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形劇場
《灼眼的夏娜》 · 高橋彌七郎 · 1.7萬 字

這個新世界有名字。
不是基於思索或著述的必要性而給的權宜稱呼。
而是由創造世界那一位真神所賦予它的固有名號。
這個尚未成熟的喧囂樂園,名爲──「無何有鏡」。
1 追蹤者
在嫩葉都黯淡失色的深夜山間,筆直延伸的高速公路上沒什麼燈光,也看不見車影。這條只有兩線的窄路,此刻被一道高速奔竄的身影弄彎了堅固的高架,路面的柏油也化爲粉末飛散。
這個拖著有如連續爆炸聲的破碎巨響,自身以危險的前傾姿勢往前衝的物體,既不是車也不是人。這是一隻搞不好有十公尺高的巨大肉食恐龍,每一步都會將牠粗大、銳利、沉重的爪子砸在路面上。
正確說來,那是外型類似巨大肉食恐龍的──「紅世使徒」。
來自「無法到達的鄰邊」的異世界訪客,躲在世間暗處囂張跋扈、恣意妄爲。
過去跟在上述這些事項後的嚴重威脅「喫人」,如今只會在聊往事的時候提起。在這個「無何有鏡」,不可能發生。
話雖如此,但光是前面兩點,對於凡人來說就已是很大的麻煩。他們全都擁有超出尋常法則的自在之力,而且多數在滿足自身慾望時都不會有所遲疑。
在黑夜裏狂奔的「他」,也不例外。
(居然在會合的前一刻碰上敵對勢力……所以我才討厭團體行動!)
揮灑巨大身軀帶來的驚人力量,他不會有半分猶豫,甚至有快感。
在高速公路上狂奔,也不只是爲了甩掉追兵。倒不如說,用自己的腳隨性地踩碎人類開闢的道路前進,因此得到的愉悅、滿足,纔是這麼做的主因。而且,此刻他甚至有股衝動,要對那些很煩的礙事傢伙──和組織的「同門」會合前碰到的追兵,揮灑自身力量。
(到底是何方神聖?事到如今還想訂立什麼規範的秩序派老人?)
那位神祕的追兵,即使是在山間奔馳,依舊隨時和他保持一定的距離。
(或者,是腦袋裏只想着要宣稱自己擁有一塊小地盤的新人?)
一股冰冷的殺氣撫過肌膚,顯然對方從一開始就盯上了他。
(再不然,就是那些體內寄宿着同胞殺手的舊世界遺物──火霧戰士?)
(只要在這裏收拾掉那傢伙就好!反正我本來就是出於謹慎纔想和同門夾擊,又不是夾着尾巴逃跑!)
聽到目前的全名,於是輕輕點了點頭的追兵少年,坂井悠二──
「慢、慢着!」
聽不懂的吉塔又說:
追兵連躲都不躲。
火焰燃燒的聲音中,混了「滋滋滋」的低沉摩擦聲。
這些行爲,截至目前爲止似乎都是徒勞無功。照理說除了遲到的他以外,其餘同門應該都已經集結,此刻卻沒有感受到任何追趕在後的氣息。理應已經見識到破壞力的追兵,也沒有要放緩速度的樣子。
「原來如此。」
(開什麼玩笑!)
「我又不是問『這個』。既然算準了我們集合的時候,代表你一定是某個敵對勢力吧。老手?還是新人?」
在原本要和同門會合的地點,他突然感受到這樣一股強烈的殺氣。把什麼調查都放在一邊先跑再說,也是理所當然的選擇。
如果在發源地集結的同門一起出手,無論追兵是誰應該都能輕易收拾;但是把不曉得背後藏着什麼勢力的敵人引來,他一定會被追究責任。他所屬的組織,由於「本身的性質與目的」,會嚴加責罰。
度過幾次生死關頭的經驗,讓他相信這種直覺。正因爲相信,他纔沒有輕率發動攻擊,而是像這樣爭取時間。不過──
吉塔又退後一步。
吉塔終究只是個符合分析結果的戰鬥員。
追兵少年再次認真地思索了一會兒後回答。
一團鏽淺蔥色的火焰噴發,彷彿深夜的地表冒出一顆異色太陽。
他之所以又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並非無心地貶低對方,而是再一次用挑釁做個嘗試,想看看明顯的侮辱能否得到什麼值得注意的反應。
於是,追兵抓住這個機會發動襲擊,以和衝撞前沒兩樣的速度突破火焰撲來。
背後火焰還在熊熊燃燒的追兵,悠然佇立。他看起來像個少年。
他──「攵申」吉塔,將不成話語的怒火化爲低吼。
西日本,山間一處宛如隕石坑且面積不小的盆地裏,有個伴添鎮。
必然地,焰團就此爆開,引發一場席捲周圍的大爆炸。
悠二又踏出一步。
「關於你們的組織──『轍』的事。」
說到這裏,他臉上纔有了個與容貌相符的害羞笑容。
所以,照理說這一次當然也該這樣。
「……」
「倒是有一個來到新世界纔得到的通稱。」
他以無聲怒吼爲自己打氣,肉食恐龍的巨軀隨之轉換動作的質。
「人家叫我『回世行者』。」
這個在「紅世使徒」之間流傳的存在,與「身邊人」以用「活生生的傳說」來形容都顯不足的強大影響力壓倒衆生──特別是對於躲在世間暗處破壞平穩的那些傢伙而言。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去死吧!)
