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妹妹們展開抵抗
《其中一個是妹妹!》 · 田口一 · 3.1萬 字
翌日,深流院學園的校長室瀰漫着緊張的氣氛。
坐在沙發正中央的校長緊緊抿着嘴脣。平時待人和氣、上了年紀的校長難得心情沉重地皺起了面孔。
隔着桌子坐在對面的愛菜,一雙眼直直地注視着校長。
「這實在太不合理了!」
愛菜把放在桌上的文件推給了校長。
那是簽上了帝野鹿野子姓名的退學申請書。將悟的名字還沒有填上去。
「即便是監護人也不能擅自決定孩子的未來強迫退學,我們學生會說什麼也無法苟同!」
將悟坐在愛菜的旁邊,被她與平時判若兩人的氣魄給嚇了一跳。
坐在愛菜對側的凜香默默不語地靜觀事態的發展。
至於滋賀學妹則坐在沙發的最邊邊,大概是承受不了這股壓迫感,一邊發出「咿……」的聲音一邊含淚發抖着。
將悟把鹿野子寄來退學申請書一事,告訴了前來詢問留學事件後續發展的愛菜。
得知來龍去脈後,愛菜帶着凜香一行人來到校長室表示抗議。
「校長先生!您一定不可以受理將悟同學的退學申請喔!」
愛菜以向前挺出身子的激動模樣懇求校長。
退學申請書在提出之後,必須先經過級任導師的同意,接着再獲得校長的認可才能進行受理。愛菜所做的訴求,就是請校長不要讓這份申請書過關。
「天導同學,妳冷靜一點。事情的經過我都明白了。」
默默聆聽的校長又重新露出平時那和藹的笑容。
接着他開口向將悟詢問:
「帝野同學,你沒有出國讀書的意願嗎?」
「……因爲來得太突然了,我甚至連好好思考的時間也沒有。就連安排我去留學的那間學校,也跟我想深入的領域不太一樣。」
僱主是專門承接搬運助理業務的公司。只要登錄資料,公司就會幫忙介紹工作,然後再自行選擇時間能配合的工作簽訂日聘契約。有那種一天只需三個鐘頭左右就能結束的工作,也有需要上工一整天的工作。若選擇短時間的工作,想一天同時承接複數的案件也沒有問題。
上課鐘響起後,將悟一邊強忍打呵欠的衝動一邊抬起頭來。轉頭往旁邊一瞧,心乃枝今天仍然缺席。
「幫助心乃枝?」
跟心乃枝一起。
「讓我再睡一會兒就好……」
今天最教將悟感到難受的,就是包覆了全身的肌肉痠痛。四肢肌肉緊繃,光是稍稍挪動就會隱隱作痛。
已經數不清自己揹着水泥袋來回多少趟了。身體彷彿快被沉重的水泥袋給壓垮似的。戶外的冷空氣刺扎着臉龐,身體卻像發高燒一樣汗如雨下。就算額頭流汗也沒辦法伸手抹掉,滲進眼睛感覺非常刺痛。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爲了我直接找上校長也真的太……」
將悟只能用疲睏的語氣打發向他攀談的雅。
「滋賀學妹也辛苦了。無故受到帝野學長的騷動波及,真令人同情。」
如果就這樣乾脆倒在地上的話不知會有多輕鬆。
再這樣耗下去的話,下個月就會坐喫山空。
將悟目送她的背影離開,然後轉頭面對愛菜。
所有人都沉默下來後,凜香向校長開口說道:
鹿野子下了通牒,如果將悟不接受留學的話,她要斷絕一切的資金援助。
聽到將悟的回答,校長沒再多說什麼。
「只要用心找,一定有適合我的工作。不管是什麼我都願意去做……」
但現實是殘酷的。
「趁着年輕的時候去國外生活,對日後的人生來說會是相當美好的經驗。我倒認爲這是個很好的機會喔。」
愛菜先是「嗯~?」地一臉疑惑,然後露出一如既往的親切微笑。
現在將悟的存款幾乎只夠支付生活費的部分。也就是說,他必須在半工半讀的情況下,在一個月左右的時間賺到二十萬圓。
凜香拍拍滋賀學妹的肩膀爲她打氣。
「那是當然的呀。幫助有困難的學生也是學生會的工作之一。」
下課時間,將悟忍不住趴在桌上小憩片刻。
除此之外,估算往後每個月都必須賺約十五萬圓的金額,才能確保生活開銷和往後的學費之用。
校長一邊如此說道,一邊把桌上的退學申請書推回到將悟面前。
「這下問題可大了……」
隔天,將悟拖着肌肉痠痛的身體前往學校。昨晚因爲惦念着工作時所出的差錯,所以沒能睡得安穩。因爲全身累積着疲勞,他一直在課堂上猛打瞌睡。
另一個很喫緊的部分是房租。雖說將悟住的地方只是公寓套房,不過一個月也差不多要五萬圓。
使不上力的手指沒能拿穩鑰匙,隨着「鏘」的金屬聲掉到了水泥地上。
三餐和水電費能省則省。衣服和消耗品也要儘量節約。
「不……不好意思!」
心乃枝今天依然缺席。
「我知道。我也不希望學生是出於非自願的情況下提出退學的。」
然而負擔最重的支出還是學費。深流院學園是私立學校,收費可不便宜。
隔天傍晚,將悟出現位在市中心附近的某高樓建築工地裏。
手機的月租費固然是一筆不小的開銷,可是沒有手機也沒辦法找工作。
將悟擠出剩餘的氣力離開牆壁,走到玄關大門前。如果不快點睡覺休息去除疲勞的話,會影響到明天的精神。
那就是自行賺取生活費。
「咿……帝、帝野鞋長你不會真的退鞋吧……」
到時就算沒有交出退學申請書,遲繳學費的話結果也是一樣。繳不出學費, 遲早會受到開除學籍的處分。
「不行……明天還要上學和打工……得立刻上牀睡覺……」
日後勢必得過相當辛苦的打工生活。
「假如將悟同學真的去國外讀書的話,心乃枝未來一定會陷入強烈的自責情緒中。除非你們兩人都留下,否則校園生活是快樂不起來的。」
將悟張開因乾燥而相黏的嘴脣,用沉重的聲音回答。
校長自然不知道將悟另有一個妹妹。現在也不方便跟他說明鹿野子的真正目的是爲了拆散將悟跟妹妹。
如果她就這麼離開學校的話,將悟日後勢必會後悔一輩子,把她退學的責任怪罪到自己的身上。
這個月的房租已於上個月的月底付清了。存款餘額只剩十萬圓出頭。這些錢是將悟過去省下來的存款,還有秋天在『LYRICAL☆SISTERS』打工所攢得的打工費。原本是打算拿去和雅做DNA鑑定,不過事到如今也已沒有這個必要,所以一毛錢也沒花到。
「……愛菜不是隻爲了將悟同學而已喔。同時也是爲了幫助心乃枝。」
「好痛痛痛痛痛……我的腳已經動不了了……」
一直到遠遠超過預定時間的深夜,第一天的工作總算結束了。完工的瞬間,將悟一屁股癱坐在地上。
他身穿連身式的工作服,兩邊肩膀扛着二十公斤重的水泥袋,走在建築中的鋼筋鐵骨旁邊。
如果能搬進學生宿舍的話負擔可以減輕不少,不過宿舍目前並沒有在招募房客。況且,沒有監護人蓋章同意也沒辦法搬進學生宿舍。
「喂,新來的!動作不要慢吞吞的!」
愛菜的話給了將悟一記當頭棒喝。
將悟從書櫃拿出學校的介紹手冊,查看有關學費支付的問題。按照深流院學園的規定,全年的費用是分成四期匯款。下一期需付的費用是一月到三月的學費,約二十萬圓。匯款截止日期在一月上旬。
滋賀學妹彎腰致意後,踩着搖搖晃晃的步伐跑回自己的教室了。
「好滴……太好了……」
再者,法律禁止未滿十八歲的青少年從事深夜勞動。因爲將悟白天必須上課,因此平日能打工的時間最多也只有大清早和傍晚以後,加起來約八個小時。
所以將悟必須留在這所學校。
「唔唔……」
「從校長先生的態度看來,應該是不必擔心我會莫名其妙被強迫退學了。抱歉讓妳們這麼擔心,也謝謝妳們陪我一起來陳情。」
然而手抖得要命,全然不聽使喚。
將悟在門前掏出鑰匙準備插入鑰匙孔。
將悟在送貨卡車和工地之間不停來回奔波,埋頭搬運偌大的水泥袋和十幾公斤重的板子,以及重到快把他的腰給壓斷的紙箱。由於工程進度落後的緣故,因此建設作業持續到夜晚才收工。
對將悟那要死不活的模樣感到傻眼的雅閉上了嘴巴。
「是說我好意外。沒想到天導會長竟然會以那麼強硬的態度站出來幫我說話……」
就算一直抗拒在退學申請書上簽名,問題也不會獲得解決。
開始打工的第三天。
將悟很慶幸沒跟愛菜和凜香提起學費的煩惱。學校方面也不太可能允許學生從事負擔過於沉重的打工。縱使愛菜和凜香願意網開一面,將悟也不忍心讓她們替他隱瞞祕密。
所幸的是,儘管反胃想吐,可是整個人已經累到連嘔吐的力氣也沒了。
將悟立刻着手試算一個月所需的費用。
這三天工作下來被工地的人罵了好幾次。一開始將悟還會感覺懊惱。隨着次數的增加,懊惱的心情也慢慢消失。最終腦袋就像麻痺一樣再也無法思考。
母親是玩真的。她是當真打算要把將悟逼入彈盡援絕的困境。
高中生想要打工,有不少業者都規定得先徵求監護人的同意。
將悟毅力十足地持續尋找工作。
將悟選擇的工作是搬運建材的打工。工作內容是前往指定的建築工地或裝潢工程的現場,搬運建築用的材料和部品。
總之只能先找能全天賺錢的工作機會。幸運的是學校就快放寒假了。將悟能做的只有利用放假期間日復一日工作賺錢,設法達成賺取二十萬圓的目標。
目前看來,鹿野子不可能答應將悟打工。在這前提下,能選擇的職場限制更多了。
將悟返家後,立刻翻開存摺調查。按理說這個月的生活費應該已經入帳了纔對,可是卻還沒收到匯款。
事已至此,如果還想繼續留在深流院就讀,只剩一個方法。
將悟試着調查了獎學金制度,問題是申請獎學金需要家長認可,而且還得找連帶保證人。依目前無法得到家長協助的現狀,很難把希望放在獎學金上。
而且這裏還有另一個嚴重的問題。
「欸,將悟,你怎麼一大清早就一副昏昏欲睡的表情啊?你一定是又熬夜胡搞了對不對?」
雙手完全使不上力,幾乎連筷子都要拿不動了。
於是三人向校長一鞠躬,回到了走廊。滋賀學妹直到現在還在發抖啜泣,看樣子她是真的感到非常緊張。
「該什麼時候留學,我要自己做決定。」
兩人的立場反過來也是一樣。要是將悟離開這所學校,心乃枝肯定會永遠自責下去。
§
「真是的,要開始上課了耶!」
總不能連續好幾天都請假沒有上學。畢竟辛苦工作就是爲了能讓自己留在學校,爲了工作而不去上學那就本末倒置了。
雅一邊用手指戳弄着將悟的背部,一邊調侃他。
留平頭的男子以兇巴巴的語氣把將悟罵得狗血淋頭。
「帝野學長需要時間跟母親好好溝通。校長先生,在學長決定要出國留學之前,就算收到了退學申請書,也拜託您先不要受理。」
報名隔天,將悟去參加面試之後,負責人只是瞥了監護人欄留白的履歷表一眼就決定錄用將悟。雖然是間行事風格感覺有些草率的公司,不過現在也沒辦法強求什麼。完成面試後,將悟馬上被介紹到這個工地來。
將悟用手機上網,查閱打工資訊情報網站,苦尋高報酬的工作機會。
夜晚十一點過後,結束工作回到公寓前的將悟像快站不住腳似地靠在牆壁上。
時間彈性大,薪水是日付制,而且時薪開價又高。乍看下條件非常優渥,不過工作內容理所當然都是些高負荷的肉體勞動。儘管將悟早有心理準備,沒想到操勞程度還是比想像中驚人。
聽到將悟的話,滋賀學妹鬆了一口氣。
首先,有開放給高中生的工作機會原本就十分有限。
將悟走到鑰匙前面,想要彎腰拾取。
這次卻換膝蓋彎不下來,感覺就像膝蓋的關節裏面裝了根支撐棍一樣。
硬是想彎腰的將悟身子卻往前傾,失衡摔倒。兩邊的膝蓋發出沉悶的聲響跪倒在地上。
「嗚……!」
將悟發出痛苦的呻吟,雙手撐地。那一下跌撞讓膝蓋麻得彷彿快裂開了似的。
——我……連個鑰匙都撿不起來嗎……?
