾作啞,至少自己活着時都能平安無事嘛。」
「不過啊,就算他們真的會任意浪費,要是『存在之力』的量無限,對世界造成的影響也能降到最低限度吧?對方不也說過不用再喫人了嗎?」
新世界的誕生將會導致新觀念形成,這纔是席拉蒂擔心的。
理由不是別的,正是因爲組織的最高層「德瑞爾團隊」的領袖「愁夢吹奏人」德瑞爾·庫伯利克等人,在先前與【化妝舞會】的戰鬥中身亡了。在這之後後,包含德高望重的交通機關經營者「無窮聆聽人」皮耶爾·蒙提威爾第等人在內,外界宿主要的分部和經營者都先後被敵人消滅。
(別隨會議起舞,也不加以推動——)
奧汀則是明白地將其整合在一起。
「那是戰場上的事吧!再說,他也只不過是闡述自己的理念罷了。從他那邊的主張看來,大體上並沒有錯吧?」
席拉蒂耳裏聽着旁人議論,臉上浮現惋惜的表情。
正因爲火霧戰士,纔會如此確信。
「跟創造神。我聽說那位神只以原本是人類的『密斯提斯』爲代理者,就整件事的來龍去脈研判,我認爲那個『密斯提斯』並非無法溝通。」
不管哪邊的主張,說穿了都只是基於揣測而來的悲觀與樂觀。
「如果要說這是殘酷,就當它是殘酷吧。我認爲這可是個好機會,能讓家族與朋友活在一個無憂無慮的安全世界哪!」
「唔……這個嘛……」
神賜予衆人,一片充滿力量的新天地。
「那些不過是甜言蜜語而已。那傢伙確實是『紅世』真正的創造神,搞不好真的能如他所言,將各種亂七八糟的願望整合後實現也說不定。可是,除此之外的部分又如何?」
對於奧汀這番迂迴的感想,席拉蒂無法否定。
失去了最初的原動力、費盡苦心的成果化爲泡影,而創造神的宣言更動搖了他們戰鬥與存在的意義。雖然僅僅過了半天,但羣體意識已完全粉碎,大概再也無法統合在一起了。
席拉蒂不禁打了個冷顫。
「那個,雖然可能太晚了,可是……我們不能跟他們交涉嗎?」
在這危急存亡之秋,卻沒有能主導議論走向的人或事。
在這數千年間,即使一再聽別人高喊世界危機、還因此被追殺,甚至見到了兩界夾縫之間產生的大風暴這種現實災害發生,他們都沒有要收斂的意思。事到如今,哪可能還會去在意世界的平衡呢?
「是啊!你們明明很清楚被啃食一方的癰苦,爲什麼不能理解這種成天擔心受怕的心情呢?難道說『只會維持短短數十年』的恐懼就那麼不值一提?」
「這一點,就是乍看下萬能的創造神祕身爲『神』的制約了。」
「沒錯。若是大多數『使徒』沒有打從心底期望完美的世界,那位神只『什麼也做不到』。如果是爲了達成羣衆目的而行動,只要還有『存在之力』那他想怎麼做都行,但他卻無法主動修正不合理之處,無法加以變通……這就是所謂的『神』。當然,與那位不過是代理者的『密斯提斯』做任何協商,都是沒有意義的。」
(如果馮·庫伯利克或皮耶爾老爺子還活着,也許還能指望有辦法整合……至少我就不需要在這種地方浪費時間了。)
大廳最前列正中央,坐着一位看起來年過四十的修女。她正是先前大戰的指揮官,也是目前外界宿的實質領導人——蘇菲·薩法利修。
然而,藉此維持住的安定局勢,沒多久就面臨崩潰的危機。
(這也只不過是猜測……)
「這種意見我已經聽夠了。怎麼着,照順序來該輪到融合政策了嗎?」
「——歟?」
「而且,雙方將會在燃料無限的情形下持續交戰。激烈的情勢,將會導致激烈的手段。搞不好大災難會來得比我們想像中的更快。」
與至今身處之地從根本上相異的世界。
「這麼一來,等到確定新世界是否具有危險性之後,再讓擔心大災難發生的『魔王』們前往即可,這不是皆大歡喜嗎?原先對於火霧戰士這個系統感到不安而猶豫的衆多『魔王』若能親自出手,應該也會樂意協助吧?」
「哈哈哈!像你這麼有經驗的人,居然也把未來想得這麼樂觀啊?不用喫人的世界?是很好沒錯,但也僅止於此。那傢伙口中那個充滿『世界之力』的世界究竟有多危險,你沒想像過嗎?」
得到樂園的「使徒」們,到底會怎麼想、怎麼做呢?
(這全都只是臆測,所以會轉化爲疑惑——)
現在,她與藉由頭巾上所繡的藍色星型神器發生的「拂之雷劍」武甕槌神一同堅守沉默……或者該說,他們就是打算接受處罰,纔會選擇坐在易於成爲衆人視線焦點的最前列中央。
席拉蒂也考慮到這點。
「這種基礎知識不用你講解也知道。不過啊,所謂的『遲早』到底有多早?不就像剛纔所說的還要數百、數千年嗎?」
那就是——爲了同胞們所創造的樂園。
堅決認爲必須阻止創造神企圖的主戰論者,並不一定是火霧戰士;
「你說默不吭聲?那其他世界的陌生人倒黴就沒關係?」
「是這麼說沒錯,不過就現實的層面來看,這個世界所受到的損害會幾乎完全消失……這的確是件好事吧?即使將來會產生大災難,也能多爭取到數百、甚至數千年的時間。」
「你要我們吞下那些傢伙洋洋得意地提出的宣傳口號,停止戰鬥?」
不管是誰,都無法提出決定性的意見,只能在這場大異變中驚慌失措。
不知不覺間,她也開始把希望寄託在這個讓一切變得曖昧不明的大前提了。
(光是這個「事實」,不就會讓他們變得更加傲慢嗎?)
