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典
《灼眼的夏娜》 · 高橋彌七郎 · 5.5萬 字
慶典·(1)祕密
吉田一美的書桌上,立着一個相框。
照片上是一個少年。
他站在教室的窗旁,回頭看向這邊——在豪無準備下被拍到,也正因此而顯得十分自然的站姿——那就是名叫阪井悠二的少年。
把超薄數碼相機帶回學校的中村公子,不分人和物地到處亂照一通,而這張照片就是其中的一張。知道了此事的吉田,罕見地沒有藉助任何人搭橋,就直接拜託了中村公子把他它沖印出來,而代價就是壞壞的笑意和連續幾下肘撞。
是好不容易纔得到的,絕無僅有的,重要的人的照片。
御崎高中一年二班的教室,依然充滿着暑假剛過的散漫氣氛。
由於是這樣一個殘暑的下午,而且還是放學後,所以學生們都像泄了氣的皮球似的失去了彈性和活力,拖着疲憊的身體無精打采地踏上回家之路。
在這種怠惰的氣氛中,吉田一美用一種雖細小但卻異常堅決的聲音說到:
“池同學,拜託你了。”
“咦?”
“請你別對阪井同學說。”
平常總是性格溫和,跟微笑最爲相配的柔和容貌,如今卻緊張得繃緊了面部肌肉,甚至還包含有一絲恐懼。
沒想到她會對自己露出這種表情的池速人,不由得反射性地點了點頭,道:“那,那個我當然是沒問題啦。”
作爲從不忘記顧慮他人感受的可靠班長“眼鏡怪人”,這本來是沒有什麼特別含義的話題。
“可是——”
正當他想要問“爲什麼”的時候,那幾個老臉孔已經回到教室來了。剛纔全班在體育館舉行了課外活動上映會,而他們就負責收拾道具等的善後工作。
“啊哈哈!那傢伙似乎還沒有忘記剛開始的那次慘痛教訓哩,剛纔他叫夏娜搬椅子的時候,緊張得臉上的肌肉都緊繃起來啦!”
佐藤啓作壞心眼地笑着說道。
“其實在上課方面他也已經改過自新了,只要光明正大挺起胸膛來就行了嘛。而且跟我說話的時候他好像很正常啊。我想大概夏娜也已經沒有放在心上了吧?”
那手指般大小的銀色物體,是以被常青藤所環繞的花瓣爲外型的一個吊墜。
悠二一邊看着從人行道往車道,以及從車道往人行道橫穿而過的人們,一邊回答道:
在一個多月前,在與某個橫行於世界暗處的“紅世使徒”之間的戰鬥中,連同周圍的高架路都遭到了破壞的車站大樓,現在終於完成了瓦礫清除工作和基礎工程,現在已經開始搭鋼筋了。
緒方一臉開心地說着,興沖沖地坐在田中的身旁。
他笑了笑,然後故意裝作位置不夠,把田中擠向緒方那邊。
“在這裏擺攤經營的人們,也好像提出了希望留下步行街的請求哦。所以市政府現在正在考慮着,雖然大馬路不行,但能不能在旁邊的小巷裏找到代替的位置。”
“……我知道。”
在如此想着的他面前,大概是因爲露天攤檔賣的東西引出的話題吧,緒方正說着有關裝飾品的事。她看完露天攤的商品後,就轉過身來面對大家——
(如果是緒方的話,就算吉田同學拜託她別說,大概也會不小心說出來吧……)
“什麼放在心上?”
由於現在已經是放學的時間段,這個已經化作日常風景一部分的地方,不管是車道還是人行道,都擠滿了來來往往的人潮。甚至連就地擺出商品來賣的露天攤檔,走來走去兜售東西的人,還有街頭音樂家等等全都被埋沒其中。
聽到了期待中的聲音而感到滿足的夏娜,裝作很不開心和很冷淡的樣子,點了點頭。然後,把這一切都歸罪於菠蘿麪包,又露出了笑臉:“果然是這家店的菠蘿麪包最好喫。”
“啊哈哈,真不愧是夏娜。我還是最喜歡你這種性格!”
這時候——
“聽說等那個大型起重機的作業完成之後,這裏的交通封鎖也要被解除了。”
佐藤則坐在田中的另一側。
在人潮洶湧的步行街中豁然開朗的一條橫路。那就是通往位於真南川——從中間把御崎市分割爲東西兩部分的大河——東北方向的舊住宅區的入口。
“嗯唔!”
至於那時候跟着他共同行動的佐藤——
佐藤、田中和緒方等三人,就居住在這個地區。
“——所以呀,那個導演是個很過分的傢伙耶,還聽說他拿什麼追求真實感之類的理由來折磨那些演員呢。”
然後——
悠二依然以困惑的笑容回答道。
最近開始讓人覺得內心的堅強逐漸顯露到外表上來的少年,阪井悠二。
考慮到提出這個請求時吉田那副緊張模樣,應該可以認爲在此之前沒有其他人提起過這件事……池雖然這麼想,但女生的對話在這方面的情報很敏感,在私底下也很可能進行着頻繁的交流。所以決不能掉以輕心。
取而代之的是,坐在佐藤旁邊的池接着話題說到:
“夏娜,弄掉了很多哦。”
“瑪瓊……?啊,就是那個寄住在佐藤家的女社長嗎?”
(至於緒方同學那邊,明天就由我來提醒她一下好了。)
家裏明明有各種事情等着自己去做卻故意不回去的開放感,盡情享受一切的玩樂爽快感,打破原則上的禁止事項帶來的叛逆感……就連穿着校服這件事也成爲他們在街上閒逛的動力。
坐在悠二令一側的那位身材嬌小的少女,想起了同一天的事,然而卻產生了相反的心情,變得有點悶悶不樂。不必多說,這位少女就是夏娜了。
(而且,就連拜託我的吉田同學自己,也似乎忘了要我注意的事了。)
(哎呀哎呀……不管怎樣,今天總算是平安度過了。)
一邊以視線注視着夏娜胸前那塊黑色寶石上套着金環的吊墜——
“啊唔!”
來到這裏,池纔像終於放下心來似的嘆了一口氣。
緒方真竹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這傢伙呀,因爲‘某個原因’把小緒弄哭了,後來被瑪瓊琳小姐發現了啊。”
緒方在聽到了期待中的回答之後——
在經受了溫暖的晚風和人潮的擁擠後,他們進入了小休息的時間。一人買了一瓶飲料的他們,如今正並排着靠在本來用來隔開人行道和車道的欄杆上。
放學後去玩對學生來說是一種冒險。
(儘管是這樣……不,正因爲這樣,我纔不得不這樣做吧。)
她和池都不知道有關“紅世”的事。關於車站的全面崩塌,他們也相信了跟“使徒”戰鬥的火霧戰士一方散佈的事故消息(因爲經年老化引起了高架線路的崩落,而承受不住重量平衡變動的車站大樓也隨之崩塌)。
(真是的,我好像總是自己把麻煩事挑上身啊。)
“先不說車站,大概大多數人都會認爲大馬路還是這樣子好吧。如果不是車主的話,也不會覺得有什麼不方便。”
不必多說,那個女社長的真正身份也跟夏娜一樣,是討伐“使徒”的火霧戰士其中一員——“悼文吟誦人”瑪瓊琳.朵。
而且這一點並不是她想抑制就可以抑制住的。
“……”
“是嗎?”
然而,這下子又輪到吉田露出跟剛纔的夏娜差不多的鬱悶表情。於是,她又向悠二說話,但不知爲什麼卻被夏娜搶先回答了。悠二又慌忙對雙方進行安撫。其他幾個人看到這三人這副模樣都笑了起來,還拿他們來開玩笑。
結果,他還是老老實實地一邊小心警戒緒方說些什麼有問題的話來,一邊跟在他們後面走。
這位正義的使者眼鏡怪人,僅僅以一聲無奈的嘆息就接受了自己的命運。
池在不久前曾經聽緒方對這件事作了說明。雖然沒有實際上見過面,但聽緒方說是佐藤和田中所傾慕的人(池也暗自推測到,那大概就是以前他們向自己提出奇怪問題時的那個對象了)。
因爲跟緒方緊貼在一起而露出困惑和羞澀參半表情的大個子少年,像是爲了掩飾一般,把瓶子裏的清涼飲料一口喝光了。舒了一口氣之後,他眯起眼睛看着穿梭於眼前的人潮。
一行人看到那種質樸淡泊而又精緻的設計,都不由得睜大了眼睛。
(真是的,順着小緒的話題說不就好了。)
從性格上和立場上來說,她都不可能對悠二採取直接性的行動。至少她自己是這樣認爲的。
“噢,是田中嗎……”
“那就是說,這個大馬路的步行街就要消失了?我才記住了跳蚤市場的位置,學會了怎樣砍價耶……”
他們四男三女一行人,在順路陪了佐藤在車站前買了點東西之後,就來到了大馬路的步行街上閒逛。
“是啊。不知道爲什麼,總感覺那天的祭典一直持續到現在……”
面對把整副心思都投在“並非自己的另一個少年”的她,池雖然也抱有很複雜的心情——
因爲跟悠二在一起的話,她的情緒就會一直保持高昂狀態,失去了冷靜。
池把手裏的烏龍茶飲料一口喝光,回答道:
她微笑着注視着包括自己幾個在內的人潮。
他的視線落在步行街的終點——御崎市車站上。
“雖然跟夏娜的那個——”
“說起爆炸……車站前的修復工程看來有了不少進展啊。”
站在右邊,夾在他和池中間的吉田說道:
雖然從這條橫道繼續往裏走就是閒靜的豪宅區域,但其入口部分也跟其他道路一樣,充滿了大馬路的喧囂氣息。
吉田發出了最普通,卻也是最高級的讚美之詞。
接着又過了一段時間,一行人的放學遊玩時間終於迎來了終點,他們即將來到第一個分叉路口。
被吉田拜託不可以告訴悠二的那件事——有可能知道這件事的人正混在一行人當中,現在終於就要到分別的時刻了。
“啊,我也聽說過。好像真的讓演員去跑馬拉松,還用電流和爆炸什麼的弄傷人家吧?那樣子的話大概沒有演員會跟着他拍電影啦。”
緒方馬上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在穿着高中校服的十一、二歲的幼小外表上,充滿了壓倒性氣勢和存在感的她,並不是人類。她是以殲滅“使徒”爲使命的異能者——火霧戰士“炎發灼眼的殺手”。因爲要監視這個名叫阪井悠二的“特別的少年”,同時也爲了保護他,所以她現在必須暫時逗留在這個城市裏。而且,她還對這種行爲抱有了超出使命的感情。
這種再尋常不過的光景,把對此習以爲常的人、因爲不知道能持續到何時而感到不安的人、認爲既然現狀如此就要盡情享受的人、若無其事地度過的人,以及看不見的悲與喜包含在內,緩緩流逝而去。
像是在炫耀似的稍微把手抬高,挺起了胸膛。
對她來說,眼前這份光景就相當於那份思念的延長線。
看到她那開心的表情,無論是誰都能察覺到,比起炫耀吊墜本身,她對獲得這個吊墜的途徑更感到興奮。至於其中的理由,更是再清楚不過了。
那個田中嘀嘀咕咕地以辯解的口吻說道:“我只是被她勒索而已啦,是勒索。真是的,已經是一個月以前的事了嘛……”
而悠二也的確如她所期望的那般,露出了困惑的笑容。她笑着對自己說:
“——相比的話是算不了什麼啦……你們看!”
田中如此說道。從他的聲音中察覺出羞澀味道的池,以裝模作樣的語氣問道:“看來像是很高級的吊墜哦,是怎麼來的?”
在步行街內的跳蚤市場區域的一角,一行人正在評論着拐角處那家露天攤檔擺出的那些不知該算品位高還是品位低的裝飾品。跟在他們後面的池不由得暗自苦笑。
“是田中送我的,嘻嘻!”
相當於市區中心的御崎市車站,自從在某次時間中遭到嚴重毀壞以來,從車站延伸出來的大馬路就成了步行街。
田中榮太聳了聳肩膀。
她能做到的,最多隻有以一臉險惡的表情和誇張的動作,大口地咬着從移動麪包店買來的菠蘿麪包而已。這其實是在心裏盤算着“悠二的話應該會察覺到自己的心情跟自己說些什麼”的一種(出於無意識撒嬌心理的)抗議行動。
以人類之身經歷了這場戰鬥的田中,似乎頗爲感慨。
唉,真沒辦法。他不由得加深了苦笑。
一臉訝異地作出簡短反問的是平井緣,也就是夏娜。
“好漂亮……”
也就是說,那個人就是最近開始跟他們混在一起玩的女生,緒方真竹。
“……你還戴着來了啊。”
聽他這麼一說,大家都自然而然地拿起了書包。
車站遭到全面破壞的騷動,就發生在御崎市內的夏祭.魚鷹祭舉行的當天。在那時候,她正擔負着重要的角色,同時也向悠二表明了自己對他的熱切思念之情。
想到好友的這種認真的性格,他不禁苦笑了起來。
對她來說,魚鷹祭就是對悠二抱有跟吉田同樣感情的自己什麼也沒能做到的敗北之日。回想起這種事,自然會令她感到不愉快了。而且她本來就跟吉田不一樣——
又是跟悠二說話,又是跟夏娜搞對抗的,她的心已經完全被這些事所佔據,沒有任何餘力去擔心別的事情——這一點可以很容易看出來。
“因爲是剛烤好的啊。”
看到他那副困惑的樣子而壞心眼地笑着的佐藤,終於對說明進行了補充。
把用繩子掛在脖子上的那塊東西從胸口掏了出來。
“啊,讓你們久等了。我們走吧”
也不知道是真的不明白還是裝出來的,悠二交替地看着那小而精緻的吊墜、滿面笑容的緒方和故意把視線投向別處的田中。
而佐藤像是要炫耀她就寄住在自己家似的,一臉得意地回答到:“嗯,所以她就叫田中送點東西給小緒作爲賠罪啦。”
“就是這麼回事。”
緒方用力地點了點頭,像是背誦聖經的司祭一樣,把自己尊敬的女性說過的話重複了一遍:
“——以物品的形式來進行感情的交流,正是‘那種關係’的基礎——她當時是這樣說的哦。果然瑪瓊琳小姐是很瞭解的呢。田中,你幫我轉告她,下次我一定會去登門道謝的!”
“行啦行啦。”
雖然田中沒好氣地回答了她,但卻沒有對“那種關係”作出否定。
(真好呀,他們倆……)
吉田對緒方和田中那種自己和他人都公認的二人關係感到非常羨慕。
(那些傢伙,老是做些多餘的事。)
身爲同業者的夏娜,認爲瑪瓊琳這種介入他人的作法未免有點欠缺考慮。
“說起來——”
佐藤向緒方說道。
“小緒,你最近好像經常到瑪瓊琳小姐那商量什麼事情哦——”
他是跟田中一樣,自認爲是輾轉世界各地跟“使徒”作戰的美麗女傑瑪瓊琳的弟子。因爲他也知道對方根本沒把自己當回事,最多也只是把自己當作寄居地的主人,所以他對能跟她輕鬆交談而且還獲得了各種建議的緒方自然是羨慕不已了。
“是啊。因爲我身邊也沒有能夠傾訴‘這種事’的女性嘛。而且,瑪瓊琳小姐她……怎麼說呢,總之就是很好說話的人啦。”
“對吧,一美?”
“啊,嗯。”
吉田慌忙點頭道。
“咦,吉田同學你也有去找她商量事情嗎?”
“是、是的……雖然、只是偶爾纔去一次。”
作爲永遠的零時迷子,
其中,站在相當於屋頂最高點的屋脊上,背靠着狹窄的庭院,身穿運動服的悠二,正在進行着每天必做的夜間鍛鍊。
池已經預感到接下來她要說什麼了。
“什麼嘛,原來沒有見過瑪瓊琳小姐的人就只有我了啊。佐藤,下次要介紹給我認識哦。”
“是呀是呀,她只會對女孩子溫柔喔。”
不時閃耀出熾紅色光芒的半球狀空間,正是能切斷內部與周遭世界的聯繫,將內部從外界隱蔽和隔離開來的自在法,因果孤立空間“封絕”。
威爾艾米娜是把她撿回來養大成人的養育員。因此,她理所當然地站在長輩的立場上,隨時警惕着夏娜和悠二的關係進展;或者應該說,進行着露骨的妨礙工作。在早上和夜晚的鍛鍊裏,她以“進行更大範圍和更高難度的指導”爲名參與其中,(雖然並沒有明說出來)也是這種妨礙工作的其中一環。
身上寄宿有寶具的火炬,也就是有着“活動寶庫”之稱的“密斯特斯”了。
以一種如同被海盜逼到了漂浮在海上的小木板一樣的心態,向自己現在的姿勢施以更大的力量……不,應該是施以“存在之力”來構築自身形態。
(而且她跟吉田同學簡直是完全相反的性格啊。)
“?”
(威爾艾米娜真討厭……)
“看起來不像那樣的人啊……”
“啊,對不起。”
正是他自己不想承認的那種對吉田的彆扭感情,讓他的行動變得遲鈍了起來。
“咦,啊,嗯……因爲她這人有點難對應啊,下次有機會再說吧。”
最近,夏娜通過威爾艾米娜的口述,對有關前代“炎發灼眼的殺手”的戰術——在各種戰局裏使用何種手段和力量來進行戰鬥——有了一個詳細的認識。賦予她異能力量的“紅世魔王”——“天壤劫火”亞拉斯特爾也很罕見地說了不少話,對威爾艾米娜的說明進行了各種補充。
“禁止對話。”
吉田的臉一下子變得蒼白萬分。
同時她還被告知,由於大多數的火霧戰士,都是通過訂立契約的“紅世魔王”所賦予的力量,把個人“對強大的印象”進行具體化,從而形成自己獨有的戰鬥方式,因此光是對聽到的東西進行直接的模仿是沒有多大用處的。這一切都只能作爲形成自己戰鬥方式的一個參考。
池對這個回答發表了另一種感想。
“咦?”
儘管如此,她還是不得不撅起嘴巴表示不滿。
(……)
面對眼前這位跟自己接近得幾乎要鼻尖相觸的女僕打扮的美女(他就只能想到這種形容詞了),悠二卻只能感覺到自己因恐懼而加速的心跳聲。不管怎麼說,他畢竟有過差點被她殺掉的經歷,自然不可能有別的感覺了。
那並不是做不到,而是沒有去做。
“是~~……”
對吉田來說,自己作爲人類的生命,由於思念着悠二而成爲一種禁忌,也正因此而千方百計地想將其隱藏起來,然而卻因爲最後還是被說了出來而感到了恐懼。
只不過,悠二在火炬中也是一個特別的存在。
(我真怪。)
這時候,從他視線方向上,被威爾艾米娜的身體擋住了的另一邊——
他已經維持着這個姿勢超過三十分鐘了。
“快,你也是。”
(我能有着這樣的生活,也都是多虧了有“零時迷子”寄宿在體內這個偶然結果而已。)
“嗯,那個……”
察覺到背後那位少女開始鍛鍊後感到滿意的威爾艾米娜,卻露出一臉嚴厲的表情對着眼前的少年,催促道:
面對不由自主地把話說了出口的單純少年,緒方以一種飽含優越感的語氣說道:“男人是不會明白的啦。對吧,夏娜?”