原本已經徹底麻痺的悔恨之情又從體內油然而生。見自己如此不中用,眼眶不禁一熱。那感覺就好像自己變成了在地上爬的螻蟻一樣。
此時,眼前的房門忽然打了開來。將悟似乎是在不知不覺間跑到了隔壁房的前面。
「我在讀書耶!可不可以安靜一點!」
頭上纏着『必勝』頭巾的寶生柚璃奈,板着煩躁的表情低頭睥睨着將悟。

「……你在幹什麼?」
「抱歉,我不小心弄掉了鑰匙……」
將悟撿起房門的鑰匙後,按着疼痛的腳從地上站了起來。
「鑰匙、啊。瞧你趴在我家門口前面東聞西嗅的,該不會是在當跟蹤狂吧?」
柚璃奈向將悟投以打從心底感到輕蔑的眼神。
可是將悟連回嘴的氣力也沒有,只能面露無力的微笑。
見自己的嘲諷被四兩撥千斤地帶過,柚璃奈的臉色有些不高興。
「我剛好打算洗個澡放鬆一下,你一定是在企圖偷窺吧。好噁心的變態男喔。」
「我不會再打擾妳讀書了……」
嘲諷又被一語帶過,柚璃奈的臉色愈發難看,氣呼呼地瞪視將悟。
然而僵硬的肌肉無法自由伸縮,雙腳不聽使喚。
將悟非常非常想把「清純女孩」這句話給收回來算了。
「呼、呼……沒想到還挺耗費體力的。連我的身體都熱起來了……」
「…………你真的是跟蹤狂?」
「真可惜。爲了去除準備考試的疲勞,我買了一罐添加鯊魚萃取液的皮膚精油,本來想先用在你身上試試的。雖然它療效強大,可以去除任何疲勞,可是一個沒搞好全身的皮膚可能會爛光光。下次你一定要當我的白老鼠。」
我一定要繼續待在深流院學園。我要以深流院學園學生的身份升上三年級,然後順利畢業。
接着柚璃奈幫忙將悟用力按揉四肢,甚至連側腹也沒有放過。
柚璃奈壓到將悟的背上,用手肘使勁推揉他的肩膀。
將悟茫然地思考了片刻……然後臉像着火一樣發燙。
將悟把臉埋在羽毛棉被裏面,「啊~」地吁了口爽快的吐息。
「感覺……舒服……?」
「話說回來,不管手也好腳也好,你全身也未免僵硬得太誇張了吧。都是因爲平時運動不足的關係。」
柚璃奈指了房間的臥牀。她的牀上頭有豪華的雕飾,是那種彷彿會擺在王女殿下閨房裏的古董款式臥牀。
「……什麼?」
「我還以爲怎麼了,原來是打工時被操得不成人形,腦子差點壞光了啊。我就覺得奇怪。」
「不是那個意思。我是叫你去我的牀上躺着。」
幾分鐘後,趴在柚璃奈牀上的將悟發出了慘叫。
「哎呀,你的意思是我不是真心想看你人生毀滅的樣子嗎?真教人意外呢。」
「你不需要去做那麼辛苦的肉體勞動啊,我可以介紹你很棒的工作。」
「廢話!現在可是入學考試的倒數期間呀!要是落榜的話,你得負起所有的責任!我要告你噪音污染!」
「呃,就是……」
「……脫掉衣服?和柚璃奈一起上牀?」
我之所以努力工作,爲的就是這個目標。
「不必跟我手勾手也沒關係。能一起上學就是一種幸福了。」
「今晚的按摩就先讓你欠着。下個月我會收到能瞬間治好所有眼睛疲勞,添加了鮟鱇魚肝油、DHA豐富的眼藥水,到時你一定要當我的白老鼠。」
「口頭上說等着看我餓死,卻還請我喝茶,柚璃奈人其實挺不錯的呢。」
「不好意思嚇到妳了。身體根本不聽我的使喚……」
「只要能在牀上得到昇天般的快感,再沉重的疲勞也會消除的喔……」
「不然你以爲要幹•什•麼?」
「肌肉……全身僵硬得想動也動不了。如果能在明天前改善就好了。」
就像在耳邊吹氣一樣,柚璃奈壞心眼似地輕輕低語。
「記得在餓死前三天聯絡我一聲。我一定要在網路實況轉播你臨死前三天的過程。」
「你、你幹嘛突然說這個啊!我纔不會跟你手勾着手一起上學呢。」
柚璃奈臉上堆起陰險的笑容,趴在地上慢慢爬向將悟。
在暖氣的作用下,柚璃奈的臥房感覺暖洋洋的。坐在柔軟的高級毛毯上後,累積在體內的疲勞和寒意彷彿慢慢化開流散出體外。
「妳的牀感覺是很舒服沒錯……問題是爲什麼我要去躺在那?」
「不、不行不行不行,這樣不好吧柚璃奈!我、我們又不是那種關係……」
「就算是這樣,這種事情也……話說回來,柚璃奈只是個國中生而已啊!」
「就說我纔不是什麼跟蹤狂啦。其實是因爲我媽不再給我生活費了……爲了能繼續上學,我必須努力工作自食其力。」
只見柚璃奈嗚呼呼地面露怪笑,張動十指慢慢靠了過來。
轉頭望向書桌,只見桌面上除了攤開的筆記本外,還有好幾本堆疊在一塊兒的參考書。那景象儼然就是在忙着準備入學考試的樣子。
將悟一邊道謝一邊準備站起身。
「啊、啊哈哈哈哈!簡直是傑作啊!沒想到那個出身不凡的帝野將悟竟也有窮困潦倒、飢寒交迫,差點餓死在寒冬中的一天!」
——明年我還會是深流院學園的學生嗎……
聞言,柚璃奈捂着嘴巴「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一股彷彿要深入到骨子裏的隱痛蔓延了開來,直到柚璃奈放手之後,痛楚纔像泄掉的空氣般慢慢消散。
可是不管再怎麼被言語攻擊,早累到頭暈目眩的將悟……就這麼搖搖晃晃地朝柚璃奈的身上倒下。
全身按摩對個頭嬌小的柚璃奈來說似乎相當喫力,按摩結束後,她跨坐在將悟的背上抹掉額頭上的汗水。
「柚璃奈,妳以前是很紅的童星對吧——難道說妳要介紹演藝相關的工作給我?雖然我不懂什麼演技,可是臨時演員我可以的!」
柚璃奈露出背脊直打寒顫的模樣,眼神流露了厭惡的感覺,彷彿對將悟避之唯恐不及似的。
「謝謝妳,柚璃奈。對我這麼親切……」
「痛、痛痛痛痛痛……真是的,直接說要幫我按摩就好啦……」
「咦?真的嗎?」
將悟聽不懂那個意思,視線在柚璃奈和牀之間來回打轉。
「你哪裏痛?」
「沒、沒有啦,還不到餓死的程度。」
「記得把衣服脫掉。我也會馬上做好準備上牀。」
「是啊。明年我們一起上學吧。」
聽到「同校」這個字眼,將悟的心中又浮現不安。
「等、等等,排解壓力是……」
將悟把喝光的茶杯放回杯盤上。
「明白就好。那幹嘛不乖乖把衣服脫掉?」
「柚璃奈,妳打算明年到深流院學園就讀對吧?」
聽她這麼一說,將悟不禁回頭仰望柚璃奈。
「我有一個好點子。你快點去牀上躺好吧。」
柚璃奈雙手握拳,用力按壓將悟的背部。
柚璃奈用比將悟發出的聲響還要大聲十倍的音量發出悲鳴。
見將悟突然以認真的口吻這麼說,柚璃奈頓時臉頰泛紅,兇巴巴地瞪了將悟。
「別說毀滅那種話啦——總之謝謝妳了。多虧妳的茶水我的身體暖和多了。明天還有得忙呢,我回自己房間睡覺了。」
將悟勉強站了起來,卻活像個不自然的傀儡。
「真的,早知如此就加入體育社團了……」
「嗯、嗯嗯……感覺真的好舒服……」
「我這就回房間睡了。」
……原本鬆弛的淚腺霎時又因恐懼而凍結了起來。
「好痛痛痛……」
「我、我要回去了!」
「不準逃!認命吧!」
「怎樣?是不是舒服到感覺好像快要昇天了?」
柚璃奈拉住將悟的手,把他拋到了牀上。將悟的身體毫無反抗之力,「噗」地倒在像雲一樣軟綿綿的羽毛棉被上。
將悟穿過柚璃奈的身旁打算衝向玄關。
這時,腳又感到一陣痠麻,疼痛不已。
看到這樣的將悟,柚璃奈一如想到什麼鬼主意般露出了賊笑。
「衣服脫掉感覺會比較舒服啊。」
「別說了。我來帶你進入極樂的天堂吧。」
「你不會以爲我是淫蕩的母豬吧?」
「我有說要做很舒服的事了啊。不然你以爲要幹什麼?」
