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再會了，妹妹

『LYRICAL☆SISTERS』活動日落幕的禮拜一。

這天早上，將悟也是清晨六點一過就起牀。不同的是，『妹妹』並沒有打電話來。

來到學校，發現心乃枝今天沒來上課。向小都里老師打聽後，得知心乃枝似乎是因私事請假。

——她甚至請了假，我有把心乃枝傷得那麼嚴重嗎？

午休的學生餐廳，將悟提不起食慾喫飯，一個人陷入低落的情緒中。

「將悟你在幹嘛啊？不喫飯嗎？」

雅端着放有午餐的托盤，開口向將悟搭話。接着在他對面的位置就坐，拿起了筷子。

「我要開動了——」

說完，雅窺伺了將悟的臉。

「今天瞧你一早就擺着一張苦瓜臉。」

「沒有啦……我很好啊！」

「少騙人了。你一定是在擔心鶴真同學吧。上課的時候你明明一直在偷看鶴真同學的座位。好色將悟。」

「……昨天，我不小心傷害了心乃枝。我無意間用懷疑的眼神打量她。也不想想她是那麼任勞任怨地幫我們的忙……」

「……」

雅注視低頭不語的將悟好一段時間。

「唉，真拿你沒辦法——好啦。不然放學回宿舍後，我去幫你探視一下鶴真同學的狀況吧。」

「真、真的嗎？」

「我先聲明，將悟你不準跟來。好色將悟禁止進入女生宿舍！」

「嗚……妳說誰好色了啦！」

「看，就是要像這樣記得吐槽纔行，不然一點勁也沒有。」

「不太對勁？」

——這是偶然嗎？還是說學姐果然就是『妹妹』？她爲了裝『妹妹』不惜把自己的身體累垮？

「不、不是啦妳誤會了。我發誓我沒有動什麼歪念……」

芽依趁着這個時候湊上嘴脣，眼見兩人就要吻在一起……

將悟忽然注意到一個癥結。最近這半個月——時期剛好跟『妹妹』開始一大清早打電話來重疊一致。

「哇～妳年紀比我們小喔？」

的確，芽依每天都會去午睡，好像睡眠不足一樣。原本還以爲是店裏的工作負擔太重了……結果以前她從來不曾這樣過？

「什麼啊。你是特地來告訴我這件事的嗎——我有點開心。」

「店長今天請假沒來上課，剛纔我打電話到咖啡店詢問打工的排班表，結果她告訴我她決定這個月關店歇業……」

然而，將悟卻微微地搖了搖頭。

這樣的想法充滿了腦子。而且將悟有種預感，一旦等她關店歇業回去美國，往後再也不會有機會認識嵯峨良芽依這名少女的真實面貌了。

「我這就讓你無心再去思考那些無謂的事情。」

「咦……來實小姐……？」

將悟試着推開大門，發現門沒鎖。

那是個可愛動人、沒有一絲虛僞的笑容。有如一望無垠的藍天般。

「所以說，變聲器機能的開發者是嵯峨良學姐……？」

「學姐妳是個很有魅力的人。如果能跟妳一起生活，想必一定充滿樂趣。」

來實點點頭。

就在兩人聊着這種話題時，有個腳步聲往將悟他們倆的桌位接近。

「因爲我不敢保證能否順利查出真相，所以一直瞞着將悟同學沒講……昨晚和將悟同學分手後，我打電話給爹地問到了結果。爹地告訴我，分發給相關公司的手機絕大部分都被退回、要不然就是受到嚴密的管控——不過，唯有一支手機下落不明。那支手機當初送給了某研發企業。」