跟如今的阪井悠二不同——向世界宣示出這一切的日子。
是緒方一句毫無特別的話語。
她對自己作出的回答也感到很不可思議。實際上,對於非實務性質的對答,也就是人與人之間的對話,她已經開始逐步適應了。然而,她自己卻對這一點毫無自覺。
而夏娜——
(對,我並不是人類。)
接近零時的夜晚。
那是橫行於世界暗處的“使徒”爲了暫時緩和啃食人類時造成的扭曲,避免感應到扭曲產生的討伐者·火霧戰士追蹤而來的道具。
(……吉田同學她也真是的……)
悠二聽了這件事之後,也的確在內心颳起了一陣冷風,產生了一種無法言喻的寂寥感。自己已經不能像她們人類那樣,隨着時間推移而不斷成長,作爲一個不同於她們的存在,走的是一條完全不同的路。他不得不重新認識到這一切。
要問爲什麼的話,那就是因爲他——阪井悠二,並不是常人。
悠二馬上道歉道。
(——“——後天,是一美的生日吧?”——)
(威爾艾米娜,真討厭……)
火炬就像點着了的蠟燭一樣,殘存的存在之力隨着時間流逝而不斷被消耗。與此同時,周圍的人就逐漸忘掉了成了火炬的人,而本人的氣力和意欲也會不斷減退。這樣子,到他徹底失去了存在感和容身之所及功能的時候,就會在沒有人察覺的情況下完全消失。
(我其實就是像阪井悠二的殘影一樣的存在。)
(……我明白了,吉田同學。)
緒方反而以開朗的笑容作出回應,然後很寶貝似的把吊墜放回懷裏。
生存下去。
池什麼也沒有做。
悠二正打算回答——
“如今的阪井悠二”卻不擁有的,
“我們大家一起開個生日晚會吧!”
不出所料,悠二露出了不解的表情。他對夏娜和瑪瓊琳的關係,基本上可以說是知道得很透徹了。對於她們性格上不太合的來這一點,自然也很清楚。
“你幹什麼是也。”
“真正的阪井悠二”,已經被過去襲擊了御崎市的“紅世使徒”啃食了作爲人類存在於世上所必須的根源力量“存在之力”,早就死了。如今在這裏的他,其實是用他的殘渣做成的替代品“火炬”。
做着常人不可能做到的事,但他卻絲毫不感到疲勞。
阪井家正被彩霞色的半球狀壁壘所包圍。
筆直地站在他眼前的那位身爲監督者的女性馬上發出了警告。
“!”
不知道從何處轉移到他體內的那個寶具,是能夠干涉時間現象的“紅世”祕寶中的祕寶“零時迷子”。在每晚的零時,他可以把宿主的火炬當天消耗掉的“存在之力”恢復過來,是一種永久性機關。
“對了,說起禮物——”
他回想起傍晚時發生的那件事,不由得笑了出來。
自那以來,夏娜就考慮了不少方案,並不斷反覆嘗試,由此發展適合自己的戰鬥技巧。
這時候,他的腦海裏浮現出自己感覺到的某件事來。
在她小小的手掌上,熾紅色的火粉正在封絕之中形成漩渦。
“集中。”
佐藤以苦笑掩飾道。
緒方繼續天真爛漫地說道:
“怎麼了?”
這並非是對她的罵言,而是對最喜歡的人不承認自己感到不滿。身爲火霧戰士的少女,只有默默地進行着自己的鍛鍊。
他想起了作爲朋友極其理所當然的提議後,吉田一美露出的表情。
頭戴純白色頭飾,身穿長身的連衣裙,上面蓋着圍裙,腳上穿着綁帶式皮靴——這是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女僕的打扮。在及肩的秀髮內,是一張欠缺感情表現的端正面容。如今卻以眉頭微蹙的形式表現出她的不悅。
“真正的阪井悠二”曾經擁有過,
作爲人類的自己仍然生存,
夏娜毫不掩飾那種心不甘情不願的感情,回答道:
悠二依靠這個寶具的效果,才能一直維持着人格和存在感,過着正常人的生活。
(……)
兩手分別向左右水平伸展,就像是稻草人一樣的單足直立姿勢。
悠二在一瞬間內就察覺到,吉田到底在顧慮着什麼了。因爲在她向自己表白之後,自己已經能清晰地感覺到她的心情。而這種心情,跟她今天的表情完全是屬於同一種性質。
“……嗯。”
悠二覺得很不可思議。因爲他所認識的“悼文吟誦人”瑪瓊琳.朵,起初是作爲強大的敵人出現在眼前,後來是作爲可靠的同伴一起戰鬥,只是這樣一個討伐者——火霧戰士而已。在那過程中察覺到的性格,也只停留在“一個豪放磊落的戰鬥狂”的程度上,實在很難想像她會爲少女們解決煩惱而對她們進行心理輔導。
卻被從威爾艾米娜的頭飾發出來的另一個更冷淡的聲音蓋過去了。那是跟她訂立契約,賦予她異能力量的“紅世魔王”——“夢幻冠帶”蒂亞瑪特。
“後天,是一美的生日吧?”
(爲了存在於此而使用力量……好像是這樣吧。)
於是,他只是單純地感到驚訝。
(即使如此,我的確是存在於這裏,有自己的感覺,有自己的思想……)
“是。”
隱瞞着自己生日的內向少女,不願意別人大張旗鼓爲自己搞慶祝活動……僅僅是這樣的話,是不可能會產生那種被說出了不想被人知道的話時的衝擊,以及被知道了不想被知道的事而感到的悔恨,還有恐懼。
被推導出來的認知,是屬於否定性質的。然而,作爲對緒方的回答,她又覺得這樣似乎並不合適。所以她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那就是火霧戰士“萬條巧手”威爾艾米娜.卡梅爾了。
雖然也心裏焦急地想馬上跳過去捂住她的嘴巴,可是結果什麼也沒做。
傳來了夏娜的聲音。她身上穿的是威爾艾米娜爲她準備的方便行動的夾克和緊身褲。
非但如此,嚴格來說的話,他其實連阪井悠二也不是。
雖然夏娜因爲暗自期待着能跟悠二兩人獨處的這段時間被這樣子妨礙而心有不甘,但也不可能把這種想法直接說出來。因爲她性格率直,所以對這位適任的女性指導自己兩人鍛鍊,在道理上是接受的。
作爲人類的自己正在不斷成長,
以失去生命時的姿態,
突然被她這樣尋求同意,夏娜不由得露出困惑的表情。對她來說,瑪瓊琳是實際上跟自己兵刃相交,以火焰爲媒介進行過戰鬥的對手。由於雙方都是出於自己的使命,所以也沒有什麼特別的隔閡,但是要說她這個人好說話的話……
成爲“密斯特斯”後失去了的,作爲人類的未來。
(可是。)
對她這種顧慮既感到高興,同時也有點悲哀。
他之所以高興,是因爲體會到了她那種即使壓抑自我,也要儘量爲自己考慮的體貼和關懷。他之覺得悲哀,是因爲這種體貼,是建立在認識自己是非人類存在這個基礎之上的。
(既然我能夠這麼想,也就證明了我現在正是作爲我自己而生存。)
對悠二來說,她所煩惱的一切只是多餘的擔心。
因爲,他早就捨棄了對自己所處境遇的憐憫之心。到底是因爲內心已經被消磨殆盡呢,還是領悟了什麼道理而看破了一切呢,又或者只是習慣了這種狀況呢,還是說因爲他的性格本來就比較理性呢……這一點實在難以下定論。但儘管如此,作爲一種實際的印象,他的確是覺得自己仍然活着。
(也許吉田同學是想阻止我像這樣去思考“我到底是什麼”的問題吧。)
某一天夏娜曾經對她說過這番話。
0;——“感覺到寒意和被疏遠這些事,並不是從一開始就出現,然後慢慢增大的那種形式發生的.開始那段時間,就正如你今天所感受到的,跟一樣的日常,一樣的風景,一樣的朋友。而寒意和疏遠,將不斷地將這些事物一點一點地削弱……這就是,你以後的生活。”——1;
悠二繼續思考着。
(吉田之所以這樣隱瞞,難道也是其中的一種表現嗎?)
心底雖然掠過一絲寒意,卻絲毫不爲自己的境遇感到可憐。比起這個,他更願意爲說出“喜歡這樣的自己”的那位少女進行思考。
(不……無論如何,也不能因爲這樣的事,就讓吉田同學本來應該開開心心地度過的生日,變成那種痛苦的回憶啊。)
(——“我們大家一起開個生日晚會吧!”——)
在聽了緒方的這個提議後,吉田面向自己露出痛苦表情的時候,自己馬上反射性地爲了驅散他的陰鬱而故作開朗地大聲說道:
(——“好啊,大家一起搞得熱鬧點吧!”——)
當時自己的這個行動,應該是沒有做錯纔對。
明白事情前因後果的佐藤和田中,也遲了一拍說道:
(——“好哦!這主意不錯呀,吉田!”“我們就大搞一番吧,大家一起開心嘛!”——)
池雖然不知道爲什麼沉默了一陣子,但最後還是同意了。最先提出來的緒方也不可能有異議吧。只有夏娜一個好像是不太明白意思似的愣了一會兒,後來看了一下週圍人的反應,也順勢同意了。
“姐姐你呀,只要看看堆起來的書有多厚,就能一眼看穿你到底有多消沉了啊。怎麼說呢,實在太容易明白了。”
“鬆弛面相。”
唰嘶的一聲。當他睜開眼睛時,才發現地面已經停在離自己幾釐米遠的位置上。
啪的一聲,不知從什麼地方飛來一條純白色的緞帶,打在他立於屋頂邊緣的單足之上。
“哇啊!?”
終於理解到這個懲罰事出有因的夏娜,以訝異的聲音問道。身爲前養育員的女性——這回則是別有用心地——作出了回答:“一定是想到了吉田一美小姐的事,所以在偷笑是也。”
(我真是太沒用了……)
“那麼,就是‘長期’了?”
她發現自己終於讓心情冷靜下來了。
(——“那麼,我們要搞個怎麼樣的生日晚會好呢?”——)
(真希望吉田同學能一直保持笑容。)
也許故意隱瞞這件事本身就是有點多餘的吧。而且那還是以“阪井悠二並非人類”這個認識爲前提的。自己的這種顧慮,會不會讓他感到不高興呢?
時間是後天放學後。
腳踝上的緞帶馬上被鬆開。
“威爾艾米娜!”
“嗚……”
好事和壞事,都錯綜複雜的纏卷在一起。
翻到最後一頁後,她又從旁邊那塞滿了料理書的小櫥櫃裏拿出了另一本。桌子上的書已經堆積成山了。
一條跟剛纔相同的白色緞帶,正纏卷在自己的腳踝上,把自己扯住了。等到他好不容易想起自己還能眨眼的時候,全身的冷汗馬上噴湧而出。
絕對不可以停止向他靠近的腳步,當然,自己也沒有這個打算。
“懲罰。”
參加者各攜禮物前往。
她試圖把越來越低沉的心情再次提起來。值得尊敬的那位堅強的人——那位滿是傷痕的少年所說的一句話,正如自己至今爲止每次下定決心的時候那樣,在內心迴響了起來。
把這最後的項目添加上的少女,向着衆人低頭說道:
吉田不由得對自己想的事情感到好笑。
“啊,唔……我還行……”
大概是因爲自己的表情吧。一下子就被人家覺察到了隱瞞的意圖。爲什麼自己在這方面老是把內心所想的全都表現在臉上呢。這樣的話,就算自己怎樣下定決心,拜託別人不要說出來,也是完全沒有意義的啊。
吉田完全不知道弟弟到底想說些什麼。
“‘又’字是多餘的吧!”
這個表情,馬上遭到了站在他前面的那位擔任監督員的女性的責備。
以臉砸向地面的悠二發出了怪異的叫聲,隨即癱倒在地。
(我還是好好接受吧,然後跟大家一起開開心心地度過,那樣的話阪井同學也應該會高興起來的。)
(不行,你說過“儘管如此,王子還是挺身而出與怪物對抗”吧……卡姆辛先生。)
“真是的,這次我用的時間已經比以前短很多了嘛。”
在家裏廚房的桌子上,吉田以隨意的視線看着有關料理做法的書。她瀏覽了一下熟悉的菜單,然後以更快的速度翻起書頁來。
比自己處在更接近阪井悠二的位置上,比自己有更多的相處時間,比自己強大得多可愛得多聰明得多——
地點在吉田家的客廳。
“嗯……?”
從本來應該是直言不諱的弟弟口中傳出一句不太像他說的話:“嗯,今天看來……還算比以前好一點吧。”
“要認真鍛鍊是也。”
然後,自己也露出了笑容。
雖然面相跟吉田很相像,但眼角稍微有點上挑,給人的印象就完全不同了。
“正當懲罰。”
那就是她的弟弟——吉田健了。
被出自惡意的推測說穿了心事,悠二情急之下不由得在倒吊狀態下叫道:
“從那裏走出來的時候,我看到了哦。”
然後,我還想跟大家一起笑,當然,作爲競爭對手的夏娜也是一樣。
“等嗚嘎啊?”
“?”
(——“即使如此,我還是會繼續選擇自己認爲是正確的路”——)
“怎麼啦,姐姐,你又犯憂鬱症了嗎?”
是年紀跟她相差三歲的初中一年級生。跟姐姐相反,是一個機靈敏捷的少年。
把一隻手按在桌子上的健,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說道:
自己的下方就只有遙遠的地面,這樣一種位置的實感。漂浮在空中的那一瞬間,產生的那種伴隨着詭異恐怖的漂浮感。然後,這兩種感覺就像同時發生崩潰似的,變成了往下掉的本能恐怖。
“不用你多管閒事。”
“悠二,沒事吧?”
(……)
經過了短暫的沉默後——
看到她這種表情的威爾艾米娜,卻跟平常一樣若無其事地回道:“因爲他在鍛鍊時分心,還露出愚蠢的笑容,錯在他身上是也。”
他僅僅是這樣想。
他叫完之後,才發現這麼說就等於自我坦白。他戰戰兢兢地望向頓時變得一片寂靜的屋頂,說道:
喀嚓的一聲,門被打開了,身穿睡衣的少年走了進來。
(真希望阪井同學能一直保持笑容。)
“笑……?”
“……夏娜……小姐?”
“——”
背對着稍微鼓起臉頰的姐姐,健隨手就打開了冰箱的櫃門。
在變化的時候,地面已經近在眼前——
“我,我可沒有往什麼壞的方向去想——啊!”
不管怎麼說,作爲情敵的少女夏娜,畢竟是世上難逢對手的超級強敵。
“真是這樣嗎。”
然而相對應的,自己也由此得以在真正意義上向他靠近,同時也成功地把自己的心意向他表白了。
爲了振奮自己的精神,吉田試着用稍微有點過分的比喻來形容自己的情敵。
僅僅是這一擊,悠二就被打飛到空中了。
確認了他的聲音後,夏娜以差點就要抓住她領口的氣勢向威爾艾米娜迫近。因爲她們畢竟有過差點就真的把悠二殺掉的前科。那股來自心底的恐懼也隱約地浮現在夏娜的臉上。
“真是蠢貨。”
那時候,也是因爲作出了這樣的選擇,不得不去面對悲哀和痛苦的現實。
吉田看到弟弟的態度,才終於察覺到有點不自然。
聽到少女冷酷的指示後,“萬條巧手”毫不猶豫地執行了。
健沒有馬上回答她的問題。像是爲了避開她的視線似的把大盒裝果汁放回冰箱裏,然後一直沒有轉過身來。
健用一種少有的平淡聲音說道。
她一邊粗略地翻著書頁,一邊思考。
“誰知道呢。”
“健?”
一旦有煩惱,就這樣子在廚房裏靜靜地翻着料理書,讓心情慢慢平靜下來,這就是吉田的習慣做法。最近她感覺到,自己恢復正常正常心態所用的時間變得越來越短了。當然這只是心裏感覺,恢復的正常心態也恐怕只是虛有其勢而已,不過總比沒有要好吧。
“……”
然後,她抬起頭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還有點不自然……但那毫無疑問是喜悅的笑容。
然後,最喜歡搞這類活動湊熱鬧的佐藤——
(那樣的話,應該就可以了吧。)
“——!”
儘量往積極的方面去想。想完之後,這回她就是真正是爲了前來慶祝自己生日的夥伴們大展身手,爲了挑選料理菜式而翻起書來。如果大家都說好喫的話,她就會很高興。如果阪井悠二也說好喫的話,她就會非常高興。
馬上幹勁十足地徵集意見。當場就決定了晚會的其他細則內容。
結果,還是演變成平常的姐弟口水戰,以姐姐鼓脹着臉頰告終……最後——
(對不起,你不是怪物呀,夏娜。)
對於自己的煩惱,弟弟並非是以一種開玩笑的輕鬆態度,而是用一種語帶深意的口吻指了出來。這是一直都沒有過的情況。於是,她向着在眼前把果汁倒進杯裏的弟弟問道:
(——“謝謝大家。”——)
“扔他下去。”
向着在屋頂上一臉擔憂地詢問的夏娜,悠二在一種彷彿被別人捏着鼻子一樣的倒吊感覺中回答道:
最後,耳邊還隱約傳來亞拉斯托爾若有若無的聲音。
就在那時侯——
(……雖然很沒用……)
“我今天在放學的時候到遊戲中心玩了。”
從冰箱裏拿出大盒裝果汁的少年沒有跟她爭下去,接着又從消毒櫃裏拿出杯子來。
而作爲主辦者的吉田,則以請大家喫晚飯作爲回報。
“姐姐。”
“看到什麼?”
“那個‘照片裏的哥哥’,跟另一個女孩一起進了蛋糕店。”
“啊……!”
吉田面對弟弟的“誤會”,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感覺,他們好像很要好的樣子。”
慶典·(2)企圖
吉田健裝成輕鬆的口吻向姐姐問道:
“那個跟‘照片裏的哥哥’在一起的女孩,姐姐你認識嗎?”
儘管他已經有了五成以上的確信,但還是這樣向姐姐反問道。
“跟阪井同學、在一起……是怎樣的、女孩呢?”
她的聲音之所以顫抖,到底是出於對弟弟的難爲情呢,還是因爲知道了阪井悠二和另一個少女的行動而產生了動搖呢?這一點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健把身子靠在桌子邊上(他的個子還不足以坐上去),像是回憶似的把手搭在額頭上。看起來好像在演戲一樣,有點故作姿態。
“嗯,一個嬌小玲瓏、頭髮長長的……嗯,是個挺可愛的女孩啦。”
(果然是。)
吉田勉強承受住這個讓自己心裏一沉的事實。
那個女孩的名字,就叫做夏娜。
圍繞着阪井悠二跟自己展開競爭的異能討伐者·火霧戰士的少女。
“‘照片裏的哥哥’名字叫阪井嗎?原來他是有女朋友的啊。”
真是的,健的嘴巴就是不懂什麼叫客氣。
對他這樣單方面下的定論,吉田稍微鼓起了臉頰抗議道:
不久前,曾經身爲她養育員的火霧戰士“萬條巧手”威爾艾米娜·卡梅爾到訪此地,由於多種原因而跟她同居一室,已經過了一段時間了。
“咦?……啊!”
面對弟弟那種壞心眼的,彷彿看透了人家心思般的笑容,姐姐至今爲止還沒有一次能招架得住。結果這一次,健還是看破了她的心事。
健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愣住了。
“啊、對、對不起……我這樣大聲對你呼喝。”
“所以,你就馬上想把他請來參加自己的生日晚會,打算兩人單獨過一個甜蜜的夜晚了吧。”
那並不是衝着姐姐的感情。
(對了!)
(這何止是拿來比較,簡直是一腳踏兩船了吧。)
“雖然姐姐你是這麼說啦。”
——是這樣一種寒酸的對話,但跟他們有一段距離的健自然不會聽得那麼清楚具體。他只是感覺到兩人那種親密的氣氛,然後就把那種印象告訴了姐姐而已。
(是阪井嗎……)
實際上,那時候夏娜和悠二的對話——
吉田那副生氣的模樣,正是兩人平常結束鬥嘴的信號。雖然狀況有所不同,但幸好效果似乎沒變。
“的確是呢,要是把別的女人說成是女朋友的話,你當然就會大叫‘不是啊——’之類的話啦。”
平常性格溫和的姐姐發起的強力反擊,看來着實讓弟弟喫驚不少。
然而在今天傍晚,他看到“那傢伙”跟別的女人親密地說話,一起在路上走的光景之後,內心馬上就產生了連自己也十分意外的……甚至可以說是十分驚人的動搖。而剛纔,他向姐姐問清楚了事情的真僞,在確認了跟他在一起那個嬌小玲瓏卻又很有氣勢的可愛女孩,的確是圍繞“那傢伙”跟姐姐互爲情敵的事之後,他的動搖馬上變成了憤怒。
“……”
“!!”