喝下柚璃奈沖泡的香草茶,將悟的疲憊漸漸得到了紓解。
「等、等一下!快點放開我!你這跟蹤狂!」
雖然不曉得認真的程度有幾分,但這女孩的發言實在教人聽了毛骨悚然。
「拜託就彆強求我脫衣服了吧……」
見將悟支吾其詞,背上的柚璃奈彎下身子,把臉湊到他的耳邊。
「不、不敢。柚璃奈是非常清純的女孩……」
「好……好、好痛……痛痛痛痛痛痛!」
結果,柚璃奈不甘不願地招待快體力不支的將悟進入了自己的臥房。
「不要睡着了,先讓僵硬的身體放鬆。」
「我們連那種程度的關係也沒有?真遺憾。我本以爲我們之間多少還有點信賴存在。」
不只是身體,感覺連疲憊不堪的心也得到了慰藉,將悟的眼眶不禁一溼。
根本是天國。太舒服了……如果就這樣直接進入夢鄉也不奇怪……
「……是啊。明年我就跟你同校了。我會好好修理你的,趁早做好覺悟吧。」
「是啊。國中生活非常鬱悶。每天都在準備考試,就會讓人想盡情活動身體暢快流汗、排解壓力呢。哦呵呵呵……」
「你不要把臨時演員這份工作看得太簡單了。不但得一整天配合攝影,薪水還非常微薄。」
柚璃奈向將悟翻了個白眼,像心腸險惡的面試官一樣擺出高高在上的架子。
「不然是偵探的工作嗎?妳的母親不是在經營偵探事務所嗎?我願意從零開始學起。不,不必做到偵探,就算是在事務所打雜也好……」
「現在事務所不缺人。」
「嗚……否則妳想介紹什麼樣的工作給我?」
柚璃奈揚起嘴角,露出看起來心機很重的那種笑容。
她直盯盯地從頭到腳打量將悟。那個眼神就像把老鼠逼進了死衚衕的貓咪一樣。
她坐在將悟的背上雙腳交叉。裙子裏面的苗條大腿在那瞬間隱隱約約露了出來。
「那還用問嗎?當然是我的下僕了。下•僕。」
「下……下僕?」
「沒錯。你必須從早到晚服侍我。當我壓力很大的時候,你要躺在地上當沙包任憑我踢個痛快。就像這樣。」
柚璃奈用穿着襪子的腳戳了戳將悟的頭。
然後一如要把將悟踩到爬不起來一樣,用腳底踩着他的頭在地上蹭。
「快啊快啊,快叫啊!叫出來讓我樂一下!」
「痛痛痛!這樣會痛啦!」
「——啊,就是這樣,你敢趁機偷看我的底褲的話,小心我剝光你身上的衣服和內褲把你丟到大馬路上,給我小心點。」
「等一下,爲什麼前提是我一定會偷看啊!」
「哦呵呵呵呵,愈來愈期待了……」
柚璃奈就好似抓到了一隻有如下僕的寵物一樣,笑得好不開懷。不知道她腦子裏想像了什麼畫面,神情恍惚的她嘴角掛着一絲口水。
「這、這份工作我還是敬謝不敏了……」
——落寞、嗎?
「將悟!將悟先別走啦~!」
雅鼓起腮幫子,雙手扠腰抱怨。
——只要能說服鹿野子伯母問題就解決了吧。我有什麼能幫得上忙的地方嗎?去拜託鹿野子伯母放棄送將悟出國留學,這方法行得通嗎?
「別說什麼英雄了,根本是人生的負面教材……」
「呣~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子。與其擔心別人,不如擔心你自己吧。」
「那、那個~請問薪水多少呢……」
§
「看來這有詳加調查的必要……」
「嗯、嗯。」
「我媽是那種同時兼顧育兒和工作兩份責任的職業婦女。工作上她要輔佐擔任社長的父親,所以她從以前就很嚴格,到現在也沒有改變。」
因爲睡得夠沉,所以隔天早上醒來後,身體變得輕盈了不少。感覺就像綁在身上的鉛塊終於拿了下來一樣。
雅揮揮手邁步跑去,途中又轉過身子。
「鶴真同學今天也沒來上課呢。」
將悟看了表情鬱悶的雅。
雖然一下子陷入彈盡援絕的危機,一下子又從事不習慣的工作,有太多的壓力導致將悟一度覺得精神快要崩潰,不過現在慢慢看到希望了。儘管前途勢必非常艱苦,不過將悟相信自己應該撐得過去。
「呃,妳、妳是水谷同學……?妳在幹嘛?」
「我想快點讓媽媽取消送我出國讀書的計劃,讓心乃枝可以解除心中的不安——就因爲心乃枝的緣故我必須退學,這種事我絕不認同。」
「不是隻有明天而已。還有後天、大後天都要再見——不管一個月後、兩個月後,還是半年後,一直到永遠!不要忘記我們約好比賽時你要來幫我加油的。」
「我會的。我發誓不會讓我媽的計謀得逞。」
雅用手扶着下巴,露出像是偵探在推理的表情。
「你也只有這時候還可以裝清高了。到時你一定會找不到工作哭着跑來求我。」
雅絞盡腦汁思考,卻一無所獲。
說不定能從中找到說服鹿野子的線索。
那天學校放學後,將悟照例離開教室前往建築工地。
「還問我有什麼事。將悟你最近怪怪的耶。每天一放學就匆匆忙忙回家,打電話給你也不接!」
「甜心想喫什麼呢?我個人推薦『毒舌妹妹的惡毒熱狗』或『活跳跳妹妹的泡泡水蜜桃蘇打』或『炸彈妹妹的爆裂漢堡』。妳想選擇什麼菜色跟我成爲命運共同體呢?」
「我沒有要去留學。」
柚璃奈的按摩有沒有效果並不清楚。
走出正門後,兩人在路邊停了下來。
有的只有那個心意而已。
雅又露出不安的表情,輕輕點頭答應。
雅懷着半放棄的心情無精打采地邁開了步伐,忽然,她靈機一動。
「戰鬥……?」
「有什麼事嗎,雅?」
「說好了喔。我晉級全國大賽的話你一定要來幫我加油。」
……黑暗的深淵似乎比將悟想像中的還要深不見底。
「……看到母子反目成仇,讓人覺得不勝唏噓呢。」
確認雅坐定之後,衣楠打開菜單遞到她的面前。
「你有自信說服得了鹿野子伯母嗎?」
「因爲我最近很忙嘛——雅妳現在準備去游泳社?」
——我不要,將悟。我不要你走……
或許自己正陷入一個令人不勝唏噓的情況也說不定。好好的母子竟然不能相互信賴。
「我跟將悟之間的關係就只有這樣了吧……」
「年輕的時候?……呃,這該怎麼形容呢。」
不過雅馬上一掃臉上的寂寞神情,露出好奇心旺盛的表情問道:
「嗯。我必須加緊練習,明年才能參加全國大賽。」
雅的臉爲之一亮,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可怕。根本是魔鬼、惡魔。我太小看柚璃奈這個少女了。
說到這,雅「啊……」地僵住了表情。
「嗯……」
將悟在打工的事只有柚璃奈一個人知道。他瞞着學校在偷偷打工。
「抱歉。我不該講這種奇怪的話題。」
當時父親那聽起來顯得莫名親密的聲音,雅一直記在腦海裏。
「我要去買個東西再回家,到這裏就好。」
兩人默默不語地走了一段時間後,雅忽然喃喃自語起來:
「唉呀,我的甜心,我一直在等着妳的歸來呢。來,隨我到放鬆的樂園體驗永恆的安詳吧。對了,我們只營業到晚上八點,所以請務必好好把握時間喔。」
「真厲害……我也會盡我的微薄之力替妳加油的。」
「不勝唏噓?」
走到校舍外頭一瞧,太陽早已斜掛在天邊了。冬季的日照時間十分短暫。
搬運貨物的方式也是有竅門的,只要能記住的話應該就可以減輕身體的負擔。而且只要鍛鍊體力,疲勞到體力不支的情況日後也會減少纔是。
雅改變計劃,拔腿朝另一個地方奔去。
將悟沉默了一會兒後,輕輕搖了搖頭。
那是爲期長達一個月之久的國外出差。一起送行的鹿野子爲冷落了將悟的事向他道歉。不過很不可思議的,將悟並不覺得寂寞。在將悟眼中,父親就像赴沙場作戰的英雄,心中並沒有什麼感到寂寞的感覺。