(雖說我好歹算是擊退了敵軍,但也只不過是個前線指揮官罷了。)
相對地,人類這邊的傾向也不一致。有些人雖非火霧戰士,卻也同樣想着要替被「使徒」喫掉的親友報仇;其他還有長期於外界宿服務所以充滿使命感的人、單純出於友誼而發誓要協力的人等等,背景因素各不相同。
「既然做出來了,也不可能在瞭解危險後就把它給抹消吧。一旦創造完成,所有人都得爲了此後所發生的一切負起責任。大部分的問題,到了那時也全都結束了。」
「應該……會變成這樣吧。不只是強者……不,就是弱小的傢伙纔會放縱壓抑至今的過大欲望,或是單純出於好奇而隨意地糟蹋世界。誰會去珍惜無限再生的果實呢?」
那是場難以形容的慘敗。
擔任指揮的蘇菲,在脫離戰場後便立即回到此地。
她也曉得自己失去了權威後,反攻日本的作戰得不到周圍的協助和許可。更現實地說,現在的火霧戰士究竟有沒有餘力這麼做都很難講。不過,也只有這裏能進行世界級規模的發號施令與情報蒐集了。
她既沒不負責任地選擇與夏娜等人同行這條輕鬆的路,也沒有孤身前往日本逞匹夫之勇,而是嚴肅地回到蘇黎世。撤銷職位自然不用說,坐在這兒的她甚至做好了成爲衆人出氣筒的覺悟,只爲重新瞭解以自身立場究竟能做到什麼。
然而,會議開始後已經過了好幾個小時,跟她的覺悟和激昂的氣氛相反,會場裏沒有任何人析責她,也沒人捉過有關撤職的隻字片語。好像完全沒發現她人在現場一樣。
因爲其他與會者特別心軟……當然不可能是這樣。這是出自於敬畏——在場看過詳細戰報的全員,都不認爲還有人能在那瞬息萬變的戰場中表現得比她更好。如果要非難她的指揮,當然也得要有相稱的力量與資格。
即使如此,若會議上那些激情的聲音表裏一致,應該也會有人出面指責纔是。但還是一樣,沒有任何人這麼做。
沒什麼好奇怪的,他們雖然對彼此怒吼,內心深處卻仍保有理性。畢竟到頭來,若說有人能夠處理眼前這不下於大戰時的絕境,那也只有這位大膽媽媽了。
不管是動亂初期爭奪組織主導權的人、把爲大戰盡力當作功績想趁機擴大勢力的人、想利用當前混亂增加發言力的人,不分人類、火霧戰士,全都把利害得失放一邊,在默認由蘇菲留任總司令官的前提下,毫不保留、開誠佈公地說出自己的真心話。
不管什麼事,總之先把眼前事態解決後再說吧。
所以,在事情解決前就儘管驚慌失措地爭論吧。
當然,由於彼此都不肯妥協,什麼也決定不了。
取而代之地,就把心中所有的話語一吐爲快吧。
場上形成了一種奇妙的制衡……即使被感情與思想拉着到處亂撞,卻絕對不會跨過動搖現實體制那條界線。面對眼前這「理性奇觀」,席拉蒂不禁感到萬分無奈。
(真是的,被這種「認真的鬧劇」給耍得團團轉的實戰部隊還真辛苦……不,應該說真倒黴吧?果然還是該叫丹代替我出席纔對。)
(無法做出結論的百家爭鳴,只會陷入膠着——)
奧汀回應的聲音中,也帶有某種自暴自棄的意味。
(算了,與其像「那邊」那樣把這些全當一回事而沉思,不如像我們這樣敷衍過去還比較好吧。)
席拉蒂瞥了瞥蘇菲的另一邊。
在這最前列的席位,「姿影派遣人」法蘭西斯抱着寄宿「佈置靈泉」葛羅歌意志的壺型神器「絲波蕾特」,縮在自己的位子上。他也在撤離戰場後立即趕回這裏,以蘇菲副官的身分一同出席。
(總之先處理我能應付的任務!任務!)
(雖然如此,人在決策核心卻無法用正規手段準備好充足的戰力……身爲朋友,這實在是太沒用了。)
這個世界,並未守護他們所愛的大地與人類。
終於,概念外的人類們開始屠殺原先居住在這塊大地上的人類——他們本來要保護的人類。雖說興衰盛亡乃是大地的常態,然而概念外人類釀成的災難,規模遠比過去龐大、也更爲殘酷。
因爲他們已經不懂自己究竟爲何而戰、如今又該如何是好。
「悠二,坂井……『祭禮之蛇』的代理者啊。我讀過資料了,腦袋這麼靈活的傢伙就連殺手裏也不常見到啊。應該是那特殊的身分,使得才能在異常的方向開花了吧……好,拆開了。這個自在式大約有八十二重吧?」
利用中央大桌閱覽文件的薩斯瓦雷哈哈大笑。
如今,他們因爲一個人的死亡而集結在一起。
「確實,在這種急迫的局勢下,紐約總部也光顧着開會。從他們甚至要求我出席這點看來,應該十分地手足無措。」
「唉……啊,是這樣嗎?感激不盡!那麼就這樣了……好。」
「在『殊寵之鼓』與『在雨中行走的男人』的判斷之下,我等已註定踏上戰鬥的道路。不過,是否與各位並肩作戰這點,還是個未知數。」
「撤退中的佛萊德跟奧梅斯就算了,爲什麼米卡艾利斯也失聯了?」
異境之神的戰士們爲了阻止他們,激發了其他地區惡靈的蠢動。於是「大地四神」得知——因爲自己於拘泥南北美大陸這「一部分」,反而導致更加遼闊的世界受害。他們背棄了神授戰士的職責,所以世界的攝理也背棄了他們。
從她所戴的頭飾中,傳來「夢幻冠帶」蒂雅瑪特的聲音作結。
不能干涉人類的行爲。
在衆多火霧戰士之中,有四名既強大又特別的人,被稱作「大地四神」。
概念外人類造成的傳染病、戰爭、掠奪,不斷把原先這塊土地上頭的東西連根挖起、消滅,並建立起屬於自己的世界。
要求地位特殊的他到總部直接參加會議,甚至派人監視,在在說明了眼前的事態有多緊急。
他撇下看完的文件,同時粗暴地把包含義肢在內的雙腿翹在桌子上。
在絕望,或說失望的煎熬下,他們放下了神授戰士的武器。
在別桌凝視自在式重組作業的「盛裝騎手」卡姆辛,與從他手中串珠繩結型神器「薩比亞」中發聲的「不拔的尖嶺」貝海默特,分別表現出最低限度的深沉感嘆。