如果說他是那女孩的男朋友的話還可以原諒。
“!?”
“我、我沒有那個打算啦。”
(竟然把像姐姐那樣的人,和別的女人放在天平上比……)
“你明知道這樣還在我面前買五六個那麼多嗎?”
他故意往壞的方向去想。
“那、啊、可是——”
(……總覺得,很不服氣。)
與此相反,從小開始就跟威爾艾米娜一起生活的夏娜,卻像是理所當然般以自然的態度待人。她像終於鬆了口氣的緒方說道:“不喫嗎?很好喫的哦,啊唔。”
這時候,他突然想到——
吉田一時說不出話來了。弟弟所說的只是一個印象,很難用道理來加以否定,而且她也沒有任何用以否定的材料。她也很清楚,自己內心所湧起的感情只不過是單純的情緒性反抗而已。然而,話語還是自然而然地湧上來了。從內心的深處,火熱地、激烈地——
“不錯不錯,這就是所謂‘戀愛中的少女’吧?”
儘管他明白這一點,但胸中的怒火卻越燒越猛烈了。
可是,對方那個男的,把姐姐拿來跟其他的女人相比較,而且還因此令姐姐感到痛苦的話,事情就完全不同了。
(跟那個人商量一下好了。)
留在廚房裏的吉田,對弟弟這次竟然罕見地對自己的事插嘴產生了一瞬間的疑念——可是馬上又忘掉了——然後,她就開始收拾起堆在桌子上的料理書來。
就算他們倆在怎樣親熱也好,也跟自己沒有關係。
“就算你擺出一副很想喫的樣子,我也不分給你哦。”
她在到佐藤家拜訪她人生的老師和理想中的女性——瑪瓊琳·朵的時候,好幾次都遇到了跟她一起喝酒的那位女僕打扮的女性,於是自然而然地跟她認識了。不過,以快活爲基調的她,似乎對那種規矩呆板的舉止和嚴格沉悶的氣氛感到有點侷促難耐。
以正座的姿勢把放着紅茶和蛋糕的托盤擺在客人面前的,正是威爾艾米娜。
“總之我說不是就不是!”
“那、那個……”
(不過,該怎麼辦好呢……)
在此之前,即使被他拿“照片裏的哥哥”來開自己玩笑,也不會覺得很難堪,反而是羞澀中帶有喜悅。可是現在,雖然是以照片爲題材的“輕鬆對話”,但已經被他實際上知道了“阪井悠二”的事、還有跟名叫夏娜的少女爭奪對象的事,是在這個基礎上被取笑。這實在令她羞得無地自容。同時她也做好了在這段時間裏會被他拿這個話題來取笑的心理準備。
(把姐姐,把阪井……到底該怎樣做啊……?)
吉田發現了在剛纔煩惱時翻過的料理書中,很自然地被自己分成一堆的幾本書封面上都寫着“生日料理特集”、“生日最佳菜式”之類的文字。自己的生日就是後天。本來藏在心底的思念,本來是祕密的計劃——自己卻主動把能看穿這一切的提示都擺了出來。想到這裏,她真想抱頭痛哭。
“啊,嗯。那我就不客氣了。”
我不保護姐姐的話,還有誰會保護姐姐啊?
健還是按照慣例笑着溜掉了。當然不會忘記扔下一句話。
“是!給您添麻煩了!”
對他自己來說,這完全是一種意料之外的感情。
雖然他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坐立不安,但是卻完全想不到具體該怎麼辦纔好。要是鹵莽行事結果弄哭了姐姐的話……把關係越弄越糟糕的話就真的是自討苦喫了。那個阪井,明明就是一個徹頭底尾的,看着就不爽的傢伙啊。
結果連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幹些什麼,健不由得陷入了一片混亂。
她一邊說,一邊把栗子蛋糕塞進了嘴裏。
但是,被大聲呼喝的(其實還沒有達到那種程度,不過吉田自己是這麼認爲)健,卻突然露出了惡作劇般的笑容。
本來在獨居的時候(也因爲長期逗留在阪井家的關係)除了最低限度的東西外什麼都沒有的煞風景房間,在威爾艾米娜來訪之後,也變得像普通家庭那樣有生氣。
吉田的臉在驚訝之餘,更增添了一層羞澀的硃紅色。
在外面——
“是!”
面對裝成一副感嘆的模樣取笑自己的健,吉田連一句話也反駁不出來。
“但要不是女朋友的話,一般是不會這樣子說話的吧?”
“也、也不是兩個人單獨啦……是跟大家一起的。”
跟名叫夏娜的女孩走在一起,一邊抱怨卻又好像很開心似的那張鬆弛得不像樣的笑臉,他一想起來就不由得皺起了眉頭。同時內心馬上被“必須要想點辦法乾點什麼”的衝動所佔據。
雖然不知道理由,但他認爲這並不是什麼壞事。
接着,健繼續把姐姐擔心的事情搶先一步說了出來:
對弟弟正中核心的指摘,威嚴盡失的姐姐似乎最多也只能以小聲作出辯解。
“怎、怎麼了?”
他的腦海裏浮現出了某位少女——那位經常來家裏找姐姐玩的朋友的面容。
“嘿嘿——”
“姐姐你真是什麼都那麼容易被人看穿啊——”
或者說,他要怎麼樣也無所謂。
“這只是粗茶,請多包涵。”
姐姐有男朋友,或者僅僅是她自己這樣說,實際上只是一種憧憬(雖然也覺得那也不是什麼值得憧憬的美男子),這都沒關係。那些事都是姐姐的自由,自己也管不了那麼多,只是把這些事當作拿她開玩笑的材料而已。
不管怎樣,那個叫阪井的傢伙就是讓人看着不爽。
把無法抑制的感情向對方發泄了出來——對於自己的這種行動,就連吉田自身也喫了一驚。她慌忙道歉道:
“嗚嗚……”
把杯子放下後,他終於從廚房跑了出去。
至今爲止,他從來沒有對“照片裏的哥哥”抱有這樣的感情。
同樣在座墊上擺出正座姿勢,恭敬地向威爾艾米娜低頭回禮的,是深夜騎着自行車前來拜訪平井家的緒方真竹。
“健!”
“那麼,請慢談。”
“……呼……”
一離開姐姐,他的內心就湧起了一種感情。
暗自下定了決心後,健慢慢走上了樓梯。
夏娜在她的身旁,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滿臉笑容地把擺到自己面前的栗子蛋糕塞進嘴裏。
這完全是毫無根據的胡亂推測。
今天剛買回來的栗子蛋糕——剛回來就跟威爾艾米娜一人一塊,喫完晚飯又作爲飯後甜點一人一塊——還剩下兩塊。雖然沒有給悠二喫,但如果對方是緒方的話,她卻會毫不猶豫請她喫。
“我說你啊——”
“夏、夏娜她不是阪井同學的女朋友啦……”
健一個人一動不動地直站在走廊上。他的表情,已經不是剛纔在廚房裏的那副淘氣的笑臉,而是很不高興地皺起了眉頭。
“我看呀,你一定是在跟那個叫夏娜的女孩在爭那個叫阪井的傢伙吧。”
好像是自己煽動自己似的,他的敵愾心不斷膨脹起來。
看到姐姐那有點想抗議的樣子,健不知爲何有點焦急起來。在不知不覺間,他像是要挑撥姐姐似的,換成了一種語帶諷刺的口吻說道:“照片上的哥哥,跟那個‘夏娜’說得不知有多開心呢。還在說什麼要分些蛋糕來喫之類的話。”
雖然現在已經是零時過後的深夜,但是在曾經屬於“真正的平井緣”的夏娜房間裏,卻出現了一個來客的身影。
(難道“那傢伙”讓姐姐對她獻盡慇勤,背地裏對那夏娜,是這麼叫吧……對那女孩也是用同樣的手段……)
“啊唔,啊唔。”
“我只是想喫纔買的。不過我絕對不分給你。”
“不過,你心裏其實是想兩人單獨的吧?”
“仔細想想的話,你每天都給他做便當啊。而且好像還去了夢幻公園約會呢。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以姐姐的性格來說實在少見,看來是展開了積極攻勢嘛。”
“真是的。”
絕對不可能把姐姐交託給對姐姐幹出如此不誠實行爲的那個“叫什麼阪井的傢伙”。相反,自己必須保護姐姐,免得她受到那個阪井及其所作所爲的傷害。
而是對姐姐所說的那個男人抱有的氣憤之情。
然後看着眼前的托盤,有點困惑似的輕輕搔了搔臉頰。
一位名叫平井緣的少女,因爲自身的存在遭到啃食而死去。夏娜把自身介入到這名少女的存在之中,以她的身份來僞裝自己。眼前的居所也是這名少女所住高級公寓的其中一家,在同時被啃食掉的親人消失之後,她就成了過着獨居生活的人了。
“騙人。千草說過悠二你最喜歡喫栗子蛋糕了。”
威爾艾米娜離開後,緒方馬上放鬆了繃緊的全身——
露出燦爛笑容的同班同學·緒方如此回答後(她對“紅世”的事毫不知情),慌忙把裝着栗子蛋糕的碟子拿了起來。
“不過,真的沒問題嗎……我本來是打算在門口說兩句而已耶。”
“因爲威爾艾米娜很喜歡招待客人。”
“嗯——說起來——”
緒方不由得想起自己吐露出對威爾艾米娜抱有“嚴格拘謹”的印象時,曾經被瑪瓊琳笑話的事來。
(——“那只是你觀察力還沒成熟罷了。她其實比我溫柔多了。只不過是她那種溫柔不太適合當談心的對象而已啦。”——)
雖然不太明白這話中的含義,但她還是嘗試這努力從威爾艾米娜身上找出“如瑪瓊琳所說的威爾艾米娜”來,然而儘管如此,實際上跟她面對面的時候也還是緊張感走在前頭。看來果然是沒那麼容易達到師父的境界。
(溫柔、嗎……雖然我是能理解到她不是壞人的……)
面對陷入了沉思的緒方——
“給你添麻煩了?”
終於開始學會考慮別人感受的少女,把自己的感覺率真地說了出來。
緒方對這出乎意料的問題感到很驚訝,連忙搖了搖頭。
“咦?不,沒有啦!完全沒有那樣的事。不過,我剛纔對家裏說‘我去便利店買點東西’就跑出來了,而且,現在這個時間也不適合女孩子在外面閒逛吧?”
聽到了她有點長篇的回答後,夏娜心想:
(可是——)
因爲被領到了房間裏來,比簡潔地傳達事項花費了更多的時間。
從御琦市的夜間治安情況來看,一個人類少女獨自外出行走確實是有點危險。
以虛僞報告來獲得外出許可的她,會因爲回家晚了而被家人懷疑。
等等這些事項,對她來說應該是不希望發生的事。
(——那大概就是給她添麻煩了吧?)
這次輪到緒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
“好!那麼我們明天放學後先來個特訓,在後天的生日晚會上我們就正式上陣,怎麼樣?”
緒方稍微有點意外地回答道:“這不能說是‘那樣的東西’吧。雖然跟一美做的料理是沒法比……而且,我其實對那方面……也不太擅長啦。”
“?”
夏娜終於理解了緒方的意思,不由得發出了驚訝的聲音。緒方一邊對她喫驚的模樣感到滿足,一邊說出自己的計劃。
“嗯。”
只是說了這麼一句,就馬上慌慌張張地躲進了自己房間裏去了。
“呃?”
她還沒說完,就發現了。
“那麼,你找我有什麼事?”
而這個計劃,現在卻被緒方提前擺上議程了。
這樣看來,她似乎唯一在料理這方面完全不行。其實從她平常多是拿罐頭熟食做菜,擅長料理是色拉加燙豆腐等種種跡象,就應該可以推測出她的料理技藝有多高了。
緒方點了點頭,終於轉入正題了。
“……?”
的確,聽起來也是個不錯的提議。
看來她似乎還沒完全明白,於是緒方又改用了更直白的說法:“就是說,我們兩人一起,給一美做點好喫的東西!”
今天其他幾個參加生日晚會的人,也就是田中榮太、佐藤啓作和池速人他們,都因爲有要準備的東西而各自四散回家了。
(好!首先是去買材料,然後……阪井同學的家附近,有沒有那一類商店呢?還是應該先到商店街轉一圈呢?)
“不管做得怎麼樣,總之只要是寄託了心意的禮物,對方就會高興的。”
感覺到好像只有自己走慢了別人一步的緒方,麻利地擺動着纖長的雙腿,一頭還沒吹乾的頭髮飄逸在殘暑的暖風中,在大馬路上快步前行。
“說明白了,就是料理!”
“特別?”
“那麼,讓千草教我們就行了。”
那樣的她就要過生日了。
“你在這裏幹什麼呀。你姐姐的話今天應該已經回家了、啊……?”
在悠二的母親·千草的指導下,自己努力練習平底煎鍋技術也小有所成,悠二也非常高興地喫下了便當(她卻不知道實際上他的感想跟他的表情完全相反)。那個從她個人角度來看,也算是成功控制了火力的自信作品,然而比起這些自身的感情,從悠二的態度中獲得的滿足感,自豪感和喜悅要多得多。
“稍微有點困難是也。”
“沒關係,反正也是順便而已啦。”
“那,那個叫阪井的,是個怎樣的人?”
總是從實質上思考問題的夏娜,在思想和觀念上也跟裝飾之類的東西無緣,所以即使別人用抽像的概念來跟她說話,她也不能馬上明白過來。
“……生日做那個?”
“不,今天我不是爲了姐姐的事……啊,也算是吧……”
大馬路邊上,在有擋雨板的巴士站等着車的一個人影,正在向自己叫喚。在個子比平均身高要高的緒方看來,那是一個頗爲小個子的少年。
大概是因爲說開了頭的關係吧,接着的問題他很快就開門見山地說出來了。
第二天,稍微到部裏露了露臉就馬上撤退的緒方,用最快的速度沐浴完之後,就急不可待地快步走出了校門。
“啊!那個——”
“是關於吉田一美生日的事啦。我覺得呀,最好能給她一些特別點的禮物。所以事不宜遲,我就半夜騎自行車趕來了。”
相反,池對吉田抱有的感情,實際上卻“相當複雜”。不過,他是一個很理性的人決不會把這種感情表露在外。他還是像往常一樣對待她,像往常一樣說話:
而是眼睛怪人·池速人。第一次向蔬果店裏擺着的東西——這個平時在他眼裏只是上學放學必經之路的背景——投以注目的他,不由得對其便宜的價格感到驚訝不已。
跟她相處了好一段日子的緒方,也在說話的過程中注意到了。爲了讓一臉不解地望着自己、從同是女性的角度來看也感覺到很可愛的這位女孩能明白過來,她具體而簡潔地把提議重新說了一遍:
“……是怎樣的東西?”
“嗯,那個……”
“對吧?與其買一些高級的禮物送她,我覺得這樣反而更能讓一美高興呢。”
“姐姐的男朋友……不,那個……”
當然,她對此也不會有異議。
“這個我倒是很期待的哦。”
越看越不像他了。
兩人面面相覷了幾秒鐘後,緒方問道:
“這也是買四個就夠了嗎,吉田同學?”
被她這樣一說,緒方纔想起那次到御崎神社玩的時候,那位體貼,溫柔的女性曾經請大家喫過一頓美味的便當。雖然會被悠二看到自己爲作料理而喫盡苦頭的樣子是個麻煩,但是聽說今天她也要出去買送給吉田的禮物,這樣想來也沒什麼特別大的問題。
即使被這樣催促,健還是含糊其詞說不出口。但是,在猶豫了一會兒之後,他總算切入了正題。
他露出一副很難說出口的樣子,過了幾秒鐘後,才終於下定決心,開口道:
“那麼,我就用很好的料理回報你吧。”
“一直以來都是由一美做給我們喫的吧。所以我就想,偶爾也該由我們做些好喫的料理來給她嚐嚐啦。怎麼樣?”
在弟弟向好朋友發動質問攻勢時,身爲姐姐的吉田一美正走在學校附近的商店街上。
“……”
她的目的地是阪井家。
吉田以一種比面對悠二稍微親近的態度向他道謝(已經不知是第幾次了):
緒方得到了同意的回答後,得意地笑了起來。
“對,特別的。難得有這樣的機會,最好是送一些永遠能作爲回憶記在心裏的東西啦。”
“那決定囉。我們做什麼好呢?還是遵從正統做法,做蛋糕之類——”
“發生什麼事了?”
“?”
這個提議,其實對緒方自身來說,還有一個“錢包裏的錢不太夠”的背景,不過對夏娜來說,這也是求之不得的事。
“菠蘿麪包。”
“那樣的東西就可以了嗎?”
緒方不由得發出了笨拙的聲音。
像是感到疑問似的,夏娜問道:
“明白了。”
正在這時候——
“哦,這裏比超市便宜多了啊。”
她從口袋裏拿出記錄有製作材料的紙片確認了一下。
“咦……這不是小健嗎?”
“咦?”
“我也有點明白。”
“做蛋糕吧。”
(啊!對了!好像在副道旁邊新開了一家超市吧……就到那裏去買好了。)
吉田一邊看着手上那張記錄有明天生日晚會所必需的料理材料的紙條,一邊點了點頭。
“……”
跟吉田住得很近的他,作爲禮物的一環,也作爲向她祝賀的附屬品,主動申請陪她去買明天做料理的材料。
肩肘絲毫沒有僵硬的感覺,那是一個極其自然的笑容。
但是事情卻出乎她的意料,聽了她這個請求的威爾艾米娜——
“那個叫阪井的,跟叫夏娜的女孩,是什麼關係?”
“現在是完全沒問題啦。”
不知道爲什麼,今天的他,並不是平常總是拿姐姐開玩笑的那個開朗活潑的少年。他露出僵硬的表情,很沉重似的挪動起嘴脣。
如此回答的池,右手拿着學校的書包,左手提着店裏附送的購物籃子。
關於悠二那方面她雖然絲毫沒有讓步的打算,但是在此範圍外能讓她高興的話,她事非常樂意去做的。本來她還打算明天向千草或者威爾艾米娜詢問一下該送些什麼禮物才能讓她感到高興。
作爲一個不習慣處理人際關係的人,她率直地用客氣的修辭來就進行驗證。結果,她理解不了通過這種驗證後得出的矛盾,又率直地詢問道:
當初,她本來打算在沒人妨礙的平井家,向那位看起來一切都嚴肅正確的威爾艾米娜·卡梅爾詢問蛋糕的做法,接受她的指導(她之所以來訪平井家,其實也帶有提出這個請求的目的)。既然她是當保姆的,想來料理也應該很在行纔對。
跟平常的她毫不相稱的吞吐話語,正體現出她作爲給這個提議加強說服力的料理技藝的不足。不管怎樣,她打算先憑着幹勁來辯駁。
從他嘴裏面傳出了嘀嘀咕咕的話音。
“嗯。”
在她身旁的人,並不是身處在漩渦中心的元兇·阪井悠二。
那就是吉田一美的弟弟——健。自從她開始常到吉田家玩之後,曾經多次跟他一起玩遊戲而成了舊識。
“嗯,如果太重的話就要說哦,池同學。”
在緒方來訪前,在阪井家結束了晚上的鍛鍊後回家的路上,她向威爾艾米娜詢問了什麼是生日,生日晚會通常會有些什麼活動之類的事。也理解了那事慶賀性質的活動,親密的人還會贈送禮物等等。
夏娜還沒等她說完就馬上作出了回應。
聽她這麼說,夏娜就不由得想起,在不久前,自己給悠二做便當的時候發生的事。
夏娜不甘心地取消了自己的提議。
緒方感到少年的這副模樣很不尋常,於是又重新問了他一次(即使是在趕時間的情況下,也不隨意放着有困難的人不管,這正是她的優點)。
面對知道了這個事實後困惑不已的緒方,夏娜給了她這樣一個提議:
對她來說,池是唯一可以毫無顧慮地進行對話的男生。
“咦,啊——那……那個……”
夏娜對圍繞着悠二跟自己展開競爭的強大敵人(她是這麼認爲)吉田一美,並不抱有任何厭惡的感情。不僅如此,她反而很喜歡她的樸實溫和的性格。
“真的很謝謝你。”
池一邊笑,一邊把比自己平時去的那間超市便宜得多的馬鈴薯放到購物籃裏。東西算是有點重吧,不過在這種時候,男人卻必須作爲一種逞強要面子的生物忍耐下去。爲了讓手拿得更輕鬆一點,他換了個拿法,然後詢問道:
“這個完了之後——”
他以儘量隨意的口吻說道:
“我打算去一下車站前的裝飾品商店。”
“咦,池同學你去嗎?真少見呀。”
面對露出一臉佩服表情的吉田,池苦笑着說道:
“不是啦,我是打算去買送給吉田同學的禮物。”
“啊——!”