來到學校後,也成功找回了正常校園生活的節奏。上課時可以集中精神聽課,不怕睡魔來襲。和雅也能像之前一樣開心聊天。
當然,一想到今天還要投入負擔沉重的工作,心情難免會變得沉重。
衣楠故作瀟灑地一邊眨眼一邊牽着雅的手,領她到靠窗的座位。
——真的不會有問題嗎……
不過愈是可怕的東西愈是引人好奇,將悟懷着一窺深淵般的心情開口詢問:
雅的聲音從鞋櫃那邊傳了過來。只見她以單腳跳的姿勢邊穿鞋子邊一蹬一蹬地從玄關跳了出來。
「真的嗎?果然留學的傳聞只是誤會一場!」
在更早前,他們兩人還曾一起去過咖啡廳。
「妳沒聽說嗎?我正在進行『SISTERS』的修練。」
將悟也揮手告別,目送雅漸行漸遠的背影。
「是啊……心乃枝還交代我一定要溫柔對待妳呢。」
看到少女畢恭畢敬地彎腰鞠躬的樣子,雅的臉有些扭曲。
「所以希望雅妳也能替我加油。」
「真懷念童年時代。那時候我以爲爸爸是對抗全世界的偉大男人,而媽媽則是跟這麼了不起的男性相愛結婚的女人……結果現實卻不是這麼一回事。我爸是那種會在外面跟別人生小孩又不敢公開的人,而我媽則是被策略性婚姻所逼才嫁過來的……」
她來到的地點是芽依所經營的咖啡廳『LYRICAL☆SISTERS』。抵達時四周天色已經昏暗,溫暖的光線從店內透了出來。
「和鹿野子伯母的抗戰,要加油喔!」
見雅又貌似難過地垂低臉孔,將悟連忙住嘴。
將悟感慨萬千地嘆了口氣。
「……我現在就是在朝這個目標努力戰鬥啊。」
將悟和雅並肩朝正門走去。
從以前到現在,將悟曾有好幾次對鹿野子心懷憤怒的經驗,倒是從來都沒有感到落寞過。因爲面對手段蠻橫的母親,光是要見招拆招就讓將悟快應付不過來了。
說着說着,將悟想起在機場目送父親搭機出國洽商的那一天。
「這個我知道,可是……」
雅不安得整顆心七上八下。「不會去留學」這句話,說不定只是隨口說說,就爲了讓她放心而已。
不過回到自己房間的將悟一換上睡衣後便癱倒在牀上。然後整個人睡得不省人事,連作夢也沒有。
這個小不點女孩的內心深處,果然被充滿罪障的黑暗深淵給佔據了。
「……你真的要去留學嗎?」
對了,之前在回老家的時候,雅曾不小心偷偷看到父親打電話給鹿野子交談。
到頭來,雅沒能成爲將悟的女朋友和妹妹。她只是個遠房親戚和同班同學。沒有什麼非得讓將悟留在日本的理由。
惆悵的話語喃喃地脫口而出。
「明天見了。」
「我會餵你喫狗食不讓你餓死的。對了,可以透過網路把你整張臉埋進盆子裏的畫面轉播到全世界,那一定會成爲傑作的!」
將悟說他不會去國外留學。爲了達成這個目標,他正在跟鹿野子抗戰。
「欸,鹿野子伯母年輕的時候是怎樣的人啊?」
一打開店門,一個身穿典雅黑色侍者服的長髮男裝少女旋即現身接客。
和將悟告別後,雅走到轉角停了下來。
不過將悟覺得自己已慢慢開始掌握到工作的訣竅。
將悟抬頭看着天空,遙想小學時代的往事。
「那、那~我點奶茶好了。」
「怎麼會點這麼保守的東西呢?下次務必隨我一起去地獄的深淵探險。」
衣楠露出潔白有光的牙齒,前去跟廚房點餐。
衣楠前腳一走,打扮成女服務生、圍着圍裙的芽依接着來到了雅的身旁。
「感想如何,神凪?裝扮成執事的水谷看起來還挺有模有樣的吧。有了她的加入,『LYRICAL☆SISTERS』的首場執事妹妹活動日指日可待了。」
芽依一臉得意洋洋的表情,「嗯哼」地挺起了小小的胸部。
「那個……我從以前就有一個疑惑……嵯峨良學姐,妳是不是以爲只要冠上『妹妹』的名義,怎麼惡搞都可以……」
「妳說什麼!」
彷彿備受打擊的芽依整個人愣住了。
「妳、妳的眼睛到底是怎麼看的!我可是時時都在研究最頂尖的『妹妹』耶!我說得沒錯吧,來實?」
在附近擦桌子的樫木來實聞言轉過身子,穿戴在學園風制服上的圍裙也隨之飄動。乍看下是個極爲平凡的女高中生。
「就是呀,店長!像我今天就是扮什麼『COSPLAY僞孃的妹妹』!到底是男是女連我自己都搞不懂了!」
什麼最頂尖啊,這兩個人的本質根本就徹底扭曲了……雅忍不住瞠目結舌。
「先不提那些芝麻小事了,學姐。」
「那些芝麻小事?妳居然敢瞧不起我崇高的妹妹和萌萌研究成果……」
「我今天來,是有事想請水谷同學幫忙!」
芽依露出愕然的表情轉頭向衣楠望去。
這時衣楠剛好端着托盤送來了奶茶。
她把杯子放在雅的面前,恭恭敬敬地行禮。
「能得到甜心的指名,是我的榮幸。」
「嵯峨良店長也太溺愛神凪同學了。既然是命令,我也只能服從了。」
不過——雅念頭一轉。
「來實!立刻命令本咖啡廳的『LYRICAL☆SISTERS』極東妹妹諜報部——簡稱『CIA』出動!」
答鈴響了兩次、三次……直到第十次還是沒有人接聽。
開始打工生活後,將悟還沒休過一天假。而且明天起又要照常上學。
衣楠無可奈何似地聳聳肩膀,轉身面對雅。
——我必須趁着能賺的時候多賺一點。
「說到諜報機關,除了CIA或KGB還有詹姆士•龐德以外,不做他想啊!」
——只不過,爲什麼她會覺得把一個家拆散得四分五裂比較幸福呢?
那是鹿野子的聲音。
兩人聊的無非是最近的新聞和經濟話題。對於牽動雙方公司的世界局勢,兩人談得十分起勁。對雅來說這樣的內容有些無聊。
只不過,聽說現在會有這麼多職缺,是因爲正值年關的忙碌時期。一年裏面也是有那種沒什麼工作可選擇的時候。
『喂……將悟同學……?』
雅生起了悶氣。
「我有事情也想委託妳調查!」
『那當然了。我保證會守口如瓶,妳放心吧。』
可是也沒有辦法。既然這樣也只能自己設法調查了。
「水谷同學妳很擅長調查工作對吧?好比說竊聽之類的。」
『妳無論如何就是不願承認心乃枝小姐是將悟的妹妹嗎……』
下個星期天,雅出現在市中心的商場大樓前方。
芽依伸手製止有話想要反駁的衣楠,轉頭面向來實。
來實迅速掏出記事本抄寫以免自己忘記。實際上那當然是人名。
之後進入課程短縮期間,上完上午的課,學校就放學了。爲了能馬上前去工作地點報到,將悟事先已經安排好了契約的行程。在大樓建設工地的工作也是從明天開始拉長工作時間。
有心乃枝陪伴的校園生活,總有一天一定會回來的。
雅的希望落空了。
鹿野子用奮力擠出般的聲音說道。透過耳機也能感受到她那充滿痛苦的感情。
『我沒辦法認她當將悟的妹妹。當然,只要她跟熊五郎的關係得到認定,法律上就沒有否認的餘地,這我早有心理準備。所以我纔會決定送將悟遠赴重洋留學,逼他忘記同父異母的妹妹。』
『我可以理解鹿野子夫人妳一定飽嘗了痛苦。但我還是希望妳能承認心乃枝小姐和將悟的兄妹關係,讓他們兩人得到幸福。我只有這麼一個願望了。』
『我很久以前就決定一旦碰上非常狀況就要這麼做了。』
一馬似乎是怕被外人聽到,所以壓低了音量。從耳機傳來的聲音模模糊糊的,不是很容易聽清楚。一旁的衣楠也是眯起眼睛按着耳機不動。
雅感到一肚子的不滿。
「怎樣?……妳過得還好嗎?」

這麼晚了,或許是上牀就寢了吧——將悟打算掛斷電話,不過就在他按下掛斷鍵前,線路接通了。
「噓。我爸好像又開始跟人說話了。」
『有好幾天沒見面……了呢。』
「心乃枝……抱歉,這麼晚打給妳。因爲我真的很想聽妳的聲音。」
心乃枝沉默不語。
——心乃枝,妳現在在做什麼呢?