放學後的傍晚，將悟獨自前往了芽依的咖啡廳。心乃枝的狀況固然也教人擔心，不過既然雅願意幫忙去關心一下，也只能交給她去搞定了。

然後她無預警地突然站起，目不轉睛地看着將悟。

「這是我開的店耶，爲什麼每個人都不經允許擅自闖進來？」

然後心乃枝看了芽依的臉。

「雅！還有心乃枝！」

「呵呵，這篇報導真教人懷念——沒錯，這篇是我在麻薩諸塞州時接受父親指導所寫出的論文。」

「沒錯。發表變聲器技術論文的人叫『Mei Sagara』——正是嵯峨良芽依學姐。研發企業的代表人，其實是學姐的父親。」

雅手扠着腰，威風凜凜地出現了。

「嵯峨良學姐果然就是那個每天打電話給我的『妹妹』嗎？」

「研發企業……？那是什麼樣的公司？」

「話說回來，帝野學長。請問店長的身體還好嗎？」

§

我不知道。我到現在還是沒能搞懂嵯峨良學姐這個人……

將悟連忙和芽依保持距離，拚命搖頭否定。

來實總算放下懸在心中的大石頭……不過她的表情仍顯得有些陰鬱。

將悟繞進吧檯，站到芽依的面前。

芽依仰望將悟，盈盈一笑。

「帝野？今天咖啡廳休息。」

「心地邪惡……？」

「將悟同學。從我得知有新『妹妹』冒出來的時候開始，我就下定決心了。我一定要揪出新『妹妹』的廬山真面目，爲這場由我所引起的混亂負責。所以我特地請爹地幫忙調查那支手機有可能流出的地方。」

「關店歇業……意思是要把店收起來不做了嗎？」

「吶，帝野。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美國？」

「原來妳跟我們同校啊……」

「帝野同學。」

芽依接過雜誌的影印紙，以洋溢着懷念之情的表情細細端詳。

「對呀，大姐姐。」

「雖然她很努力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但我看得出來她這半個月好像每天都睡眠不足，十分疲倦……以前不管再忙，我也沒看過她露出這麼累的模樣。」

「其實，店長最近有點不太對勁。」

「不知怎樣我有不祥的預感，所以我用跑的趕來一探究竟。結果就看到你這好色將悟不知在搞什麼鬼！」

看來是雅把心乃枝帶來這裏的。

「好啦，不要再揶揄我了……不過給妳添麻煩了。假如見到心乃枝，拜託妳轉告她我感到非常抱歉。」

「帝野。很可惜，其實我這個人的心地比你想像中要邪惡多了。」

「我不是說過嗎？我喜歡你。永遠跟你在一起是我的希望——假如目前你希望以課業爲重，我可以等到你畢業。」

能和這樣的她永相廝守，深深地吸引了將悟。

進去一瞧，芽依正心不在焉地坐在吧檯前的椅子上。

「夠了夠了。藉口留着我晚點再聽——倒是鶴真同學，妳快點把妳知道的說出來吧。」

站在眼前的人，正是在『LYRICAL☆SISTERS』打工的來實。

將悟循聲音回頭一看，一時之間沒能認出對方的身份。因爲萬萬沒想到會在這種場所遇到她。

「嗯，回家前我有去探視一下，嵯峨良學姐的狀況好多了。」

我廢寢忘食地投入研究，整理出了一篇研究變聲理論的論文。後來父親取得專利，創立了用來授權技術的研發企業。至於買下了那個專利的是『共明日公司』，也就是鶴真的父親任職的公司。我就是拿那筆大錢贖回這間店的。」

「嘿嘿嘿，我是大姐姐……」

心乃枝打開書包，從中拿出了一張紙。

「是嗎……那就好……」

「來實學妹很擔心妳喔！」

在場所有人不約而同地望向芽依。

「我知道啦。不是我要說，你真的很會給我找麻煩耶！」

「那爲什麼……你還在懷疑我是妹妹嗎？」

之前是聽說過咖啡店有經營危機沒錯，可是也未免太突然了……

未來的漫長人生要和芽依永相廝守……

「看妳好像沒什麼精神耶，有什麼煩惱嗎？」

「……咦？」

「我不過只是發表理論而已——手機這種東西，其實就是把聲音轉換成數位資訊來進行通訊。通訊時，會經過數位暗號化這道手續來防止竊聽——那時我本來是在研究一項新的暗號技術，偶然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只要把透過某演算法建立的鎖碼功能套用到聲音的數位資料上，就能大幅改變音質。