「吼~~!」
追兵回得簡短而直接。
「你、你知道多少……?」
此時此刻,他也不是漫無目的地逃竄。之所以刻意大肆踩碎道路,是爲了留給跟在後面的同門「有威脅」這個要求夾擊的信號,同時也是給追兵一點下馬威和小小妨礙。本來該是這樣的,不過──
這招是他已經實行過好幾次的必勝戰法。
他又補上一句:
原先扮演釘鞋角色的鉤爪之一,沉得稍微深了些。他以這根鉤爪爲支點,瞬間一個轉身。劈開夜風的粗長尾巴維持平衡,張大的嘴裏已經──有了火焰。
如此暗罵的他,遲早也會被追上。能用來爭取時間的距離,已經快達到極限。原本集合後要前往的目的地──全世界同門齊聚一堂的「大計劃」發源地──已經不遠。
他發現自己已經膽怯,在戰慄之外又多了幾分焦躁。
「如果你願意告訴我,應該可以對個答案。」
痛楚與憤怒夾雜的咆哮破空而行。巨軀搖搖晃晃地退了兩三步,勉強地拉開了和對手的距離。
以文字遊戲來說,他的語氣顯得很認真。
他已經透過氣息掌握住追兵位置。追趕的勁道與焰彈的速度完美結合,要躲避非常困難。就算碰巧閃開,他也會在焰彈越過目標之前引爆。等到追兵爲了逃離火焰漩渦而露出破綻,他就會用自己的巨軀壓扁對方。
周遭有低矮的外環山圍繞,勉強透過東西穀道與外界聯繫。雖然必要的公家機關和設施都不缺,但商店的部分很難稱得上充足。國道沿線都是山壁與田地,鐵路只有單線;從站前往外延伸的短短商店街上,沒拉起的鐵卷門十分醒目;和鄰近地區的交通往來,也沒方便到能讓商場進駐;地方性的連鎖便利商店,到了晚上也會關門。
光是腦中浮現這種屈辱的畫面──
他詛咒自己的大意,居然把狂奔的快感放在藏匿路線之上。
聽到這個聲音,吉塔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往後縮,不由得感到戰慄。
然而──
數分鐘後,他死了,沒有顛覆評價也沒提供新情報。
試探性地低語後,藏不住內心動搖的吉塔猛然往後退了一步。要不是身陷殺氣的凜冽之中,他說不定會拔腿就跑。
(下一個高速公路出口,就會掠過「那裏」……該死,早知道會這樣,剛剛就該衝進山裏。)
「──」
「嗚……」
心生警惕的吉塔,不禁問起他在「此時此刻」碰上這種怪物的意義。
「管、管你是誰──老子都要宰了你!」
追趕的速度並未減緩,直接正面撞上焰團。
「換句話說,你只是戰鬥員。唉,畢竟到現在才被召集,大概也就這樣吧。」
半吊子長度的頭髮隨熱風飄揚,穿着樣式陌生的鎧甲,全身充斥着非比尋常的「存在之力」。與言辭的溫和相反,少年看他的眼神非常冰冷,其中帶有滿滿的殺氣與他所感受到的一樣。
在新世界到處提倡人類與「使徒」共存的異端英傑;
叫聲還來不及響起,前肢就已化爲和焰團同色的火粉飛散。
「如果想要我說,就用你的本事來問吧。」
出乎意料的結果令他十分驚訝,也因此沒發現反而是自己在轉身後露出破綻,也沒注意到自己以爲輕鬆勝利而大意了。
成爲創造神在舊世界的代理者,創造出了新世界的英雄;
對方回以沉默,然而不是不理會他,似乎只是稍微思考了一下。追兵略微挪開目光,面露苦笑。
他在腦中將「使徒」對於種種試誤──以長時間追蹤施壓、以龐大的氣息展現力量、以戰鬥威嚇、報上名號令對方恐懼──的種種反應進行整理、分析後過了數秒,得到了大致的結論。
「常有人問我,但是我目前還沒有答案。我正和『旅伴』一起尋找適合這個新世界『無何有鏡』的稱呼和身分。」
「你是什麼人?火霧戰士嗎?」
(怎麼回事?)
追兵朝着還搞不清楚狀況的他揮下巨劍。那把寬刃卻短柄的單手巨劍,完全不把又硬又厚的皮膚放在眼裏,直接砍下了一條前肢。
「不過,還真要謝謝你停下來和我打。要是就這樣衝進鎮上,很可能演變成控制不了的騷動。」
他張開滿口獠牙的大嘴,企圖爭取時間要想個突破困境的方法。
朝狼狽的吉塔踏出一步。
「『回世行者』坂井悠二?」
2 入侵者
(嘖,「果然不能指望什麼同門」!)
(什麼!)
於新世界初生的混沌期率領「使徒」鎮壓騷動的強者;
「既然你知道,事情就簡單了。雖然不曉得是透過怎樣的傳聞得知,但你應該大概猜得出我追趕你的理由吧。」
「回世行者」坂井悠二。
吉塔在說話的同時悄悄往後退,希望能再爭取一些逃跑的空間,不過凜冽的殺氣並未中斷,因此他也猜得到這麼做大概是白費力氣。
然而,到頭來──
「回世……」
一開始碰上殺氣時,他就有種直覺。
「我從舊世界來的……應該算老手吧。啊,不過……」
「啊、哇!」
其他集結的同門,已經都被「那個」殺掉了。
悠二微微點頭。
就讓他的情緒超過沸點。
最重要的是,同門每個都異常自負。逃得這麼難看的他顯然會面子掃地,遭受嘲笑與蔑視。
(不妙。)
(那些傢伙都只有一張嘴,根本派不上用場!)