「那麼由我下令吧。」
雅把衣楠的筆型竊聽器安裝在父親神凪一馬的公事包裏。
雅交互掃視了衣楠和芽依後開口說道:
『啊,不是的,我沒有怪罪鹿野子夫人的意思!』
「所以呢,妳想要我調查誰?」
本來應該集合所有人的力量勸退鹿野子送將悟出國讀書的計劃纔對,這樣一來反倒變成在幫她打氣了。
聽到調查兩個字,衣楠立刻恢復嚴肅的表情。
通往大樓入口的小型廣場人來人往,擠滿了前來購物逛街的小家庭和年輕人。雅坐在廣場角落的長椅上,專心聽着耳機的聲音。
一馬和鹿野子目前人在大樓三樓的高級義大利餐廳。從外面看不到他們的座位。
「抱歉了水谷同學,還有嵯峨良學姐……」
好想聽聽她的聲音。
禮拜天,將悟也是工作到深夜才拖着精疲力盡的身子回家。
「……看來一馬先生似乎支持鹿野子夫人呢。」
她的口氣非但不怎麼強硬,還帶有懺悔的味道,聽起來令人同情。
衣楠拿下耳機聳聳肩膀。
「……我想要幫忙將悟。所以希望妳們調查我的爸爸!」
雅心想:果不出所料。鹿野子策劃這次的留學,目的果然是爲了拆散將悟和心乃枝。
「店長!我不懂爲簡稱怎麼會變成CIA!」
「可是我……」
如果一馬在此時斷然提出否定意見,理性分析她的想法哪裏有錯的話,說不定鹿野子會重新考慮留學的決定。
「沒想到我的竊聽器還會有再派上用場的一天。」
只要不挑三揀四,積極接受派遣公司所介紹的工作,不愁沒工作可以餬口。時間充沛的話,同時跑兩、三個工地也不是不行。只要肯工作就能得到相對的收入。
一馬難爲情似地笑了笑,然後兩人又重新開始閒話家常。
芽依拍拍衣楠的肩膀。
無法理解。雅雖然試着思考個中原因,可是即便想破腦袋也想不出個所以然。
來到週末後,將悟一早就出門打工。不用上課的假日正是賺錢的好時機,於是將悟趁着假日攬了兩份建築工地的工作。另一份工作位在離了兩站遠的小鎮,內容是大樓的裝潢工程。
今後能不能繼續在深流院學園就讀還是個問題,不能疏忽大意。不過至少看到了一線曙光。
「詹姆士•龐德是機關嗎?我一直以爲那是人名呢!」
雅伸出食指放在嘴巴前面。
三十分鐘後,就在雅忍不住開始打起瞌睡時……
一馬慌忙解釋。
爲避免製造出噪音,將悟小心翼翼地走進自己的房間。一回到房裏,他立刻癱倒在牀。
聽到一馬這句話,雅瞬間恢復了精神。
「唔……很不巧,我已金盆洗手再也不幹間諜了。現在我要一邊在咖啡廳修行,一邊尋找父親的下落。我已決定今後只爲自己行動了。」
§
前些日子雅打電話詢問父親週末有什麼預定時,他吞吞吐吐地表示已經跟人約好要見面。那個遮遮掩掩的態度讓雅起了疑心。
『我只是想要聽聽鹿野子夫人訴苦,希望能或多或少減輕妳的煩惱而已,沒有要把我的看法強行加諸在妳身上的意思。』
『真不可思議。我和神凪先生不過才認識短暫的時間,卻能如此彼此信賴……』
「其實鹿野子伯母也是很擔心將悟的呢……」
『鹿野子夫人過獎了,我這個人的優點也只有口風很緊而已。』
『……真的很謝謝你。一個人抱着煩惱悶在心裏,心情很難不沮喪……剛剛談的內容,還請務必保密……』
一馬今天在中午出門了。他搭乘電車前往市中心和帝野鹿野子碰面。
『……妳真的要送將悟同學出國讀書嗎?』
『我……就唯獨我是絕對不能承認的……就是因爲真心盼望他們能得到幸福,我只能這麼做……』
然而一馬接下來所說的話,卻完全背叛了雅的期待。
即便如此,精神上的壓力還是有減輕了一些。將悟開始這份打工已經過了一個禮拜的時間,似乎有漸漸習慣的感覺。
隔壁柚璃奈的房裏透出了明亮的燈光。看來她今晚仍在努力準備考試。
就在雅如此盤算的時候——
「我還隸屬於帝野清流會的時候,確實進行過竊聽、跟蹤還有易容等調查活動沒錯……」
坐在旁邊的衣楠同樣也在認真聽耳機。
將悟在腦子裏試算這禮拜的收入。按照目前這個節奏的話,可以輕鬆超過目標的數字。
「今天累死我了……週末連續兩日都工作一整天,果然不是普通操勞……」
而且生活費似乎有了着落,這件事最讓將悟感到開心。
「爲什麼爸爸不幫將悟多說點話呢……」
「是這樣子啊……」
或許是突然接到將悟的來電讓她感到不知所措。
——呣~爸爸爲什麼不反駁鹿野子伯母啊?
將悟從牀上爬起,打電話給心乃枝。
明明一家團圓纔會幸福,這不是很自然的道理嗎?
「這也算顧客需求的一環。做服務業的就是要心懷誠意滿足客人需求喔,衣楠。妳就答應神凪的請求吧。」
從兩人的交談看來,鹿野子似乎很信賴一馬。所以她纔會吐露真心話吧。
『最近日子過得很無聊呢——將悟同學你呢?』
「我嗎?我啊……嗯,還算老樣子、吧?」
將悟不想讓心乃枝多做無謂的操心,所以隱瞞打工的事情不提。
然而心乃枝她……
『你騙人。』
卻一如看穿一切似地如此說道,讓將悟嚇了一跳。
『你的聲音聽起來就很疲倦。』
「有、有嗎……?因、因爲留學的事碰到了很多問題,所以……」
『…………』
心乃枝難過似地嘆了口氣後陷入沉默。
「今後我還是會繼續待在深流院學園。我留在學校的機會愈來愈大了。」
『真的嗎……?』
「不過,不是隻有我留下來而已——心乃枝妳也要一起。」
話筒的另一頭傳來好像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我們再一起當深流院學園的學生吧。再一起當隔壁桌的鄰居上課讀書。」
『可是我……』
「心乃枝的心情我明白。我們是兄妹,不能談戀愛沒錯。明知如此……我現在依然喜歡心乃枝。」
『不可以……這種話是不能說出口的……』
「我沒辦法否定這樣的心情,所以我應該只能痛苦下去了。我只能受痛苦折磨,繼續懷抱這份不可能開花結果的感情,一直到我能真正放下爲止——可是,如果有一天心乃枝因爲我的緣故離開了學校的話……我會後悔一輩子的。到時無論再怎麼痛苦難受也沒用,悔恨會變成無法癒合的傷口留在我的心中。」
接着,將悟把最想告訴心乃枝的那句話給說了出口:
「我想憑自己的力量留在深流院學園!只要學校允許我打工就可以了!」
將悟捧起盒子打開信封一瞧,裏面有一張卡片。
打開盒子,裏面放了一條深藍色的男生款式圍巾,還有拋棄式的暖暖包。
電話掛斷了。將悟就像沉浸在心乃枝聲音的餘韻裏一樣,一直把手機貼在耳邊不肯放下。
「……這聖誕節禮物……也來得太早了吧。」
『我也一樣……我願意忍受所有痛苦。』
『不要太勉強自己了。』
禁足在家的兩天將悟依然出門工作。畢竟日聘的契約早已簽訂,他害怕突然請假會被開除。重點是不快點籌措學費不行。
「昨天有學生看到你在打工——我之前就覺得你好像怪怪的。因爲你最近不是常缺課,就是上課的時候常常打瞌睡。」
可是這樣渺小的希望如今也成了風中殘燭。
「爲……爲什麼老師會知道……」
將悟把臉埋在圍巾裏顫抖着聲音說道。
將悟心懷不安地在小都里老師對面的位子坐下。
難道心乃枝她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不久,心乃枝開口說道。從她的聲音聽來,似乎是已經接受將悟的心情了。
——不是三言兩語就能交代得完的事情嗎?