「有……有什麼事嗎。妳想跟我說什麼？」

店門被猛然打開，鈴鐺叮叮噹噹地發出喧騷的聲響。

「這是……！」

「我沒料到連這麼小的情報也會被你們挖出來。看樣子這下已經沒辦法再瞞下去了——沒錯，帝野你在祕密基地發現的那支手機，其實是我的。」

「這、這個我……也未免太突然了……」

來到店門前一看，還是維持在昨晚將悟關上的狀態。窗戶被窗簾擋住，門上掛了一塊『準備中』的牌子。

偶爾會在冷酷面孔浮現的笑容；偷偷在校舍內建立祕密基地，並且露出大腿午睡的放蕩不羈；看似活得無拘無束，實際上卻扛下母親的咖啡廳、以店長之姿辛苦工作的身影。

芽依開口發完牢騷，心乃枝便走到她的面前和她相對而立。

只見她以剛強的眼神盯着芽依不放。

「給我慢着——！」

「……這就是你的答案，對吧？」

個頭嬌小的芽依踮起腳尖，臉逐漸靠近將悟。

雅氣呼呼地指着將悟大罵。

將悟接過一看，原來是從雜誌影印下來的內容。上頭密密麻麻都是英文，似乎是國外的雜誌。

在她的身後，則是手撐着膝蓋，氣喘如牛的心乃枝。

「是的……」

「爹地告訴我有人發表了變聲器技術的論文，因此我今天向學校請假，到圖書館調查了一翻。最後我終於找到了。」

然後她仰起頭環視了將悟等人的臉，微微聳起肩。

「我是一年級的樫木來實。請多指教，學長姐。」

「那間公司目前專營變聲器的技術授權，位在美國的麻薩諸塞州。」

「妳有在暗中幫我調查嗎？」

芽依面露心機很深的笑容，把手搭在將悟的肩膀上。

「嵯峨良學姐，妳在嗎……？」

來實俏皮地叫了聲大姐姐後，雅滿足地眉開眼笑。

將悟被突發狀況嚇得措手不及，一時之間無法反應。

「嵯峨良學姐，請妳不要再假扮『妹妹』了！」

「對我來說，心乃枝和雅也很重要。所以我不能拋下她們自己離開。」

看到標題下面論文作者的名字，將悟忍不住大聲嚷嚷。

來實惴惴不安地詢問。她放心不下昨天一度昏倒的芽依。

芽依沉默了一會兒……半晌，她面露死心的表情笑了。

「妳喫錯什麼藥啦，心乃枝。我不是跟妳說過了嗎？嵯峨良學姐應該不是『妹妹』……」

「——對，我就是『妹妹』。」

芽依輕輕點頭承認，從口袋掏出了藍色的手機。

正是將悟那天在祕密基地看到的內建變聲器機能的手機。

「帝野，你要每天早睡早起喔。還有，也別太沉迷色情書刊了。」

芽依……每天大清早就把將悟吵醒的『妹妹』莞爾一笑。

「澄清過好幾次了，我真的沒在看色情書刊啦——在我父親葬禮那天現身的人，也是學姐嗎？不但自稱是我的妹妹，還說要和我結婚……」

「做了那麼大膽的宣言，我自己也很不好意思。那時不巧有人介入，導致我沒能跟你見上一面。我只得先行離去，等待下次碰面的機會。」

「所以說……嵯峨良學姐真的是我的妹妹嗎？」

「沒錯。我是帝野的……妹妹。」

面對平心靜氣地點頭招認的芽依……將悟緊張地嚥下了口水。

——嵯峨良學姐是我的親妹妹……

現在還無法證明她說的是真是假。不過，至少知道嵯峨良學姐打從一年前就自稱是將悟的妹妹想要接近他。

一般人單憑一時之念或謊言，有可能做得出這種事嗎？

「學姐，既然妳是我的妹妹，爲什麼那麼執意要跟我結婚呢？」

「爲了錢。」

芽依唐突地一口咬定。

「錢……？妳是說金錢嗎？」

「我在偶然的機會下得知了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也知道我的哥哥叫帝野將悟——如果換作是你，你不會覺得不公平嗎？我是私生子，沒有人會認同我是帝野家的一分子。凡是家人應該能得到的財產，我卻連一毛錢也拿不到。」

「怎麼會……就算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姐妹，照理說應該不可能連一毛錢也拿不到。」

「你說的那個，前提是建立在『我有被承認是帝野熊五郎的女兒』之上。但實際上，帝野集團應該會害怕醜聞纏身，所以否定我的存在吧。然後財產一毛也不會給我。當我想到這個，我就咽不下那口氣。」

將悟忽然感覺心浮氣躁了起來。

「於是我想出了某個計劃，能借此得到帝野集團財產的方法——那就是和帝野你結婚。一旦和帝野結婚，我就能被認同是帝野家的正式一員了。」

但極有可能不會被承認是帝野家族的她，因爲覬覦帝野集團的財產，於是打着『妹妹』的名義接近將悟，企圖和他成爲夫妻。

芽依再次背過身子離去。

——我的妹妹……

穿過工作人員休息室後，碰的一聲闔上了門。

「再見，帝野。我們沒有必要再碰面了。」

說完，芽依掉頭背對將悟等人，向店內走去。

——奇怪，這個好像有碎骨梗住喉嚨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心乃枝和雅同樣無話可說地杵在原地發愣。