「你、你這傢伙!知道本大爺是『攵申』吉塔,還敢做這種事!」
「沒聽過這個名字耶。」
說穿了就是典型的鄉下小鎮,然而鎮上的人口倒是不少。這是因爲,隔離環境留下的許多老式建築勉強成了觀光資源,使得幾間旅館與其周邊還有些許繁華燈火。這裏並未經過計劃性整頓,實際上是個在鄉下地方的「只有知道的人才知道的偏僻觀光地」。
位於這個小鎮中心的伴添高中,和相鄰的中小學一起,讓鎮上的少年少女們過着日復一日的平凡校園生活。
在高中這個精神與肉體都有爆發性成長的年紀,往往會排斥封閉感與缺乏刺激的生活。對於他們來說,老舊的街景毫無價值,在此度過的每一天都很無聊。新鮮纔有價值,變化才令人喜愛。
所以,此刻他們都沉浸在兩個新鮮的變化之中。
其一是昨晚發生在附近的大規模高速公路坍塌事故。
「欸欸,有看新聞畫面嗎?」
「嗯,好厲害,道路應該塌了好幾公里吧。那是連環……什麼來着?」
「施工的時候到底有多混啊~」
午休時間,從校舍湧向早春中庭的他們,紛紛聊起打破日常的消息,拿突發性的事件當招呼語。
「電視上的名嘴說,搞不好是恐怖攻擊耶。」
「破壞這種鄉下地方的道路算什麼恐怖攻擊啊?」
「這麼說也是喔,畢竟毀得那麼嚴重,卻連一輛車都沒受到牽連~」
一方面也是因爲無人傷亡,所以些許不便──說到對於他們的影響,也就是便利商店的品項少了點──也能當成絕佳的調味料來品嚐。
「現場在山中,電視採訪應該不會跑來這裏吧。」
「就算人家問了你也答不出來。」
「我們知道的,頂多就是山的另一邊有直升機起飛吧。」
如果是大人,這種時候就得處理對觀光客人潮造成的影響、對外交通的不便、要向哪個公家機關申訴等種種頭痛的現實問題,但是就這點來說,他們在社會上還未成年,與鎮外也沒什麼關連。真是安逸啊。
這種安逸的興奮當成話題,成爲他們搭話的起點。
另一個變化,則是轉學過來少女。
「一來這裏就發生那種事件,讓妳嚇了一跳對吧~」
那由衷的話語和欣喜,引來周圍「好好喔~」的聲音。
「真的,這個好好喫。」
少女也很感興趣地聆聽,有時會提問,或者補上說明或體驗。
半吊子長度的頭髮,以及披上緋紅外衣的舊式鎧甲。
說着,少女打開了包裝袋,四溢的奶油香令人食指大動。她撕下了一小塊,遞給詢問的女學生。
聽到同時爆出的絕望與沮喪聲,少年悠二害羞地搔了搔臉。
「沒有。」
「所以說,怎麼樣?」
其中帶有特殊意義的稱號──「炎發灼眼的殺手」。
不放過一人的戰鬥,就此開始,而且很快就結束了。
「抱歉啦,大家真的很吵~」
在封絕裏,無論破壞得多嚴重都能修復。將人類轉換爲「存在之力」後吸收的「喫人」,在新世界「無何有鏡」也做不到。不過,就算是這樣。
紅蓮之火自地面湧現,直衝天際。遠遠超出高中校地的廣範圍火線圖騰燃起,形成蓋在圓形之上的巨大彩霞半球。
羨慕的視線聚集在愣住的女生身上。她一口吃掉麪包──
傻眼的悠二裹上一層漆黑火焰,變了個模樣。
「幸好沒在路上碰到崩塌。」
夏娜回以淘氣的指責。
3 隱蔽者
悠二點點頭,於是夏娜睜開背後的紅蓮之眼「審判」,看穿一切。
雙眼變爲閃閃發亮的灼眼。
「夏娜。」
這副模樣悠二已見過不下數千次,然而直到今日──
回應簡短,但是沒有拒絕之意。無論男女都將少女當成中心,分享她的微笑。轉學不過數天,同班同學們的態度已經由好奇轉爲親近。
「北邊那個監視的交給我,封絕外的戒備我也會順便處理。還有別的嗎?」
反倒是夏娜,不高興地嘟起了嘴。
「什麼都沒有。」
與她訂立契約的「紅世」真正天譴神「天壤劫火」亞拉斯特爾,從胸口處那個將黑色寶石嵌於金環之中的墜子型神器「克庫特斯」之中開口:
悠二點點頭,一臉嚴肅。
詢問內容從一開始就沒包含助陣。
就這樣,不着邊際的閒聊,透過不怎麼明確的關連性,一再轉換。
夏娜不出所料地搖搖頭──
「等我一下,很快就會解決。」
然而不可思議的轉學生搶先一步,綻放與先前截然不同的堅定笑容,說道:
「嗯,我最喜歡的人。」
宛如遠方雷鳴的低沉嗓音。
制服之外,套上了看似大衣的自在黑衣「夜笠」。
夜晚的伴添鎮缺乏燈火。
「保護大家,別讓他們受到無謂的傷害。」
鎮上沒有大路經過,也沒有店家密集到能稱爲鬧區的地方,所以到了太陽剛下山時,已經幾乎看不見行人。不見星月的陰天,悄悄躲在外環山之內的盆地全景,就像混了些許金沙的黑暗深淵。
「嗯。」
少女笑着說道,現場爆出一陣歡呼。
這名老實佇立的溫和少年,儘管來得十分突然,卻不會讓人產生戒心。
「嗯。」
在場的每一個人,全都理所當然地,享受着短暫的午休。
「沒有──啊。」
「只是一個的話,可以大家分着喫喔。」
「有看起來會逃離現場去報告的嗎?」
「真的很香呢。」
「放心。」
在這片靜謐的一隅,暫住的公寓屋頂,有看似兩人實則三人的身影。此地是鄉下,所以公寓只有四層,但因爲周遭房屋也都低矮,所以要了望不成問題。
瞬間──
從有沒有看流行的電影、戲劇開始,再到新聞畫面映出了鎮上哪裏、對於教師的小小怨言、考試範圍有多寬,甚至是突然冒出來的運動比賽勝負、請偵探尋找走失小狗、現在玩的遊戲做得很爛等等……全混在一起,話題支離破碎,大家都講自己想講的,有人贊同就洋洋得意,有人回嘴就表示不滿。
突然,有個聽起來也不太高興,但是方向性不太一樣的男性聲音響起。
「給妳。」
「麪包店的麪包有這麼好喫嗎?」
「畢竟是『這種』滿滿機關的地方嘛。本來就沒想過他們會正面找上門。」
來者一身便服,又圍上與季節不合的黑色圍巾,顯然是校外人士。
「我也做了不少準備,還試着悠哉地走進鎮上引誘他們,但是毫無反應。所以我想,乾脆來看看夏娜過得怎麼樣。」
「嗯,我最喜歡喫這個了。」
她舉起手中的包裝袋微微一笑,話中的溫柔往周圍散播。大家在中庭的草地(應該說留在校內的野地)坐下,和往常一樣開始午休閒談。
體內寄宿着「紅世魔王」,祕密守護世界安寧的異能者「火霧戰士」。
非常自然地,喊出了彼此的名字。