然而,它的管理者……緊急時兼任司令官的外界宿領袖,鮮少來到此地。從這兒往東約一公里遠處,就是過去的紐約分部,管理者至今仍住在這間冠有自己名字的老舊商店裏。
坐在吧檯旁的琪雅拉有如抗辯般回應:
是因爲愛惜那由於坐視不管而持續消逝、瀕臨死亡的世界。
「啊啊,這口氣可真像她呢。既然兵團的殘兵無法接受指揮,實質上處於放置狀態,那麼計劃或多或少會比較容易實行吧。話雖如此……」
他們「大地四神」,絕非爲了守護眼前這個逐漸成形的世界而戰,當然更不是因此懊惱、爲此隱忍。
他就像講給自己聽似的,補上了方纔從電話中得到的情報:
「哈哈哈哈哈!」
他們自古以來,就遵循着使命——保護大地以及居住於此的人類不受惡靈「紅世使徒」危害——持續戰鬥。他們自認是獲得了神只「紅世魔王」之力的神官,在他們的規定中,所謂的大地即是南北美洲大陸,人類即是當地的原住民們。除此以外的人事物,並不在他們的概念之內。
這兒的街道隨着地區發展而變得新舊混雜,商店就位於其中某棟面積狹小的連棟房屋一樓,被門可羅雀的S偵探事務所和外觀簡潔高雅的K法律事務所夾在中間。陳舊看板上以多國語言縱書、橫書了店名——「伊斯特艾基通訊社」。
雖然名爲紐約外界宿總部的管理者,但伊斯特艾基其實並未插手組織的經營。考慮一下他們接受任命的來龍去脈,便可得知「大地四神」不可能積極地協助火霧戰士,因此平時都是由許多副手——實際上是經由合議制度決定的代理人們——負責處理各項業務。
一位調音師建議讓他們負責管理外界宿分部,而他們只能唯唯諾諾地應承下來。這也是一種逃避。自己無法守護的世界與人類,逐漸遭到自己無法認同的「人類」吞噬殆盡,他們實在看不下去。
「唉呀呀,就連邊緣的一小部分都精緻得令人難以置信呢,簡直就像跟地球差不多大的拼圖嘛!要是沒有詳細解說的話,別說建構了,光分析就不曉得要花上幾十年哪!」
所以,畫對這不斷發展,光是人類已無法攔阻的新世界——
站在吧檯裏的某人,代表三人出聲答道:
「嘻嘻,纔剛喫了場大敗仗,當然會驚慌失措啦,再加上悠二那傢伙大肆灑下讓衆人爛醉的烈酒嘛。才過了半天,不可能清醒的啦。」
「可是西部戰線直到那個『祭禮之蛇』宣言前,都還很有秩序呢!」
就算所愛的大地與人類慘遭凌虐,而他們卻得守護爲惡的兇手,仍然不變。
「說的……也是。也沒什麼時間了……開始吧。」
「討厭啦!」「唔!」「喔!」
成爲神的戰士這三百多年來,懊惱的他們始終頑固地遵守使命。
「冷戰時代就知道這只是徒勞無功了吧?北冰洋那兩艘還不夠嗎?」
「瑪瓊琳大姊,兵團的殘餘部隊說他們被擋在武漢,蘇黎世那邊不管怎麼催都得不到正面回應,所以哪兒都去不成。」
「目前情勢我們已經瞭解啦!那麼,接下來就由炫目火焰自己的言語,說明我們的同志傳達了什麼、託付了什麼吧!」
雖然如此,但這當然沒有任何輕視的意味,甚至還因爲前述揭竿而起的原因讓他備受尊崇。具體來說,基本經營方針必定要先得到他的同意、副手們無法輕易決斷的重要案件也要麻煩他裁定,就連他專心經營這間火霧戰士專用的酒館與隔壁商店也得到了衆人公認。雖然處理的業務種類不同,不過其他三人的情況也相去不遠(順帶一提,除了藤絲特休兒之外,其他三人的經營手腕都備受肯定)。
某人的祈禱點起了這把火。
這場目的在於破壞人類社會與國家的戰爭——
他的腰帶上掛着浮雕加工過的圓石徽章「提歐托爾」,從中傳出一個充滿威嚴的聲音——那是與他簽定合約、賜予他特異能力的「啓導之籟」奎茲特克。
裏頭有位拿着通信機話筒的少年——他就是來此會合還不到十分鐘的佐藤啓作。
即使如此,「大地四神」仍然沒有背離使命。
他們決定全部毀掉。這是與「神的戰士」完全不相符的大反攻。
「是的,嗯……等一下,怎麼這樣!所以說不是這個意思啦!」
除了堅守使命的志節外,偶有交流的異境之神的戰士前來動之以情、說之以理也是原因之一。
這時「絢之羈掛」吉索也發出了不知第幾十次的驚歎:
他恭敬地低下頭並掛好話筒,接着轉頭向深處某張桌子的方向喊道:
「四神」在這毫無前例的異常事態剛發生時,選擇遵守將他們訓練爲神官的先師教誨——「身爲神的戰士,當以收拾擾亂人世的惡靈爲職責,不可插手人類的事」——依舊注於消滅惡靈上頭。
「因此,我們認爲必須以新的戰果來挽回這次的失敗是也。在此懇請『大地四神』的三位助我等一臂之力……」
他們不得不覺悟。
另一方面,店鋪的另一半從創立以來就沒什麼改變,仍然保有了舊時代外界宿的樣子。遮蔽氣息的寶具——玻璃制十二面體「提瑟拉」——在天花板上閃着黯淡的光芒,內部裝潢看起來就像間有年代的老酒館。最大的改變,也不過就是無數的地圖與航海圖變成了一臺通信機器。
「懇求訴願。」
「而他們,現在還派了人監視。」
於是,他們覺悟了。
「原本計劃在游擊隊妨礙敵軍撤退時,讓各防衛軍轉爲追擊,這下子也全泡湯了!」
這位繫着厚圍裙的印地安人就是酒館老闆——「大地四神」之一,「星河喚手」伊斯特艾基。
「哼嗯,果然蘇菲·薩法利修威望低落,使得蘇黎世喪失了應變能力。雖說領導階層一開始就被連根刨起,但這也太脆弱了。」
坐在桌旁的「悼文吟誦人」瑪瓊琳·朵平靜地回答。她正以指尖輕巧而認真地處理桌上有着超高密度的自在式。
接着從放在桌上的書本型神器「格利摩爾」中,傳出「蹂躪的爪牙」馬可西亞斯嘲笑般的聲音:
「關於我們阻止創造神復活的作戰失敗,導致決戰敗退與世界目前慘狀這點,實在不知該怎麼謝罪纔好是也。」
「說什麼蠢話!爲了阻止他們的暴行,就算用核武或——」