吉田馬上對自己的愚蠢回答感到羞恥,然後又對這意外的關懷感到驚訝。
“有什麼想要的東西沒有?”
“我,那個隨便就可以啦。”
她慌忙擺了擺手說道。但是這一次即使是池也不能聽從她這個要求。
“怎麼能隨便呢。難得一次生日嘛,反而我更希望你儘量說說你的意願呢。”
“可是……”
“這種時候你就不用客氣的啦。”
“啊,嗯。”
吉田這纔有點不好意思地勉強點了點頭。
“因爲比起意外驚喜之類的,我寧願選擇確實一點的方式啊。先不說能不能挑到你喜歡的款式,但至少也希望在類別上能迎合你的期待啦。”
聽到池這麼說,她稍微思考了一會兒,然後又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道:
“那麼……雖然跟裝飾品有點不同,不過我想如果是手帕之類的話就好了。”
負責打理家務的老管家們,在他們放學回家的時間就已經下班回家了。所以晚上有客人來的話,就必然要由他親自對應。
瑪瓊琳用力地搔了搔自己的頭,把栗色的長髮都搔得亂糟糟的。
“大姐好!”
發出了一個刺耳的聲音。聲音的主人就是“蹂躪的爪牙”馬可西亞斯。是跟瑪瓊琳訂立了契約,賦予她異能力量的“紅世魔王”。
因此她只是這樣小聲地碎碎念而已。
“啊——真是的!”
但是儘管如此,現在坐在沙發上的他們拿出來的書,也還是讓馬可西亞斯感到驚訝。
佐藤抬起了正在看書的臉。
“大概炎發灼眼的小姑娘周圍又會有一番熱鬧了,嘻嘻嘻!”
“謝謝你。池同學。”
周圍擺出來的東西,有筆記、玻璃杯、酒館湯匙、水果、小刀、榨汁器、冰瓶等等……這是位於寬廣的佐藤家裏的室內酒吧。裏面跟正式酒吧一樣,備有櫃檯和酒櫃,最近還新加裝上了飲水機。
“嘿,我說你們兩位啊。就算讀書不分門類,也總該有個譜吧?”聽到他這麼說,佐藤就苦笑道:“啊,你說這個嗎?”
“嗯。”
被佐藤抱在胸前的“格利摩爾”,遭到了冰塊如同子彈般的連續攻擊。
“呀哈哈哈哈哈哈嗚噢!?”
如果是平時的話,她一定會馬上粗暴地拍打那搭檔用以表達意志的書型的神器“格利摩爾”,但是現在她正處在必須慎重慎重再慎重的作業途中。
“明天……馬可西亞斯你也知道吧,是吉田的生日啊。”
從學校回來之後的讀書也是其中的一環。
“!”
田中也一邊搭嘴,一邊把書打了開來。
“嘻嘻嘻,花了老半天,才終於完成一個配方嗎。真是有夠辛苦的啊,我固執的暴飲者瑪瓊琳.朵?”
佐藤啓作的家,在過去地主階級的人們聚居的舊住宅區裏面,也是首屈一指的大豪邸。以前的他,把家務活都交給管家們打理,過着獨居的生活。之所以說“以前”,是因爲在幾個月前,他家裏住進了一個寄住者的緣故。
“不是不是,今天我們是爲了挑選禮物纔看的書啊。”
“嗯……”
“唔,是那個女孩的生日晚會嗎。”
看着彷彿被按了暫停鍵似的僵在原地的她——
內容上雖然有點偏向雜學方面,但在跟她相識以來的這幾個月裏,他們也算是讀過相當數量的書,同時也積蓄了跟數量相應(雖然沒什麼大用處)的知識。
“你好,瑪瓊琳小姐。”
“嗯——?”
在這個房間裏,還佈置有一套沙發、幾個衣櫥和大型的穿衣鏡。她自作主張地把這個室內酒吧定爲自己在佐藤家裏的居室,以此作爲她在御崎市的活動據點。
“你又在做雞尾酒嗎?”
“誰知道呢。”
被佐藤寄以期待的目光注視者着的瑪瓊琳,把從搖杯倒出來的,注入了過量酸橙汁的雞尾酒一飲而盡,然後思考了一會兒。
“我來開門吧。”
她彷彿還懷恨在心似的用過去式來加以強調。不過,雖然是不高興,但也正如她所說,在程度上並不是很嚴重。兩人這才鬆了口氣似的摸着胸口,走進了房間。
“而且送給女孩的禮物什麼的,我們完全不在行啊……”
兩人交換了一下微笑,繼續前行。
在回答之前,熟悉的臉孔從門邊探了出來。
“別把少女的心思比喻成垃圾嘛,笨蛋馬可。”
在她身旁,放在酒吧櫃檯上那本畫板大小的書——
她以無框眼鏡中射出來的銳利眼神調整着量杯的傾斜角度,一邊一滴一滴地計算着,一邊小心翼翼地把酸橙榨出的汁注入搖杯裏。
一聽到答案果然如此,兩位少年馬上就垂下了肩膀。實際上他們跟緒方約好了由他們藉此機會向她提出邀請,可是這種程度的計謀似乎早就被她看穿了,或者說她根本上就沒有要去的打算。
“噢噢!?”
(看來還是沒那麼順利嗎……)
過了一會兒,摔在走廊上的兩人,從門邊戰戰兢兢地——
出現在眼前的,是神情稍微有點緊張的緒方。
“不管怎樣,我想小緒是一定會來邀你去的哦。”
“真是的,老是說多餘的話。”
又捱了一記凌厲的冰塊攻擊,“格利摩爾”終於閉嘴了。
“禮物?上次不是剛給真竹送了一個嗎?沒想到你們兩位也挺受歡迎的嘛。還是說受了人家威脅?”
(算了,反正本來就料到會這樣的啦。)
在考慮着“暫時”先放棄的兩人頭上,響起了充滿古老味道的“叮咚”的聲音。那是佐藤家的門鈴聲。
“怎麼,原來是真竹嗎。”
“對黃金率的探求,可是雞尾酒飲家的最高神髓、耶……”
在舊住宅區裏,按照不成文的規定,基本上是不會有推銷員來打擾的。田中心想,大概是有郵包之類的送來了吧。於是他就如佐藤所說,繼續翻着手上那本裝飾品的書。
像是被打開門走了進來的佐藤和田中的大聲壓倒了似的趴在了地上的瑪瓊琳,在她的手邊,全部酸橙榨出來的汁都被注入了搖杯之中。
佐藤啓作和田中榮太,一直憧憬着她這位集美貌與威嚴、強大感與恐怖感於一身的火霧戰士,並自稱是她的跟班。而且並不是嘴上說說就算,他們還自己學習各種知識,進行各種訓練,努力讓自己成爲符合跟班身份的存在。
吱的一聲,門打開了,露出一臉躊躇表情的佐藤走了進來。
“嗚哇啊!?”
“……接下來,就差酸橙汁的量了。”
“大,大姐?”
“哼,開玩笑吧。爲什麼我要去參加少男少女的家庭生日聚會嘛。”
“不如瑪瓊琳小姐你也出席吧?”
猛地撞在出現在門口的兩人身上,並且同時摔出了走廊。
兩人再次窺視了一下里面,只見瑪瓊琳坐在櫃檯上,秀眉緊蹙,自暴自棄般地搖晃着搖杯。用充滿不高興的語調說道:
“我們回來囉——!”
田中也想要站起來了。
纖細優雅的指尖,像是精密機械一般傾斜着量杯,準備向杯裏滴入最後完成的一滴。就在這時候——
“那、那個——”
“因爲不知道是像送給小緒時買些裝飾品好,還是送其他更普通一點的東西好,所以就打算來聽聽大姐的意見啦。”
“嘻嘻嘻,如果是真竹那小姑娘的話,只要是你送的東西,就算是垃圾也會擺在祭壇上供奉嗚噢!?”
“很可惜,這次不是那種東西啦。”
“吉田?啊,是指一美吧。”
“閉嘴,笨蛋馬可。”
不由得大聲笑了出來的馬可西亞斯,被她宛如鞭子般的手臂一甩,馬上飛了出去。那畫板般大的書“格利摩爾”,就像是早就被定準了目標似的——
看到散亂地放在櫃檯上的東西,田中這才終於覺察到,自己和佐藤打擾了她的雅興。而作爲證據——
面對一邊抖動身子一邊發出刺耳聲音的“格利摩爾”,佐藤無奈地聳了聳肩膀道:
然後,瑪瓊琳在配方的筆記紙上用英文快筆寫下了幾行字,田中也把視線放回到裝飾品的書上面,靜寂出乎意料地降臨到室內酒吧中。
“嘻——嘻嘻嘻嘻,你的臉可不是這麼說嗚噢!?”
腳步聲並不只是他一個人。還有另外兩個穿着來客用拖鞋的腳步聲。她憑着火霧戰士特有的敏銳聽覺察覺到了這一點。
“是誰?”
“是啊。”
“不用了,你先在這裏選禮物吧。”
(嗯?……真奇怪。)
面對似乎連自己也看不到的地方也全部看穿了似的馬可西亞斯——
瑪瓊琳抬起了疑惑的臉。
“……還差一點點吧。”
“明白了。沒想到你出的這個題目還真有點考人的品位呢。”
“田中,那個是買來的嗎?”
咚咯的一聲——
做出瞭如此回應的佐藤,又向着自己尊敬的女傑詢問道:
“你謝的也太早了。總之,先把這些放到吉田同學的家裏,然後再說這個吧。”
“給小緒買的那次,我也是完全不懂啊……”
她想起了雖然次數沒有緒方那麼多,但偶爾會一臉凝重地來找自己商量事情的——主要是爲了獲得有關和“紅世”的相關者相處的建議——那個內向的少女。
隔了一段時間,聽到了佐藤回來的腳步聲從走廊傳來的時候——
正手拿量杯做着某個實驗。被夏天特有的偏白日光所照射的室內,如今沉浸在靜寂中包含有緊迫感的莊嚴氣氛之中。
“我沒有生氣。”
“……”
“沒錯,我‘剛纔’是在做。”
田中也接着說道。然而她本人卻用手肘靠在櫃檯上,對他們的話嗤之以鼻。
他拿在手上的是一本女性流行時尚雜誌。
因爲已經知道不只是他一人了,所以瑪瓊琳就從“剩下那兩人是誰?”這個問題問起。
說完,身爲家主的少年來到了走廊上。
那個並非別人,正是“悼文吟誦人”瑪瓊琳.朵。就連下襬紮起的襯衫加上及膝的寬鬆長褲這麼一種馬虎的即興打扮,也能在自身的氣魄影響下使其顯得極爲合身的這位異能討伐者,現在——
“那個——”
(嗯?)
可是,如果是那樣的話也很奇怪。如果是這兩個人的話,應該會一邊開玩笑一邊從走廊走過來的。也就是說,讓佐藤露出躊躇表情,讓緒方感到緊張的人,應該就是另一位來客了。
緒方向着走廊那邊催促道:“來,沒事的……一定會給你建議的啦,她是個大好人哦。”
這時候,搭檔“格利摩爾”輕微地晃動了一下。瑪瓊琳一邊對他那種強忍笑意的舉動感到不愉快,一邊等着那另一個來客走進門來。
終於,隨着啪嗒啪嗒的拖鞋腳步聲,門口出現了一個小個子的身影。
“……?”
田中也因爲初次見面而露出一臉訝異的表情。
在看起來意志堅強的臉上,稍微浮現出一點畏怯的顏色。那是一個比他們小几歲的男孩。
瑪瓊琳向這位來訪者提出了一個最基本的問題。
“你是誰?”
少年馬上挺直了脊樑,大聲回答道:
“初次見面,我的名字叫吉田健!”
慶典·(3)惡作劇
那一天,大家都顯得有點見外。
不管是阪井悠二和池速人,還是佐藤啓作和田中榮太,甚至連緒方真竹和夏娜,都用一種彷彿隔着一道看不見的薄牆似的態度來面對某一位少女。那並不是讓人感到冷漠的疏遠感,而是正好相反的,彷彿積蓄和隱蔽着某種憋坐不住的情緒一樣的感覺。
少女.吉田一美的生日晚會,就要在今晚舉行了。
“那麼我們先回去囉——!”
手上提着包裹的緒方這麼說着,用另一隻空着的手握住了朋友的手。
那位朋友——夏娜露出躊躇和驚訝的表情,但卻老老實實地被她拉走了。
“不、不用這麼拉我吧——”
“我知道,昨天也做過很多次了。”
又被田中戳了戳脊樑。
“吉田同學,那我先走了。”
即使如此,身爲主要受害者的少年·悠二卻嘗試着爲她辯解道:
“嗯,或許會船到橋頭自然直啦……不管怎樣,我們先回去吧。”
“好痛,怎、怎麼了嘛?”
“這個嘛……我們得準備一些用來搞氣氛的宴會道具纔行。而且吉田多半不會有那些東西。”
是這麼一個分工。
“嗯。”
目送着匆匆忙忙地從教室跑了出去的兩人,佐藤呵呵地笑了出來。
“你們真是嘴不饒人啊。他們可是特意想讓吉田同學驚喜一番而費盡心思去幹的哦。”
“那是當然啦。我們去車站前廣場走一躺吧。”
這兩位少女,要親手做一個生日蛋糕作爲送給吉田的生日禮物。這件事所有的參加者都已經知道了。在某種意義上,這也許是今天最大的看點。
“嗯,幸好大家的禮物都沒有重複。”
她的微笑就像是盛放的鮮花一樣變得明豔照人。
“緒方同學也在一起,媽媽也說了她會在一旁照看的,我想應該……會有什麼轉機……吧,唔。”
另一方面,同樣要參加晚會的兩個女生——夏娜和緒方,卻沒有回自己家,而是直接到阪井家去了。
“如果是同種的禮物,而自己的比別人的遜色的話,也的確不太好啦。”
最後是悠二向她輕輕揮手道:
“對不起,請問有人嗎——?”
先不說緒方怎樣,夏娜所做的料理(其實是冠以料理之名的焦黑不明物體)實態如何,在他們這幾位親密的夥伴之間早就已經是衆所周知的事實了。她本人很自信似的遞出來給悠二喫的光景——接着他擺出的那副“忍耐的男人”的模樣——也已經不止一次地看在眼裏了。要是這樣也不感到不安的話,那纔是不正常。
田中說完,“嗯——”的呻吟了一聲。
“至於要準備什麼就不用說了吧,大家各自隨便挑一點就行了。”
“冒出來的不知道是蛇是鬼,對吧?”
“東西我已經準備好了,讓我們馬上開始吧。”
“好的!”
被池所信賴的佐藤交叉着雙臂思考了起來。
“怎麼樣?能做到吧?”
而裝飾的部分就由夏娜負責。
“嗯,雖然人們常說料理代表了愛……可是那個也太……”
“因爲昨天沒有預先商量過嘛。所以我真的很擔心啊。”
“打擾了——”
啪嗒啪嗒,從走廊傳來了腳步聲,門馬上就被打開了。
對於在這方面比自己有經驗得多得女性做出的這個判斷,夏娜也(很不甘心地)同意了。現在,她就打算專心一志地把全力傾注到自己被分配的工作——裝飾作業上來。儘管如此——
“啊,不過——”
“來啦——”
“因爲她最喜歡這種熱熱鬧鬧的活動了嘛。”
“……”
“好,那麼我也……請多多指教!”
佐藤,田中和池,各自都在隨便說着一些風涼話。
“把炭塊拿給人家喫也很難讓人高興起來吧。”
緒方到廚房去,夏娜就在擺有餐桌的客廳裏。
“啊,好痛!”
也就是說——
“沒什麼,只是覺得你很可恨罷了。”
“……”
把出發前的時間都用來做蛋糕,換衣服之類的也都在阪井家進行,這就是兩人的計劃。當然,給她們提出這個建議的是千草。
從大家口中聽說了大致的禮物類別(關於禮物的詳細情況他們還是打算暫時相互保密)的池,發出了總算安下心來的聲音。
就像是參加部活動一樣,響亮地叫了一聲。
池做出了總結。
昨天,因爲“某件事”而遲了一點到阪井家的緒方,以及幹勁十足地和千草一起準備的夏娜,在經歷了名爲先行演習的慘劇,以及對食材的最大侮辱這兩個考驗之後,終於定下了一個方針。
蛋糕本體部分就由緒方負責,
有一個正全力爲吉田一美的生日晚會進行着積極準備的少年。
也不知道是辯護起了作用,還是作好了硬着頭皮上的心理準備,田中也拿起書包站了起來。
她如此回答,同時稍微撅起了嘴巴。
“那今晚見囉。”
佐藤豎起了食指道:
“千草,變成奇怪的顏色了。”
大家不由得同時臉紅了一秒鐘之後——
“唔——話雖然是這麼說啦,可是……”
然後,在他們身邊——
千草說完,就分別把兩人帶到了戰場上。
順便一提,緒方手裏提着的包裹,裏面裝的是去晚會時穿的衣服,而並非是做蛋糕的材料。那些準備工作早就在昨天全部做好了(不夠的材料,還有可能會不夠的材料,都由千草在今天早上的時候買回來了)。
悠二被佐藤戳了戳肩膀。
“……”
佐藤也隨即點頭同意。
因爲如果讓夏娜用火的話,無論是什麼樣的菜式,都十有八九會變成“焦黑的不明物體”,所以這樣的分工可以說是極爲妥當的配置。緒方在料理方面也不是十分擅長……不但如此,甚至連做蛋糕也是第一次。但是不管怎樣,也畢竟比夏娜“更能讓人放心”,這就是千草的判斷。
“而且我們也有我們的安排嘛。”
“沒錯,嗯,真可恨。”
緒方一邊按門鈴一邊叫道。不久——
這時候,在兩人身邊 ,穿上昨天剛買的圍裙的緒方——
悠二做出了回答,就要參加晚會的四個男生,爲了晚上的再次集合作準備而解散了。
“來啦——”
那兩人昨天晚上的演習最後以“籠罩着阪井家的刺激氣體”的結果告終的那件事,他還是決定暫且不提了。
雖然她本人似乎並沒有發現,但四個男生看到她那歡喜的模樣,都同時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她。
田中對考慮得過分周到的“眼鏡怪人”的杞人憂天一笑置之。
“知道了,可別過了集合時間纔到哦。”
千草依然是一臉笑容,拍了拍她的肩膀道:
四人分別的時候,在面向大馬路的學校正門,重新進行了一次最後的安排。
“是的!在把底料放進容器的時候,要儘量不讓它聚集在中間——”
在偉大主婦的督促鼓勵之下,兩位少女的艱苦奮鬥開始了。
“不,我除了確認這個之外就沒有別的了。這方面佐藤應該更熟悉吧。有什麼要準備的東西沒有?”
“首先要把奶油做出來哦。”
“是!……啊。”
在這個家出入了半年多的夏娜輕聲回應道。
“呵呵,那麼我們先從昨天的內容開始複習吧。首先做蛋糕的時候要注意的事,你還記得嗎?”
拿著書包的悠二苦笑着說道:
“最重要的是氣勢嘛!來,快點!”
悠二笑了笑,向池說道:“不過結果我們還是各不相同,這不是很好嗎。那麼還有沒有什麼其他要先定下來的事?”