「見到這個紅蓮封絕,居然還想戰鬥啊……果然做事不徹底,照理說這些傢伙應該把陰謀藏得很深纔對啊。」
夏娜點頭回應,然後從「夜笠」之中拔出武士大刀「贄殿遮那」。
突然,視線相交的少年和少女──
「難道是夏娜的男朋友?」
「和預定的一樣,我把最晚到的傢伙收拾掉了。沒張設封絕,待在這裏的傢伙理所當然該注意到,昨晚有動靜嗎?」
依舊令他感到耀眼。而且理由並不只是現實的閃耀。
轉學生少女夏娜,瞄了詢問的衆人一眼。那副成爲炫耀預告的笑容實在太過可愛,不給別人提出質疑和異議的餘地。
「我知道了。」
語氣和親近又有些不同,彷彿呼喚本身就是種喜悅。聽到這樣的聲音,就連同學們也不禁陶醉。數秒後,大家回過神來,非常興奮。
「結果,卻『現在纔來』……最晚到那個也是粗枝大葉,這些傢伙做事實在不怎麼徹底呢。是不是打擾了妳難得能和新朋友共度的愉快時光啊?」
右手不知何時已經握住單手持用的巨劍「吸血鬼」。
及腰長髮,化爲散發火粉的炎發飄蕩。
因爲莫名其妙的對話而左顧右盼的同學之一,試圖開口。
「嗯,都是悠二不好。我的愉快時光被打擾了。」
「悠二。」
「怎麼會,騙人~」
同學們面面相覷,不知道說話的是誰。
悠二輕輕聳肩。
「來了多少?」
「……」
「話又說回來,妳真的很喜歡波羅麪包耶。」
臉蛋還有些稚嫩卻散發出英氣的少女點了點頭。她個頭嬌小,但是表現得沉着從容,而且開朗討喜不至於令人難以接近。這樣的轉學生,不可能不受歡迎。
此時,有個人若無其事地闖進這片令人遺忘時間流逝的熱鬧。
「嗯,看到了。那五個就在學校外面。急急忙忙從南邊和東邊衝進封絕裏的增援有八個,北邊還有一個遠遠監視的。」
熊熊燃燒的灼眼,以溫柔的目光看向如雕像般固定不動的同學們。
「跟在我後面的,有五個。」
將內部與世界的流動切割,藉此與外界隔離的自在法──「封絕」就此展現。
悠二沒有笑,而是堅定地點點頭。
此乃夏娜這名少女的真面目。
「妳也是吵吵鬧鬧的人之一吧。」
同時,夏娜也有了變化。
「咦,這、這人是誰啊?」
「沒關係。」
然後想到某件事,補了一句:
「啊,謝謝。」
「要看店,不過昨天找到的這家店做得很好喫喔。」
夏娜輕輕搖頭。在同學們面前展現的溫柔笑容已經消失,變得平靜肅穆。但是不曉得爲什麼,會讓人覺得這種表情才適合她。
「每天喫不會膩嗎?」
「哈哈──這個嘛,算是啦。」
「什麼叫『算是』啊。」
「監視也交給用過就丟的戰鬥員負責嗎……『做事不徹底』這個評價或許有待商榷呢。沒想到都是些不值一提的手下,得不到找出老大的線索。」
恢復便服模樣的悠二,面露苦笑。
同樣換回制服的夏娜,微微歪頭。
「無論是誰,一旦問起所屬的組織都拒絕回答。這種狀況,我或許還是第一次碰上。『瑪加伯兄弟』和『瘋狂之城』還比較團結一致。」
「車輪的軌跡──『轍』嗎……既然排斥組織,爲什麼還要成羣結隊?在新世界聞名的組織都有些古怪的性質,實在很難掌握真實的樣貌。」
聽到亞拉斯特爾這幾句不像天譴神的嘀咕,悠二不禁覺得有點好笑。
「別說人類和『使徒』了,就算是要讓『使徒』之間建立所謂的常識、普通,恐怕都還得再花上不少時間。我們就是接獲『這些古怪的傢伙在打某種主意』的情報纔會來到這裏──」
他就這樣望向街景,然後正色說道。
「雖然說,確實有些『什麼』。」
「嗯。不過,我們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夏娜也看向同一處。
三人眼前,就是燈火稀疏的伴添鎮。
乍看之下沒什麼好提的,卻有「某種東西」躲在這個黑暗深淵之中。
不止心懷不軌的「紅世使徒」,也有能夠證明「什麼」存在的「東西」。
「──『審判』──」
右邊的灼眼眨了一下,尺寸與那隻眼睛相符的紅蓮之眼浮現,將不爲人眼所見的暗藏景象呈現在火霧戰士面前。
自在式。
無數的自在式。
無數刻在鎮上的自在式。
無數個別只是片段,卻都刻在鎮上的自在式。
對於夏娜的提議,悠二想了一下。
悠二也將手邊飄浮的「文法」高速重組,嘗試組成有意義和流向的形式,要達到「具有意義的量」卻還是完全不夠。
卻還是想不出來而猛抓頭。他人眼裏的名將兼稀世陰謀家「回世行者」,就自在法的技術來說還是太嫩。
「有什麼關係。」
數秒的寂靜過後,化爲低沉的地鳴。
說着,夏娜試着碰觸刻在眼前扶手之上的自在式。即使把「存在之力」灌輸進去也只會暫時發光,很快就會像鋼鐵冷卻一樣失去光輝。
悠二的手邊,出現許多排列具有規則性的透明磚狀物體。
從池畔浮出並開始旋轉的自在式,乃是疊了十幾層的同心圓,但是短短數秒內圓與圓之間就產生摩擦,不斷晃動。
真的只有數秒,頂多就是讓樹木晃個兩下。
從遠方山上的輸電鐵塔到眼前的扶手,從往外延伸的路面到每一片磚瓦,從巷子裏的垃圾桶到隨手丟棄的空罐……一眼望去,這個位於盆地底部的小鎮的各個角落,都刻上了宛如彩色圖騰或蝕身病魔的自在式。
蓄水池旁一處看似倉庫的地方,冒出光亮和怪聲。
夏娜透過「審判」,悠二透過「方尖塔」,分別感受到的自在法發動地點,就在小鎮西南部,連少許燈火都斷絕的黑暗凝聚地──深處的蓄水池。
「炎發灼眼的殺手」這番有些傷人的鼓勵,悠二心懷感激地接受了。
夏娜輕而易舉地殲滅完畢,卻和悠二一樣感到不太對勁。
「真虧他們能做到這樣……」
兩人異口同聲,輕巧地躍向空中。
話雖如此──
夏娜反應平淡,亞拉斯特爾則沉聲問道:
某人用手肘頂了他的腰一下,力道有點強。
悠二的神情也變得敏銳。多了些許驚訝,以及更加輕微的戲謔。
「咦?」
「從山上看見鎮中滿滿自在式的時候,我是真的慌了。」
威力低到讓悠二感到疑惑。
刻意設計爲令聽者感到不安與焦躁的閃爍和警報,大概是方纔那場地震引發的緊急地震快報。
仔細打探周圍數秒之後,悠二下了結論。
自在法已經發動。
(周圍沒有人,靠近了也不過來……對方使用的自在法能夠單獨作戰?)