會議前,席拉蒂從他那兒聽到友人們的近況,此時思緒不禁飄了過去。
紐約外界宿總部位於曼哈頓島南端,是棟混在曼哈頓下城摩天樓羣中的高樓。該處具備了最新設備與大量人員,展現出凌駕於分部之上的地區總部風采,聳立於世界一角。
「『嘗試阻止』的真正價值,在事情結束後便一清二楚。一個身經百戰的勇士,不該輕易把成敗掛在嘴上吧?優雅之舞、流動之力。」
說話者表情有如蓋上堅韌皮革的岩石般嚴肅,身形不高不矮、十分健壯。
(目前,朋友鍾愛的那孩子正在紐約緊急會談……還好外界宿總部沒有打算干涉單獨行動的殺手,所以「另一人」應該也能便宜行事吧。)
「雖然之後就連身經百戰的勇士都亂了方寸,只能靠我們幾個突襲就是了。」
「兵團的問題,多半是因爲傀輪會想去的『戰後』的主導權所致吧。情況都這麼危急了,人類可真頑固……而包含蘇黎世的反應在內,大致上都跟預期相去不遠呢……喂,薩雷,剝下防禦外甲後,再把剛剛產生反應的部分拆開來試試。」
泰斯卡特利波卡也從搖晃的石制徽章中發出怒吼:
「事到如今,就算被那些沒實體的傢伙敵視,也沒啥好在乎的,甚至能說我習以爲常了哪!倒不如說這很有趣、很棒!這不就代表自己很有影響力嗎!」
所守護的世界,與自己所愛的世界並不一樣。
坐茌一旁的第三人——薇絲特休兒也把文件放在一邊,擦了擦眼角後點頭。她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含淚出聲:
無人可批判的激昂情感,對人類社會直接造成了史無前例的巨大災害。這個事件被掛上「內亂」之名,就連當年那些異境之神的戰士們也不願多談,只有外界宿深處記錄了這道無法痊癒的傷痕。
這位很有存在感卻平易近人的男性,以特別的綽號稱呼威爾艾米娜與蒂雅瑪特,同時在琪雅拉麪前放下第三杯柳橙汁。
她的背後還是老樣子——
而導致今天的監視變得更嚴的那位始作俑者——威爾艾米娜的第二位懇求對象——對此反倒毫不在意。
在桌上令文字起舞的自在式就如他所言,複雜礙超乎常軌。
憤怒的琪雅拉,立刻握緊了神器讓她們閉嘴。
隔桌坐在她們對面的「鬼功推手」薩雷·哈布斯堡,同樣地以手中那兩個十字操控器型神器「連格」、「加提」擺弄着桌上的自在式。
這場沒有結果的論戰,就這麼散發着無意義的火花持續下去。
不過馬上有人補充——
「還有,蕾貝卡小姐說……『已經有某種程度的把握能搶到手了,就算趕不上也要幹,你們那邊就儘量大幹一場吧!』這樣。」
「還有一點……你對於下次戰役所提出的作戰,究竟目的何在……是不是比靜觀其變來得更有意義……請在這兒讓我們確認。」
奧翠妮亞與維琪妮亞當場就泄了她的氣。
佐藤正在和某位分頭行動的火霧戰士通話。
坐在中央大桌旁的「萬條巧手」威爾艾米娜,卡梅爾,在顧慮「身旁同伴」的情況下,深深低下了頭。
他們的立場必須超然。
「這樣啊,我想也是。」
卻在沒有任何成果的情況下,唐突地結束了。
「如果新世界完成,我們不就只能收拾殘黨了嗎?」
接着她又擔心了起來。
「你們這些堅忍不拔的挑戰者需要我等即刻相助;外界宿幾乎不可能組織反擊力量。我們只需要瞭解這兩項前提即可。」
接着她抬起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展現更爲堅定的決心。
過去佔據了半家店的外國報紙販賣區,現在成了進口各種海外雜貨的事務所,人類員工很普通地在裏頭工作。現在「伊斯特艾基通訊社」已成了少數重度狂熱者口中的萬事通。
在這段期間,本來所保護的東西改變了、甚至有一部分消滅了。在異境之神的戰士拚命制止下,他們不斷努力地壓抑自己,直到北部有批惡狼突然加劇侵略奪取的十九世紀後半——終於爆發了。
看着眼前「兩位」自在師近距離共同作業的樣子——雖然知道這是爲了製作之後戰鬥不可或缺的祕密兵器——令佐藤胸口一陣煩悶。
不過,大約五百年前,有許多概念外的人類從概念外的世界出現,聲稱發現了他們的大地,任意爲土地取名,並開始進行拓荒與佔領等詭異行爲。
放在桌上的石制徽章,傳來查秋特麗裘溫和的聲音。
伊斯特艾基解下圍裙、端正坐姿,彷佛尋求挑戰者般接了下去:
「在這種情勢下居然還想挑戰敵軍的核心主力,骨氣實在令人讚歎。然而,你們的道路是否與我等重合,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我們會等聽完,再下決定。」
奎茲特克也從腰間的徽章中出聲催促。
三位強大的火霧戰士提出要求,使氣氛變得異常緊張。
佐藤屏息以待、持續作業的瑪瓊琳以眼角觀察,以單手擺弄控制器的薩雷轉頭表示關注、卡姆辛的雙眼從草帽下凝視、琪雅拉雙手握緊了杯子、威爾艾米娜則像自己接受考驗般緊張。
集衆人注視於一身的少女——天譴神「天壤劫火」亞拉斯特爾的火霧戰士、「炎發灼眼的殺手」夏娜,站起身來。
在這分秒必爭的狀況下,夏娜不慌不忙地將自己所知一切轉換爲說明與說服的言語,娓娓道來:
「以下是我們這些兵團中樞的殺手,在最後的出擊前,從容將『殊寵之鼓』特拉洛克與『皓露祈求人』山塔席爾……『在雨中行走的男人』那兒聽來的。」
她開始闡述「大地四神」的導師——火霧戰士·宇宙的心臟祕密傳下來的真實。也就是火霧戰士戰鬥的理由、會造成大災難的「世界的扭曲」所發生的原因。
這與火霧戰士——也就是從「紅世」來此的「魔王」與訂約獲得異能的人類雙方——所瞭解的並不一樣。
(讓、讓我聽這些好嗎?)
