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妹妹與戀人與婚約者?
《其中一個是妹妹!》 · 田口一 · 1.5萬 字
禮拜日上午,將悟打扮整齊地穿上和服,隨着母親鹿野子搭乘出租禮車前往相親的地點。目的地是位於都心的某間老字號料亭旅館。
——我必須拒絕。
將悟坐在後車座一邊隨車身搖晃,一邊不斷在心中自言自語。
這場談親根本是趕鴨子上架。不過相親畢竟只是相親,出席不代表就一定會結婚。
當然,將悟並不討厭凜香。她是典型才色兼備的女孩子,能和這樣的她結婚,不知是何等幸福的一件事。
可是將悟已經有心儀的對象了,卻要跟凜香訂婚,這樣只會同時傷害兩個女孩子而已。所以……
一定要斬釘截鐵地拒絕。
將悟握緊拳頭,再一次提醒自己。
不久,一棟蓋在大樓之間的古典日式建築物出現在前車窗玻璃的前方。可以看見那是一幢二層樓木造房屋,四周被有着瓦礫遮雨檐的外牆包圍。
門柱上懸掛着大大的燈籠,上頭用毛筆字寫着『料亭旅館 舞嫁』。
「我聽說這間店是非常昂貴的料亭耶……」
「沒錯。有衆多財金界人士在此相親並結下良緣,是間深具歷史的料亭。國立家乃傳統舊貴族的後代,當然要選擇不至於失禮的地點來相親了。」
坐在將悟旁邊的鹿野子身穿豪華大衣,耳朵戴着看似價格驚人的寶石耳環。這身比平時更爲華麗講究的裝扮,在在顯示了她參加談親的氣魄。
出租禮車駛至料亭門前停下後,司機便下車替他們開啓車門。
「帝野夫人。歡迎您大駕光臨。」
下車後,身穿和服的
㊟
女將和數名仲居排成一列,一同彎腰鞠躬。
(注:女將是傳統料亭的女老闆,仲居則是傳統料亭的女服務生。)
鹿野子瞅了將悟一眼。
「如何,將悟。你要不要來這麼高級的店打工呢?一定可以學到無論身在何種場合都不會丟人現眼的禮數的。」
將悟聽了不禁心頭一驚,因爲他現在可是在妹妹咖啡廳打工。
「嗯,不會有錯。這是愛菜悄悄跟凜香打聽到的機密情報!」
同一時間,心乃枝、雅以及愛菜三人正站在料亭旅館『舞嫁』的前面。
——這、這話的意思是,國立副會長想要跟我結婚嗎……?
……是說如果來這種地方工作,感覺會先被迫修行個十年左右。
「咦?原本池畔邊的松樹怎麼不見了?」
愛菜啪啪啪地按下手機的按鈕,打開了料亭的網頁。
「來,請夫人與少爺入座稍候片刻。」
男子蓄着一頭短髮,嘴巴牢牢地抿成一直線,身着深藍色和服的體格健壯,那模樣就好似明治時代的武人。踩在榻榻米上的步伐,每一步都宛如用紙鎮壓住紙般沉重。
「將悟同學他不要緊吧……」
「呃、呃,其實我應該換一套更好一點的和服來的……」
將悟有點膽戰心驚地看着男子。他似乎就是凜香的父親。
既然是二十幾年前,照理說那時將悟應該還沒出生。算起來鹿野子當時也只有二十幾歲。
仔細想想,以前從沒聽過爸媽相識相戀的羅曼史。將悟只是漠然地以爲雙親是在某地偶然相識進而戀愛結婚的,看來事實並非如此。
那個視線依稀流露出了幾分懷念之情……同時又看得出帶有些許落寞。
在自我介紹的最後,凜香轉頭看了將悟的臉。
愛菜拉住雅的衣服拼了命地阻止。
將悟納悶了。
鹿野子朝國立父女深深地一鞠躬。將悟也有樣學樣地彎腰鞠躬。
雅抬頭仰望着被四堵牆壁環繞的日式宅邸問道。
「不會吧……可是國立副會長不僅人長得美……連成績都很優秀呢……」
萬萬不能惹他們生氣。惹火國立副會長和她的家人等於是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在女將的帶領下,將悟和母親穿過了料亭的門。只見有條鋪設了一塊塊石板的碎石子路一路延續到玄關。
「啊、啊~看起來很像很好喫呢。」
這時,女將再次打開拉門現身。
「妳看!『舞嫁』特製的超綿密雪酪大福!全世界只有在這間店才喫得到耶!聽說一顆要價三千日圓呢~在死之前一定要喫到一次!」
凜香的父親不改嚴肅的聲音說道後,又閉上了眼睛。
「那該怎麼辦……有沒有辦法可以看見裏面的情況啊……」
正當三人擠在門旁絞盡腦汁時,隱隱約約聽見有個聲音乘風而來。
「以前曾來過一次。我想應該有二十幾年那麼久了吧。」
「凜香,妳也打聲招呼。」
這一刻終於到了嗎——將悟進入備戰的狀態。這場相親正式揭開序幕了。
「這裏是我跟熊五郎相親的地方。」
「那個,媽。妳以前也有來過這間料亭嗎?」
——這樣教我怎麼放鬆得了啊……
——國立副會長好美啊……
凜香低着頭姿態嫺淑,用彷彿在水面滑行般的步伐移動到將悟的面前。
將悟必須在這場相親中明白透露自己沒有跟凜香結婚的打算。
女將雙手貼地彎腰行禮後,從拉門退出房間。
被關在房間和母親兩人獨處,將悟不禁輕聲嘆了口氣。
「但願今天我們能順利締結良緣。」
「就是說啊……他該不會就這樣跟國立副會長被送作堆了吧……」
凜香和父親也以絲毫不輸給鹿野子的誠懇深深地低頭回禮。
——咦?原來媽是相親結婚的啊……
將悟的胸口彷彿被一股力量壓住般,感覺都快窒息了。
雅用意興闌珊的語氣隨口敷衍。
這時,凜香的父親忽然張開眼睛直瞪將悟。
「您爲了小女特地準備如此隆重的宴席,我們才倍感光榮呢。」
園子裏有一座小小的水池,不知是否池子裏有鯉魚的關係,常常可以聽到水花濺起的聲音。
鹿野子好奇地問道。
將悟的背部頓時打了個冷顫。
雅跑到外門的旁邊偷窺裏面。
大致做過平凡無奇的自我介紹後,將悟打算向對方攤牌了。
凜香注視將悟的視線,在在說明她那一番話絕非只是客套用的場面話。
——嗚哇,她爸看起來感覺就很可怕……
將悟和鹿野子起身迎接。
那冷酷的目光絲毫不輸給一般的黑道老大。那眼神之兇狠,連小嘍囉看了都會光着腳丫連滾帶爬逃走。感覺光憑視線就能殺死蟲子似的。
心臟到現在還狂跳不已。背部因爲滿身的冷汗而變成了黏答答的一片。
在女將的殷勤招呼下,鹿野子和將悟在坐墊坐了下來。
凜香應該明知將悟跟心乃枝告白的事。可是爲什麼……?