就在這時──
只不過,算不上嚴重,頂多就是方圓一兩公尺內吵了點。
睡得不熟的居民大概會被嚇醒,但這點程度應該不至於弄倒任何房屋。店家架上的商品都不見得會掉下來,以震度來看這場地震頂多到3。
兩人同時做出判斷,飛翔軌道分成兩條。
(只有這樣?因爲勉強啓動尚未完成的自在法?)
「話說回來,坂井悠二……那道自在法,你真的決定要用『那個名字』?」
夏娜笑着站到悠二那一邊。
伴隨着壓力的焰團在黑夜中迸發,強大的熱與壓力,把躲在池底的「使徒」連同水面那些疑似攻擊自在法的隆起一併抹消。如果身在近處,恐怕會覺得這場爆炸帶來的衝擊比地震還要大,池水幾乎都爲之汽化、飛散。
悠二落到地上,把東西撿起來──那是個平凡無奇的手機,收到了訊息。
「不錯。用你做得到的方法就行了。」
「那些心懷不軌之徒,一般來說注意到自己被盯上時就會採取行動了。總不會放棄做到這種地步的準備,選擇逃走吧?」
卻說到一半就停下來了。
亞拉斯特爾輕聲嘀咕。
對方的意圖令悠二感到狐疑。
「所謂懷疑自己的眼睛,就是指這種狀況吧。」
「確實。由於狀況異常,所以只有稍微試探一下,說不定只是還沒準備完畢。他們的本事,應該比不上當初能瞬間形成巨大結界的『愛染兄妹』和藏匿周到的教授,也看不出有法利亞格尼的『吞食城市』那種規律性……嗯~」
雙方的目標都沒有半點偏離。
「夏娜先到的這一週,什麼事都沒發生,所以我纔在外面打擊那些聚集過來的傢伙,讓他們產生危機感……卻依舊什麼都沒發生。就算是要隱瞞企圖,動作也未免太慢了。」
自在法在旋轉到了極點後崩潰,將它的威力朝外散播。
悠二則是張開「文法」,試圖攔阻自在法。
紅蓮與漆黑的火粉,隨着出征身影飛揚,灑向夜空。
「……這是怎樣?」
「悠二,我負責『使徒』!」
「這個小鎮,躲了至少三十個。已經解決掉了將近三成卻還沒逃走,似乎表示他們還沒放棄。本來打算如果沒鬧事,就要放他們自由行動找出領頭的……既然按兵不動到這種程度,那麼地毯式搜索是不是比較好?」
「唔……嗯,這麼說也沒錯,但是名字的出處啊……」
「我在來這裏的途中對照過,結果……真的每一段都是比文節
㊟
還要短的片段,看起來能當成零件發揮功能的一個也沒有。更何況,就算真要啓動,想把這些片段連接成具有意義的東西,照理說還得花費很多時間和力氣。」
「照理說,應該很高。」
「這些傢伙到底是怎樣啊?」
伴添鎮和周圍山嶺,開始有所晃動。
夏娜無奈地回應。
亞拉斯特爾爲了確認,說出理所當然的疑問。
「絕大多數都是下了工夫的障眼法,其中有真目標──這樣的可能性是?」
「不過嘛,就因爲完全沒反應,我現在纔會像這樣眺望夜景。」
此時,夏娜揮下了「贄殿遮那」。
地鳴過去後,又化成廣範圍的地震。
「我和亞拉斯特爾的潛入,居然也沒有觸發它們。」
「不要說喪氣話。從已經瞭解的部分着手就好。」
圍住小鎮的外環山,四方靜靜立起了由「文法」組成的人類尺寸小塔──看似透明磚造物的自在法「方尖塔」。
三人都沉默下來,確認自身的感覺是否無誤。
因爲這和刻在鎮上的自在式片段毫無關連,只是一道單獨的自在法。自在法本身灌注的力量雖然不小,但是鄰近的片段、被旋轉擦到的片段,並未出現任何反應。
「對方也有對方的打算。事情不會總是那麼順利。」
也有要死亡之後才能生效的自在法,因此她依然全神戒備並未鬆懈,但是除了池底還在燃燒的殘留「飛焰」之外,只看得到一片白濛濛的水汽。
他閉上眼睛,將意識投向遠方。
亞拉斯特爾平靜地催促。
夏娜瞬間現出炎發灼眼,身纏「夜笠」,拔出武士大刀「贄殿遮那」。
夏娜則是全神戒備。
悠二也換上披着緋紅外衣的鎧甲「莫夜鎧」,拿起巨劍「吸血鬼」。
「「知道了。」」
「說的也是……就用我自己的方法,處理我瞭解的部分吧。」
這些東西里,能見到黑色自在式以燃燒編織意義,發揮「偵測並分析包圍內的自在法」的功能。
「『那傢伙』也是來到新世界後就變得無害的『使徒』──」
「雖然沒頭沒腦……卻也不能輕視。」
「知道了,我處理自在法!」
事情出乎夏娜和悠二的意料。
「嗯。不過,這些全部都只是小小的片段……」
夏娜和視覺同步的亞拉斯特爾,都傻眼地嘀咕。
「我畢竟不是拉米和瑪瓊琳小姐那樣的天才,沒辦法從眼前的碎片一口氣找出答案啊。我只能弄懂已經瞭解的部分……好痛!」
然而,爲時已晚。
雖然也能張設封絕把這一帶徹底隔離,但如果這裏是誘餌,關鍵在別處,會有錯失應對時機的危險。
夏娜在降落的同時,提煉自身的龐大力量。
他們看見某個龐然大物,滑溜地從池畔逃向水中。
(自暴自棄?不,還不能肯定。)
「?」
只能說異樣。
(明明知道我們會趕過去,卻拖到現在才逃跑?他們組出了怎樣的自在法?)