對於佐藤由角落射來的疑惑眼神,夏娜給予肯定地回看他,接着說下去。
「也就是說……『使徒』放肆地取用、消費『存在之力』,會令世界產生扭曲,進而造成兩界夾縫劇變,總有一天會迎向毀滅……這不可逆的過程,便是古今火霧戰士危機感的泉源與普遍認知。」
雖然「使徒」認爲大災難的到來不過是杞人憂天,但他們對世界的認知卻與火霧戰士相同。然而,實際上這只不過足從表面現象推測而來的,換言之是個與事實不符的錯覺。
「實際狀況的確如『扭曲』二字所示,我們也感覺得到。」
以修整扭曲爲己任的調音師卡姆辛出言表示意見,夏娜點頭同意。
「當時見到的的確是扭曲,而扭曲就是導致夾縫風暴的原因也無庸置疑。正因如此,所以沒人發現。」
真正的原因,與錯覺從根本上相異。
「我等全員,都在改變。即使沒有這場大亂,我們也會自己選擇前進的道路。」
「根據『星河喚手』所言,先師·宇宙的心臟在三千年前『久遠的陷阱』發動時,發現了世界的真實架構,並將其當成祕密中的祕密。」
「沒錯,這只是『炎發灼眼的殺手』夏娜的結論。」
「問題在於,因爲是樂園所以危險的新世界。它誕生的過程、以及誕生後的狀況,對於包含這個世界、『紅世』、以及兩界夾縫在內的『世界』會造成危機。」
除了「不行」這漠然的否定以外……
彷佛無垠星空般澄徹凜然的聲音,朗朗宣示自己的決心:
酒窖裏並沒有連往店外的通道——雖然在場只有酒館老闆伊斯特艾基與奎茲特克知道這點。也就是說,有人特別挖掘地道侵入這家店。
「所以,包括方纔對於囑託的解釋、決心和行動的立足點在內,只有在各位表示同意的情況下,我纔會說明作戰的詳情與目的。否則……我們幾個將立刻動身。」
「就這麼決定了……我們與你同行。」
夏娜無法理解這抽象說明的真意,此時——
不只是敲門,還怯生生地打了招呼。
而保有者將力量重新構築成物體或現象=將「存在之力」還原爲構成這個世界的物質,所使用的存在之力愈多,世界也會愈安定。
接着,她依序看向「大地四神」——
「戰鬥,這個決定啊……」
威爾艾米娜做出精準的預測,夏娜進一步接下去:
如果會產生風暴,那就用更多的「存在之力」讓它安定下來。
也就是說——
這出乎意料之外的異響多半是敲門聲,然而在場卻沒人察覺到氣息。
伊斯特艾基思考着。
在與悠二的戰鬥中,所沒想到的……
他們各自表達對於戰爭的同意。
「小姑娘,你好像搞錯了呢。」
終於開始理解「大地四神」思考模式的夏娜,這才領悟先前山塔席爾與特拉洛克的話中真意。
「根據以上對新世界將發生的事象所做之推測和預期,對於這個世界之外的干涉行爲,究竟算不算火霧戰士本來的使命,這我也無法斷定……不過……」
泰斯卡特利波卡以震耳欲聾的大嗓門喊:
這就是所謂的慾望,或者該說是「生存」這件事本身。
查秋特麗裘以那平靜而溫和的聲音發言:
敲門聲來自地板中央,也就是通往地下酒窖的入口。
搞不好會出現這種無視搶奪力量的過程、單看現象與結果的歪理。就算沒有,來到這個世界的多數「使徒」,也會裝作沒看到眼前的風暴,以自己的慾望爲優先。他們就是這麼地旁若無人、自以爲是。
首先是薩斯瓦雷給了句出乎意料的回答。
叩、叩。
能夠明確地、針對他的對抗方法……
眼前的「四神」即使明知敵方強大、事情難爲,卻仍毫不猶豫地這麼說,讓夏娜不禁愣住了。
夏娜閉上眼,謹慎地從心底挖掘出戰場上的記憶。
一回想起戰友的英姿,又變得淚眼婆娑的薇絲特休兒則是——
「不過,就算腦中這麼想,我們也不打算唯唯諾諾地接受。」
(——「即使如此,我們『大地四神』仍然要與創造神『祭禮之蛇』戰鬥」——)
在新世界創造的過程中,通往兩界夾縫的道路會開敢,必然會出現過去宇宙的心臟所遭遇的現象。屆時,幾乎所有目前身在這個世界的「使徒」都會在場,並且親身體驗。
這兒集合了那麼多武藝高強的火霧戰士,卻完全沒發現有人接近,因此大家才反射地戒備,不過……侵入者是故意敲門的。
「……」
「當『使徒』察覺到真理時,『世界』的慘劇將會加速增長,因爲會帶給他們『做都可以』的錯誤觀念。而且,唯一能剋制這種慾望的精神枷鎖,身處在知道是爲己而做的世界之中,是不可能培養出來的。」
「在滅火的過程中,居民也會造到損害;而警察若是不在,夾縫必然會提前出現大風暴。總而言之,這可說是絕對不能讓『使徒』們知道的祕密。」
視線在空中飄蕩的薇絲特休兒開口了。
他發現一件事。
彷佛在等待這陣停頓似的,突然有種聲音傳來。
只要還存在餘地,就一定要朝向盡頭、朝向極限邁進。
她將山塔席爾的話一字一句清晰地念出來,接着抬起頭。
「我來說明作戰計劃。」
「我們『大地四神』,可不是世間那種擁有強烈正義感的火霧戰士啊。你不用對我們高唱使命、也不需要從善惡線上退後一步再談。」
這個「變質與還原的真理」被「使徒」發現的危機。
「——『一旦創造出全新的純淨世界……那羣惡靈想必會更加放蕩,我們「大地四神」勢必要加以阻止』 ——」
這位看似少年的神授戰士,從圓禮帽下露出神祕的笑容。
即使當時沒發現,「既然它是真理」,那麼有人事後領悟的可能性並不低。或者該說很高。畢竟新世界充滿了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存在之力」,可以想見會出現想嘗試對事象進行深度干涉的傢伙。
「!」
「我們『大地四神』是這麼想的……」
薩雷這句話乍聽之下好像贊同對方,夏娜卻抓住了其中隱含的深意、直指核心:
形成了無人可侵犯的寂靜。
最後,她貫注自己的決心——
夏娜露出驚訝的表情。
伊斯特艾基闔上雙眼、緊閉嘴脣,深怕遺漏了同志暨朋友的任何一絲餘韻。良久,他才緩緩睜眼,口中泄出自問的聲音:
就在要進入下個階段時——
「不過——我的作戰方案或許會與先前的言語和日標有所不同。我很明顯地選擇了,夾雜私情的最佳解』,並以此描繪未來的藍圖、爲此而戰。」
突然,薩斯瓦雷好像想起了什麼般輕聲詢問:
夏娜輕輕點頭。
「你們以爲是缺點的私情,正是我們的原動力哪!」
她的聲音一反之前梨花帶雨的哭腔,顯得緩慢而堅定,其中蘊含內心深處的劇烈感情波動、卻又帶有相同程度的搖晃……宛如深不見底的暗夜大海。
然後,不知何時盤起雙臂的伊斯特艾基接了下去。
全場彷佛在等待聲音滲透一般——
夏娜對一臉無奈的瑪瓊琳表示同意,並補上自己的見解:
扭曲的成因,並非把人或物轉換爲「存在之力」消費後導致的「缺損」。而是因爲發生了不自然的能量轉換導致的「不安定化」。跋扈的「使徒」造成「世界動搖與彎曲」失去了明確實體,這些東西不斷累積下去,便會在世界外側的夾縫產生巨大風暴。
相對地,現在只剩三人的「大地四神」——
「做決定的,是哪位?」
承受友人思念的薩斯瓦雷笑了。
「原來,在這些現象之中,還隱藏着另一項真理啊……」
他們並非爲了火霧戰士的使命,而是基於自己認定的「大地四神」價值觀爲準,決定該採取什麼行動。舉世聞名的偉大殺手,幾乎全都忠於使命(若非如此也不會被稱作偉大),與他們是從根本上相異的存在。
「啃食與被啃食、殺與被殺,不管在何處都理所當然,這就是『世界』的存在方式……創造神的作爲,不過只是其中的一道浪潮罷了。」
(不對,等一下。)
(不管是「哪一邊」,都不會挑在這種時候派出刺客吧?)
接着,她看向在場的舊雨新知——
就在他思索時,那位不可思議的入侵者——
以方法持有者的身分,用強而有力的聲音請求衆人理解:
以支持他人決定的形式,詢問話中的意義。
構成這個世界的「存在之力」,既不會因爲使用而消失、也帶不到外頭。而是由來自異世界的訪客『使徒』把『這個世界存在所需的根源之力』以不安定的形式保有。
對於這不可能發生的現象,火霧戰士或是不假思索站起身、或是慌忙收拾構築中的自在式,還有人緊張地看向聲音來源。
就連應該以使命爲根據掣肘制衡的「紅世魔王」們也一樣——
夏娜在傳達山塔席爾的話給其他「四神」時,考慮到這可能會促使他們傾向參戰,因而故意省略掉詳細經過。但既然已經得到結論,那麼再隱瞞下去也沒有意義。所以她仍舊一字一句、確確實實地說了出來:
「過去,我等也曾因爲所愛大地遭受摧殘,而挺身對抗『世界』的浪潮。目前創造神所引起的大亂亦同。既然我等以真理判斷這行爲不容原諒,那麼——只有一戰。」
兩界夾縫出現風暴的原因,並不是世界產生損耗這不可逆的「缺損」,只不過是將取得的「存在之力」再次安定化造成的「暫時變質」。這個事實將會給予使徒將自身作爲正當化的藉口。
(——「正因爲稱作『世界』,所以我們不能妥協」——)
「當『那場戰爭』發生時,我們便已選擇與神關門同進退。」
「呃~抱歉打擾了。」
「這麼說來,雖然因爲趕時間所以只聽了結論……不過『殊寵之鼓』和『在雨中行走的男人』,實際上究竟是以什麼樣的形式說出『戰鬥』這樣的結論?」
「那位神只與『在雨中行走的男人』,是出於對真理的見解而出面阻止創造神……這全都是出於他們自身的想法,而非出自什麼僵化的使命。他們是『因爲你們是火霧戰士,所以纔要尋求你們對於不是火霧戰士的自己表一不贊同』喔?」
「……『吾將以吾身化作改變汝等的一滴雨水。而且汝等,吾友啊……』——」
「一旦得知舒適的新世界誕生,待在『紅世』的『使徒』想必會大舉湧入吧。在新環境中,重新開始研究或嘗試錯誤的傢伙一定會激增。」
「以神只之姿簽訂契約、以惡靈之姿囂張跋巵的『紅世使徒』……身爲神官或戰士而戰鬥、身爲餌食而遭到啃食的人類……這兩者的交錯,也是從太古以來構成這個世界、『紅世』,乃至於兩界夾縫所組成的整個『世界』的自然法則的一部分。」
「火霧戰士兵團贊同這番話,因此得到他們的協力,撿回了兩成人員的性命。雖然兵團本身目前與瓦解沒兩樣,不過,我打算自己挑戰敵軍中樞,以實現對他們許下的誓言。而我的行動,也已經得到了蘇非·薩法利修的許可。」
「以日本的說法,就是放火兼滅火對吧?陪他們玩的居民(人類)和警察(火霧戰士)可真是夠倒黴的。」
自己在這百年中,其他人則是數倍、甚至數十倍的歲月中當成常識的理論一夕翻覆,讓琪雅拉感到不寒而慄。夏娜雖然只戰鬥了短短數年,所受到的衝擊卻也不相上下。
夏娜無言地以手按胸,做出回答。
「——『戰鬥,適個決定……』——『沒錯,絕對正確。』——」
「?」
被放到樂園中的生物,不可能安逸無爲地度過每一天。
葵茲特克聲音中帶有威嚴,慎重地說道:
「若是創造神這次的新世界創造把所有的『使徒』都帶走,那麼到目前爲止所集中的『存在之力』也會以某種形式『還原』回這個世界,暫時能保持安定……不過……」
闖入者加入後,火霧戰士們將作戰計劃整個重新翻修完畢,各自準備出發。說是這麼說,實際上也只有伊斯特艾基在整理酒館,而且只花了大約十分鐘就搞定一切。雖然時間緊迫,卻沒人愚蠢到制止他,也沒有人不識相地說要幫忙。
(等他結束後,終於要……)
寒風刺骨的大樓屋頂,威爾艾米娜好像捨不得這分平穩般,眺望着眼下的不夜城。高樓燈火顯得盛大而空洞,不僅餘光遍及下方街道,更映出了屋頂柵欄旁少女的身影。
(……)
夏娜一頭美麗的黑色長髮隨風飄逸,看起來就像夜風在爲她梳理似的。
威爾艾米娜與夏娜率先行動,她們在伊斯特艾基通訊社旁的法律事務所大樓屋頂上警戒周圍一帶,同時也負責反監視。很遺憾,這行動與【化妝舞會】爲首的「使徒」們毫無關連,而是針對理應並肩作戰的外界宿成員。
(……應該向她搭話嗎?)
