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章幾天前的事其二

坐在瑪瓊琳枕邊的佐藤，準備向捧在手裏的神器“格利摩爾”——馬可西亞斯，報告有關自己初次任務中發生的事，以及自己獲得的各種情報和戰利品。他剛想開口——

“哎喲喲，先別說那個。”

卻馬上被制止了。

“你先帶我到酒吧那邊看看吧。”

一下子被挫了銳氣，佐藤不禁喪氣地垂下了肩膀。

“別說那個……”

佐藤那表現在臉上的，很想把自己這次任務的事說出來的心情，以及不想離開好不容易纔重逢的女性身邊的心情，馬可西亞斯都非常清楚。然而，他還是繼續催促道：

“好啦好啦，快去。”

“……知道了。”

雖然稍微抵抗了一會兒，但佐藤還是遵從了。

以在火霧戰士的情報交換·支援設施外界宿就職爲目標的他，同樣也把跟瑪瓊琳訂立契約的“魔王”馬可西亞斯視爲師父，或者是教官之一。

提着沉重的腳步，他帶着馬可西亞斯來到了設置在自家內的室內酒吧——平時的話，這裏本來是瑪瓊琳作爲寄居房間使用的地方，然後打開了這個窗簾緊閉的昏暗房間的電燈。

“…………”

面對眼前房間的全景，佐藤不禁產生了某種不祥的空白感。

她在的時候總是弄得凌亂不堪的室內，隨着她的離開，如今已經被清潔工們收拾整理得乾乾淨淨了。她唯一的私人物品，也就是那些洋服——全部都被洗得乾乾淨淨，放不進衣櫃的那部分，則以從其他房間拿來的洋服衣架並排掛在那裏——沒有留在房間角落裏的話，甚至會讓人產生她已經消失的錯覺。

“喲。”

“……啊，啊啊。”

佐藤彷彿要趕走內心湧起的不祥感似的甩了甩腦袋，然後把馬可西亞斯放在沙發前的桌子上。正當他想也沒想就準備坐下來的時候——

“喂喂，連你也坐下來怎麼行啊。”

“啊?”

“光是‘這樣’的話，是不行的。我作爲一個‘女人’，向身爲‘男人’的你提問……啓作，不要說讓我活下去，賭上一切什麼的，你喜歡我嗎?”

佐藤走進房間，在沉睡的瑪瓊琳牀邊坐下，開始確認自己的思念。

“哪個、時候?”

“嘿，等你順利完成任務之後再跟我說吧。”

“——瑪瓊琳小姐。”

0;這一次，畢竟是瑪瓊琳小姐第一次需要我啊。1;

按照馬可西亞斯的建議，在自己可能的範圍內說一些帥氣的話，在話語中灌注對女性的思慕之情而並非對強者的憧憬，繼續說道。

即使如此——

〈不是有那個嗎?唉，就是讓睡公主醒過來的方法啊。〉

瑪瓊琳挪開了緊貼的臉——

“……你感覺到了，對吧？”

佐藤心中頓時湧出一股熱流，也感覺到這股熱流化作眼淚填滿了眼眶。爲了掩飾自己的狼狽模樣，佐藤也同樣向對方的臉頰和耳朵，輕聲發出了疑問的聲音：

“至少是能讓我不至於消滅的程度……啦。”

“但是，對我們來說，那毫無疑問是有意義的啊。”

不管理由爲何，現在的腳步已經變得迅速而踏實，而且是大步大步地走。在回家之前出現的緊迫和煩躁的感覺，都已經消失了。

“我對‘那個’的存在感到驚訝……也有點懷疑……一時間變得莫名其妙……所以，才睡着了啊。”

正當他離開嘴脣想要確認她有沒有醒來的時候，搭在瑪瓊琳肩上的手，如今正被另一隻手貼在上面，緊緊壓住。佐藤由於失去平衡而倒了下去，兩人臉頰的距離又再次被拉近。隨着輕微的氣息發出的細小聲音，從湊近的臉頰傳進了耳中。