池向着在窗邊一邊咳一邊拍着黑板粉刷的吉田致以暫時的告別。那位今天一整天都無意識地保持着距離的少女,也以微笑做出回應。
還不太習慣的緒方則很有禮貌地作出了回答。然後,她們把鞋子整齊地擺放在門口處。
“小緒又變得這麼有幹勁啦。”
當然,千草認爲露出這個表情的少女非常可愛。
伴隨着柔和的聲音,面露溫和笑容的女性出現在她們面前。正是悠二的母親·千草。
“緒方小姐,不用那麼用力的。我們做點心的的時候要輕鬆點,開心點,對吧?”
田中馬上轉向馬上說出答案的池速人,用手指指着他說道:“對對,就是那個。”
在無人知曉的一角,有一個少年輕輕地嘆了口氣。
霎時間——
“收禮物的人真的會那麼在意嗎?就算重複了,反正都是給她的禮物,我想也應該會很高興吧。”
“那麼,我們就按照昨天說好的那樣分頭行動吧。”
田中如此說道。
然而,在商店街的咖啡廳一角。
面對一邊說一邊把圍裙和鉢子交給她的千草——
“跟夏娜組合……嗎。到底會做出什麼樣的東西呢……這個,該怎麼說呢,那個什麼蛇的。”
“……夏娜,你放了什麼進去?”
“嗯,應該沒有問題是也。”
那就是吉田的弟弟——健。
“……真的嗎?我——我自己想的方法,是更簡單的……”
“嗯,我想大概你也很難相信吧,不過這位姐姐,在那個方面絕對是高手級別的人物哦。絕對不會讓向你推薦我的真竹蒙羞的。你放心好了。”
“我過去曾經給吉田一美小姐添過麻煩是也。爲了報答她,在這件事上對你提供協助,反而可以說是求之不得是也。”
他既進行着自己的個人準備,同時也跟某兩位女性祕密地推進着某個計劃。
“啊……那麼,就拜託你了。”
“好啦好啦。那麼我該怎麼樣參加好呢?”
“你只要保持常態,直接從正面入場也沒問題是也。”
那是在姐姐的生日晚會上執行的計劃。
“那麼我……就回家等着你們了。嗯……”
“不要緊,帳讓我來付就好了。”
“可是……”
“請不必客氣。這也是報答的其中一環是也。”
是跟某兩位女性一起執行的計劃。
比晚飯的時間稍微遲了一點,現在是下午八點整。
在街燈開始發出光芒的御崎市商店街裏,急急忙忙趕回家的上班族比買東西的顧客更爲引人注目。
一家挨一家的店鋪,跟御崎市東側的繁華鬧市不同,基本上是以個人商店爲主體,因此有很多店都把下午八點定爲打烊時間。
在這條行人稀少的道路西端(跟通往學校圍牆的東端相反的一側),作寬鬆打扮的四個少年,正等待着最後兩位少女前來會合。不必多說——
“這樣的活動啊,如果分開一個一個去的話,就很容易會造成冷場。所以我們乾脆全員一起熱熱鬧鬧地去登門拜訪吧!”
吉田也察覺到了這一點,於是慌忙擺手道:
“夏娜,我來幫你拿蛋糕盒吧?”
停頓了一拍,池一邊苦笑一邊安撫道:
佐藤撅起嘴巴說着,然後順勢吹起了口哨。
不過,如果以男生們的感性來表現這一切的話,就顯得太沒有情趣了。
池和佐藤說道。
“……健。”
“謝、謝謝!”
“馬上就來——!”
作爲提議等人齊後再一起去的佐藤,在衣領中聳了聳脖子說道:
那就是爲做蛋糕而努力奮戰的夏娜和緒方沒能趕上集合的時間。而他們也是因爲考慮到這一點而把到吉田家集合的時間定得稍晚一點(這同時也是爲了給招待方的吉田有更充裕的時間去做料理)……現在看來,她們兩人果然還陷於苦戰之中。
出現在眼前的是每天都見的一張臉。她不由得喪氣地垂下了肩膀。
雖然現在還是殘暑的季節,但是入夜之後吹來的風,讓他們也感覺到些微的涼意。
叮咚——
悠二的脊樑就想被她的期待戳了一下似的,點了點頭道。
兩人都稍微化了淡妝,雖然看上去不算誇張,但在身心疲憊歸心似箭的人潮當中也顯得特別耀眼。而且她們似乎還花心思打扮了一番。
“真是的,健!”
她一邊用不大不小的聲音回應,一邊來到玄關。外邊似乎很靜。
“因爲跑起來的話就會把蛋糕弄變形,千草也說過‘要是出汗的話就會浪費了化妝的工夫’”
吉田也忍不住生氣了,稍微有點用力地關上了門。正當她轉過身子要去追弟弟的時候,在她的背後——
“喂喂——你們倆也太遲了吧……”
“已經差不多到去吉田同學家的時間了哦。”
“你如果這副表情的話,就會被站在那裏的阪井悠二討厭的哦。”
田中也用手摸着下巴沉吟起來。
這次應該是他們了,她一邊想一邊把手放在胸前深呼吸了一下——
“啊,夏娜你,也很漂亮呢,嗯。”
“哦,果然還是打扮了一番嘛?”
啪啪啪啪啪啪——!!
說完,她“咚”的一聲放下了一堆大瓶子。
池還沒有說完,就被緒方的聲音給蓋過了。
“!”
“晚上好,一美。”
“啊!”
“那些傢伙還沒來嗎。”
她輕輕地點了點頭,來到了走廊上。
門鈴又響了起來。
悠二一邊搔着腦袋一邊回答道:“我出來的時候,她們說馬上就要好了啊。緒方同學也跟我說馬上就來什麼的……”
霎時間——
稍微有點失望。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從商店街的稀落人影中,有兩位少女正向這邊走來。
“抱歉——!讓各位久等了!”
大概事對周圍有所顧慮吧,馬可西亞斯從她右腋下的“格利摩爾”發出了比平常要小的問候聲。
“如果要說的話,就邊走邊說吧。已經沒有時間了啊。”
雖然有點躊躇,但她還是把這位經常給自己和緒方戀愛上的建議的女性請進了家裏面.正當她把待客用拖鞋拿出來的時候,在她的面前,像是跟關門的聲音重合一般——
“不用,我想自己拿。”
“——嗚哇!?”
“您也來了呀。”
極爲尋常的門鈴聲響起了。
就在這個瞬間——
“咦?”
“呃,謝謝,您這麼客氣……啊,請進來吧。”
“來,這是送給你做禮物的香檳。是不含酒精的哦。”
響起了連續拉炮筒的破裂音。
“今天好像很有幹勁嘛。”
“不,約定的時間還——”
夏娜直率而明快地回答道。
“來啦——!”
吉田發現後——
然後——
“如果爲了集合而讓吉田同學同學等我們的話就本末倒置了啊。乾脆給阪井家打個電話,如果還沒行的話,我們就先——”
“那麼,小緒,結果怎樣了啊?”
“哎喲,小姑娘。生日快樂哦,嘻嘻嘻。”
完全出乎她意料之外的美麗女傑,現在正若無其事地站在門口。
“好勒,那走吧。我可是第一次去吉田的家哦。”
“嘿,到時候你就知道啦。”
“首先你應該說的是‘很漂亮’吧?”
絲毫不在意一臉驚訝的她,瑪瓊琳環視了一下四周。並非是看她家裏的佈置,而是確認有沒有來訪者。然後,又哼了一下鼻子。
聽了田中的這句話,緒方馬上鼓起了臉頰。
悠二和夏娜說道。
叮咚——
“——現在、正好、過了……”
“姐姐你實在太容易上當啦!”
她不由得對剛纔關門的聲音和自己的怒罵聲(其實客觀來說並不算是很大的聲音)會不會被人家聽到而感到擔心。
緒方穿着以淡綠色爲基調的長褲打扮,而夏娜則相反,穿着單色調花紋的罩衫和百褶裙,兩人的打扮都跟她們的身高非常協調,呈現出非常完美的對照。兩人手裏各自拿着的用蛋糕用包裝紙包裹着的盒子,正顯出她們此行的目的。
看到他這種隨便敷衍般的反應,夏娜也鼓起了臉頰。
早就在客廳裏恭候的吉田馬上像彈簧一樣站了起來。在柱子上的小鏡子裏確認了一下自己的穿着——沒有作過分矯飾的高雅連衣裙打扮——之後,又稍微擺正了一下發飾。
她抬起頭來,然而看到的,就只有暗淡夜幕下的玄關而已。
叮咚——
衆人終於開始向着晚會會場走去。
這時候,瑪瓊琳輕輕地把她的髮飾撥正了。
“行啦行啦。”
她一邊猜是不是住在附近的池先來,一邊把門打開。
少女在等待。這樣一件事,僅僅是這樣,也正因爲如此,就令她生氣了。讓人家在這裏等待的夥伴們,尤其是其中一個少年的這種做法,讓瑪瓊琳嘆了一口悶氣。
“啊!”
她先站在原地故意叫了一聲,才把門打開。
她不由得看了瑪瓊琳一眼,然後馬上綻放出笑容。這次一定是他們了,她一邊心跳加速一邊把手按在門把上。
從結果來說,現在這個發展完全跟在場的四人所預料的相一致。
他們就是接受了佐藤充滿自信的提議,一同前往參加生日晚會的悠二等幾位男生了。
(是誰一個人先來了吧?)
“嗯,我覺得跟你很相配哦。這個是當然的啦。我們剛纔正在想要不要先走一步。你們剛好趕上,實在太好了。”
“瑪瓊琳小姐!?”
“阪井,蛋糕到底還差多少才做好?”
她瞥了一下鞋櫃上的時鐘。
(冷靜點,冷靜點……)
響起了第三次的門鈴聲。
“唔——這樣真是一點意外性也沒有。”
田中和緒方說道。
然後,她轉而注視這悠二。
“……好。”
“嗯,我不知怎的也想來湊湊熱鬧。”
看到姐姐那副模樣而暗自感到氣惱的健,一邊拿她開玩笑一邊走了進來。
說到一半時就被催促聲打斷,所以她只是回以微笑。就像是瑪瓊琳的笑容、手和話語中獲得了勇氣一般,她把門打開了。
“真是的,沒用的傢伙。”
池一邊看着手錶一邊說道。
“真的謝——”
剛獲得的勇氣在一瞬間內就消失得無影無蹤的少女,不堪一擊地向後倒去。
“生日快樂——!”“生日快樂!!”“生日快樂~!”“生日快樂!”“生日快樂,吉田同學!”“生日快樂。”
由佐藤帶頭,田中、緒方、池、悠二和夏娜也接着祝福道。然後,當他們看到差點就要倒下的吉田和扶着她的瑪瓊琳的時候,都大喫了一驚。
“瑪瓊琳小姐!?”“大姐,你怎麼來了?”“一美!”“吉田同學,你沒事吧!?”“哇,對、對、對不起,吉田同學!”“啊!”
雖然被喧鬧吵嚷的來訪者弄得差點倒下——
“——”
可是吉田還是很高興地笑了起來。
“——呵呵,啊哈哈。”
“看來……好像沒事呢。”
扶着她的瑪瓊琳露出了半含安心的笑意,然後,這種笑意就傳染到了全員的表情上。
就是這樣,身爲主辦方的少女——總算露出了發自心底的笑容來迎接她的客人們。
“歡迎大家來我家——”
(好,要來了。)
作戰開始了。
“啊,是現在開始嗎?”
裝作若無其事地從走廊裏面走出來。
若無其事,要裝作若無其事,就像平常招待客人一樣。
“姐姐,我來把拖鞋拿出來吧。”
“是嗎?那就拜託你了——啊,這是我弟弟吉田健。客廳就在這邊!”
在我說初次見面的這段時間裏,姐姐已經抱着瑪瓊琳小姐送給她的香檳,走進了客廳。這樣就沒問題了。
“呃、咦——?”
聽他這麼說後,露出了燦爛笑容的少女。
“確實,要是跟這種料理手藝來相比的話……”
右側是悠二、夏娜、池。
健就好像平時在家裏一樣,從跟客廳相連的廚房看着衆人的舉動。
“是、是嗎?”
“今天你好像很賣力哦?”
然後,瑪瓊琳只回應了一句話。
健也有點故作姿態地發出了開朗的笑聲,就像是入夥儀式似的,開始向衆人分派杯子。
“打擾了哦——”
“請進。”
“沒那回事啦。”
把拖鞋放在她腳邊。
“等一下等一下!”
“只是‘一點’嗎。哈哈。”
左側是緒方,田中,佐藤。
“真是這樣嗎?健?”
“好的,那麼就先把杯子——”
在桌子上,擁擁擠擠地擺滿了吉田所做的各式各樣的料理。
這麼一問,得到的回答更讓她倍感意外:
上座是主辦者兼主角的吉田。
“嗯——打擾了——”
“其實他是想跟我們一起參加姐姐的生日晚會吧?”
“……請進。”
“那麼!”
“我好像、做得稍微多了一點……”
看到弟弟突然間變得這麼勤快,吉田不由得不解地歪起了腦袋。
“乾杯——!”
在他說話的瞬間,從眼神隱約流露出一種尋求確認的色彩,以及帶有稚氣的激動氣息。當然,對特定的某個人來說有危險的這一切,其他的所有人都沒有發現。
首先完成第一項。
“難得瑪瓊琳小姐把香檳帶來了,我們在坐下之前,先來乾一杯怎麼樣?”
(這雙拖鞋……我總覺得底部好像很光滑的樣子……難道真是……)
朋友們會不會感到尷尬呢?她這麼想着回過頭去看了看衆人。而結果當然是沒有任何人提反對意見。池像是作爲大家的代表似的輕鬆地說道:
然後,包括新參加的健在內,看到全員的杯子裏全都倒滿了香檳的佐藤說道:“好了,那麼首先就由吉田同學——”
田中和緒方馬上表示贊同,悠二、池和夏娜則爲了請求許可而向吉田看去。
用一種有點不好意思的態度,向她徵求許可。
接着,那個“夏娜”脫鞋了。
大家一起站了起來(雖然夏娜遲了一拍),同時齊聲叫道:
田中和緒方在一旁爲她鼓勁。悠二悠閒地笑着,池甚至一邊笑一邊拍起手來。
在吉田的父母和藹地向他們打招呼說“請隨便坐”、“大家要玩得開心點哦”之後,衆人就圍着吉田家客廳的桌子站着。
穿上之後剛踏出一步的瞬間,阪井悠二馬上就滑倒在地,還撞到頭了。
而健則在這段時間裏——
“不過,這樣子的話,或許更有吉田同學生日的感覺呢。”
向着如此自言自語着的瑪瓊琳遞出了最後一個杯子。
(幹什麼還若無其事地讓那“夏娜”站在旁邊嘛。)
在衆人都一飲而盡的時候,只有阪井悠二爲了確認味道,小心翼翼地喝下了香檳。當然,這裏並沒有什麼機關。
他無意識地確認了一下杯子上有沒有被塗上什麼東西,然後又對這樣的自己感到自我厭惡。
在這種活動中必然會變成主持人的佐藤叫道。
“啊,咦,可是……”
“咦?”
“真沒想到我竟然會拿不含酒精的飲料來乾杯呢——”
“情。”
(現在還是有點半信半疑……)
“不過話說回來……”
完全沒有預料到有這種事的吉田,驚訝得差點把杯子裏的香檳倒了出來。
可以一口吃掉的脆餅類,看起來很好喫的家常菜,清澈通透的湯汁,還有切好了的水果等……並非是以高級感和奢侈感爲重,而是以花心思和花工夫爲特徵。盪漾在周圍的香味,更助長了衆人的空腹感。
不必說,她肯定是不可能拒絕了。
然而還是有點吞吐地說道:
悠二則純粹被眼前的光景所壓倒。
“謝謝。”
用眼角向姐弟瞥了一眼後,瑪瓊琳發話道:
連“見都沒見過”的吉田同學的弟弟怎麼可能對自己搞惡作劇呢,拖鞋的事大概也是自己多慮了吧。這是他根據常識得出的結論。
(……)
他一邊摸着在走廊上摔倒時撞到的頭,一邊向着花費了最多工夫的主角笑着說道。
“還是等實際喫過之後再作評價會更有氣氛吧?”
“幸虧我們先說好了蛋糕由我們來做呢。”
“謝謝。”
緒方彷彿劣等感十足地開口說道:
跟姐姐相反,很不高興地皺着臉的少年。
“可以嗎?”
“加油哦!”
可是,剛纔他又是拿拖鞋,又是拿杯子,而且明明沒事幹卻坐在廚房裏,態度的確是有點怪。
“那不是很好嗎?”
對面的下座是瑪瓊琳(吉田父母就把她當成代理監護人一樣看待,她還抱怨者着說“這樣子我就想喝也喝不了啦”之類的話),座位的安排就是這樣。
即使是眼鏡怪人,也只能在感嘆中加入一絲的無奈,笑了出來。
“噢,也對!”
一直以來,弟弟都沒有介入過這類跟姐姐有關的話題或者是活動。比起喜歡還是討厭之類的問題,大概會先感覺到作爲少年的害羞和難爲情吧,吉田一直是這麼想的。
她一時語塞,不知所措地呆站在那裏。雖然身邊只有少數幾個夥伴,但是對不習慣被別人注目的她來說,這已經是十分高難度的事了。再加上對自己這樣子慌張失措感到很對不起大家,就更讓她陷入了混亂。
正當一直站着的衆人要把椅子拉過來的時候——
“是、是的。”
說完之後,她總算鬆了一口氣。
在廚房裏待機的健一邊說着,一邊就打開了放餐具的櫥櫃。
“啊?”
“其實只要說‘今天謝謝大家’就行了哦。”
這時候,悠二也從他手上接過了杯子,同時也爲這種似曾相識的狀況感到有點緊張。在玄關滑倒的噩夢,作爲一種痛楚重新浮現在腦海裏。
吉田從少年的聲音裏獲得了勇氣和笑容。
就是現在。從來客用的拖鞋櫃裏,把預先分開擺放的特製品拿出來,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瑪瓊琳小姐向我打了個眼色,跟我說道:
“姐姐,我去拿吧。”
聽了田中的率直感想,也無法發出反駁的聲音。擺在眼前的豪華料理,的確具有這樣的威力。
這個“難道”——由健一手策劃的“在拖鞋底塗蠟”這種古典式惡作劇——他雖然將其作爲一種可能性考慮過,但老實的他卻樂觀地認爲實際上不可能有那樣的事。
“是,請進!”
“哦,就等這個了!”
衆人也同時點了點頭。
看着她什麼都說不出的樣子,在一旁的悠二馬上給她拋了個救生圈,說道:
放上拖鞋。這時候,一旁的阪井悠二也脫鞋了。
“說的也是哦——”
吉田稍微有點害羞地說道:
“贊成!”
(……哈哈,我真像傻瓜。)
看着搖頭否定的健,瑪瓊琳壞心眼地笑着說道:
作爲回應,佐藤則以完全相反的大聲叫嚷道:“好勒!那麼爲了慶祝吉田一美同學十六歲的生日……乾杯!”
“發表生日晚會的開會宣言,有請!”
好像很不習慣似的,用一種平坦的語氣說道。同樣在她腳邊——
“今天、真的很……感謝大家。”
杯子上是沒有啦。
這樣就能讓他放下心來,等大家按照“預料中”的位置坐下來的瞬間——
噗——
從椅墊下面傳出了聲音。
“咦?”“悠二、沒禮貌。”“哎呀,討厭啦,阪井。”“阪井……”“你真是的——”“嘿嘿……”
大個子的人、“夏娜”、緒方姐姐和戴眼鏡的人,以及搞氣氛的人,他們都露出了責備般的眼神,最後還加上了瑪瓊琳小姐的偷笑。
阪井悠二慌忙站了起來。
“不、沒有!不是啊,我沒有!?”
姐姐因爲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正不解地抬頭看着他。
“啊……”
然後又馬上紅着臉低下頭。
“我都說不是了啦!我一坐下就……啊!”