「將悟他真的在這麼高級的地方相親嗎?」
「不行啦~!這間店的收費可是天價耶。一份全餐至少要三萬日圓左右。要是在這裏喫了壽司,這輩子註定要借錢過活啦~!」
「國立小姐馬上就到,請兩位先放鬆休憩片刻。」
「說真的,我過去從來沒見過有哪個女孩子像凜香小姐這麼冰雪聰明又彬彬有禮呢。呵呵呵。」
凜香很快地又垂下眼簾表示恭敬。
心乃枝信心盡失,淚珠在眼眶中打轉,彷彿稍受刺激就要哭出來了。
四人入座之後,仲居們進入房內,把前菜用的醬菜和涼拌小菜一一擺上桌。
將悟神情嚴肅,雙手握拳置於膝上,定睛直視國立父女。
「今天承蒙您的好意能和帝野學長相親,我由衷感到欣喜雀躍。」
鹿野子的眼神就好似在關愛可愛的女兒一樣,笑咪咪地聽她說話。
被這麼一看,將悟差點露出狼狽的模樣。凜香所投出的視線隱藏着對這門親事的強烈企圖。
聲音是從庭院裏面的外廊附近傳出來的。
房內的氣氛在瞬間變得緊張。
「幸會,我是帝野將悟。今年十七歲,目前是深流院學園的二年級學生。平日在學校廣受凜香小姐的關照。」
一旁的心乃枝提心吊膽地注視着料亭的大門。
在父親的示意下,凜香向鹿野子做起了自我介紹。包括她是深流院學園一年級學生且擔任學生會副會長的事,還有在學校和將悟是好同學的事……
「國立先生與千金小姐抵達了。」
鹿野子輕描淡寫似地一語帶過。
「兩位今天在百忙之中撥冗前來,實在不勝感激。」

一名身穿紅色花朵圖案和服的少女緊接在男子之後進入了房內。在男子魄力的映襯下,少女如蝴蝶般顯得嬌小而美麗,給人一種嬌嫩柔弱的感覺。
凜香的父親抄起手臂,閉着眼睛面露嚴肅表情聆聽。將悟每說一句話他就重重地點頭,彷彿在細細咀嚼話中的真意似的。
「將悟。快打招呼。」
「那麼,請雙方先自我介紹吧。」
將悟偷偷瞥了旁邊的鹿野子一眼,她正在喝料亭奉上的茶水。把茶杯放回茶墊上後,鹿野子默默地眺望着庭院。
「沒、沒問題的啦。將悟保證過他會拒絕這門婚事的。總之瞎猜也不是辦法,我們去偷看情況吧。」
打開拉門,裏頭是間寬敞的日式客房。房間的中央擺了張黑檀木矮桌,牆上則掛着山水畫的掛軸。
將悟一邊傻笑,一邊爲無關緊要的事情道歉。
初老的女將眯着眼睛,露出遙想當年的表情感慨地說道。
「請別放在心上。」
雅此話一出,心乃枝的身體打了個哆嗦。
進入料亭,通過日式廳房的走廊,鹿野子和將悟被帶進位在最深處的大房間。
「唔~不知道我們能不能冒充客人進去……」
門內有一條鋪了一塊塊石板的碎石子路,一路直達玄關的格子門。古典莊嚴的日式建築醞釀出一股尋常老百姓難以接近的氣氛。
男子儘管語氣謙恭,卻充滿了不動如山的威嚴。背後甚至依稀散發出傳統名門的光輝。
首先是一名年約四十五歲上下的男子,在女將的引領下進入客房。
「有件事我必須向您賠罪。其實我……」
一頭長髮盤在後腦勺,上頭插了根竹製的髮簪。可能是上了一層淡妝的緣故,她的臉顯得比平時白皙,桃色的嘴脣看起來莫名濃豔。
——國、國立副會長的爸爸比她還可怕一百倍啊……
「很久以前我就聽說凜香小姐跟將悟感情不錯。相信他們兩人一定可以建立充滿愛情的家庭。」
將悟情不自禁地被眼前的美色吸引得魂不守舍。
凜香這時終於抬起臉,用細長的眼眸從正面直視將悟。
外廊的格子紙門是打開的,坐在房裏的人也能一覽庭園美景。
「那棵松樹因數年前的一場颱風折斷了。雖然令人感傷不捨,不過這也是一種歲月的痕跡。」
三人豎起了耳朵,可以斷斷續續地聽見成人男女的對話聲。似乎正在說說笑笑。
「這女人的聲音是鹿野子伯母吧。所以說,他們應該是在那裏相親囉。」
雅從門後伸長脖子凝視外廊的方向。可是礙於角度不良,看不見室內的情況。在這距離下,對話的內容也不是聽得很清楚。
「他們在談什麼啊?」
「我也聽不到。除非再更接近一點。」
雅移動到相親房間的正面。只要能跨過眼前這道外牆,就能看見在牆壁內側相親的將悟跟凜香纔是。
「鶴真同學,扛我!」
「什、什麼?扛妳嗎?」
「對!我要從牆上窺看。」
「不可以偷看啦。」
「那妳要算了嗎?就算將悟跟國立副會長就這麼結婚了,妳也無所謂?」
心乃枝就像快被嚇哭似地發出一聲抽噎,站到牆邊蹲了下來。
雅按着裙子跨坐上心乃枝的肩膀。
「OK!鶴真同學,妳可以站起來了!」
「好、好的。」
心乃枝搖搖晃晃,手扶着牆壁站了起來。
「心乃枝加油~!Fight!」
一旁的愛菜一臉認真地握拳爲她打氣。
雅把臉探到牆壁的上頭,偷看院子裏面。
然後,她看到了將悟和凜香在寬敞的客房隔桌面對面而坐。他們手拿料理的碗,正在動筷進食。
「天導會長妳也安靜一點啦!」