毫無疑問，那正是“悼文吟誦人”瑪瓊琳·朵的聲音。

在年輕人特有的自我陶醉的力量推動下，拼命將膽量提升到極限。

注視着那雙沒有睜開的眼睛，祈求着她儘快睜開，繼續說道：

即使如此，佐藤還是擠出自己渾身的力量，緊緊抱住了躺在牀上跟自己臉頰相貼的女性。她的身體柔軟得令人喫驚，也纖細得彷彿會被輕易弄壞似的。

把那開玩笑般的聲音留在門的另一側，佐藤邁出了步子。

“什麼都不要緊，我……只要有你在就夠了。”

“不，那個……”

那原來就是她自己的鏡像，只不過是替她執行了復仇而已。

“瑪瓊…嗚哇!?”

佐藤感覺到，當初立誓的心，在巨大的感動和沉重的事實面前已經徹底崩潰了。

才終於領悟到馬可西亞斯的行動是對“兩人”的關照。無論是內心還是外表，佐藤都出現了極大的動搖。他不由自主地用手掌在自己不知露出什麼表情的臉上使勁拍了一下，順便把嘴巴也遮掩了起來。接着連耳根也變得一片通紅，只好狼狽地用手支在沙發的靠背上。

表面上就像淘氣小孩子一樣，同時把沉重的心意隱藏在深處，瑪瓊琳笑着說道：

“爲了讓你活下來，我已經賭上了自己的一切。因爲對我來說，我存在的理由就是你啊。”

佐藤稍微加大了放在她肩上的那隻手的握力。

“……是的。”

“快回房間吧。”

0;馬可西亞斯，是爲了讓我變成“這樣”纔跟我說那些話的嗎?1;

在露出神祕微笑的同時，跟同樣躺在牀上的年輕人互相對視。

0;到了要做事的時候會變得冷靜……這個，似乎不是我的特點吧。1;

“但、但是。”

“對我來說，有着絕對性的意義。”

“田中、夏娜、吉田同學還有小緒……是啊，就算對坂井來說，對於御崎市的所有人來說，都是這樣。即使對你自己沒有意義，即使手段有點粗暴，即使發生過許多誤會，每當你打倒一個‘使徒’，就一定會有因此而得救的人……更重要的是——”

取而代之的，如今在他心中的感情——令他加快腳步的原因，是一種緊緊勒住心胸的痛切感。表面上似乎很冷淡很沉靜，實際上卻是比焦躁感更激烈。

“等你醒過來之後……首先，我希望你說這些話。”

“——啊!?”

佐藤接受了現在的結果，重新確認道：

“已經足夠了……嗯，足夠了，對我來說……!”

那正是佐藤由於“隱藏在心底深處，決不要求回報”的誓言一直刻意無視的東西。現在這句話竟然從瑪瓊琳的口中說了出來，佐藤不禁又驚又喜，馬上緊張起來。

在安寧的感覺中，閉上眼睛的瑪瓊琳問道：

“你也從榮太和小姑娘那裏聽說了詳細情況吧？”

“發自自己內心的……發自瑪瓊琳小姐內心的、感情。”

聲音顯得熱切無比。

“快去。”

“謝謝你，馬可西亞斯。”

雖然有點笨拙，但佐藤還是把去掉了一切多餘成分的純粹感情表達了出來。

露出了極其溫和的微笑。

柔軟的感覺，還有接吻的餘韻。

在說話的同時，佐藤慢慢把臉湊近過去。

然後，嘴脣和嘴脣互相重合在一起。

“謝謝你。這麼說會不會有點侮辱你呢，啓作。”

先作出了跟剛纔同樣的反應，然後經過幾秒鐘的沉默——

“我已經聽說了所有發生的事情。”

不可思議的是，在剛走出酒吧的瞬間，剛纔的動搖就像錯覺一樣不復存在了。也不知道是因爲馬可西亞斯的助言而下定了決心，還是單純因爲是在他人的催促下采取的行動。

“啊，嗯。”

“也差不多吧。”

以渾身的力量——雖然對她來說只是微不足道的力量——

“啓作。”

“要是你還擺出剛纔走進來那時的傻呆呆的樣子，本來會醒過來的她也變得不會醒了啊。還有，那些需要裝帥的場面，也沒有必要做得太過火啦。加油哦。”

“咦?”