阪井悠二總算發現了座墊下的噗噗墊(會發出類似放屁的噗噗聲的玩具墊子),把它拿了出來。
等他開始追究犯人之前,要先發制人,馬上主動承認。
“我一時大意忘了把它收起來了,對不起。”
“咦……是、是嗎?”
以阪井悠二爲首,衆人的氣勢都減弱了。
“健!”
只有姐姐一個人生氣了。這也在意料之中。
“沒、沒關係啦,吉田同學。”
“所以後來我們就決定,如果大家一起喫的話,就做兩個好了。”
還有一個少女,儘管感覺到一切,把握了大體上的意圖,卻完全沒有打算採取任何行動。
像是要逃避似的,他如此想道。
(瑪瓊琳小姐,該不會是教唆了他幹這些事吧……?)
她根本沒想到身爲弟弟的健竟然會從中搗亂。處在這種立場上的自己,要怎樣才能讓此事圓滿收場呢,他根本毫無頭緒。
眼睛怪人正爲了非常事態作準備。
一邊說,一邊笑,享受着眼前的幸福時光。
這時候,悠二詢問道:
“生日還是要這樣纔行嘛!”
“嗯,這也算是慶典節目的附屬品,惹人發笑的意外事故啦。現在氣氛也融洽起來了,我們開開心心來喫飯吧!”
(啊——果然昨天他來佐藤家裏來商量的事,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而坐在下座上的瑪瓊琳——
的確是很不錯的藉口,我也要學一學。
不過,她又想——
(要說是開玩笑的話,下手也未免太重了點吧……而且吉田同學也說過,她跟弟弟關係很好,從在門口說話的樣子看來,也的確是那樣沒錯。)
雖然關心姐姐的他對悠二有所警戒也是可以理解的,但在生日晚會上藉故做出這些類似惡作劇性質的行爲……不,應該是完全等同於惡作劇的行爲,這實在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因爲根據她的感覺,他應該是一個性格跟陰沉相去甚遠的孩子,而且也沒想到瑪瓊琳會默認他做那樣的事。
同時,又暗自偷瞧着姐姐的開心樣。
“啊,這個,是以前放在便當裏的那個吧。嗯……是叫什麼來着?原來做成暖食的話,還有別的風味呢。”
“嗯,這炒紅蘿蔔好甜哦。就好像是餐廳的開胃菜一樣。”
各人的內心都應藏着各種思量,“快樂的”生日晚會仍在繼續。
緒方卻不能像他們倆那樣撒手不管。因爲健來找她商量煩惱事時,把他介紹給瑪瓊琳的責任必須由她自己來負。
重新整理好心情的吉田這樣說道。晚會表面上似乎是和和氣氣地開始了,但每個人的心境都很複雜。
只是不經意地看着衆人的熱鬧場面。
“是蘆筍臘肉卷嗎。好像還放進了別的蔬菜哦!”
那就是夏娜和緒方親手製作的、送給吉田做生日禮物的蛋糕。
不管怎麼說,搞惡作劇來讓氣氛變得不和諧,也實在是太過不分場合了。在姐姐最希望能過得開心的時刻,讓姐姐喜歡的人遭到過分對待,這樣做不是隻會讓姐姐傷心而已嗎?
“是的,就是乳蛋餅,做成暖食的時候我就會多放一點奶酪,增大份量哦。”
然後,在二人注視下的吉田周圍的朋友們,還有重要的人——
“算啦算啦,反正你也是贊成這麼做的吧?”
另一方面——
她是一個跟自己對立的時候雖然強大得令人可怕,但是面對除此以外的身心攻擊卻沒有任何抵抗力的少女。正因爲自己熟知那樣的她,所以才爲她擔心。難得大家聚在一起開開心心地過生日,最好當然是不發生任何令人不開心的事了。
“蠟燭呢?”
“啊?嗯。”
“嗯,那個……”
反正攻擊全部都是衝着悠二來的。
“一美,接下來我們就要進入生日晚會的慣例性節目了哦。”
“那、那麼,請大家起筷吧。”
“味道我已經確認過了,又甜又好喫。”
兩人同時把蓋子拿了起來。
“這鮭魚真香耶!”
說到底自己在這件事裏也只是個局外人,只能當作看熱鬧順其自然了。
“就是嘛,你別在這裏說些掃興的話了!”
他暗自嘆了一口氣。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這個行爲已經成了他的習慣了。
“行啦行啦,反正就是我不識大體,行了吧。”
“啊唔、嗯……這個西式炒飯有奶油香味,真好喫。”
像雪崩一樣,東西同時被遞到吉田的面前。
“就是吹蠟燭嗎?高中生還玩這個?”
(希望吉田一美不會因此而不高興吧。)
“噢噢!”
她一個人品嚐着吉田爲她特意準備的菜餚——以稍微用開水焯過的醬油和炒過的碎芝麻爲調味料的菠菜。本來她就不是來說話,而是來“看熱鬧”的。她一邊等待着那個時刻來臨,一邊默默地品嚐着不含酒精的香檳甜味,隨意地聽着少年少女們的對話。
緒方也順勢責難他道。
面對撅起嘴巴的田中,池馬上安撫道:
“好勒,這次輪到我們囉!”“喂,傻瓜,不是說一起的嗎!”“這種事還是要順應潮流啦,順應潮流!”“生日快樂,吉田同學!”
(……可是,應該不會再當面做這種事了吧。)
夏娜也接著作出瞭解釋,然後把手放在蛋糕盒蓋上。
根據池的觀察,吉田的弟弟似乎還會幹出些什麼事來。
說起那個悠二——
雖然形狀上稍微有點走樣,從塗上去的奶油表面也可以窺見製作者的笨拙手法,但是不管怎麼樣,外觀上已經具備了蛋糕的所有要素。
(可是,主導權畢竟在健手上,這樣做也不知道會有多大意義啦。)
(這下子,就算我們阻止也沒用吧。)
雖然在個人性質上對她抱有好感,也對跟她交好沒有任何抗拒,但是卻不會因此而主動靠近她。對於現在發生的事她也沒打算去深入追究,也對她弟弟沒有任何興趣。
“搞節目就是要增添多種樂趣才能盡興嘛。”
回答了吉田的問題後,夏娜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塑料袋,裏面放着許多顏色豔麗的小蠟燭。關於這個儀式,她已經接受過指導,而且還進行過先行演習。
(真是的,我好像總是自己把麻煩挑上身啊)
(算了,反正也沒什麼大礙。)
(一定是這樣啦,我想太多了……哈哈)
“對了,我剛纔一直想問……爲什麼會有‘兩個’呢?”
然後她儘量往積極的方面去想。假設拖鞋也是惡作劇的其中一環,而那已經被吉田親眼看見了。恐怕接下來也會爲了姐姐着想,不會再亂來了吧。
對於圍繞悠二跟自己處於對立位置的競爭對手吉田,夏娜雖然承認了她,但卻一直保持着距離。
看到大家各自都把料理嚐了個夠之後,緒方向夏娜打了個眼色。
“那麼,要打開了哦!一、二……三!”
也不加入他們一起喧鬧,只是一直保持沉默。
吉田明白了她的意思,然後向桌子中央看去。
(難得有這樣一個讓一美毫無顧慮地跟阪井快樂度過的日子啊……)
無論如何,也不能因爲這個問題而把幾天的生日晚會搞得一團糟。總之現在還是先小心警戒爲好。
雖然這樣擔心,但卻不打算主動採取行動。
健就坐在他們的一旁。
“好厲害!”
(看悠二那副得意忘形的樣子,也該讓他喫喫苦頭了。)
出現在蛋糕盒裏面的,是在純白色的奶油上點綴着圍成環形的草莓,有着簡樸裝飾的兩個物體。然而僅僅是這樣,就足以把男生們的不安徹底吹散了。
“怎麼樣,一美?做得還算不賴吧?”
認爲弟弟的惡作劇是突發性的吉田,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
緒方有點害羞地搔了搔頭道:
“怎麼是白色嗚啊好痛!?”
緒方活力十足地站了起來。
佐藤和田中發出了感嘆,池也感到很驚訝,而悠二就被夏娜狠捶了一拳。
雖說如此,但他們也不會積極地去做些什麼。
他一定會這麼說吧。既然這麼說,就會轉變話題。
已經把被捉弄的事也拋諸腦後……或者應該說沒有深入去想,現在正悠哉遊哉的品嚐着吉田做的料理。
可是,也有人並不這麼認爲。
“千草幫我們準備好了。”
搞氣氛的人笑着主持大局。
緒方也慌忙照着做了。
大家也一樣,一部分人還以包含有不安的視線,注視着被料理包圍的兩個盒子。
“是蛋糕啊!”
實際上,田中和佐藤也理所當然地認識到,健對悠二的惡作劇並不是出於偶然。這不只是因爲他們看到了剛纔摔倒的過程,而且還因爲少年那種裝作不知的態度,還有他那種開朗表情的造作成分,都有着他們非常熟悉的感覺。
而且她還覺得——
(至於理由……這個就不用想都知道了。)
(只是這種程度的話,不管它也無所謂。)
田中說了句不合時宜的話,馬上就遭到了佐藤的責備:
(那麼,到底會變成怎麼樣呢。)
同樣懷有送禮自豪感的夏娜也說道:
“因爲我們不像一美和阪井同學的媽媽那樣,還不能做出又大又好看的蛋糕,所以就做小了一點啦。”
“我開動囉。噢,這個看起來很好喫!”
作爲籌劃者而感到自豪的緒方說道:
那是四人互相約好了要跟蛋糕一起交到吉田手上的禮物。
最先遞出來的田中,送的是用絲帶綁着蝴蝶結的平底鍋。而池正如她所期望的那樣,送的是裝在盒子裏的一條別緻的手帕。前傾着身體遞出來的佐藤,送的是一小束雛菊。最後,悠二送的是平平無奇的小狗毛布娃娃。
“田中,生日怎麼能送鍋嘛!”“花束嗎。原來還有這種生日禮物啊。”“噢,好高級的手帕哦!”“沒有那回事啦,比起那個,小狗布娃娃也太普通了吧!”
面對你一言我一語的少年們——
“喂喂,你們幾個。要吵的話等到交給一美以後再吵嘛。”“人家又不會逃掉,你們逐個給就行了。”
少女們對他們告誡了一番,讓氣氛變得更熱鬧起來。
這時候——
“……”
面對眼前如幻夢般的一切,吉田百感交集,就像胸口被什麼塞住了一樣。
“…………”
穿越了塞住的胸口迸湧而出的喜歡、感動和感謝之情,都化成了眼淚溢出了眼眶。
“………………謝……謝……”
“……謝謝、大家……”
“吉田、同學……”
以悠二爲首,大家都馬上停止了喧鬧。但是卻沒有人道歉,也沒有人安撫。因爲大家都知道,吉田不住地流出眼眶的淚水,是喜悅的淚水。大家都從她的反應中,確實地產生了“能讓她高興”的實感。難爲情和喜悅參半的感覺,讓胸口變得火熱。
在這時候,緒方突然說道:
“一、一美你真是的,也太誇張了耶……夏娜,我們插蠟燭吧。”
在差點跟着一起哭的開朗聲音鼓勵下,中斷了的節目繼續進行。
“嗯。”
夏娜也無視變得火熱的臉頰,儘量裝出平靜的態度,把一半的蠟燭交給了緒方。
健不經意地看了一臉困惑的緒方和沉默的夏娜,然後開始收拾起自己這次惡作劇的殘局。
實際上也這樣幹了。
“……”
一邊叫一邊拉響了拉炮筒。
(好。)
本來就打算這樣幹。
她站在已經做好心理準備的健面前。
終於被健的一句話打破了。
“弄好它。”
“嗯。”
然而一口氣似乎還不足夠。
(唔……她這次沒有哭着說“健你這笨蛋!”然後逃出去呢。)
一邊用手指擦着眼淚的吉田站了起來,注視着放在自己面前的兩個蛋糕,以及蛋糕上面那不可思議地讓周圍顯得昏暗了起來的十六點火光。
悠二維持着倒下去的姿勢呆住了。雖然身體沒有受任何傷,但剛纔受到的衝擊讓他以時間無法思考。
彭——!
“生日快樂!”
“健。”
生氣了。
“……——”
“……”
“生日快樂——!”
依然有點淚眼朦朧的視線,從搖晃的火光上,轉向了一位少年。
(那麼……應該會說“爲什麼要做這麼過分的事!”吧。)
然後,吉田彷彿要把思念凝聚在胸中一樣,大大吸了一口氣——
指着餐桌正中央的蛋糕。
“——!!”
她慢慢地走向嚇得瞪大了眼睛的健。一邊流着眼淚,一邊保持着憤怒的表情。打算上前辯解的緒方,打算安撫吉田的池,都無法採取任何行動。吉田表現出的憤怒已經達到了這種程度。
在他的手下面,是廚房和客廳的照明開關。正當大家注意到這一點的時候——
“……明白了。”
(差不多了吧……)
“……”
指着在餐桌的正中央,沾上了被特製拉炮筒噴出來的綵帶和碎紙片的、夏娜和緒方送來的生日蛋糕。
“……咦?”
“對不起,緒方姐姐、夏娜……姐姐。”
流着眼淚——
“弄好它。”
“……”
他的手正按在出口旁邊的牆壁上。
“好!”
那個似乎自認是晚會主持人的搞氣氛的人——
於是她又以含淚的羞澀笑容吹出了第二次,把十六根蠟燭都吹熄了。
到了這個時候,他才發現事態已經變得很嚴重。
直接擊中了阪井悠二的臉面,馬上把他擊倒在地。
其他的各人感到特別漫長的那段沉默,實際上僅僅是十秒鐘的沉默——
爲他準備的節目,還剩下一個。
“小健,快別這樣!”
“……”
然後——
只有一個字。
回想起感情爆發時,那個有時逃掉、有時哭泣、有時賞自己一巴掌的姐姐。
姐弟倆如今正處於旁人難以插手的對峙之中。
“……”
視野馬上便成一團漆黑。
就好像有誰正在催促着自己似的,如此想道。
把沾在奶油上的綵帶,落在草莓上的碎彩紙,一片一片,儘量避免碰壞蛋糕的形狀,小心翼翼地清除掉了。
在那一瞬間,雖然感到“夏娜”好像瞪了自己一眼,不過也管不了那麼多了。
“……健!!”
“姐姐。”
“哇啊!?”
“呼——!”
從這一次看來,絕對沒錯了。
“嗚、痛……啊——!?”
“求求你,弄好它。”
姐姐大聲叫道:“阪井同學!!”
破壞了如此幸福氣氛的行爲。
當然,這只是自己的妄想而已。
走過因憤怒而渾身顫抖的姐姐身旁,從緒方的旁邊向桌子上伸出手來。
(要乾了。)
在被響聲麻痹了的空白當中,衆人開始回顧剛剛發生的事件。
弟弟抬起頭,看着流着眼淚的姐姐。
而健的回答——
回想完之後,他就等待着即將降臨在自己身上的、應該是曾經經歷過的其中某一種懲罰。
等待着抬起頭來的自己的平靜、不明所指的話語、從沒有過的態度——面對因爲這一切而感到慌張失措的弟弟,姐姐作出了指示。
接着那個大個子和戴眼鏡的人、緒方姐姐和“夏娜”,阪井悠二等等一個接一個,大聲地向姐姐祝福。這時候,瑪瓊琳小姐稍微笑了笑,用手指尖玩弄着手裏的拉炮筒。
伴隨着一聲巨響的大量綵帶——
吉田她——
(還是說……這次是“我最討厭健了!”呢)
在尷尬的氣氛中進行的這番對話,沒有人能理解當中的含義。身爲他們介紹人的緒方,看着這一切的佐藤和田中等人,也只是重新確認了“果然在兩人之間有着什麼祕密嗎”而已。
佐藤和田中重新確認了健的意圖,緒方爲自己的不像預感成了現實而說不出話來。池對結果什麼都沒做到的自己感到憤慨。夏娜爲自己一直認爲無大礙而沒有采取行動而後悔。至於瑪瓊琳,只是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健?”
“這一次,是最後了。”
“!”
“啊,嗯。”
“我本來還小看她,以爲她最多隻會哭或者生氣地罵我一頓……但不知爲什麼,他好像變得比以前更堅強了。是誰害……不,是多虧了誰呢。”
“啊……”
身爲弟弟的少年,瞥了一眼直到現在自己還沒向他道歉的那個人,然後走向客廳的出口。
用小而緩的氣息,把火光吹熄。
兩個蛋糕上分別被插上了八支蠟燭。在一片寂靜的房間裏,宛如神聖的儀式一般,被火柴的火逐支點着之後——緒方催促道:“一美。”
臉上流着跟剛纔不一樣的眼淚,顫抖着肩膀,燃起了來自心底的怒火。
先過一兩秒鐘,等大家的耳朵因爲響聲而麻痹的時候就是時機。把手裏拿着的特製——不僅是火藥,連綵帶和彩色碎紙片都是大大增加了份量,容器也進行過加固處理的——拉炮筒,對準阪井悠二。
吉田一邊流淚,一邊以強硬的口吻說道:
在這期間,拉炮筒被派發到大家手上。每人都拿起一個,然後把剩下的交給旁邊的人,一直傳下去,最後除了吉田以外都人手一個。除了瑪瓊琳之外,沒有人注意到,派發拉炮筒的人正是健。
在這個作業結束前的瞬間,一直在旁觀着的瑪瓊琳忽然開口道:“那麼,怎麼樣?”
她用手指,指着餐桌的正中央。
一會兒,終於完成清除作業的健,把手上拿着的綵帶和碎彩紙扔到廚房的垃圾桶裏,然後在水槽裏把手洗乾淨。
“——呼!”
由健發動的,針對阪井悠二的惡作劇……不,是性質惡劣的惡作劇。
在沒有人阻止的情況下,拉下了拉炮筒的拉繩。
“……”
終於回過神來,站了起來的悠二——
健把內向的姐姐至今爲止對自己表現出的各種生氣樣子逐一在腦海裏回放。
“!?”
“……”
少年陶醉於那副含淚的笑容,只是呆呆地回望着她。而少年身旁的那位少女雖然有點不服氣,但“在這個時候”她也只是裝作沒看見。
背對着露出訝異表情的姐姐,只說了一句話。
緒方爲了制止他,想要向着剛纔他所在的方向跑去。
“太危險了!”
田中感覺到緒方就要跑出去,正想伸手去抓住她的肩膀。
“瑪瓊琳小姐!”
佐藤向着似乎知道事情來龍去脈的瑪瓊琳喊道。
“阪井!”
池心想這次一定要讓悠二趴下來而伸出了手。
至於夏娜——
(唔!)
察覺到某個跳進客廳來的人,打算擋住其來路。雖然很想攔住,但視野在黑暗中忽然間轉了個角度,被甩了出去。她驚愕得瞪大了眼睛。
“——怎麼!?”
悠二——
(糟糕!?)
心想如果自己還留在原地的話,可能就會有什麼大災難自天而降,於是慌忙嚮往後跳開——正在這時,他的全身卻突然被某種紐帶似的東西纏住,動彈不得。
“嗚啊!?”
另一方面,在黑暗之中,面對周圍一片混亂而茫然呆立的吉田——
(咦,怎麼?)
她的肩膀和腰,被不知是誰的手輕輕地抓住了。在發呆的期間,自己的身體浮上了半空,衣服像紐帶被解開似的脫了下來,但是,同時又被換上了另一套衣服,那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在數秒之內傳遍了她的身體。
“怎、怎麼——”
“請安靜。”
然後她豎起了耳朵,表情也頓時變得充滿銳氣。
“嗯……不過,不過,謝謝你……”
那位身爲夏娜的養育員,能夠自由自在地操縱緞帶的火霧戰士“萬條巧手”的女性,依然以缺乏感情表現的聲音說道:
那就是同樣對自己的打扮下了一跳的阪井悠二。他的全身也被純白色的燕尾禮服所包裹。
她馬上回過神來,狠狠地盯着若無其事地站在自己身旁的女性。
面對一臉通紅地表示抗議的健,吉田把臉湊近他點頭道:
還有在正中央,兩人一起穿着婚禮盛裝,紅着臉繞着手臂的,吉田一美和阪井悠二。
“不……”
(要是被索卡爾等人知道的話,一定會被當作笑料笑足一百年的。)
“!?”