「妳的腳不會麻嗎?」
將悟和凜香隨着女將來到了料亭旅館的浴場。走廊的盡頭高掛着兩道門簾,分別是男生浴場和女生浴場的入口。
以全身上下只圍着一條浴巾的姿態。
「神凪同學,結果呢?有看到將悟同學嗎?」
「我、我的腳……麻掉了……」
「凜香妳是怎麼了。爲什麼不講話?這樣怎麼讓對方更瞭解妳?」
「是啊。他今天那樣已經算心情不錯的了。」
鹿野子提議後,兩人的父母都起身離席。
凜香一如咬牙忍耐般陷入了沉默。或許是在哭泣也說不定。
「你說的我都知道啊!」
「那樣叫心情不錯嗎……」
「反正機會難得,體驗一下這裏的浴場也未嘗不可。剛好我想順便洗把臉。」
將悟放鬆跪坐的姿勢,看了正面的凜香。
但凜香只是低着頭不肯說話。
——國立副會長對我懷抱的感情有這麼強烈嗎……
——奇怪,這個時間不是沒人會來嗎?
「哎唷!真的很吵……耶……」
她睜大眼睛瞪着將悟。那眼神彷彿在責怪,又好似在苦苦哀求一樣。
「我媽做事真的是太武斷了……好痛,我的腳都麻啦。」
「妳說過妳想補妝嘛……那我也泡個澡好了。我的肩膀好僵硬啊。」
「好……好痛……國、國立副會長,妳有沒受傷……?」
「噓!安靜!」
「學長你一直嚇得要死呢。」
凜香咯咯輕笑。
女將跑去準備更替用的衣服後,將悟困惑地看了凜香的臉。
排水木頭地板嘎吱嘎吱作響的同時,腳步聲慢慢接近澡盆。
疑似是聽到房內傳出巨響的女將打開拉門衝進了房內。
「只是稍微弄髒而已,沒什麼大礙啦。請不用這麼費心……」
「我爸他很期待今天這場相親。他還說帝野集團社長的公子絕對是正確的選擇。」
「我……知道。」
即便如此凜香還是未能撐住身子,直朝將悟倒下。
「將悟。你要負起領導凜香小姐的責任喔。」
「應該是覺得不好意思吧。我們兩個大人話說得太多了——不如讓他們兩個年輕人獨處好了,在父母面前也很難聊得熱絡吧。」
鹿野子和凜香的父親則從彼此的工作、最近的新聞和經濟大事、一直到兒女的教育,天南地北無所不聊。將悟和凜香就算被父母問及意見,也只會回答平凡無奇的答案。
站在將悟眼前的人,正是凜香。
將悟在男生的脫衣場脫光光後,帶着浴巾打開了浴場的木門。
凜香的心意此時此刻深深地打動了將悟的內心。
只見有個警察站在泫然欲泣的愛菜身旁,用狐疑的視線直盯着雅看。
將悟和凜香的相親進行得相當平順。日本料理的套餐陸陸續續上桌,席間將悟和凜香幾乎沒什麼對話,只是默默地喫菜。
「學、學長……!」
將悟無言以對,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既然如此,爲什麼帝野學長不跟鶴真學姐交往呢?」
好不容易從父母施加的壓力重獲自由,將悟大大地鬆了口氣。
「好的,那恕我暫時…………啊!」
「有啊。一看就知道學長很怕我爸爸。」
「妳還好吧?」
「呀~這熱水泡起來真是舒服啊~」
站在旁邊的愛菜用聽似困擾的聲音呼喚。
「啊,那邊那個小妹妹。」
「不用擔心。只是妝花了而已。」
倒在桌上的凜香和服衣襬凌亂不堪地敞開着。而且兩人的服裝都被不小心打翻的熱水茶壺給潑溼了。
浴場空間不大,四面被木造的隔板包圍。地上鋪了兼具排水機能的木板,瀰漫着一股木頭的清香。戶外的空氣從天花板的隙縫灌入浴場,夾帶了涼意的空氣中充滿着白色的水蒸氣。
女將邊說邊把浴巾組遞給將悟兩人。
要是惹他發脾氣天曉得會多恐怖,將悟的背部不禁冷汗直流。
將悟用水衝過身子後,馬上坐進檜木的澡盆裏面。女將曾說現在還不到入浴時間,或許自己就這麼誤打誤撞地搶到了頭香也說不定呢。將悟把腳完全舒展開來,讓肩膀以下的身子都沉入水中後,熱水隨着嘩啦啦聽起來很痛快的聲響溢出了澡盆。
凜香揚起面孔露出了開朗的微笑。
身體往前傾倒的凜香把手撐在桌上。
雅一邊抱怨一邊垂下視線看了愛菜。
「我馬上爲兩位準備更換的衣服,請先泡湯熱熱身子。」
「那怎麼行呢,難得參加這麼隆重的場合,穿髒兮兮的和服未免太可惜了。反正還不到入浴時間,現在洗澡可以獨佔整間浴場喔。」
凜香的聲音失去生氣漸趨微弱,就好似枯萎的花朵般又垂低了面孔。
「咿……」
「國、國、國立副會長?妳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凜香把茶杯放下,手微微地發抖着。只見她垂低了頭,板着面孔不讓心情顯露在臉上。
「帝野學長,可以容我失陪一下嗎?」
「……國立副會長,妳覺得該怎麼辦?」
但將悟盡再大的努力,也只能擠出這麼一句話來。
「抱抱、抱歉……因爲太緊張的關係,所以腳麻掉了的樣子……」