瑪瓊琳再次貼近臉頰，享受着如今這個地方——自己現在的容身之所的安寧。

要讓他繃緊的雙腿動起來，一次——

兩次——

“啊，嗯。”

在佐藤感覺麻痹的期間，從互相重合的嘴脣中——

“……——”

“在知道了一切，幾乎要崩潰的時候……我聽到了榮太和一美的聲音。”

傳來了馬可西亞斯最後的助言。

“作爲火霧戰士守護世界；作爲人類爲我們做些什麼之類的，不管是不是有那樣的理由，不管其他人如何看待你，不管你如何看待你自己……對我來說，只要你還活着，只要你還在這裏，就有着絕對性的意義。”

“你，還記得嗎。”

“他們說，你現在什麼都還沒有爲我做，叫我體會一下被你戀上的感覺……所以我不能死。那時候，我的確是想到了你，察覺到了發自自己內心的感情。”

面對一臉訝異的這個不成熟的年輕人，馬可西亞斯不禁半帶嘆息地說道：

佐藤在剛開始和田中聯絡的時候，已經聽他繞着圈子提到過——瑪瓊琳是不是能醒過來，完全要看自己的行動。作爲來自好友的壞心眼的玩笑話，也作爲蘊含醋意的前跟班少年的建議——

“如果是短時間的話，這種程度還是可以做到的。不過，要是不先說明那個做好預防的話，就很容易在無意中發生接近吧?那個時候，無論對‘哪一個’都要這麼做。”

彷彿不願意放開似的，瑪瓊琳向貼在佐藤手上的那隻手加大了力量。

她這幾百年來的彷徨，對她自己來說是完全沒有意義的行爲。

“當初我聽說你正在等我回來，你現在正需要着我，我實在非常高興。我，就是爲了你而生存的……你對我來說是擁有絕對性意義的存在……正因爲感受到這份喜悅，我才領悟了這些事實。”

在半帶疑惑地作出回答的佐藤胸前，瑪瓊琳輕輕伸出了食指。

瞬間，自在式在那裏伸展開來，他的身體立即湧起一股難以形容的強大力量。

彷彿有所猶豫似的，在停頓了一會兒之後，才傳出了回答的聲音：

傳出了似乎蘊含着一絲安心，又像是感情火花般的微弱吐息。

提到了“自己該做的行動”。

“你不就是爲了這個纔回來的嗎？”

“是的，我喜歡你。”

“爲什麼?”

沒有絲毫的猶豫和顧慮，完全是一個堅定的回答。

當然，作爲妄想的話，他也不是沒有想過那種“美妙的事”……不，雖然是想過，但是說到要真的實行的話，還是需要相當大的膽量。如果對方是自己的思慕對象的話，就更是如此了。而且還要附上一個“身邊的人全都知道”的條件。

好——他特意說出聲音，轉身就要離開房間。這時候，從他的背後——

三次——

“我以前說過，火霧戰士因爲過於強大，就連使勁擁抱這種事也做不到。”

“既然這樣，你就快去啦。別讓我說這麼多次。”

瑪瓊琳沒有移開緊貼的臉頰，以稍帶自嘲的口吻說道：

從她手裏搶走了象徵着她存在意義的復仇，令她變成一個空殼的那隻怪物。

“我聽到了啊……剛纔也是，那時候也是。”

自然而然地，彷彿爲了把聲音傳遞給沉睡於夢境中的她聽到一般，佐藤把手放在她穿着睡衣的肩上，開始說了起來。

總共需要四次的催促。

“這個……是?”

又被阻止了。

“如果‘那個’確實存在的話，那麼或許就能通過‘剛纔的那個’來感覺到……爲了等待那一刻的到來，稍微延緩一下消滅的時間也不要緊吧……我當時是那麼想的啦。”

佐藤事到如今才感覺到內心的悸動，觸碰着跟自己對視的女性的臉頰。

“現在呢……?”

“你可以……確認一下哦?”

兩人的嘴脣再次重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