在執行任務的同時,威爾艾米娜也頗爲苦惱。
少女堂堂屹立在自己眼前,臉上卻帶着一絲憂愁。然而現在彼此的立場都是火霧戰士,自己究競是不是該爲她做些什麼呢?
如果只是單純的熟人,倒不需要這麼遲疑;但自己可是以成爲完美火霧戰士爲前提將少女養育長大的,平時對她那麼嚴厲,這時若表現得很體貼,算不算是背叛她呢……也就是說,她顧慮到少女的自尊,反而作繭自縛。這個性還真是麻煩。
(如果沒有人監視就好……)
這下子甚至開始推卸責任了。
即使身在大樓屋頂,依舊能清楚感覺到外界宿的監視目光。
在祕密小酒館和已經打烊的進口雜貨店周圍有不少監視者,其中多數是人類,他們的裝扮形形色色,分佈於各個路口;此外稍遠處還有數名極力掩蓋氣息的火霧戰士。
紐約外界宿總部會這麼做,可說是出於難以言喻的恐慌、或說是對於事態急轉直下的焦躁、但也可能單純只是對於任務的惰性。自從夏娜等人出現於此,外界宿便持續監視着「伊斯特艾基通訊社」以及出入的人員。雖然外界宿沒膽子對他們動手,卻也不敢無視這些人的存在,只好採取「監視」這項折衷方案。
雖然目前沒有危害,但出發時對方可能會兜個圈子找麻煩,也可能會變成得帶着監視眼線逛大街,如此勢必會對以「迅速、機密」爲前提的作戰行動造成妨害。因此,在出發時得想辦法偷偷突破包圍網(在最糟的情況下,夏娜等人打算用實力擺平)……不過方纔闖入者的登場,倒是解決了這個問題。
(畢竟「那些傢伙」可是已經成功穿越包圍,偷偷潛進來了是也。)
換言之,她們兩人之所以外出,只是爲了確認監視者是否真的完全沒注意到……說穿了,就是在動身前打發閒暇時間。
(嗯嗯,沒錯,這樣的話……)
威爾艾米娜決定把剛剛想到的那些當成話題,儘量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接近、儘量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搭話:
跨越戰鬥的痛苦——
馬可西亞斯按捺住笑意保持沉默,佐藤則踏着輕快的腳步追隨戀人。
「會變成什麼樣子啊?這我們纔想問哪!就連我曖昧的旅伴,瑪瓊琳·朵也只能稱讚無法回……哇!」
瑪瓊琳高聲結束對話,並且轉頭走向酒館入口。
「沒錯……我與『天壤劫火』跟那些傢伙之間的孽緣,可得以百年爲單位呢。正如方纔所示,他們是這個圈子的名人,在這方面確實很有一套是也。」
「成果出衆。」
雖然他跟夏娜一樣是出來警戒與反監視的,不過這名少年並非火霧戰士,甚至未必算得上是外界宿成員,所以出來打發時間的成分比較大,還有空閒仰望屋頂。
掌握戰鬥的意義——
說着,她直盯住眼前的夜景,以及被過多事物埋沒的「世界」,逐漸將內心滿溢的情感奔流整理爲言語。
佐藤很自然地確認起行動步驟。雖然還很生澀,但他也逐漸變得熟練了。
「先在中國喫了大敗仗,然後計劃來個奇襲大逆轉,拉攏到『三神』幫忙,再加上那個費蕾絲出手相助……要賭上新世界,跟坂井帶的神和大軍——搞不好是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使徒』決戰。一路走來,已經拚命到了這種程度——」
「若你口中的『唯一』沒把我們的部分加上去,就失去了倂肩作戰的意義是也。只要把人數的分量算進去,即使可能性再怎麼微小也能倍增……請以來我們吧。」
這名少女不屈不撓、不畏艱難。面對過於巨大的目標,她只是繃緊肌膚、刺痛臟腑、直達骨髓……深刻地感受着「世界」所帶來的痛楚。
「給我閉嘴。」
「謝謝。」
蒂雅瑪特難得地搶先出聲,表示自己的不滿:
亞拉斯特爾似乎也在等待機會開口。
(接下來,要飛往哪裏呢?)