「請問發生了什麼事?」
「國立副會長……我並不討厭妳。說像妳這樣的女孩配我根本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也不爲過——可是,我已經有心儀的對象……」
凜香雙手按着浴巾,一臉紅通通地定睛注視將悟。
「國立副會長,妳爸看起來還滿兇的呢。」
凜香的心情固然令人高興,但將悟早就心意已決。
「有、有嗎?」
凜香一頭撞上了將悟的胸膛,使得他以仰躺的姿勢倒地。
明明已經超過一個小時的時間,凜香卻仍面不改色,若無其事地持續跪坐。而且全程都不見她放鬆坐姿或改變兩腳的位置。
留下叮嚀後,鹿野子和凜香的父親退出了客房。等拉門闔上,寬敞的房間便只剩將悟和凜香兩人獨處。
凜香的情緒突然激動了起來,手撐桌面向前挺出身子。
「剛纔妳說……但願今天我們能順利締結良緣?」
「不會……是我不好……完全沒顧慮到學長的心情……」
「……對不起。」
「學長……請你也明白我的心情……」
用餐完畢後,凜香的父親貌似不滿地開口說話了:
只見一個人影從水蒸氣中浮現而出。
雖然可以聽到鹿野子的聲音,可是卻幾乎聽不見將悟和凜香的聲音。從雅的位置看不到他們倆是說話壓低音量、還是根本就沒講話。
由心理壓力而引發的顫抖也停了下來。聽到凜香恢復了平常充滿精神的聲音,將悟在鬆了口氣的同時,也默默地向表現堅強的她心懷感激。
「妳在那裏做什麼?」
「嗯,那妳去補妝吧。我在這裏等妳。」
凜香搶先一步鑽進女生浴場的門簾,朝裏面的脫衣場走去。
雅伸出食指放在嘴巴前面,集中精神想聽清楚室內的對話。
「這是我的真心話。希望親事能畫下美滿的句點——有那麼奇怪嗎?」
這時,木門喀拉一聲發出了打開的聲響。雖然好像有人進來,可是礙於水蒸氣的影響,將悟看不清楚對方的身影。
「那、那是因爲……有很多原因……」
「……不會。」
凜香用手背抹去了眼角的淚水。
凜香捧起茶杯啜飲了一口。
凜香起身準備站起來的瞬間,身體忽然一陣搖晃。只見她腳步不穩,踉踉蹌蹌貌似快要跌倒。
「……我想問的是學長你們的心情。我也知道你們有苦衷。問題是,既然實際上帝野學長還是單身,那……我就沒有拒絕跟你結婚的理由。」
「那句話……是願意和我結婚的意思嗎……?」
「帝野學長,之前多虧你的幫忙,我才能逃過非自願的婚約。所以我願意把我的命運交付出去。如果這場婚事能談成的話,我想那也是命中註定……」
「雅……」
「是聽不懂我說的話喔!」
「那……那個,因、因爲女生浴場的水現在還是冷的……」
「總之我先出去就是了!」
將悟連忙從凜香身上別開視線,打算爬出澡盆。
「等、等一下!」
凜香發出苦苦哀求般的聲音,伸出雙手攬住了將悟的胳臂。
「拜託你留下來別走……」
將悟心驚膽跳地轉頭望向她。
只見凜香那瑟縮成一團的肩膀惶恐不安似地顫抖着。
「沒關係的……」
凝望着將悟的那雙眼眸,在堅毅的決心和怯弱畏縮之間來回擺盪。一如儘管靜靜地猛烈燃燒,但又禁不起風吹的燭火般。
「因爲……這很有可能是我的最後一次機會了……」
§
在派出所接受警察狠狠訓誡了一番的雅、心乃枝、和愛菜三人跑步重回料亭的前面。
「咿~~被警察叔叔罵得好慘喔~」
「什麼東西嘛!把人家當作小偷看待!明明世界上一堆該抓的惡棍不抓,只會欺善怕惡!」
氣得火冒三丈的雅把背靠在料亭的外牆上。
「可是爬牆偷看這種行爲,會被懷疑鬼鬼祟祟也是理所當然……」
聽了心乃枝的話,雅氣呼呼地噘起嘴巴,朝牆壁內頭的料亭望去。
「不知道相親進行得怎樣。」
後來相親活動的發展情況實在教人在意不已。
雅揚起脖子仰望外牆的瓦片屋檐,一邊在原地跳啊跳的,一邊伸長手想攀上牆去。
「話說回來,學長……請問,你的手要握到什麼時候呢……」
聽完凜香的說明,將悟忽然覺得有個地方相當令人費解。
雅彷彿在回憶過往般仰望天空,露出有些落寞的笑容。
「神凪同學,還是放棄吧。」
——我……還是放心不下將悟呢。
「……好吧。這回我就破例借給你。」
「沒錯,妳要前進,跟上將悟的腳步啊!」
「將悟同學說,希望我跟他一起從車禍發生那天重新來過,再一次舉步向前……」
「既然如此,妳又何必……」
可能是動作太過慌張的關係,小指不小心勾到了浴巾。然而本人絲毫沒有發現,還一心急着想把手縮回來……浴巾就這麼被勾開……
「咿……」
「學長,我們兩個一起去推辭這門親事吧。」
將悟連忙放開雙手。
「讓你看……我又不介意……」