那並不是單純的禮服。像柔軟的花朵般撐開來的裙襬,戴在頭上的薄薄的面紗,長及手肘的手套,還有手上拿着的花束——所有的一切都是純白色的——
那是弟弟送給自己的、跟大家一起照的、和重要的人在一起的,照片。
聽到了這個聲音的夏娜馬上驚叫道:
悠二作出了毫無主見的回應。
當初是計劃着讓她穿上漂亮點的衣服,跟“照片裏的哥哥”來個雙人照,以此來作爲送給姐姐的禮物的少年,計劃着在那之前就盡情地用各種方法來搞惡作劇戲弄他的少年,對瑪瓊琳介紹來協助自己的女性,那令人驚訝的華麗手法(不過那畢竟是動用了火霧戰士的力量,所以也可以說是理所當然了)感到驚歎,同時也非常感謝她。
夏娜啞然地看着那樣的兩人。
白雲在蒼穹中悠哉遊哉地遊翔,山麓上鋪着一片深綠色的地毯。
在吉田一美的書桌上,又多了一個相框。
“是健……?”
在這清雅明朗的風光之中,黑色白色的蝴蝶也在共舞,在滿是花崗岩棱角的岩石地面上——
“啊、咦?”
啪嗒!
被喜悅、溫馨和暖意所包圍。
不知什麼時候起,緒方、佐藤、田中、池和夏娜……連健也是,都並排着面向同一個方向。排成一列的他們身後,是放置在房間一角的餐桌。
黑衣黑髮、野獸般的耳朵、瘦削的身材、巨大的右臂——擁有這種氣勢剛猛外表的自己,竟然在陶醉地看着花兒,這實在有點……不,應該說是非常,十分的格格不入。而且,最令人在意的是——
“唔,雖然我也沒想到會弄得這麼豪華堂皇就是了。”
鼓起臉頰把臉扭過一旁的夏娜,苦笑着安撫她的池,坐在前面舉起大家送來的禮物的佐藤、田中和緒方,害羞地搔着鼻子的健,在身後面無表情地站着的威爾艾米娜,跟她並肩站着呵呵大笑的瑪瓊琳。
她大聲斥責着一句話一鞠躬的摩洛,不過還是隨着前來催促自己的他走了。
“是這朵花嗎?”
“……啊?”
“真是的——!”
“主人還沒到嗎?”
“!?”
“這朵花——”
這時候,吉田向着在場的所有人,向着存在於這裏的一切,說出了衷心的一句話。
她似乎再看着那小小的花兒看得出神了。
“威爾艾米娜!?”
“這只是藉口!”
“有什麼事,瘦牛。”
對自己的打扮喫了一驚的吉田,慌忙環視了一下四周。而在自己的身旁,她發現了自己夢寐以求的身影——
面對那楚楚動人的身姿,並肩站着的衆人都同時失去了語言,被眼前的光景迷住了。
琪爾諾伯格作出簡短的回應——
吉田不由得緊緊抱住了弟弟。
本來想問些什麼,卻沒有問下去。
“……嗯。生日快樂,姐姐。”
“對了,亞爾洛妮大人——”
“是的,因爲必須得一邊確認有沒有殿軍的脫落者,那些道具們有沒有發動追擊,一邊行軍…………應該像平時那樣,會慢點過來吧?”
“就是這樣是也。”
被琪爾諾伯格以無比險惡的聲音問候的,是一個和她不相上下的異形。那是一副穿着華麗禮服,直立行走的牛骨。
跨越了痛苦和悲傷,直到永遠。
“……如果是你的話……”
亞爾洛妮從身爲暗殺官的“紅世魔王”的立場和神色,以及平素的交往中,很容易就察覺了她欲言又止的問題所包含的內容和意思(由於她跟隨着一個性格剛硬,話語不多,而且還有著名副其實的鐵皮面具的上司,因此對她來說,洞察那些不流露於表面的意圖和感情是作爲副官的必須職能)。
亞爾洛妮作爲同性,看着這麼不坦率的她覺得十分好笑。
“威爾艾米娜!到底是怎麼回事?”
而這個情況代表什麼,亞爾洛妮也是在清楚不過了。
吉田注視着那個站在衆人的邊上,把臉扭過一邊去的弟弟。
“謝謝大家。”
“不,也不是說找茬啦……”
“健——!”
婚禮上穿的婚紗。
洋溢出來的,就只有喜悅。
“是嗎……”
剛纔向她發話的“使徒”,絲毫不介意自己的問題被敷衍帶過。她把自己異形的身體——中央部分是美女臉龐的花朵——微微前傾,點頭道:
“哇!?你、你抱錯人了吧!”
靠在房間一角的牆壁上,看熱鬧似的自始至終都注視着這一切的瑪瓊琳,向着悠二壞心眼地笑道:
穿這長身的連衣裙、頭戴純白色頭飾,披着圍裙、還很有禮貌地換上了吉田家來客用的拖鞋、缺乏感情表現的容貌——那樣的一位女性。
面對她那純粹是垂死掙扎的否定,亞爾洛妮不禁回以微笑。
除了瑪瓊琳以外,其他各人都大喫了一驚,這才終於察覺了那位女性的存在。
這一次,她的眼眶裏沒有了淚水。
“你喜歡花嗎?”
“哦,原來你們在這種地方嗎?”
看起來像是包子一般的哈爾茲山地,沒有半點雲霧。
“暗之水地”琪爾諾伯格冷不防被背後突然傳來的女性聲音嚇了一跳。這是身爲在規模上世界屈指可數的紅世使徒軍團“葬式之鐘”的大幹部、“九垓天秤”的一角、有着暗殺官地位的她不應有的失態。於是,她以半敷衍半掩飾的口吻答道:
“唔!”
“所以……要是不做到‘那個’地步的話,就跟‘這個’不相配了嘛。”
面對這個狀況,夏娜想生氣卻又氣不起來。
紀念品
“大擁爐”摩洛。“九垓天秤”的一角,擁有宰相地位的強大“紅世魔王”。不過——
“啊……”
“他又打算找茬嗎?”
“你爲什麼不命令下屬的使徒來?身爲宰相竟然親自當傳令兵,你再輕率也有個限度吧?”
是在收拾整理好的客廳裏,彷彿是爲了婚禮而集中在一起的大家。
“等等。”
面對她粗魯的問候,他只是戰戰兢兢地顫抖着那骨架的身體作出回答,完全沒有絲毫氣勢。
只好勉強轉移話題了。
看到他那副模樣,琪爾諾伯格忍不住冒火了。而且還顯露在表情上。
搖身一變,穿上了閃耀出炫目光芒的純白色禮服的吉田一美,就站在那裏。
在黑暗之中,一個毫無起伏的女性聲音細語道。
出現在新的相框裏面的,是大家。
“此乃吉田健氏的請求是也。”
她口中的主人,指的是她們“葬式之鐘”的首領——“棺柩裁縫師”亞西斯。
吉田馬上像凍僵了似的一動不動。
不出她所料,卡啦卡啦的粗糙腳步聲,從背後的山路上逐漸靠近。
“唔……恩——”
“是、是這樣的,其實是關於入城一事,索卡爾大人提出了一個建議……現在‘九垓天秤’的所有成員都聚集在臨時大本營裏了。”
在前面——
“唔,只是今天的話應該無所謂吧?”
身爲弟弟的少年,保持着扭過頭去的姿勢,已明顯是在掩飾自己害羞的平淡聲音說道:
包圍着兩人和姐弟倆,大家都笑了起來。
這個“使徒”的名字叫做“架綻之片”亞爾洛妮,是個擅長救護、輔助工作的自在師,是和琪爾伯格同爲“九垓天秤”一角的先鋒大將“巖凱”烏利克姆米的副官。順帶一提,在話語中用疑問形式結尾,是她的習慣。
少女的日常,正承載着思念往前去。
“對、對不起,因爲大家都因爲入城的事情很忙,所以……”
這一次,琪爾諾伯格是嚴肅地打斷了她的解說。
突然間,電燈恢復了光亮。
摩洛對於她顯露在表情上的那部分感到十分驚惶,連忙爲同輩庇護道。
摩洛停下了腳步開口道(他對身份比自己低的副官也還是用大人這個稱謂)。
“烏利克姆米大人說,關於城郭內的人員配置方面有事要跟你商量呢。能請你和我們一起走嗎?”
這種事,其實不用這麼低聲下氣的。
“我還有點其他事……可以容許我稍後再去嗎?”
“啊,既然是關於入城後的問題,我想遲一點應該也沒有關係。”
然而這個遲鈍的男人,對於她的良苦用心卻是一點也沒察覺,還要繼續說別的話題。
“說起烏利克姆米大人,他還說‘想給爲建造工程當護衛的人一點獎賞’,所以我和尼努爾塔大人決定一起聯名向主人提出——噢!?”
等在一旁焦急得不行的琪爾諾伯格,用巨臂一把抓住了他禮服的衣領。
“你還在磨蹭什麼啊,走啦,瘦牛!”
“是、是的,對不起。亞爾洛妮大人,那麼我們等會再詳談……”
面對被拉着漸漸走遠的宰相——在職位上,在他之上的就只有首領亞西斯,也就是組織的第二把交椅——那完全沒有半點威嚴的狼狽身影,亞爾洛妮卻還是飽含敬意地目送着他遠去。然後,她把花朵般的身體轉了過去,面向坐落在對面的大山,眺望着那山頂的威容。
那是在臨時大本營裏等待着亞西斯率領的殿軍前來會合的“葬式之鐘”總軍,在入城後的新根據地。看起來彷彿是蓋在山頂上的巨大冠冕一般,銅牆鐵壁的大城寨——
那就是布羅肯要塞。
“葬式之鐘”的臨時大本營就建在眺望入城後要塞的絕佳位置,和布羅肯要塞一樣位於山頂。只是用裝飾帳篷架在物資搬運用的臺車之間的這種簡單樣式,整體上組成一個粗粗略略的方陣——正方形的部隊配置。
非人類的異形“使徒”們正齊集在此地……不僅如此,他們還爲入城的準備而四處奔波。在這個大本營中央,有一個特別寬闊的、專門爲“九垓天秤”們集中而設的空間。
作爲他們“葬式之鐘”最高幹部的九個“魔王”的總稱“九垓天秤”,其實是借用了一個寶具的名字。那個寶具是一座從中央支點延伸出九個支臂的黃金托盤天秤。它不但有着奇特的形狀,還有着特殊的功能。它能夠把“使徒”擁有的“存在之力”從支點到托盤,或者從托盤到托盤進行重新分配。尺寸也可以任意縮放,可以把托盤變得可以在上面建一座房子那麼大,也可以變成能放在桌子上那麼小。
現在,寶具“九垓天秤”正縮成跟人差不多大的尺寸,放在集中起來的九名“九垓天秤”的正中央。
圍着這作爲他們所屬地方標誌的其中一名說道:
“也就是說——”
連一片葉子也沒有的石造大樹,正從看來是嘴巴的小洞口發出高調的聲音。樹身上的裂縫看起來就像是他的雙眸,渾身都放射出土黃色光芒的身姿,彷彿是棲息在樹裏的幽鬼。
只有加利——
面對索卡爾的即席反駁,牛骨馬上嚇了一跳,驚顫不已。
“也就是說,也就是說,也就是說啦,在這個將會讓人們永遠傳頌下去的儀式中,我們一定要呈一列在大走廊通過,而且爲了不至於被後世恥笑,還必須以適當的形式進行。就是這麼回事。”
這次索卡爾露出不僅是厭煩、簡直就像看着傻瓜般的表情看着他,然後重新說道:“我們是在‘葬式之鐘’全體成員的目視之下進城……這個在衆目睽睽下舉行,將會留在大家記憶中的儀式,有着比身爲當事人的我們想像中更爲重要的意義……我說的沒錯吧,宰相大人?”
他用繞口令般的語調作出的解說,就理論本身而言,可以說是非常清晰明瞭。
“啊!?啊……對、對不起……”
啪卡啪卡,大樹的樹幹開始晃動。根部開始插入花崗岩地面,而且越變越粗,從枯竭的樹枝上散落下無數土黃色的火粉,如落葉般飛舞起來。那相當於嘴巴的樹洞中激烈地閃爍着光芒,並吐出了憤怒險惡的高亢聲音。
以公正嚴明著稱的鐵皮巨人抖動着聲音,緩緩地說道:
看着碰壁後連忙把根抽回的大樹和重新落回地上的罈子,騎士說道:
“要從要塞的城門穿到本城的話,只有按照剛纔所說的通過中央的大走廊這條路,沒有別的路可走了……不過,從防衛的角度來看的話,這也是必然的構造了。”
面對領悟力不佳的同輩們,索卡爾厭煩地吐了一口氣。
“要是別的戲謔之言我還可以不追究,但你這句話我絕對不能當作沒聽見。”
摩洛不管怎樣先應了一聲。
“兇界卵”加利。“九垓天秤”的一角,擔任偵查官——能夠操縱無數蒼蠅的自在法“五月蠅之風”,在廣範圍內進行情報收集,是身處組織樞紐位置的怪人。
“果然不愧是伊路亞尼卡大人,真是明察秋毫。”
突然被人指名回答的摩洛,慌慌張張地點着頭道:
對於輕易地作出捨己爲人決定的宰相做法,琪爾諾伯格不由得在心中暗罵。外表之類的只是裝飾,擁有異常的大規模力量的他,常常在發生爭執的時候,讓人家把自己骨頭身體打成粉碎,以此來消除當事者心中的鬱憤。雖然對這些意義和效果都很清楚,但她還是對摩洛的做法感到很不爽。
“哼,沒想到你會用對自己身型的自卑感來反駁啊?所謂的說多錯多,指的就是這個吧。”
正當衆人開始覺得再問也是白費力氣的時候,至今爲止一直沉默不語的長老突然舉起了手中的鐮刀。那就是身體被厚厚的甲殼和鱗片所覆蓋的四腳有翼龍。它只用一句話,總結了論點。
(就是因爲你老是這麼做,所以這些傢伙們總是在依賴你,一再重複這種幼稚的行爲——)
“巖凱”烏利克姆米。“九垓天秤”的一角,先鋒大將——和索卡爾一起打頭陣的“紅世魔王”,是個擁有過人的戰術眼力和統帥力的將領。
嚴肅的聲音從顏色暗淡的巨大玻璃罈子中傳出。那個罈子上面插着槍、劍、棒之類的武器,從裏面像下雪似的不斷噴落黝黑的火粉。
挑撥的冰冷聲音像是化作了有形實體一半,讓插在他身上的武器表面蒙上了一層白霜。同時,從玻璃罈子裏面,發出颼颼的聲音,冰粒開始飛舞。數秒之內,冰粒像是風吹雪一般打着漩渦,讓整個罈子漂浮了起來。
而在他的旁邊,蹲着身型比牛大十倍的巨大身體,焦躁地擺動着比熊大十倍的粗壯四肢,血盆大口一直裂到身體一半左右的狼,像是嘆氣似的噴着焦茶色的火粉抱怨道:
“虹之翼”梅利希姆。“九垓天秤”的一角,“兩翼”中的右翼——和伊路亞尼卡一起並稱“葬式之鐘”的力量象徵,支撐着整個軍團的最強兩將之一,在“兩翼”中相當於劍的存在。
石頭大樹搖動着他那巨大的樹幹大笑起來。
“呵……你是說我在藐視主人!?”
考慮了良久,他纔開口道:“頭陣因爲內訌而陷入混亂的愚蠢,只有友軍齊心協力才能打敗敵人的道理,我想身爲作戰能手的你們不會不知道吧?”
尼努爾塔無視他那方,向在人格上值得信賴的烏利克姆米(不過在戰鬥方面,雖然他自己不太想承認,但也只能信賴索卡爾了)問道。
“什麼叫做、應有的姿態——?”
“同志們也是,在一旁看着我們自天而降的樣子,那還有什麼樂趣可言呢?還有,先不說其他人,讓本來就紮根於大地的我自天而降……這是何等程度的侮辱!”
最後加上的這一句,並非是笑話和戲言,現在,他以快得肉眼幾乎無法看見的速度把劍插回劍鞘,然後又閉上了眼睛。
既不像是爆炸也不像是破裂的衝擊聲在四周迴響,鮮豔激烈的七色光芒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這就等於表明了他支持索卡爾的提議,自己在紛爭中作出讓步。在戰場之外的他,處事一向謹慎,這是衆所周知的事實了。
“不、不、我不是出於那種意思說的……”
扎入岩石的樹根,風中飛舞的冰凌,就在雙方即將發生接觸的時候,中間突然迸發出一道彩虹。
“從剛纔開始你到底想說些什麼啊?索卡爾?”
要是不由誰來提出一個可行方案的話,這兩人肯定又會爭吵一番了。烏利克姆米就是因爲顧慮到這一點,才把自己放在最後面的吧。就算宰相最後也會像平常那樣把一切收拾妥當,如果能減輕他的辛勞自然是最好不過的事了。
“應該以至今爲止獲得的功績排序吧!”
拖長着語尾音調的、用城牆般厚的鐵板拼湊而成的巨人,毫無興趣地問道。盤坐着的身體上並沒有頭部,只有在胴體部分用白色染料繪有一隻雙頭鳥。
在帳幕之中,圍着黃金托盤天秤坐着的九個人中間,沉默的時間在緩緩流逝……結果,代表其餘八人轉達“聽不懂”這個意見的聲音大聲響起了。
“啊,那個,其實有關入城準備的所有事宜,主人已經下達命令,交給先走一步的我和擔任建造期間守衛工作的烏利克姆米大人了。”
“不過,那是有必要這麼重視的事情嗎?就算我們九個圍着主人,從天空降落到‘首塔’上也應該沒有問題……”
“噢,那麼果然——”
(真是的,丟臉死了……難道就不能擺出大方點的樣子嗎。)
“好,那麼先頭就交給伊路亞尼卡大人了……那麼梅利希姆大人是第二位可以嗎?”
同爲“兩翼”之一的伊路亞尼卡,把身子轉向“真正的領導者”,沉穩地說道:
他說的話,是基本上包含了大意的亂七八糟的話,無法形成正常的對話(從跟他相處已久的人眼中來看,剛纔的話應該是“聽得不太懂”的意思)。因此,索卡爾無視他繼續說道:
正當索卡爾打算趁熱打鐵地說出自己主張的時候,馬上就被尼努爾塔用堅決的口吻制止了。
“兩、兩位,請冷靜點啊!”
索卡爾知道了自己主張的決定權在摩洛手上之後,馬上振作起來(這種執着意念和振作的速度是他的特長),從裂縫深處投射出諷刺的視線,看着剛纔先發制人的冰之劍。
“烏利克姆米,你怎麼看?”
首先用一句話給了爭執的兩人一個警告,然後轉身向勞苦的宰相說道:“按照年功,能不能把先頭讓給我呢,宰相大人?”
不過,就是他的這種小聰明,讓琪爾諾伯格老是責難個不停。在心裏面。
“來吧!”“別開玩笑了了!”“我們開始說正經的話吧!”
“也就是說,要定下在入城儀式中的行進順序,沒錯吧?”
面對可以稱之爲威脅的責難,宰相一個勁地以謝罪的聲音和態度低頭道歉。實在看不過眼的尼努爾塔,開始對老是看他不爽的石頭大樹作出反擊。
心裏原來盤算着這下子就能先把有關順序的爭議減少一半的摩洛,這時候乾脆地放棄了。
而摩洛……這才終於弄清了頭緒,思考了起來。
“呼……也就是說,就是說啊——在這個儀式裏,必須把我們‘九垓天秤’的英姿,也就是應有的姿態,向同志們展示出來。”
在此期間,索卡爾也還在繼續他的偉大演說。
那完全沒有半分自覺、不斷顫動着牛骨的男人,以膽怯的聲音明確回答道:
連摩洛的感謝他也沒有回答。身爲最強的武將,在這種情況下本來應該說點什麼的,可是他那不悅地緊閉着的嘴巴,根本沒有張開的意思。因爲他十分清楚“九垓天秤”的領導者並不是自己,所以決不會說一句多餘的話。
“這個……真是很難讓人相信竟然是聲名遠播的賢者宰相大人說的話啊!?”