「方法之一……由於是這種地形,所以我在小鎮四方設置了『方尖塔』。一旦有大規模自在法顯現的氣息,理論上附帶的分析功能會有所反應。」
悠二也深深嘆息。
「──『飛焰』!」
(注:日文中分割句子時,在發音和意義上都不至於不自然的最小單位)
這是他固有的自在法「文法」,能夠由複數組合發揮複雜而萬能的功效。內部有幾個由黑色火焰織成的片段複寫品在晃動。
「開始行動了呢。」
夏娜的自在法「審判」,能追蹤各式自在法的流向,得知自在式的意義。但是,她無法從眼前所見這些掌握任何資訊。
「是啊。身爲一個忠實讀者,從作者口中聽完詳情之後該表示敬意。要我在功能的意象明確之後爲它取名的,不就是亞拉斯特爾你嗎?」
少年若無其事、輕描淡寫地做出有點恐怖的事,讓天譴神滿是困惑。
悠二看着還在響的手機。
(爲什麼這東西在這裏?)
一個個的疑問,先後閃過腦海。
(原本待在這裏的是誰?)
材料順着思緒相連,逐漸成形。
(什麼人,想要做什麼?)
手裏的東西,就是一切的引線。
(「這個」……目的就是「這個」!)
悠二終於察覺,轉頭看向小鎮。
(剛剛的「使徒」不是誘餌,而是這個計劃的「步驟」!)
危機感逼他立刻採取行動。
(必須在下一步到來之前,張設覆蓋整個盆地的封──)
然而,仍舊爲時已晚。
大到無法忽視的地震,搖撼小鎮。
吵死人的緊急地震快報,即刻傳來。
人們爲了確認資訊,紛紛拿起了手機。
浮現在手機畫面上的,則是一道自在式。
這些自在式成爲節點,聯繫猛然向外擴張。
事先就已經刻在鎮上的無數片段,逐漸成形。
成形之後,發揮效果。
在邁向創造新世界之路的激戰之中,被自身超兵器送往兩界夾縫的他,要是活着出現在充滿無限「存在之力」的新世界「無何有鏡」……光是想像這種事就令人渾身顫抖,這就叫做恐怖。
以前置身於「使徒」大型組織〔化妝舞會〕時,他有幸直接、間接地見識到對方被稱爲「教授」的原因。那位天才絕對不會藏私,對於每一個有慾望、有困擾、有煩惱的成員,都會提供能夠當成解答的技術、知識、寶具,或是些許訣竅,但從未要求任何回報。
「「!」」
迅速張開「文法」,捕捉這些老竹色的火焰。化爲箱狀的透明磚列出一道又一道的自在式。一場高速的分析作業,目的是找出必要零件以分解頭上那個即將開口的環。
偉大目的當前,無論哪個同門,都絕對不會有怨言。
爲的是撐開通往兩界夾縫的門,將引導訊號送往夾縫彼端。
但是全都被一刀抹消。
由於個個自認「第一」,所以全都很傲慢,對於同門也不太願意提供協助,只把自己看成最特別的那一個。這樣的他們,就連聽到人家把自己和同門混爲一談都會不快,反倒想着「別把其他扭曲『導師』教誨的蠢貨和我相提並論」。
形成環狀的力量怒濤,開始無止境地加速。它就這樣突然化爲實體,甚至讓人將自在法誤認爲光帶。環散發出與克雷布斯火焰同色的老竹色火粉,足以與外環山頂部相提並論的威容,浮現在多雲的夜空之下。
夏娜不由得感到疑惑。
他以自在法「胃痛拼圖」,從基地臺往鎮上發出無數訊號,讓無數刻在鎮上的自在式片段組成具有意義的形式。「原本」,這種力量只能按照一定的法則組合自在式,頂多讓自在法變得比較有效率而已。
4 信奉者
「哇!」
他從基地臺的窄窗往外看,隨即大喫一驚。那些照理說已經被瞞過,因此他完全沒放在心上的礙事者,居然一直線往他的方向飛來。
恐怕除了信奉者「轍」之外,所有知曉「紅世」的人都不想與之爲敵,更不願與之爲友的「他」。
身爲世界法則體現者的亞拉斯特爾感到一絲恐懼,急忙大喊:
這麼想也是理所當然,畢竟教授的性格實在不適合當個教育家或指導者。那個天才把一切都當成探求與實驗的材料,毫不在意他人的信任與評價。被他拖下水、被他利用、受他所害……照理說這就是所有人從他那裏得到的報酬。
「開、開什麼玩笑!大流入的戰亂好不容易纔平息,正是要締結嘗試性協議的關鍵時期耶!」
結果就是,開口就像昔日放逐創造神的終極監獄「久遠的陷阱」一樣,要將這一帶整個吞進夾縫裏。
環由數量龐大卻沒有定向的「夾縫穿越術」組成,可能因爲構造粗陋的關係,它直接連上了廣大無邊的夾縫。
空間的扭曲,打碎了相連的手。
一看見撞破基地臺現身的巨大三頭烏鴉……不,聽到他吶喊的內容──特別是那個危險到了極點的「紅世魔王」之名──夏娜立刻瞪大了灼眼,悠二則是表情緊繃。兩人不由得扭轉了飛行軌道,仰頭望向空中那道俯瞰盆地的環。
(「導師」……還有「同門」……這樣啊,這些叫「轍」的傢伙──!)