「可是鶴真同學妳跟我不一樣。將悟從一開始就注意到了鶴真同學,我站在第三者的角度所以看得很清楚。後來,將悟也跟妳告白了……他一直都喜歡妳,把妳當作異性來喜歡。我……打從一開始不是鶴真同學的對手。」
「不過這結果也是理所當然的啦。兄妹終究是兄妹。本來就不可能成爲男女朋友的。所以我纔有辦法——割捨希望和將悟成爲男女朋友的心情。這樣纔是我們正常的關係。」
「如果我橫刀奪愛搶走了學長,你這輩子會永遠活在後悔之中嗎?」
「爲什麼啊。鶴真同學妳應該也很好奇將悟到底會不會結婚吧?」
「可是學長你也有不對的地方……明明有喜歡的對象,卻又不跟對方交往……就是不肯給我徹底死心的機會……我這個人很容易戀棧。只要有一絲的機會存在,我就沒辦法教自己放棄盡力實現希望的念頭……」
只見浴巾就像花朵綻放般散開,浮在水面上。
兩人自始至終不發一語。不曉得到底該說什麼纔好。
「我不是我爸的親生女兒——從以前曾有這樣的流言在外界散播。那隻不過是懷疑我血統的人所散播的缺德謠言而已,可是我卻受到謠言影響而心生動搖……但鹿野子伯母調查我的出身,證明我是國立家的女兒,然後向我家提出了這門親事。我因爲太高興了,即便知道學長另有心上人,還是拒絕不了相親的要求。」
「我有預感自己將永遠失去這世上無可取代的東西。」
見將悟一直悶不吭聲,凜香開口說道。
臉上泛起紅暈的凜香垂低了頭。
「將悟的想法還不夠清楚明確嗎?他在文化祭的告白,難道妳都沒聽見?」
「跟上……將悟同學的腳步……」
語畢,雅直勾勾地正視心乃枝。
「怎麼會……」
「還記得我本來很喜歡將悟吧?後來在深流院學園重逢後,我也一直懷抱着想跟將悟交往的念頭——可是,我發現了一件事。」
「請不要跟我道歉。我沒有受傷,純粹是不想粉碎學長的心願,如此罷了。」
凜香則和他貼着背坐在澡盆裏面。
從澡盆溢出的熱水發出嘩啦啦的聲響流落到了地上。背後的凜香好像稍稍移動了身子的樣子。
她邊慘叫邊用雙手遮住胸部,嘩啦一聲整個人沉浸水中,只露出一顆頭。
「很慶幸自己是他的妹妹?」
「說得也是——謝謝妳。」
凜香就像體內的血管沸騰了一樣,全身在瞬間染成紅色。
就像在深思將悟的話語般,凜香陷入了緘默。她默默地努力試着想理解這番話的真意。
問題是,這麼做的話豈不是違反了熊五郎的「找出心愛女性」的遺言嗎?當然,事先針對相親對象做一番調查並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只不過……
「謝、謝謝……等一下,借……?」
偏偏凜香也鬆手沒有抓穩,於是浴巾便掉了下來。
「抱抱抱、抱歉!」
聞言,凜香轉身移動到將悟的面前。
「資優生果然不一樣。好成熟懂事喔。」
「不是那樣的。我純粹只是希望尊重將悟同學的想法……」
「我曾經拋下過心乃枝一次。失去記憶的我,把她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所以這次我一定要陪伴在她的身旁。就只是這樣而已。」
經她這麼一說,將悟看了她的胸前。原來自己從剛纔就一直握着凜香抓住浴巾的手不放。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凜香儘管身上包着浴巾,可是裏面什麼也沒穿,跟全裸是一樣的意思。
將悟泡在澡盆裏動彈不得,怔怔地抱着膝蓋呆坐。
總覺得鹿野子似乎是因爲以家世爲第一優先,所以才選擇凜香的樣子。
凜香在水中跪立,從水面露出了上半身。被浴巾裹住的胸部赫然出現在將悟的眼前。溼淋淋的浴巾完整包覆住了飽滿的乳房。
「被你佔便宜了呢……」
「……我啊,很慶幸我是將悟的妹妹。」
「…………」
「感謝?」
「咦……?」
雅忽然話鋒一轉,語氣溫柔地說道。
「總有一天我會跟你討回來的。連本帶利。」
「就、就說我不方便看……」
「……我完全沒有機會嗎……?」
將悟的背隱約可以感受到慢慢迎上前來的凜香的體溫。她的手從將悟身後搭在他的肩上。
凜香抓緊了胸前的浴巾。
「不。我倒是很感謝鹿野子伯母。」
「原來如此……我媽真的很會製造麻煩哪。完全沒顧慮到我們雙方的心情,逕自辦什麼相親。」
「那你爲什麼不肯轉身面對我,也不肯跟我說話呢?」
一絲不掛的凜香,就這麼赤裸裸地在將悟面前坦露出酥胸。那美麗的胴體一點都不輸給藝術雕像。
但凜香無聲無息地慢慢往將悟的身後靠近。
只見那隻緊張到僵硬的手就這麼抓着浴巾慢慢往下拉。
心乃枝噤聲不語。
「坦白說,這門婚事來得突然,我也很迷惘——其實我一點也不堅強。因爲我被相親蠱惑了內心,賭上萬分之一的希望,千方百計想逼迫學長就範。」