“我們‘葬式之鐘’是作爲軍團建立的組織,從天空中悠哉遊哉的飛進城這種行爲,要是傳了出去不是讓人家笑話嗎!我們只有堂堂正正地以行進的方式顯示威勢,才能夠美名千古傳啊!”
果然不出所料,得到理論撐腰的索卡爾的主張,氣勢越來越高昂了。
“因爲我的身體過於巨大——站在前面會擋路——所以我站在最後就好——”
(笨蛋,幹嗎去補充這傢伙說的話……這不是讓玩弄嘴皮的他更得意了麼?)
琪爾諾伯格斯毫不掩飾越來越感到不耐煩地內心,不停地點着纏繞在胸前的左手手指。
一瞬間——
“那麼開門見山說吧,不如就讓在‘狩獵戰’中獲得了最大力量的我打頭陣……”
(笨蛋!你究竟要被人打碎多少次才甘心阿——!!)
“你們是打算用這種丟臉的內訌,來迎接充滿期待地邁向新居城的主人嗎!?”
“是。是的,是吧……因爲我們的這次入城,等於是表明了我們把主戰場移往歐洲的決心,不僅是火霧戰士,就連同胞們也會加以注目的。可以說,這個儀式就是向他們傳達我們的意志的最直接形式了……”
雖然話語本身像是在誇獎長老,可是從語氣上聽起來就等於是在嘲諷沒能“明察秋毫”的其他人的愚笨。實在是惹人討厭的傢伙。
的確,一顆石頭大樹從天空中飄舞而下的畫面,是很難讓人產生把它畫成畫的興趣的。
摩洛慌慌張張地想要勸阻他們兩人。
摩洛於是提議道:“如果是這樣的話,就應該選‘兩翼’的兩位了……不過,是不是該勉強點也要變成兩列……?”
像是要打斷說話滔滔不絕的大樹的主張似的,貼着魔怪、女人和老人面具的人類大小的蛋卵,從各個面具發出聲音,突出了莫名其妙的話。
“啊,果然還是不行嗎?”
“唔……”
“而且,在主人不在的時候,你憑什麼擅自去決定這種事?就是因爲你抱有主人什麼都會允許的藐視態度,纔會在這麼忙碌的時候把這種無聊事拿出來說。這種行爲就叫做卑鄙!”
“那麼也就是說,我們按照行軍的形式進城,是嗎?”
芙娃瓦用魯莽的聲音說道。
“還有,你們打擾我睡午覺了。”
的確,如果縱向排成一列的話,從受人注目的“行進”形式上來看,總歸是不太妥當。而且梅利希姆無論是在伊路亞尼卡那巨大身體的前還是後,從反方向看的話都是看不見的。
“戎君”芙娃瓦。“九垓天秤”的一角,也是機動軍首將——根據戰況突襲敵人的虛弱之處,遇到危險的任務總是一馬當先,是遊擊部隊的勇猛將領。
“焚塵之關”索卡爾。“九垓天秤”的一角,也是先鋒大將——有着同等地位的他和烏利克姆米兩人,擔任着全軍的先鋒,都是著名的作戰能手。
“……你說什麼?!”
雖然反覆說了好幾次“也就是說”,不過好像還是沒有整理歸納出中心意思。
“謝、謝謝你的幫忙,梅利希姆大人——”
“噢……”
叫出了莫名其妙的三句話,不過根本沒有任何人理會他。
本來靠在伊路亞尼卡的腳邊睡着午覺的男人,用綻放出七色破壞光——當代最強的攻擊系自在法“虹天劍”——的長劍指着兩人,靜靜地開口說道。那是一位銀色長髮上戴着金冠,穿着藍色軍裝的騎士,或者說是劍士。
“你要讓梅利希姆先生和伊路亞尼卡老爺子並排走嗎?”
“你說的話太拐彎抹角啦。”
“朋友啊!”“夢幻究竟有什麼意義?”“希望你說一說。”
“甲鐵龍”伊路亞尼卡。“九垓天秤”的一角,“兩翼”中的左翼——被稱爲“葬式之鐘”力量象徵的最強兩將之一,在“兩翼”中相當於護盾的存在。
摩洛說那句話的時候,當然不會有這種用心了。
“宰相大人,你對於在主人外出期間決定入城順序一事,有什麼看法?”
“哼,失言之後還打算讓我們看你的失態嗎?不要用那充滿虛妄的言詞,用行動回答就好了。任意妄爲的提議,藐視主人的行爲,廢話,卑鄙……到底是哪一個觸動了你的神經?”
伊路亞尼卡看着還在闢啪闢啪飛散着火花的索卡爾和尼努爾塔,不由得苦笑。
面對摩洛的裁定,沒有任何人提出異議。
“天凍之俱”尼努爾塔。“九垓天秤”的一角,擔任中軍首將——率領着保護首領亞西斯,作爲全軍核心的主力軍,是個穩紮穩打的冷靜指揮官。
“那麼,作爲‘兩翼’本身的伊路亞尼卡大人,你怎麼看呢?”
由於他性格暴躁,摩洛很擔心當他睡醒之後會暴跳如雷,不過——
“交給我吧,我來跟他說好了。”
伊路亞尼卡輕鬆地保證道。然後,他看了一眼在身旁裝睡的青年騎士。要是有什麼主張和要求的話,就算鬧個天翻地覆也要別人接受的這個男人,現在正準備無視到底。那就是說,他願意把先頭位置讓給伊路亞尼卡了。
對於迅速把位置定下來的長老萬分感謝的摩洛說道:
“也就是說,主人後面是伊路亞尼卡大人,然後是梅利希姆大人,最後是烏利克姆米大人……按照跟隨主人的資歷來算的話,第三位應該是加利大人,這樣可以嗎?”
接着,他還很有禮貌地向漂浮在空中的蛋卵徵求意見。
反正他也不會發表什麼正常的意見啦——大半的人都這麼想。
然而——
“尊敬她。”“對她溫柔一點比較好!”“那是爲了不讓你和她產生紛爭!”
被問及的加利突然說出了讓全員當場愣住的話語。
女性,能夠算進這個類別的人,在“九垓天秤”裏就只有一個。至今爲止她沒有說過一句話,所以大家也就一直無視了。不過她一旦發怒,可是完全不輸給其他人的暗殺官——琪爾諾伯格。
突然被指名的她,平靜地環抱着雙手,依然一臉不滿地皺着眉頭。
(他、他在說什麼啊!?)
可是內心卻突然慌張起來了。雖然明白加利經常會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也許他只是在說應該按順序把位置讓給自己,可是,他的這句話還是難免讓人有所疑慮。
(該、該不會是他“知道”了吧?)
要猜測出那個奇妙的蛋卵內心所想,比起屠殺一百個火霧戰士還要困難。她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抱緊雙臂,握緊雙掌,不露半點聲色地硬撐着。光是把力氣注入面部肌肉,勉強維持無表情就已經很勉強了。表面上看起來就像是越來越不耐煩地皺起了眉頭一樣。
另一方面,摩洛則是——
“噢,那個當然。我是很尊敬琪爾諾伯格大人的……不過加利大人負責收集的情報是包括琪爾諾伯格大人在內的我們展開活動的基礎,是組織裏的關鍵人物啊。”
完全不懂“人家心情”的他,只是拚命的在列舉道理。
對於他的行動,琪爾諾伯格突然怒火中燒起來。她採取了其他人一直在擔心的行動(雖然理由不同),那是讓索卡爾和尼努爾塔也大喫一驚的、衝着摩洛的直接行動——
“……你這笨蛋。”
吐出了一聲感嘆和陶醉的低吟。
宰相終於稍帶猶豫地下了決定。
這次她在心中嘆了口氣,然後繼續周旋道:“雖然也許是你一時忘記了,不過宰相大人身居高位,如果輕視自己身份的話,就等於輕視主人的意向和信賴了。即使你讓我們‘兩翼’在先,那接下來的位置,也不應該是加利,而必須是你纔對啊。”
索卡爾和尼努爾塔保持沉默,芙娃瓦只是哼了哼鼻子卻沒有抱怨,梅利希姆仍然在睡覺。只有身爲騷動元兇的加利——
“哦——”
沒有被問到的某兩個人,暗自抽搐了一下身體。
琪爾諾伯格半放棄般地微帶苦笑,轉過身去。
“允許。”
用伸長的腳發出神速的踢擊,正踢中摩洛那華麗禮服的後背。
“呼……”
那是出於恐懼。
“……你就那麼討厭走在加利的後面嗎?”
輕輕地——
看到之後終於鬆了口氣的摩洛說道:“那麼,之後……”
“啊……”
“關於入城儀式,我們‘九垓天秤’已經開會決定好行進的序列。請主人裁決……”
寶具“九垓天秤”對他的到來產生了反映,開始變大。填滿了整個大本營的空間,在夕陽下閃耀着黃金色的光芒。“九垓天秤”們在大托盤之上,面對自己無限敬愛的獨一無二的主人,各自擺出了自己最爲尊敬的姿勢。
“嗯,畢竟是主人定下的職位嘛。”
亞西斯只是輕輕地用視線掃了一下深深沒入地面的“虹天劍”痕跡,然後微笑道:“辛苦你了,我的宰相。”
(哎呀哎呀,要是“明說”出來的話,恐怕她就會真的飛撲過來吧。)
“摩洛,我哪個位置都無所謂,你就快給我定了吧!”
而是害怕令待自己溫柔的人傷心的恐懼。
“對、對不起……”
若無其事地站在那裏的“兩翼”——現在閉上了嘴巴浮在半空的偵查官——在自己面前總是很老實,而正因此顯得可愛的先鋒大將——大概是因爲又經歷了感情掙扎而顯得有些無精打采的暗殺官——把由正義而生的強烈感情轉化爲劍上白霜的中軍首將——悠哉遊哉地打着哈欠的機動軍首將——沉默寡言而頑強可靠的先鋒大將——然後,他最後向着那毫無架子毫無自覺的賢者說道:
轉而跟保持着背向姿勢的黑衣女性詢問道。她只稍微動了動脖子,點了點頭。
“有什麼事發生麼?”
什麼都瞞不過主人的眼睛。面對他這種溫柔,琪爾諾伯格不由得低下了頭。雖然這是過於溫柔的關懷,但儘管如此,她也還是想繼續沉浸在這種關懷之中,於是姑且先不對傳言作出回應。
腦海裏想着“這些”的自己,似乎無法冷靜下來。
他稍微有點壞心眼地說出一句帶有多重含義的話。
在放置着的寶具“九垓天秤”的中央,在集中在一起的九位身爲“魔王”的“九垓天秤”中央躍動着。羽毛越變越多,範圍越來越大,落在了山上,那燦爛的光芒不僅籠罩着“九垓天秤”,還籠罩着臨時大本營的所有“使徒”們。
經過一陣搖撼天地般的歡呼聲之後,在開始忙碌起來的臨時大本營的一角,並不持有人和配屬軍隊、只有虛名的暗殺官,又獨自一人來到了集合前曾經來過的那片岩石地帶。
“在主人的後面,按順序分別是伊路亞尼卡大人,梅利希姆大人、不肖在下、加利大人、索卡爾大人、琪爾諾伯格大人、尼努爾塔大人、芙娃瓦大人、烏利克姆米大人。”
“不,那個……”
“我來遲了……我平伏九垓的天秤砝碼們啊。”
一股顫抖般的喜悅透過骨骼遊走全身,宰相開始下達“裁決”。
然後,那個裂開到腹部的嘴巴吐出很厭煩似的話語。
“……”
這樣想着,思念着——自己無論如何也不能做到那一點。跟他一樣。由於痛苦,連視線的交匯也無法做到。只有語氣,卻強硬得讓人感到空虛。
不出所料,那背向着這邊的肩膀輪廓稍微變得僵硬起來了。
“宰相大人,琪爾諾伯格應該是說,比起其它的一切,首先要考慮自己的事吧。”
她一邊這樣想,一邊靜靜地俯視着那裏的花叢。
不知什麼時候梅利希姆站了起來,整理了一下劍的位置。
“你原來在這裏嗎,琪爾諾伯格大人?”
“這樣的話我們就快點解決來這裏的目的把。”“請接受你的家臣吧!”“他們的名譽沒有被貶低!”
“還有一個,是亞爾洛妮大人的——‘那是西洋蒲公英’。說的就是這個花嗎?”
都是自己的錯。
宛如光芒碎片般的一片羽毛——
“有什麼事嗎?全軍集合之前我會按時回去的。”
然而,宰相“大擁爐”摩洛敬禮之後平靜地回答道:
就在這時候——
他又突然冒出來了。
而那個絕對不可能體察她內心所想的遲鈍男人摩洛,則沒有忘記自己來的目的,馬上又把第二個傳言說了出來。
“不能再少了!”“職位已經決定了的話!”“誰也不能有怨言!”
“啊?那個……實在是很對不起……”
尼努爾塔和索卡爾對此加以承認,而伊路亞尼卡——
戴着面具,頭上長着角,強壯的身軀上長着翅膀,一位“紅世魔王”飛舞而下。
(我不是說了嗎!爲什麼你身爲宰相要聽別人差使——)
“啊?”
伊路亞尼卡似乎別有深意地嘆了一口氣。
在場的人開始看着東邊開始籠罩起暮色的遠方地平線。
(至少,也希望你們能明白……)
真是蠢得無可救藥。
伊路亞尼卡也抬起了頭。
在逐漸滲透黑暗的夜幕中,可以看見青色的光輝。
“那、那麼,我就不客氣,跟在‘兩翼’的後面……”
“什麼事,瘦牛。”
卻胡亂說着這些不知道該說是有意義還是沒意義的句子。
加利的聲音變得更爲狂躁了。
“……不,您言重了。”
(不,不可能的……因爲這傢伙只是在回應主人的“溫柔”而已。)
他那毅然站立的身影,確實透着一股輔助主人的賢者,以及統領“九垓天秤”的宰相氣度。只是,本人對此毫無自覺。
由左右“兩翼”伊路亞尼卡和梅利希姆帶頭,宰相摩洛,元老級的組織要員加利,戰功方面確實有優異功勳的索卡爾,以無數的暗殺行動從背後支撐着組織的琪爾諾伯格,只要公正就不會有任何怨言的尼努爾塔,完全對誇耀自身毫無興趣的芙娃瓦,從一開始就自願站在最後的烏利克姆米……這是照顧了全員的意見,沒有任何人會有怨言的絕妙配置。
摩洛被他這麼一說才發覺——卻完全沒有發現琪爾諾伯格和伊路亞尼卡隱藏的意思——像是要徵求其他各位的同意似的,把空虛的視線投向四周。
“就由大人你趕快決定吧,沒有時間了。”
爲入城的準備奔跑忙碌着的所有人一下子都安靜肅立,等待着他的降臨。
“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
心裏很清楚,他絕對不是來安慰自己的。她就是那樣一個永遠不會察覺到那種事的男人。
慢慢地,那青色的光芒逐漸把天和地都照亮了。
“啊,雖然你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的,可是我並沒有隨便貶低自己的身份。只是拜託我轉達傳言的兩位大人說,一定要我親自來——”
事實也證明她並沒有猜錯。
那樣“溫柔”的他,像是面對自己可愛的孩子一般,從空中打量了地上的衆人之後,以腳尖點地,落在天秤的中央。然後,首先向他所信賴的宰相詢問道:
老是戰戰兢兢的男人,從來沒有什麼自信,所以總是顧慮別人,照顧別人的感受,被人牽着鼻子走,對來自他人的好意毫不察覺,毫不留意,毫不考慮……是個一味只會委屈自己的男人。看着他,心中就不禁覺得非常煩躁。煩躁而又心酸。爲什麼只有他,非要遭到這樣的對待不可呢?太可憐了,很想保護他。想把襲擊他的一切都抵擋下來——保護他。可是,自己心中所想的事,哪怕只是其中的一點一滴,也無法化作聲音說出來。
“傳言?”
接受了九人回禮的藍色天使,張開那寬大的堅強翅膀,向着正在山上的臨時大本營等待着他發號施令的部下以及“葬式之鐘”的全軍,朗朗揚聲道:“歡呼吧,諸位!!從現在開始,“葬式之鐘”正式進入布羅肯要塞!!”
她不由得對這奇特的理由感到驚訝,摩洛慌忙解釋道:
(她應該和加利大人的關係不算太差纔對啊……?)
“哇!嗚啊!?”
“棺柩裁縫師”亞西斯。以世界上最大規模爲傲的“紅世使徒”集團,對火霧戰士軍團“葬式之鐘”的首領,世上威名赫赫的自在師,對世界秩序來說最高級別的背叛者。
“按照席次的序列,當然就應該這樣。”
(我究竟體會了多少次這種失望和惱火啊)
輕飄飄的身體猛地飛了出去,埋在了芙娃瓦腹部的獸毛當中。
他老是這樣子,連人家說話中的意思也不過問就照單全收,馬上道歉,這點最讓自己惱火了。爲什麼,不能把胸膛挺直一點?就像片刻之前,在主人面前那樣,就算只有一點也好,把你的那一面,展現給自己,給別人看一看怎樣?那樣的話,就會更讓我安心了啊。
聽到報告的亞西斯再次在天秤的支點之上,像是在玩耍一般以腳尖踮地地轉動身體,讓視線依次落在每一位“九垓天秤”身上。
“是的……其實,我是來向你轉達兩個傳言的。”
轉眼一看,琪爾諾伯格已經轉過身去背對着他了。這樣子的話,恐怕無論怎麼說,她也不會回答了。剛纔的說話,到底哪個部分惹她生氣了呢?他完全搞不明白。
在那之下前進的是,“葬式之鐘”的殿軍。
“這樣沒問題吧,琪爾諾伯格?”
在大家都仰視着的天空之上,響起了一個渾厚的壯年男子的聲音——
然而儘管心裏明白,也還是這麼想。
並非是對力量、痛苦和死亡的恐懼。
“從主人那兒有一個傳言——‘好好度過這一刻’,主人說只要告訴你這句話就行了。”
衝口而出的,就只有對站在自己眼前的他的責難。
對於這正確無比的意見,摩洛搖着他的牛骨頭辯解道:
她剛這麼想,就突然憑直覺猜到了下達指示的人是誰了。
“!”
“你喜歡花嗎?”
摩洛無意中說出了和亞爾洛妮同樣的問題。
不過琪爾諾伯格的反應卻完全不一樣。
“不是!”
琪爾諾伯格一如往常地回以毫無疑義的反駁和斷定。不過,爲了報答特意把傳言委託給他的主人和亞爾洛妮,爲了報答他們的溫柔,
她在話語上走近了一點點,真的只是一點點。
“……我喜歡有顏色的花。”
“這樣啊……”
只要是花的話,不是都有顏色的嗎?——雖然想這麼問,但摩洛一想起剛纔惹她生氣的事,又連忙把這種不識大體的問題硬是吞了回去。
“既然你身爲宰相,最低限度也該記住麾下各個將領的喜好吧。我,就喜歡這種花!”
“是、是的!”
摩洛完全摸不着頭腦。然而他還是爲了不再被她一腳踢飛而打算好好記住這一點,站到了這位女性的身旁。
“是‘西洋蒲公英’嗎。”
“沒錯。”
明明自己也是剛剛纔知道的花朵名字,琪爾諾伯格卻充滿驕傲地點頭回答,沉浸在這自己所容許的幸福時光中。
兩人好像看不厭似的,一直凝視着花朵。
誰也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凝視着。
被緩緩西沉的夕陽餘輝襯托出輪廓,花兒如笑容般綻放。
枯草色——她所擁有的火焰顏色。黃色——他所擁有的火焰顏色。
同時擁有這兩種顏色的花兒,正綻放在蒼茫的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