好不容易,夏娜纔將握緊欄杆的勁道化作擠出聲音的力量。
「爲了實現你的願望,就讓我們來保護你吧。」
「真好,我們也像那樣——」
這可不是眺望大樓得來的感想。半天前他還身在中國深山,並趁着敵人消失與先遣偵察隊共同撤離,先後轉乘直升機與飛機,好不容易纔抵達紐約,接着又要趕往他處……他的感想來自於這迅速、遙遠、漫長的一切,以及包覆這一切的「事物」。
「走羅!」
聽見這意外的稱讚,讓夏娜噗嗤一笑。
(該怎麼說呢……世界還真大啊。)
威爾艾米娜被搶先一步,慌慌張張地答腔溱韉一
即使威爾艾米娜知道她接下來要說什麼,也無法阻止她。
費蕾絲絕對不會這麼單純地成爲同伴並給予支援,只要見過她的人,都能立刻明白這一點。她爲了奪回自己的戀人不擇手段這點,也是人盡皆知。把夏娜一派目前最需要的棋子——這些闖入者——給派來,很可能只是她「方便使用的炸彈」。
(費蕾絲多半也是看穿了這點,纔派這些傢伙來——)
「閉嘴,笨蛋馬可。」
「需不需要叫她們一聲啊?」
因爲,那是少女自己所揹負的東西。
薩雷用他的線,硬是闔上了那張嘴。
夏娜知道被發現了,出聲轉移話題。
瑪瓊琳用力給了「格利摩爾」一掌,讓這位一針見血的同伴閉上尊口,接着貼近眼前的少年——因爲年輕,所以容易以身犯險的戀人——並且瞪着他。
「見外失望。」
「好的……」
闖入者口中那個令人驚訝的名字,讓威爾艾米娜低下了頭。
少女再也剋制不住自己,欄杆發出尖銳的哀嚎。
佐藤站在下方道路,仰望少女的背影。
就算考慮到這點,夏娜等人依舊處於不得不利用這枚棋子的窘境。
「事到如今,我第一次覺得『這真不簡單』。」
從監視用窗口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裏的琪雅拉——
「有了那種力量,想必計劃會比原先逞強的方案更順利。說真的,我對於利用那力量有點抗拒,用意不明也讓人覺得有點詭異,不過還是得感謝送他們過來的『彩飄』費蕾絲纔行。」
「這世間……所謂的『世界』,是由許多人的思念交織而成的吧。」
佐藤的聲音顯得非常緊張。
不過,她的周圍並不像「世界」那麼嚴苛,能夠置這惹人憐愛的孩子於不顧;反倒是寵她寵到了無法袖手旁觀的程度。
決定戰鬥的方法——
「沒有說『如果失敗』這點,值得稱讚喔。」
從這句話的意味——對自己存在意義的評價——之中,同時得到了身爲男人的不滿與滿足,讓少年一反方纔的不安,以響亮的聲音回答:
「雖爲一人,卻非孤軍。這就是火霧戰士。」
「不用啦,只要我們這邊收工,他們也會發現的。特地大喊或使用自在法都很麻煩耶,搞不好還會被埋怨,說我們不解風情地打擾人家講悄悄話哪,嘻嘻!」
盡力說得很嚴格的命令,附上了盡力裝得不當一回事的補充說明。
現在,世界急遠轉變爲混沌的坩堝,所有人部在尋找生存方式,因此兩人一體的「萬條巧手」無法得到答案。只不過,既然她們認同了夏娜的計劃,便會賭上性命成就它。於是兩人重新宣誓:
經過數秒的停頓後——
石板路、古老的街燈、狹窄步道、像鐵柵般的護欄,垂直聳立的密集高樓羣……這裏,就是他只在黿影中見過的紐約。
「好的!」
「不久前纔有人穿過了這嚴密的監視網,可是監視者除了換班以外卻沒有其他動靜……那些傢伙可真不簡單是也。」
她露出微笑,試着稍微緩和痛楚。
少年要說的,並非到目前爲止所發生的,亦不是即將要發生的,而是更加遙遠的未來。
夏娜將衆人的話語牢記在心,轉身面對他們說道:
「嗯。威爾艾米娜,你認識他們對吧?」
當然,眼前局勢和所處立場,並不允許他悠哉地沉浸於感慨之中。
接着,和夏娜簽訂合約、命運與共的「天壤劫火」亞拉斯特爾,也追隨其後,以堅強而深遠的音色宣告:
帶領他接觸這個世界的腳步聲,從背後到來。
「……是!」
「我終於明白了。悠二跟創造神打算以『創造新世界』這個目標,將存在於這個世界的『紅世使徒』們龐大的思緒整合,並將他們帶走……這發展有多麼的『超乎常理』。」
她並未握扁粗大的鐵欄杆,而是拚命壓抑住想這麼做的手,藉此抑制昏已瀕臨破裂的感情。
「我將憑着唯一的思念,去面對戰鬥。」
「——如果成功了,我們將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談話開始得很平順,讓威爾艾米娜放心地點了點頭。
「就算有機會,也絕對不准你勉強陪我參戰。現在的我,已經不會用『派不派得上用場』來評斷你了。」
(夏娜在說什麼呢……是必勝或鬥志之類的東西嗎?)
「我不打算說教,也不打算讓你有什麼模糊不清的心理準備。現在,我就明白地告訴你該做些什麼事。」
她揹着炫目的夜景,再次露出微笑。雖然逆光,卻比夜景更爲耀眼。
就連莆雅瑪特也加入了。
(啊,這回降落時可不能慌張,要把他們爲我準備的手機給——)
(但我也跑到很遠的地方來了呢。)
(不過,雖然不像坂井那樣……)
「啓作,店裏已經收拾好了,進來吧。」
自己的協助,究竟是否仍算在火霧戰士的互助範疇內呢。
他老實地答話,轉頭時還順便看了大樓屋頂一眼,來叫他的瑪瓊琳也瞬檬看向該處。在那兒能見到兩個人影,站在冬季的夜風中談論事情。
這時,威爾艾米娜低垂的目光,赫然發現少女握着屋頂欄杆的奇特動作。
「自若邁進。」
「悠二的行動,也是一樣。」
「嗯,是羣不可小看的傢伙哪。以前曾經上了大當,被他們給溜走了呢。」
夏娜也自然地回應了這個話題。
只得到了這樣的回覆。
從瑪瓊琳抱在腋下的「格利摩爾」中,傳來馬可西亞斯那聽起來很像一回事的歪理。然而,佐藤心中卻突然湧起一陣不安。
「確實如此是也。」
「『彩飄』必然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有所圖謀,纔會差遣『他們』過來;『大地四神』根據過去的經歷和真理,決定協助我們;從紐約總部那半調子的監視,能看出外界宿的迷惘;蘇黎世總部動彈不得、火霧戰士衝動出擊,也都表示出彼此的想法。而且——」
他感覺脖子很酸,轉頭看向夜晚的街道。
「你說的沒錯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