聽着心乃枝喃喃複誦的同時,雅心裏頭想着一件事。
「所以請妳相信將悟吧。他現在還在等妳呢。」
但這種事將悟是打死也說不出口。將悟把半張臉埋在熱水裏,嘰哩咕嚕地張動着嘴巴。冒出水面的氣泡在鼻頭前面綻裂開來。
「帝野……學長……」
眼看胸部即將曝光,將悟伸出雙手包住了她那抓着浴巾往下滑的手掌。
「國立副會長妳好堅強呢。」
「……我知道我這麼做很卑鄙下流。」
「將悟從來不會把我當女人看。在他的眼中,我只是個囂張跋扈的妹妹。那也是沒辦法的嘛,因爲我沒什麼女人味,胸部又小。」
將悟慌忙轉過身子,背對凜香。
「哦……」
片刻,凜香放鬆僵硬無比的手,臉上浮現了一抹淺笑。
「利、利息?什麼利息?」

那笑容看似落寞,又像有些心灰意冷。
「咿啊啊!」
「我當然好奇了。可是將悟同學要跟誰結婚都是他的自由,不是嗎?」
「我、我、我沒……呃,我是看到了……應該說……」
「學長……你都看到了吧……」
將悟慌忙別開視線,打算把頭扭到另一邊。
自己果然是個不折不扣的妹妹啊,雅深深地如此覺得。
凜香垂低脖子癟起了嘴巴。
「什麼事……?」
「國立副會長……對不起……」
然而凜香的右手卻按住了將悟的肩膀。只見滴滴水珠從她那溼潤滑溜的肌膚滾落,一束束的髮絲服貼在圓潤的肩膀和背上。
「我那麼缺乏魅力嗎?」
「沒、沒那種事……妳很有魅力啊……」
雅雙手扠腰,向心乃枝投以有些冷漠的視線。
「我……」
我到底得還她什麼東西纔行啊——想着想着,將悟感覺腦袋彷彿快要缺氧了。
「學長,有件事我必須跟你聲明清楚以免誤會,我還沒有死心放棄。」
凜香在將悟耳邊挑釁似地呢喃細語道。
「我推辭的只是這次的親事而已。」
「慢慢、慢着!這是什麼意……」
「在看到學長的反應後,我忽然萌生了自信。憑學長的定力,只要我使出渾身解數,輕輕鬆鬆就能勾走學長的魂。」
「別鬧了別鬧了,我纔不想被勾走魂好嗎!」
就在將悟忍不住想回頭看凜香的瞬間……
軟綿綿。
某種柔軟的物體直接觸碰到了他的背部。
「不、不好意思……」
將悟就像要躲起來一樣在熱水中抱膝而坐。
於是,凜香的兩條纖細胳臂從身後環抱住了他的脖子。
「你怎麼了,帝野學長?」
「沒、沒怎樣啊……國、國立副會長,拜託稍微離我遠一點……」
「哎呀?帝野學長還真是專情呢。」
凜香摟得更緊了,使身體和將悟的背部貼靠在一起。
兩團彈性十足的物體柔軟地和皮膚密合。
「你應該不會因爲這點誘惑就心生動搖吧?」
「國國國、國立副會長!碰到了、碰到了啦!」
將悟和心乃枝在這一刻正式成了男女朋友——
「對不起!我沒了解小犬的交友狀況就提出相親的要求……對凜香小姐,我真的是感到萬分愧歉!」
「支持?」
鹿野子用困惑的眼神注視着凜香。
「父親大人!拜託不要這樣!」
「不•會•動•搖吧~」
「不,帝野學長是一個非常值得尊敬的對象。正因爲如此,目前我希望可以以同學的身份,而非夫妻的立場與他相處,並將他視爲自我成長的目標。」
「我沒有單戀!」
§
上車前,凜香向將悟輕輕揮手告別。
所以眼前的將悟和心乃枝會成爲情侶,本來就天經地義。
「今天非常感謝國立先生與貴千金。希望這門親事能有圓滿的結果。」
雅慌慌張張搖頭否定。
「凜香。妳明白自己的立場嗎?」
不、不可以招惹國立副會長。唯獨國立副會長是萬萬招惹不得的啊……
「我、我纔不寂寞呢!」
心乃枝一邊把雙手撐在膝蓋上,一邊開口陳情。
「請……請等一下!」
將悟也向自己的母親喊話聲援凜香。
「將悟同學……請你和我……交往……」
凜香每扭一次身子,柔嫩有彈性的胸部就在將悟的背上畫圓。
「俗話說得好,子女總是不明白父母的用心良苦。小犬盡是說些任性不成熟的話。回家後我也會好好勸說我們家將悟的。凜香小姐跟將悟可說是天作之合。這門親事對於我們兩家的未來絕對會帶來非常正面的提升。」
不料……
「我也覺得現在談跟凜香小姐的婚事太早了。凜香小姐她每天都爲了課業和學生會活動焦頭爛額。與其跟我談親,我更期盼能看到她在學校拿出更耀眼的表現。我想其他學生一定也都這麼認爲的。」
「我們交往吧,心乃枝。」
鹿野子狼狽不堪。最後,或許是認清事實了,她的頭垂得比腰還低。
於是國立父女向鹿野子告辭,搭進了出租禮車。
面對終成眷屬的將悟和心乃枝,凜香抬頭看了自己的父親。
雅從外牆的角落站出來,看着互相擁抱的將悟和心乃枝。
將悟趕到心乃枝面前,只見她的身體彷彿虛脫似的,有氣無力地倒下。
將悟也接着開口向凜香的父親坦白:
「欸……妳不滿意我們家的將悟嗎?如果有任何冒犯之處,請大方給予指教無須客氣。我回去會交代他務必改正缺失……」
凜香站到了鹿野子的面前。
凜香的父親無視女兒的反應,轉身面對鹿野子。
愛菜就像要跟雅緊緊依偎在一起似的,摟抱着她那嬌小的身軀。她闔上眼,輕輕地跟雅頭靠着頭。愛菜柔順的頭髮拂過雅的臉頰,搔得她感覺好癢。
「請等……一下……」
心乃枝的表情宛如欲哭似地皺成一團。她含着淚水,將臉埋入將悟的胸膛。
「那個,鹿野子伯母。」
命運是改變不了的。
「兄妹不就是要這樣嗎?就算他哪天跟鶴真同學吵架,或者交往得並不順利,我也得陪在他的身旁予以關心。能爲他做到這麼多的,也只有家人了呀。」
即便如此,也正因爲是家人……所以雅趕走了心中的寂寞。
兩人依照事前的約定向對方的父母開誠佈公了。只要兩人異口同聲地推辭,這場相親騷動就能在風平浪靜的情況下宣告落幕。畢竟雙方的父母並沒有理由硬逼自己的子女跟對方結婚不可。
就像改變不了她是將悟妹妹的事實一樣。她跟將悟是註定無法成爲一對的。
明明跟將悟成了兄妹,可是卻還是有種好像又要眼睜睜看着他離去的感覺。
看得出她努力試着從胸口深處擠出聲音。
鹿野子把手放在嘴邊呵呵呵地客套陪笑。
將悟拼了命地忍耐這股幾乎教他繳械投降的快感。
籠罩在浴場的白色水蒸氣之下,將悟一直不停發出不成聲音的悲鳴。
然後,她終於走出車禍那天,向前邁出了一步。
「照這情況看來,就算把凜香嫁過去,恐怕也無法擁有幸福的家庭生活。」
「雅,妳的表情看起來好寂寞……」
「天導會長……?」
「不好意思。小女似乎尚未能下定決心的樣子。我會好好跟她溝通的,方便給我一些時日再回覆答案嗎?」
「父親大人?您所謂的立場是指……?」
但……愛菜說得沒錯。自己確實是覺得寂寞。
心乃枝的聲音洋溢着小小的幸福。
走出戶外一瞧,庭園已被夕陽的餘暉籠罩。原本被水潑溼的衣服也恢復了乾燥,將悟和凜香都重新穿回原先的衣服。走到外門之後,已經有兩輛出租禮車停在門口待命。
就在雅默默注視着兩人時,有一股暖流從旁註入。
將悟和心乃枝一定從一開始就註定會在一起了。
「請伯母不要覺得歉疚。帝野學長的心情我早就心裏有數了——今天承蒙伯母的招待讓我大飽口福,我覺得十分開心。」
鹿野子在料亭的大門前向凜香的父親深深一鞠躬。
——謝謝妳,國立副會長。
「你就是因爲老是在單戀人家,纔會遲遲找不到對象。」
「父親大人,您也看見了。帝野學長似乎已經有女朋友。如果這樣還要硬逼我們結婚,恐怕只會讓國立家臉上無光而已。」
「心乃枝?妳怎麼會跑來這裏……!」
聽到愛菜那充滿憐惜之情的聲音……忽然,一股哽咽的衝動湧上雅的心頭。
……這樣的結果是最好的,雅心想。
她聳聳肩膀搖頭嘆氣。
「不……因爲某些緣故,我們現在還不是男女朋友。不過近期之內一定會……」
出租禮車從默默道謝的將悟面前駛離,消失在暮色蒼茫的市街中。
「怎、怎麼會是自私想法……!」
將悟立刻伸長手臂把眼看就要倒在地上的心乃枝給扶穩。
「我必須在不成材的老哥背後支持他。」
「真是的,很會讓人操心耶。」
凜香的父親用聽似苦澀的聲音說道。
將悟和凜香悄悄互使眼色。
但鹿野子對他的話充耳不聞,望向了凜香的父親。
凜香一邊哀號,一邊拉着父親的和服衣袖。
「我想重新來過……從那一天……快樂的遊樂園回憶……重新來過……」
「拜託……請不要帶走將悟同學……我……我喜歡他……我喜歡……將悟同學……」
心乃枝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將悟等人的旁邊。從她現身的方向,可以看見偷偷探出臉來的雅和愛菜。
「請問今天這門婚事可以當作從來沒談過嗎?」
凜香的父親苦着臉注視着摟抱在一起將悟和心乃枝。
「咿……咿!」
「……我希望跟心乃枝成爲戀人。」
將悟和凜香在女將和仲居的歡送下,隨着自己的父母離開了料亭。
在將悟懷裏的心乃枝低聲嚶嚶啜泣。
做好妹妹的本分。那就是……雅的願望。
一股舒服到骨子裏的感覺在背後流竄。
「媽!我已經有心儀的對象了!」
「不、不,這是……那個……」
在場所有人無不轉頭朝突然響起的聲音源頭望去。
「妳是國立家的女兒。妳以爲我會允許條件這麼好的一門親事,因妳的自私想法付諸流水嗎?」
心乃枝貌似呼吸困難一樣,肩膀大幅度地上下起伏。
「心儀的對象?」
「好……」
只見有個少女披頭散髮地從料亭的外牆跑了過來。
「我另有心上人了。所以……我沒辦法跟國立小姐結婚。」
「你跟那位心儀的小姐有在交往嗎?」
——這、這是在挑逗嗎?她在挑逗我?