不止空氣,掀起的沙塵、無數飛舞的枝葉,包含所見一切在內的空間全都變得扭曲,逐漸被拖向「那裏」。
此處是中繼行動電話與無線電訊號的設施。雖說是基地臺、設施,不過說穿了只是個有天線的巨大鐵塔,以及底下的混凝土箱狀電源設備,十分樸素。只要稍微懂些電子技術,就能輕易蓋臺。對於他們「轍」來說更是簡單。
「你們兩個,抓緊附近的東西!」
「被他拖累的機會,與接觸他的時間成正比。換句話說,來往時間愈短,愈會覺得他是個了不起的人物。據說偶爾會有些和他擦身而過的『使徒』,因爲自己的命題、缺點被立刻解決,因此將他當成導師景仰。」
「爲、爲什麼會發現這裏?不、不對、不對不對,這不重要!我的光榮,就在眼前!絕對不能讓人打擾!」
「拜託──嗚!」
悠二非常地焦躁。
(唯有我這個真正的「頭號弟子」,才能成就如此偉業。)
從另一名天才自在師口中聽到教授出人意料的一面時,他還感到懷疑……沒想到那些「懷疑」居然在這時大舉湧來。
突然起了一陣風,令緊跟在後的夏娜皺起眉頭,接着悠二也發現事有蹊蹺。
連亞拉斯特爾也慌了。
構成要素主要有二。
夏娜不禁緊張起來。
「來吧,這場偉大的……只爲了我和『導師』的光榮儀式,現在開始!」
他展露本性,在膨脹的同時大喊。
他們「轍」,從根本上就與尋常組織不一樣。目的、想法、志向,全都不一樣。既沒有聽話到能夠稱爲成員,也沒有狂熱到能夠說是同志。就連傳遞命令之類的聯繫,平常也都不會有。
「怎、怎麼回事?」
「休想阻止『導師』回來!」「就用我的火焰送你們!」
這種力量如今成了諸多片段的核心,讓原先形態未定的力量漣漪有了方向性,逐漸化爲沉重的浪潮、壓倒性的怒濤。自在法引發無人能夠知覺的力量怒濤,它的高度緩緩攀升,形成巨環。
還能夠爲了這次計劃,動員散佈於全世界的每一個同門。
負責指揮這項作業的自己,應該稱得上最接近「導師」的「頭號弟子」吧。
途中,其他躲在鎮上的「轍」同門先後化爲異形撲向兩人。
其一是任何「使徒」都能使用的初步自在法,目前用在往來新世界與「紅世」時的「夾縫穿越術」;另一個則是「轍」這個名稱的由來,取自聖遺物「自學的結晶」之一──「傳令短劍」,當成「轉移出口」的引導用自在法。
在「方尖塔」分析出來之前,悠二已經將似曾相識的感覺化爲言語。
突然一陣霹靂巨響,撼動了陶醉在此情此景之中的他。
「哇!」
位於伴添鎮郊的無線電基地臺,響起克雷布斯的竊笑。
如今,盼望已久的時刻,從指揮者轉爲成就者的時刻,就要到來。
深不可測的探究心與永無止境的好奇心,除了天才以外別無形容詞的頭腦與精緻玄妙的技術,兇惡至極的隨心所欲和令人絕望的毫無良知──兼具以上種種要素的「紅世魔王」。
這陣風不尋常,有種奇妙的異樣感。
即使如此,悠二依舊死命抓住變形的鐵塔,並且緊緊握住夏娜的手。此時此刻宛如天地逆轉一般,兩人好不容易纔免於「落入」夾縫之中。
於是夏娜把最後一個──
甚至能讓他們刻下龐大的自在式片段,爲此磨耗身軀性命。
根源就在他們頭上──
似乎有話要說的克雷布斯三個頭一口氣砍掉,並且掃開對方的巨大身軀。
「怎、怎麼回事?」
「嗚!」
「我要迎接『導師』──『探耽求究』丹塔利歐教授來到這個樂園!」
亞拉斯特爾大爲震驚。
「這個新世界──『無何有鏡』會被搞得一團亂啊!」
這些同門,每一個都自認是「探耽求究」丹塔利歐教授的「頭號弟子」,迎接「導師」這個重大目的當前,他們沒有一個退縮,全都被收拾掉。
爲之屏息的夏娜,也透過顯現在背後的「審判」看穿了環的構造。
儘管喊得突然,兩人依舊乖乖照做,不過「現象」已經開始。
所謂「神門」,指的是開在舊世界與「紅世」……亦即「兩界」夾縫的門。當初創造神的神體被放逐到距離、體積等概念都不成立的無限監獄,它正是用來取回神體的裝置一部分。如今,「神門」的粗陋仿製品,就在他們頭上啓動。
夏娜壓下浮躁的心,大喊:
「我知道!」
即使製造者和歡迎者都已不在,環依舊持續運作。
悠二也給了最低限度的回答,和夏娜並肩衝向那隻推倒基地臺鐵塔展翅的巨大三頭烏鴉──「頒叉咬」克雷布斯。
「悠二,先解決那個!」
「這是……『神門』的仿製品!」
「──!」
「如果、如果『那傢伙』還活着,而且來到『這裏』!」
用來迎接他的環,內部逐漸變得比黑夜中的雲層還要陰暗。正如昔日「神門」那般,通往夾縫的入口逐漸打開。
悠二更於砍掉的三顆頭在空中燃燒殆盡之前──
「轍」的數十名同門撲了上來,但是別說讓夏娜和悠二停下腳步了,他們就連速度都沒減慢。兩人擺平了所有攔阻的東西。
然而,也只撐了數秒。
唯有尊奉的「導師」相同這一點,將全員間接地連在一起,而且他們個個都自認是「頭號弟子」。因此,他們用沒有上下之分的「同門」稱呼彼此。
一身工作服的寒酸男子,解除了人化自在法。
「快!」
「別以爲我和其他同門──」
「喝!」
(「導師」?剛剛也這麼說……他會那樣嗎?)
扭曲的空間痛擊悠二與夏娜。
「可惡!」「休想得逞!」「看招!」
對於他們而言,所謂的組織,不過是在必須合力時──大多是爲了探索或奪取「導師」的聖遺物──用來召集人手的「手段」,任何一個都不願意和其他有的沒的(包含同門)並列。
但是悠二──
「居然有這種事!」
即使如此,這次仍舊讓世上所有同門齊聚一堂(雖然好像也有些蠢蛋在集合之前就死了),則是因爲目的非常偉大……「大計劃」的首謀兼主導者「頒叉咬」克雷布斯,有身爲「頭號弟子」的驕傲。
環內,無限的孔洞「兩界夾縫」,已經張開幽暗的嘴巴。
(只要地震發生,誘餌就沒用了……然後,趁着那些礙事傢伙不知所措……)
(雖然在這種緊要關頭,遭到不知哪來的強大礙事者入侵……但是他們完全被誘餌騙過去了。)
教授──「探耽求究」丹塔利歐。
不管命令多亂來,他們都只會當成應該的而欣然接受。
這兩種散佈全鎮的構成要素,克雷布斯透過自在法「胃痛拼圖」將它們結合,強行以數量的暴力使其運作。
爲的是讓他們「轍」至高無上的侍奉對象「導師」能夠迴歸。
「啊──」
兩人分開了。分得愈來愈遠。
悠二沒有半點猶豫,主動放開了鐵塔。
「夏娜!」
「悠二!」
兩人呼喚彼此的名字,獲得克服危機的力量。
落向天空的速度愈來愈快,此時夏娜──
「──『真紅』!」

努力伸長了具現化的火焰手臂,代替本來的手。
抓住她另一隻手的悠二,則是聚精會神。
(還沒完!)