「到頭來，我還是沒能保護得了嵯峨良學姐……自己的妹妹……」

「別走！如果學姐真的是我的妹妹，我願意去說服大家！讓其他人承認嵯峨良學姐是我的妹妹！」

可是，就連家族的羈絆也不堪這種物質層面的事物的破壞嗎……

彷彿是把將悟拒於門外似的。又彷彿是逃到將悟再也不可能構得着她的地方似的。

假如當初沒在保健室和芽依偶遇，她沒把我當成午睡的伴介紹我到祕密基地的話。

「但是，爲什麼妳會對金錢偏執到不惜做出這種事情的地步？」

芽依倏地回過頭注視將悟。

然而，就在將悟想不清那個癥結爲何的情況下，天亮了。

將悟急忙朝那個背影大喊。

將悟把有些糊塗可愛的芽依的回憶鎖在心房裏，輕輕闔上了眼睛。

聽着聽着，將悟的心情愈來愈感到沉痛。金錢……財產……這些東西當然很重要。

回到家後，將悟獨自躺在牀上看着天花板。

假如我沒在祕密基地發現芽依所持的內建變聲器機能手機的話。

到底，將悟所做的不過只是揭露芽依所隱瞞的事實而已。

她馬上就要前往美國了。

那張臉看起來既像是在氣頭上，又像在強忍快奪眶而出的淚水。

§

總之她只管用哀痛的視線刺向將悟。

好像有什麼異物梗在內心深處。

從頭到尾都沒能爲她付出什麼。將悟忽然覺得那麼拚命想揪出妹妹的自己是那麼地空虛。

「所以妳昨晚的告白也是覬覦財產編出的謊言……？」

「就算妳要我忘記，也不可能說忘就忘啊！」

「嵯峨良……學姐……」

「沒有用的。你還是快點忘記妹妹的事吧。當作打從一開始自己就沒有妹妹。」

看到那張備受煎熬的臉，將悟無言以對。

假如我沒聽說過她是被棄養的小孩、因此出生年月日不詳這件事的話。

可是不知何故，將悟恨不了芽依這個人。

——如果我沒能成功揪出妹妹是誰的話，嵯峨良學姐她會怎麼做呢？她會跟我交往進而結婚，兩人從此一起經營那間咖啡廳嗎？

將悟只能盯着芽依離去的房門一籌莫展。

新冒出來的『妹妹』，結果是芽依。

「現實就是這樣嗎……」

「現在靜下心想想，明明學姐腦筋那麼聰明，沒想到個性還挺迷糊的。」

和妹妹嵯峨良芽依之間的點點滴滴回憶卻少得可憐……

他若有所思地回想至今所發生的一切。

「我想就是因爲她迷迷糊糊的個性，我才恨不了嵯峨良學姐的吧……」

芽依如此說道後，臉上掛起了落寞的笑容。

「一切都是爲了這間咖啡廳——我發表論文所賺到的錢，贖回這間店時就全部花光光了。爲了讓店能永續經營，我需要錢。」

只要少了其中任何一項，要知道芽依的心情是不可能的。

總覺得自己好像忽略了某個重要的癥結。

但身份在最後關頭被拆穿，芽依的計劃因此功敗垂成。

「放了我吧，拜託不要再讓我可悲下去了……不要讓我一再想起，原來自己不過是個眼裏只有帝野財產的膚淺女人……」

「假如當時順利跟帝野結合，財產變成我的囊中物不過只是時間的問題罷了——醜話說在前，當我知道自己有親生哥哥時，我也沒有任何特別的感覺。畢竟我們一直分離兩地生活。」

回想那段和芽依交流的日子的同時，將悟一想到她的目的其實是自己的財產，不禁悲從中來。

假如芽依沒有親口告白她的目的是我家財產的話。

她是跟將悟有血緣關係的親妹妹。

父親葬禮那天首次重逢的妹妹。大清早就打電話來吵人的妹妹。

「不過這樣也好。現在我的計劃被揭穿，已經失去拿到帝野集團財產的機會了——我還是回到麻薩諸塞州依照父親的期望，把生活重心放在研究上好了。」

這時……

像是被手機放在祕密基地被我發現，還有坦承自己曾被棄養、導致年齡不詳的事因此走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