「我要你禁足在家兩天。你乖乖留在家好好休息!」
可是心乃枝沒有來。至今仍不見她的身影。
好想把這一切通通給忘得一乾二淨。無論是學校、留學、打工、經濟來源,還是爸爸跟媽媽的事……
「所以,心乃枝,身爲在深流院學園認識的朋友,我希望妳能重回校園跟大家相聚。」
——我想跟心乃枝繼續在那間教室當同學。
「帝野……你偷偷在打工對吧?」
「心乃枝也會覺得痛苦嗎?」
「嗯……明天見了。」
雅一定聽說了將悟在打工的事吧。放心不下的她選擇了這樣的方式送禮物給將悟。
衣楠也是以她的方式在享受着餘日不多的校園生活的樣子。
『將悟同學,你可以答應我一件事嗎?』
「咦!老、老師請等一下!」
明天又得回去上學了。
可能是要談心乃枝的問題吧。班會結束之後,將悟立刻前往教職員室尋找小都里老師。開門一瞧,小都里正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
這次打工的事再被發現的話,肯定會受到更嚴厲的處罰。要是被退學的話那就得不償失了。話雖如此,也不能因害怕退學就停止工作。
來到教室坐下後,班上同學也陸續前來,教室氣氛漸漸熱鬧了起來。不久雅也來到自己的座位坐着,衣楠則在大批女生的簇擁下進入教室。
『對不起,連我都說了這種不得體的話……爸爸在叫我了,電話先掛了喔。』
「爲什麼你會那麼需要錢?雖然老師自己也是很愛錢沒錯。」
心乃枝輕聲嘻笑。
老師同樣也看着將悟。
糟糕了……週末兼差的另一份工作離生活圈比較近,很可能就是在那裏被人撞見的。
「我們學校雖然沒有硬性規定不能打工,不過要是影響課業那就適得其反了。」
這段戀情遲早要畫下句點。
「老師也沒有辦法啊,校規就是這麼規定的。帝野,你今天就先回去吧。明天也不用來了。禮拜三再來上學。」
『如果有一天你喜歡上了其他女生,請大方開始新的戀情。我不會生氣的。相對的,如果我有了新的戀情,將悟同學也要原諒我喔。』
即便如此,每當有人打開教室的門,兩人還是會反射性地轉頭望去。一看到是心乃枝以外的學生,就會失望地垂下眼簾。
隔天早上,將悟揉着迷濛的睡眼提早上學。因爲他想要歡迎心乃枝。
「可是無論再怎麼痛苦……我都會忍耐的。」
可是要爲它畫上句點的不是其他人,而是當事人自己。絕不會是自做主張的父母。
雖然小都里老師說學費可以申請分期付款或遲繳,不過該付的錢終究還是得付清。那些方法只能說是治標不治本。
心乃枝一如在沉思般又緘默不語。
上頭以小小的文字簡短地如此寫道。是雅送的卡片。
接近校門後,有不少學生都在偷看將悟。看來他被禁足的消息似乎傳遍了全校。心生慚愧的將悟縮頭縮腦地穿過校門,不想跟任何人對上視線。
即便將悟和心乃枝的戀情以悲戀收場,兩人還是得各自朝着新的人生邁進。必須靠自己的力量克服痛苦纔行。
「雅……」
如果聽從安排去留學的話,就可以衣食無虞地在國外的漂亮校舍學習新知,提升自己的價值以備將來的挑戰。在母親的庇廕下,可以過着無憂無慮的生活……
眼下只有圍巾的溫暖,勉強支撐着將悟那脆弱的心。
將悟目不斜視地看着小都里老師的臉等她開口。
「帝野,下課後能來教職員室一趟嗎?」
深流院學園正值寒假前的課業短縮期間。再過不久就要放寒假,然後就是聖誕節了。假期當前,學生們的心早已飛到九霄雲外不在課堂上。
不久,她輕嘆了口氣,開口說道:
『那當然呀。我到現在還是對將悟同學……』
將悟打趣似地用戲謔的口氣說道。
逼不得已,將悟只好把母親宣佈要斷絕金援的事告訴了老師。
「放心吧。我怎麼可能會忘記妳們這些可愛的小貓呢?」
走回到玄關前,將悟發現有一個小小的盒子放在房門前面。
我們是時候展開新的人生了——心乃枝的話聽起來就像這個意思一樣。
結束禁足的早上,將悟懷著有如驚弓之鳥的心情前往學校。他害怕在禁足期間出外打工的事又被人發現。雖然在出門的時候都有嚴加戒備,以免偶然撞見其他人,可是凡事只怕萬一。
「你來了嗎——總之先坐下再說吧。」
我現在受這些苦到底是爲了什麼……
『我明天回學校上學好了……』
心乃枝話說到一半又吞了回去。
將悟和雅都一語不發,兩人都很識趣地沒有提起心乃枝的名字。她已經一個禮拜沒來上學了,關於她的話題,兩人也覺得愈來愈難啓齒。
「小都里老師!」
連雅都在爲自己操心,如此軟弱無力的自己令他感到既可悲又憤怒。
冒着刺骨寒風搬運無數的沉重水泥袋縱然十分辛苦,可是一想到這麼做也是爲了達成跟心乃枝在一起的心願,再苦將悟也能忍受。
小都里老師指了指一旁辦公桌的空椅子。
「對不起……害妳擔心了……」
在班會的尾聲,小都里老師點名了將悟。
瞭解將悟身處的困境後,小都里老師一臉困擾地搔了搔頭。
然而小都里老師卻搖頭否定。
在未來不明瞭的情況下從事高負荷的工作,對精神而言是一種痛苦。
「規則就是規則——總而言之,這次的事我會通知你的母親的。」
「問題鬧到這麼複雜了嗎?」
到頭來,早上的班會都已經開始了,心乃枝還是沒來上學,被列入了缺席名單。
見將悟報到,小都里老師轉過頭揚起視線。她緊閉嘴脣,表情莫名嚴肅。
毫無預警地被揭穿祕密,將悟渾身僵直。彷彿暫時停止了呼吸似的。
再這樣下去會沒辦法繼續在這所學校就讀,所以只好開始打工賺取學費。爲了掙得生活開銷所需的費用,即便工作有些超出負荷也只能硬着頭皮做下去……
——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可是,在那幸福的畫面裏,少了心乃枝的身影。
「答應什麼?」
將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靜待迴音。
「水谷同學,轉學之後也要記得我喔~」
那是用充滿聖誕氣息的綠色包裝紙精心包裝過的禮盒,上頭綁了條紅色的緞帶。緞帶之間還塞了張白色的信封。
禁足第二天的晚上,將悟懷着比上禮拜更加疲憊不堪的心情回到了公寓。
走投無路的狀況讓將悟感覺彷彿快要窒息了。
「爲什麼我明天不用來?」
「很高興妳願意回來上學。我會等妳的。」
將悟扛着重到彷彿要陷進肩膀裏的水泥袋不斷詢問自己。
將悟無言以對,默默地垂低了頭。
將悟情不自禁地擁抱了禮物。
——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
「如果心乃枝喜歡上其他人的話,我一定會像在地獄一樣痛苦吧。」
「對不起……因爲我需要錢……」
走向校舍的路上,剛好跟小都里老師擦身而過。將悟繃緊神經提起警戒,就怕被老師叫住問話。
「老……老師早……」
打完招呼後,老師停下腳步揚起視線瞪視將悟。
「早安。帝野你有乖乖在家反省嗎?」
「有……有的。我反省過了……」
將悟由於做賊心虛,所以回答得結結巴巴。
小都里老師踮起腳尖拍了拍他的肩膀。
「很好,不許再犯錯了喔。」
「我、我會注意的。」
小都里老師點頭表示贊可後,邁步朝教職員室的方向走去。
將悟總算鬆了一口氣。看來禁足期間溜出去打工的事並沒有被發現。
繼續朝玄關前進的將悟看見了雅的背影。
「雅,早啊!」
雅轉過身子後,停在原地眼簾低垂。
「我聽小都里老師說了。爲什麼你都不找我商量?」
「……抱歉。讓妳擔心了。」
現在的將悟能做的只有道歉。
「謝謝妳送的禮物。我馬上就拿來用了呢。」
將悟趁着兩人一起前往教室的途中道謝。
「你跑哪裏去了啊。明明被禁足耶。」
「當然是爲了抗議啊。我要用輿論的力量向鹿野子伯母抗議,請她重新考慮。」
「光是紙上談兵也發揮不了保護的效果不是嗎!老師的責任不就是要讓學生能安心上學?既然老師你們不能盡到保護學生的責任,我們學生只好像這樣另尋管道自己發聲了!」
真不可思議。雖說是爲了保護將悟和心乃枝,爲什麼愛菜會這麼大動作的抵抗呢?
只要將悟下定決心出國,心乃枝就沒有理由離開,可以重新回到校園。愛菜說得沒錯,這樣的決定固然會在心乃枝心中留下懊悔,可是總比她被迫離開學校的好。
「發文批評家長有什麼益處!只會平白惹惱對方而已不是嗎!用不着妳說,老師本來就會跟帝野的母親詳談,不必妳操心!」
將悟唯唯諾諾地問道。
「老、老師我也是很擔心帝野啊,可是……」
「這是愛菜必須做的事。不是隻爲了你一個人而已。爲了能讓心乃枝,讓所有人都能笑着過校園生活,我有義務這麼做。」
「那篇新聞稿是誰塞給你們的?」
「將悟同學,你不可以小看『深流院TIMES』喔~」
新谷社長話說得頭頭是道,可是模樣卻看起來卻十分狼狽沒有自信,而且臉色異常蒼白。
被留下來的愛菜緊抿着嘴脣喃喃自語道。
「新谷社長!」
將悟打開房門衝進社團教室。在長桌上堆滿一疊疊報紙和雜誌,還隱隱瀰漫着油墨味道的房間深處,新聞社的新谷社長抬起了頭來。
聞言,將悟的心臟開始噗通噗通地狂跳。
將悟衝到了出版校內新聞的新聞社社辦。
「那篇報導確實是爲我伸張了正義。可是我不能讓會長爲了替我喉舌,揹負這麼大的責任!」
有十個左右的學生圍聚在公佈欄前,七嘴八舌地討論著傳聞。
將悟、愛菜還有臨時趕來的凜香,一起待在學生會社辦等待會議結果出爐。
「抱歉,那時剛好有事。妳特地送禮來給我,我卻沒能親自收下。」
要把事情壓下來最簡單省力的方法,就是取消將悟留學的計劃……
「受人之託?」
「我不要你退學……我們真正的關係都已經水落石出了。纔想說我們可以重新來過的……」
果然,最終只有遵照鹿野子的安排,出國留學這條路可走了也說不定。
恰巧這時通知教職員會議即將開始的校內廣播響起,小都里老師便離開了新聞社的社辦。
雅也察覺到不平靜的氣息,望向前方走廊。
「她只是睜隻眼閉隻眼而已。小都里老師也是很掛念將悟的。」
「新谷社長妳不用擔心,責任會由學生會一肩扛下。不管老師問妳什麼,妳只要回答都是愛菜下令的就好~」
新谷社長瑟縮着身體坐在椅子上,板着悶悶不樂的表情「嗚……」地低聲發出呻吟。
只見公佈欄上貼着校內新聞『深流院TIMES』的頭版。
走廊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只見臉色大變的小都里老師衝進了社辦。
我應該忍受母親的不合理安排還有離別的痛苦,把在這裏的一切通通忘記,纔是最完美的嗎……
雅顫抖着聲音說道,彷彿快哭了似的。
「將悟同學!太好了~禁足處分解除了呢!」
「可、可是我剛纔碰到老師時,她什麼也沒說啊。」
將悟氣勢洶洶地詢問後,她一臉尷尬地別開了視線。
將悟開口詢問的時候,房門又大大地打了開來,一個女學生從外頭進入。
原來是學生會會長愛菜。
「帝野同學!有煩惱的話儘管找我們商量!要是讓小都里老師一個人操心,我們是不會原諒你的喔!」
「一點也不好!」
小都里老師八成早就識破將悟在禁足期間照樣溜出去打工的事了。即便如此,她因爲同情將悟的處境,所以才故意假裝不知情的樣子。
「帝野鹿野子果然不是好惹的人物……」
儘管是兜圈子的表達方式,不過有人願意像這樣表示關懷,總是令人感到窩心的。
「如果我退學的話,雅會怎麼想呢……?」
「我、我會注意的,田中同學……」
愛菜絲毫不受動搖。
「我的事就不用在意了……小都里老師都知道了喔。」
小都里老師被愛菜的氣魄震懾,顯得有些狼狽。
「從學校經營的角度來看,家長就好比是客戶。批判了形同客戶的家長,一定會引發軒然大波啊。學生會會長竟帶頭製造問題,有沒有搞錯。」
在玄關換室內鞋時,擔心將悟的同班同學跑來跟他打氣。
將悟知道打造歡樂的校園是身爲學生會長的她固守的原則,不過……
深流院學園的理事和家長有不少在政經界活動的人。社會上許多有力人士都將看到這篇抗議報導。而且報導裏的中心人物是世界級企業•帝野集團社長與其公子,勢必會受到熱烈的矚目。
「……真是,竟然做了這麼輕率的行動。我完全都沒有發現。都怪我督導不周。」
「那篇新聞報導是怎麼一回事?」
將悟衝上前,推開人牆擠到公佈欄前面一探究竟。
看樣子,我還是該離開深流院學園,讓這段日子成爲我人生美好的回憶就好嗎?