黃昏後,相親活動終於畫下了句點。
現場剩下將悟和心乃枝還有鹿野子。
鹿野子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呆若木雞地杵在原地。
「媽,我爲妳介紹——她叫鶴真心乃枝。爸跟她的父親是好朋友,小時候心乃枝跟我曾一起去遊樂園玩過。」
鹿野子不發一語,目不轉睛地看着心乃枝。
心乃枝帶着緊張的表情彎腰一鞠躬。
「伯、伯母您好。」
「心乃枝就是我喜歡的女生——她是我的女朋友。當初若能早點跟媽介紹就好了……」
將悟貌似有些靦腆般說道。心乃枝大概也是覺得不好意思吧,她紅着臉站在將悟身旁,忸忸怩怩地低頭看着地面。
「不可以。」
忽然,一個如針般尖銳的聲音刺進了兩人之間。
「咦……?爲什麼?」
「我不會承認你們兩人的交往。」
「妳、妳在說什麼啊,媽?因爲相親泡湯所以惱羞成怒嗎?如果是這樣我道歉……」
然而鹿野子卻無視將悟,逕自轉身面向心乃枝。
她臉上掛起看似假惺惺的溫柔笑容,就像要向她闡明什麼大道理般開口說道:
「妳就是心乃枝小姐嗎?將悟在學校受妳照顧了。」
「是、是的……」
「在此要跟妳說聲抱歉。我沒辦法答應妳跟將悟交往。能請妳跟將悟維持好朋友的關係就好嗎?」
「請、請問……我是不是犯了什麼錯呢?」
鹿野子搖搖頭。
一如自己被判罪了似的,心乃枝顫抖着聲音說道。
「X。別管他了。」
心乃枝的確是孤兒沒錯。她從小就被親生父母拋棄,後來是被好心的鶴真夫妻收留並扶養長大……將悟之前確實也是這麼聽說的。
「是怎樣爲我好啊!」
將悟窮盡最大的努力,也只擠得出這麼一句話來了。
「我媽那種態度對帝野集團有什麼幫助可言?」
她的語氣盡管平靜,一字一句卻都冷酷毫不留情。
出手阻攔將悟的人,正是衣楠。
在鹿野子的命令下,衣楠放開將悟搭進了副駕駛席。那感覺就好像鹿野子的護衛一樣。
將悟回頭注視心乃枝。
「事情我都聽說了……妳好像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對吧?」
「將悟同學,你真的誤會了。鹿野子夫人是爲了你好。」
衣楠湊到將悟的耳邊低聲竊竊私語。
「我不會只挺特定的對象,不管對方是什麼身份都一樣。守護帝野集團纔是我的職責所在。」
身穿黑衣,戴了副巨大墨鏡遮住面孔,如少年般的外型打扮。
只見心乃枝孤伶伶地背對夕陽站着。
「讓開!我有話要跟我媽說!」
「嗚……」
「嗚……嗚嗚……嗚……」
我絕不允許……就這樣放妳回去!除非妳向心乃枝道歉!
將悟朝坐進出租禮車後座的鹿野子大聲吼叫:
「是我對不起妳……心乃枝……」
「回答我啊!」
「我沒辦法答應你們兩個交往。」
心乃枝此話一出,鹿野子看似歉疚地別開了視線。
「打從一開始……我和將悟同學的相遇就是一場錯誤……」
心乃枝無言以對,強忍嚎啕痛哭的衝動。
「妳知道妳在做什麼嗎!心乃枝和國立小姐都被妳的所作所爲傷害了!」
「沒聽到我叫你冷靜嗎!聽好……鹿野子夫人會做出這樣的判斷,自有她的考量。」
將悟站到她的面前,找不到話可以安慰她。他曲膝跪在地上,彎腰低頭。
「我跟將悟果然不夠門當戶對嗎……」
淚水如泉湧般,從她低垂的眼簾滾滾落下。
「你爲什麼要尋找妹妹?不就是因爲害怕跟自己的妹妹結婚嗎?既然如此,只要跟家世清白的女孩結婚,就不需要勞費心力尋找妹妹了。不是嗎?」
「媽!點頭承認難道真的有那麼困難嗎!」
「錯不在妳。可是,我不能答應將悟跟一個連親生父母是誰都不清不楚的女生交往。可以請妳諒解嗎……」
出租禮車發動引擎,從將悟面前駛離。車子拐進街角後,一下子便消失不見。
「又想阻擾我尋找妹妹……?」
心乃枝倒抽一口氣,渾圓的雙眼睜得老大。
將悟的拳頭微微發抖。以憤怒的眼神瞪視自己的母親。
正當將悟的手快碰到鹿野子的胳臂時,忽然有個人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飛快闖入兩人之間。此人似乎早已在附近埋伏許久。
鹿野子沒理會將悟,逕自向出租禮車邁步走去。
「對不起……我往後不會再靠近將悟同學了……」
「將悟同學,你先冷靜。」
他再也剋制不住滿腔燃燒的怒火。
「衣楠……妳果然是站在我媽那邊的嗎……」
將悟朝着鹿野子的背部伸出了手。
「媽!爲什麼我們不能在一起!家世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很遺憾今天的親事沒談成。我會另尋下一個好對象,你做好隨時要再相親的準備。」
半張的嘴巴頻頻發抖。她啞然失色地往後倒退了一步、兩步。
將悟也啞口無言,完全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