他再次集結周遭那些也逐漸遭到吞噬的散落「文法」,重啓分解環所需的分析。自在式高速切換,試完一道又一道。
夏娜緊抱悠二,徹底張開背後的紅蓮雙翼試圖抵抗墜落,但兩人依舊逐漸被拖往環的方向。周圍已經開始出現磚瓦與拳頭大小的石塊。
從那吞噬一切的下方,或者說彼方。
(……)
夏娜突然感受到「某人」的氣息──瞬間。
嘶!
環內的幽暗開口,出現裂痕。
(!)
驚恐消退後產生的安心感,令火霧戰士滿身大汗。
二而爲三的一行並未久留,很快就離開伴添鎮。
「畢竟總是讓悠二動腦嘛……決定要久違地潛入高中時,我就在想,自己也要試着稍微改變一下做法。」
悠二提出深思熟慮後的結論。
悠二和亞拉斯特爾也精疲力竭地回答:
這條看似無限延續的路是否有終點,目前還不清楚。
亞拉斯特爾話還沒說完就注意到了,於是夏娜將他注意到的說出口:
夏娜則是以歡快的語氣說道。
但是,無論有沒有終點,走了多少就會確實前進多少。
「……?」
持續無止境的步履。
「不用急着上路嘛,妳明明還可以再享受一週左右的校園生活。」
「我已經對大家說過『再見』了。」
「做法?」
吞噬的力道突然減弱,兩人從倒栽蔥的姿勢恢復原狀。
真是一場驚險的勝利。
「說不定龍尾或『銀』,能夠透過環上的教授自在式啓動它。」
「轍」試圖把昔日消失在兩界夾縫之中的「導師」──「探耽求究」丹塔利歐教授喚來新世界「無何有鏡」的計劃,跟着他們的工具一併被毀掉,樂園就此度過一場不折不扣的危機。
希望能夠一起踏出每一步、一起往前進──悠二這麼想。
自在法停止運作,不斷擴大的裂痕最後抵達邊緣的環,足以和外環山相提並論的威容就這麼簡簡單單地粉碎。碎片融入夜晚的黑暗,消失無蹤。
聽到兩人的聲音之後,對於夏娜來說只是鬆口氣還不夠。爲了表現平安收場的喜悅,她立刻無視於手臂的痛楚再度緊抱悠二,嚇了另外兩人一跳。
女兒卻轉了個方向敷衍。
「嗯。剛剛真是嚇出一身冷汗……幸好沒事。」
「辛苦了,悠二。亞拉斯特爾也是。」
「嗯~該怎麼辦呢~」
唯有紅蓮雙翼散發異樣的光亮。
悠二含着眼淚,聆聽少女訴說的福音。
她說要轉學時,沒表現出悲傷或寂寞。那無比耀眼的模樣,讓悠二──當時他在窗外偷看──和依依不捨的同班同學們一樣,露出了苦笑。
「該說彼此彼此吧。」
此時,亞拉斯特爾難得地插嘴:
身爲養育少女長大的父親,他非常認真。
亞拉斯特爾也沒追問下去,三人的步伐離開小鎮,來到外環山頂部。
夏娜沒等他們回應,接着說下去:
諸多念頭湧現,讓他一時說不出話。
自己也要回應她的心意,堅定地走自己的路。
他們一邊說,一邊向前進。
「嗯,太好了。」
「嗯。先前都是用各種方法敷衍,讓人看不到真相對吧?我的理由是,這麼做之後什麼都不會留下。」
「話說回來,夏娜。」
「改變?」
身旁的夏娜則是毫不在意地搖搖頭。
被緊緊抱住的悠二和夏娜剛好相反,是真的鬆了口氣。
最後。
悠二思考該怎麼應付這把燒到自己頭上的火,卻發現一件事。
「嗯。」
聽到悠二和亞拉斯特爾漂亮的接力詢問,少女輕輕點頭。
確實地,一步步走在無限延續的道路上。
「……」
悠二爲夏娜感到可惜。
「不,沒關係。反正本來就只是在你來之前打發時間。而且──」
邁向改變世界的未來。
「妳直接把『夏娜』當成本名,不是暱稱?」
下山的路朝遠方延伸,盡頭沒入山間。
「不過,如果像這樣讓他們看到我的真實,在前進時留下些許痕跡……或許有一天會有人覺得不對勁。或許會有人追着這種不對勁而來。」
累積每日的思緒。
「呼……應該搞定了吧。」
半夜的地震與強風引發一陣騷動,但小鎮終究平安迎接了第二天。下午。
這麼一個美好的女孩,願意待在自己身邊。
「我想讓這樣的人一點一點地增加,讓他們愈來愈接近『我們』。我決定,在這個新世界『無何有鏡』要這麼做。所以,接下來無論去哪裏,我都會說『再見』,也會用悠二爲我取的『夏娜』自稱。」
能讓對方明白,居然是如此地令人欣喜。
「──!」
亞拉斯特爾語帶苦澀地開口:
「這樣會出問題──」
「這麼說來,當時夾縫打開之後,這個『琴絃』有些許反應。」
悠二猜到了,亞拉斯特爾還不明白。
「?」
已經分析出分解自在式的「文法」,得意地在他身旁飄浮。
「我大概明白了。不過,至少把姓氏換成卡梅爾或桑特美爾。」
她正面看着悠二。
夏娜放開少年後,說道:
夏娜笑着點頭,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接着她開口解釋理由。語氣輕快,但絕對不是在開玩笑。
天空不知不覺已經放晴,星辰悠哉地閃耀。
「什麼事?」
「以後不要用『坂井夏娜』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