「嗚……我們也是受人之託刊登而已。那篇報聞稿是人家硬塞給我們的。」
「我也不想離開這所學校。」
不僅讓雅操心,甚至還給小都里老師添麻煩……我付出這麼多的代價努力想留在深流院學園真的有意義嗎?
「嗯、嗯。不好意思讓妳擔心了——那篇新聞稿的撰寫者難道是天導會長?」
「好像有什麼騷動。」
小都里老師身兼學生會顧問。那個表情看起來一如是自己出事般。
對於小都里老師貼心的舉動,與其說是感謝,將悟更感到驚愕。
在凝重的氣氛中,凜香斜眼瞅着愛菜唉聲嘆氣。
並且還爲將悟不得不從事傷身的嚴酷打工一事護航,要求校方必須拿出堅決的態度保護將悟的權益。
聞言,將悟這才發現愛菜的行動格局遠比想像中還要壯大。
「對。因爲老師去你家做家庭訪問。好像去了好幾次都沒有人在,老師才問我知不知道你上哪兒去了。」
「可是……我更不想看到將悟辛苦工作弄壞身子……」
「聽說帝野同學因爲和媽媽不合的關係,要被送去國外讀書了。」
看到新聞的報導,將悟茫然地愣在原地。
小都里老師、學生輔導老師、校長、以及訓導主任在學校的會議室召開了臨時教職員會議。席間談論的正是校內新聞的事件。
「在校內新聞抗議也沒用,如果弄巧成拙惹惱學校那不是完蛋了嗎?」
這篇報導充滿攻擊性,幾乎不可能會出現在平時的校內新聞中。
「我絕對不要……再看到有任何人嚐到難過的滋味了……」
——爲什麼我跟媽媽的事情會……?
「對。得知將悟同學被罰禁足處分之後,我也想要盡一份力量,所以就趕緊寫出那篇稿子請新聞社刊登了。」
「可是也犯不着刊登那篇報導啊,天導會長妳會被罵的吧!」
從她的眼眸裏可以看出堅強的意志。愛菜的所作所爲不是一時興起或流於情緒的衝動,而是懷抱着信念所採取的行動……她的眼神強烈地透露出這樣的意志來。
然而愛菜卻毫不在乎似地跟新谷社長說話。
「爲什麼要這麼做……」
將悟不自覺地停下腳步。
該篇報導舉發了鹿野子強迫將悟退學的消息。
「是啊。我們『深流院TIMES』向來秉持不畏威權的堅實新聞工作者精神!不過我們並不嗜血,崇尚和平主義!避免無謂的紛爭,着重溝通的精神,做出每個人都能面帶笑容閱讀的新聞,是我們始終如一的目標……」
聞言,愛菜大方點頭承認。
「這篇新聞稿的作者是天導嗎!」
而且這場騷動的背後還隱藏着『將悟的妹妹』這個不可公諸於世的祕密。鹿野子絕不會希望這個話題被炒得沸沸揚揚。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她知道我沒待在家……?」
就在將悟感到迷惘的時候,走廊傳來了學生鬧哄哄的聲音。

「就如文章內容所言。請小都里老師也幫忙說服鹿野子伯母,讓將悟同學能繼續留在我們學校!」
「在留學的計劃取消之前,愛菜會努力不懈地抗議下去的~對吧,新谷社長?」
她面露焦急的神情,遞出疑似從公佈欄上撕下來的校園新聞。
將悟打斷了愛菜的話。
老師知道我跑去打工了……?
「有很多監護人和理事會的成員都會訂閱校內新聞。新聞刊登的報導一旦傳到校外,鹿野子伯母和老師也沒辦法繼續視若無睹。」
「報紙全部貼完了~」
「總而言之,老師待會兒要去參加教職員會議,妳先讓腦袋冷靜下來等我開完會。不用擔心,我會把妳的訴求傳達上去的。」
愛菜笑嘻嘻地面露鬼靈精般的笑容,轉頭看了一眼堆放在桌上的報紙。這時候的她眼神看起來十分老奸巨猾。明明笑容就跟平時一樣和藹可親,但卻給人一種城府深得可怕的感覺。
現在的自己甚至替小都里老師製造了負擔。打工的祕密被學校發現的話,一個沒搞好,說不定連小都里老師都會被追究責任。
愛菜一發現將悟,立刻露出滿面笑容跑了過來。
愛菜沒有回答,只是默默仰望着窗外的天空。
凜香放棄和她對話,轉頭看了將悟。
「帝野學長也一樣。你要私下偷偷打工,好歹也先跟我們商量看看啊。」
「就算找我們商量,我們也幫不上忙的。」
保持沉默的愛菜回頭說道。
「學生會沒什麼太大的權限。就算將悟同學要退學的事浮上了檯面,我們還是隻能扮演傳聲筒的角色。」
無言以對的凜香也緘默了下來。
將悟這才明白。愛菜知道自己能力不足,不過她還是想行動,所以纔會選擇在校內新聞發表意見。
「天導會長,爲什麼妳願意爲學生做這麼多事呢?」
將悟試着提出心中的疑惑。
愛菜又仰望窗外的天空沉默不語。平時總是笑嘻嘻的臉孔難得籠罩着一層看似寂寞的陰影,彷彿被勾起了什麼回憶似的。
「當愛菜還是一年級的時候,跟班上的一個女生成了朋友……不對,是差一點就能和她成爲朋友。」
她用像是在敘舊的口吻侃侃而談:
「那個時候的愛菜爲了想跟每個人和平相處,總是保持開朗親切的模樣。也因此交到了很多好朋友。可是唯獨有個女生例外,就算愛菜找她講話,她的態度也是很冷漠,一點也不友善。
有一次,愛菜問她是不是討厭我。然後她說:『妳的開朗只是表面功夫而已』、『爲了討好其他人,所以故作開朗的模樣』、『我討厭這種人』。雖然聽她這麼說愛菜很難過,不過這也表示其實她很認真地在觀察愛菜吧。
後來,愛菜都用最真誠的心情找那個女孩說話。一開始她的回應還是一樣冷冷的,不過她也漸漸願意跟我說話了。還記得她第一次跟愛菜聊到笑出來時,我很開心呢~愛菜有預感一定可以跟她成爲好朋友。
直到有一天,她的父親忽然被逮捕了。她的父親本來是大型公司的職員,可是犯下了貪污罪……在當時還鬧了不小的新聞,消息也傳遍學校。可是那女孩卻表示『父親與自己互不相干』,泰然自若地繼續來學校上課。她真的是很堅強的女孩。愛菜希望可以幫助她走過悲愴,過着快樂的校園生活。
然而她的母親卻選擇逃回遙遠的孃家。結果她只好也跟着轉學,離開了深流院學園。」
談起這番往事的愛菜,眼眸裏依稀滲出一絲絲的苦悶與遺憾。
「最後那個女孩告訴我:『妳要連我的份也一起努力,打造快樂的校園喔。』」
「嗯。我得想辦法勸我媽打消念頭。」
校長同樣也深深地彎腰低頭致歉,訓導主任和小都里老師也不例外。
鹿野子的眼神就像在說拿兒子沒辦法般,長長地嘆了口氣,不過她並沒有發脾氣。反倒像是把這次的事件視爲一個機會的樣子——一個哄騙將悟的絕佳良機。
凜香從旁打岔。
「是我們學校方面督導不周,損及了帝野女士的名譽。請接受我們的道歉。」
這就是教職員會議做出的結論。學生的意見輕而易舉地就被抹滅。
關於校內新聞的事件,所幸鹿野子並未怪罪愛菜。將悟不願讓愛菜扛黑鍋,於是向母親低頭道歉。
「你好好考慮吧。來我家住的話租金水電樣樣都便宜……就算不收你半毛錢我也無所謂。因爲我做的是餐飲的生意,幾乎花不到什麼伙食費。你住進來順便在咖啡廳打工的話,要賺取學費也不會多困難。怎樣,沒有比這更喫香的條件了吧?」
「天導會長~!那是要招待客人喫的點心,妳要我說幾百次纔會懂啊!」
經芽依這麼一說,將悟終於聽懂她的意思。
只見凜香的身後噴發出黑色的怒氣,站到笑得樂開懷的愛菜身旁。她的太陽穴冒出了頻頻抽搐的青筋,高高舉起手上捲成圓筒狀的文件。
見鹿野子口若懸河地回答,將悟在心中暗暗感到喫驚。
「我、我沒有袒護妳啊——請天導會長從今起洗心革面,認真經營學生會活動。如果平時也能展現出這次展現的行動力,妳早就成爲出色的學生會會長了……哎?」
凜香邊說邊往會長辦公桌望去,不知不覺間愛菜消失得不見蹤影。
當然,現實中不可能會有那種完全無憂無慮的學校。每天的生活除了快樂的事以外,自然也會有令人悲傷、生氣的事情發生。
凜香有些難爲情地別過頭去。
「我去住學姐家?」
「帝野。如果你有什麼話必須跟母親說,就把握這個機會。老師也會在旁邊陪着你的。」
後來,校長和訓導主任也代將悟陳情,提出了留學延期和辦理休學進行短期留學等折衷方案。兩人也都發現這突如其來的留學決定有其不自然的地方。
愛菜的笑容充滿了懷念之情。
「學姐,感謝妳的大力幫忙……」
愛菜眉開眼笑地從中拿出一包零食。
愛菜垂低頭,顯得意志消沉。
「請等一下。」
「好了好了,帝野女士。留學確實是人生相當寶貴的經驗,我也不反對年輕人趁早出去多多增廣見聞。不過,這也是要建立在貴公子有那份熱誠的前提上,不是嗎?我個人認爲,等他發現重要性再來談留學也不遲。不知您的看法如何呢?」
換句話說,也就是三方面談的意思。鹿野子、將悟以及校方將針對將悟的前途,三者面對面直接交換意見。
如此說道的愛菜表情充滿了無奈。到頭來自己的能力也只有這般程度——她看起來似乎顯得十分灰心。
「不管怎麼想,你母親已經是社會人士,在立場上和力量上都比你佔有優勢喔。」
「我、我會多加考慮的……」
「好不容易逃過了一劫呢。接下來就端看帝野學長的表現了。」
會被使喚到什麼地步,將悟光是想像就害怕得渾身起雞皮疙瘩。
「咦?我媽要來學校?」
所謂的警告處分一如字面所示,只是由級任導師口頭警告學生,不過處罰就是處罰,所以一定會留下紀錄。對學生會長來說是非常不名譽的事。
「噫~噫~嗚~~~~噫!凜香欺負人家啦~~~~!」
「可是愛菜並不適合擔任學生會長,所以常常都要凜香幫忙收拾爛攤子……明年升上三年級後就必須卸任,所以愛菜纔打算在最後能展現會長的魄力,幫將悟同學的忙……」
「天導會長?妳在做什麼?」
啪嘰!敲打愛菜腦袋瓜的清脆聲響響徹了社辦。
「前言撤回!在妳改掉偷喫零食的壞習慣前,我絕對不會承認妳是出色的學生會長!」
「就、就算妳不認同,教職員會議也已經做出定論了!」
「話是這樣沒錯,可是也沒有其他方法了。」
「不會啦。我很感激妳喔。知道有人願意這麼支持我,我就能鼓起勇氣了。」
將悟有預感——這場面談,或許是說服鹿野子的最後機會。
被語氣冷靜的凜香瞪視,小都里老師露出困擾不已的表情狼狽地回答:
社辦裏的人同時發出失望的嘆息。
「如果不殺雞儆猴的話會沒辦法跟鹿野子伯母交代——反正學校會做出這決定也是爲了這種膚淺的理由吧。如果學校真的要處罰天導會長的話,我一定會提出抗議。」
「可是這樣太麻煩學姐了。」
「天導會長是因爲這個緣故才參選學生會會長的嗎?」
「我知道刊登報導扇風點火是錯誤的行爲。媽媽說得沒錯,這件事責任在我的身上。對不起,是我錯了。」
「所以,懇請各位老師協助我說服將悟出國留學。」
「會長這次的行動確實顯得魯莽輕率。可是學生只是秉持言論自由精神闡述意見就要受到處罰,我無法認同。有意見想說卻不能發表,這豈不是違反了深流院學園重視學生自主性的教育方針嗎?」
「將悟,爲什麼你要這麼抗拒留學呢?也不看看給大家添了多少麻煩。你可知道今天這場騷動,起因就在於你的任性嗎?」
將悟有種彷彿吞下了強力定心丸的感覺。
然而鹿野子只是一直搬出似是而非的言論來避重就輕。雖說只是暫時代理熊五郎的職務,不過能勝任大企業社長,必然有她的實力。單憑一介高中校長和訓導主任,也不如她那般能言善道。
環視四周,發現愛菜正站在社辦的櫥櫃前面物色放在裏頭的東西。
將悟和小都里老師離開後,剩下凜香和愛菜留在學生會社辦。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既然妳這麼義憤填膺,天導,妳就跟帝野女士當面道歉吧。聽說她今天下午會親自來學校一趟。」
「一累就覺得肚子餓了~記得這裏有凜香藏起來的巧克力仙貝啊…………找到了~」
§
「還有,天導妳必須受到警告的處分。」
「報紙決定要回收。學校要撤掉妳那篇報導。」
儘管愛菜被打得哇哇大叫,臉上卻流露出了一絲的欣喜。
「沒錯。校長趁着打電話爲報導的風波謝罪的時候,邀請帝野女士一起來討論這個問題。」
在會議室裏,鹿野子向校長和訓導主任等人深深地彎腰一鞠躬。
三人再次陷入沉默,耐心等候會議結果出爐。朝時鐘一看,差不多快到第一節課要結束的時間了。
年輕的小都里老師和她層次的差距更是有如天壤之別。整場討論完全沒有置喙的餘地。
「不會啊,我覺得妳已經充分盡到自己的責任了。若不是天導會長站出來發聲,校長先生也不會邀請鹿野子伯母來參加面談。」
「就是這麼一回事。」
「愛菜希望學校能變成一個大家都能過得開心的園地~」
聽到老師宣告處分,愛菜還是沒有任何爲自己辯解的意思。抵抗一下子就被擊垮,活力盡失的她令人看了十分不捨。
有老師在場的話,鹿野子應該也不能一意孤行地全盤否定將悟的意見。
愛菜面露倦容地坐在會長的辦公桌前。
——媽媽她到底爲什麼能臉不紅氣不喘講出這種表面話?不願改變現狀的人是誰啊?是誰打死不肯承認跟我同父異母的心乃枝是妹妹的啊!
「我的意思是在你窮途末路的時候,至少還有這個備案可以選擇。你就這樣告訴你的母親吧。」
「是、是這樣嗎——愛菜也要感謝凜香,謝謝妳袒護我。」
「校長先生的分析十分有道理。不過將悟他單純只是不願離開熟悉的環境而已。他不願改變現狀。我之所以強制要他留學,是因爲我相信這麼做對他的未來助益最大。」
「天導會長、國立副會長,謝謝妳們。報導的風波我會代妳們道歉的。追根究柢,原因出在我身上——我會說服我媽,讓她答應我跟大家一起留在深流院學園的。」
行經走廊的時候,碰見了貌似守在半路上等將悟經過的芽依。
「你有勝算嗎?」
聞言,芽依露出嚴肅的眼神把臉靠了過來。
「我媽的目的是拆散我和心乃枝。因爲她在感情上不願承認『妹妹』的存在,所以就算我有再冠冕堂皇的理由恐怕也說不動她。只能跟她較量耐力了。在我媽肯讓步之前,我堅持絕不留學。」
「帝野,聽說你現在要去交涉?」
將悟向愛菜和凜香彎腰鞠躬。
「結果愛菜還是沒能發揮會長的角色幫上帝野同學的忙呢……」
「欸~欸~凜香要不要也喫一個~?」
中午放學後,鹿野子依約來到了深流院學園。將悟接到小都里老師的聯絡後,前往了鹿野子先行抵達等候的會議室。
於是,面談開始了。
還是學生的芽依,同時也算經營咖啡廳的社會人士。對將悟來說等於是強而有力的援軍。有她當後盾罩着,或許就能握有對等的籌碼和鹿野子談判。
「對不起,將悟同學。是愛菜多管閒事了……」
愛菜點頭承認凜香的猜測。
將悟忍不住反問。
出席這場面談的有將悟和鹿野子,以及校長、訓導主任與小都里老師三人。
「如果你真的住進了我家,到時我會從早到晚把你當牛馬使喚的,所以不用擔心~」
「我在此隆重地向校方表示歉意。小犬惹出了這麼大的風波……」
「如果你走投無路的話,就來找我吧。『LYRICAL☆SISTERS』是店鋪兼住家。屋子裏還有空房,要騰出來給你一個人住的話不成問題。」
不過這樣的道理愛菜自己也很清楚。即便如此,她依然期盼每個學生都能過着快樂的每一天。
「縱使斷絕經濟援助也是徒勞無功。如果媽媽能發現這點,說不定就會取消留學……」
「噫~!」
見鹿野子厲言訓斥將悟,校長立刻開口緩頰。
就算將悟被斷絕經濟援助,也沒辦法賺取生活費,可是還有搬到芽依家生活這個最後手段可用。只要保有繼續留在深流院學園的希望,就能堅定意志抗拒鹿野子的留學安排。
不久,小都里老師進入了學生會社辦。老師走進社辦裏面後,向愛菜開口說道:
啪嘰!啪嘰!帶着規律節奏的敲擊聲響一下又一下接連響起。
見鹿野子深深低頭請託,校長等人完全陷入了沉默。
鹿野子從公事包拿出一份放在信封中的資料,放在將悟的面前。那是鹿野子完成了簽名和蓋章的退學申請書。
「因爲你遲遲不肯交,所以我另外準備了一份。將悟,趁現在還沒給老師添更多麻煩前把名字籤一簽吧。」
鹿野子接着從公事包拿出筆放在申請書上。
「我不籤。」
將悟雙手抱胸,拒絕簽字。
鹿野子露出誇張的哀傷表情,把退學申請書轉到校長等人的面前。
「各位都看到了,小犬隻是在意氣用事。這份申請書雖然只有我的簽名,不過能拜託學校先受理嗎?留學手續的申辦已經延誤了。我稍後會再說服小犬改變心意的……」
受到鹿野子的懇求,校長和訓導主任露出困擾的表情面面相覷。
不知道鹿野子內心做何盤算的他們,沒辦法判斷這對母子的說法哪一邊纔是正確的。
「我無法答應。」
率先開口回答的人,是始終保持沉默的小都里老師。
「如果受理學生沒有簽名同意的退學申請書,是身爲級任導師的失責。我沒辦法在那份申請書上蓋章。」
沒料到會在小都里老師這關碰一鼻子灰,鹿野子有些不滿地把申請書抽了回來。
然後她又放到將悟面前,狠狠地怒瞪將悟。
「你要意氣用事到什麼時候!給我適可而止!」
「我沒有意氣用事。未來的日子我要自食其力。我要憑自己的力量賺錢上學!」
「你私下偷偷打工遭禁足處分的事情我都聽說了。臉都被你丟光了……」
「不好意思讓妳覺得丟臉了——不過我已經沒有偷偷工作的必要了。現在有人願意提供房間給我生活。」
將悟決定使出芽依親授的『絕招』。
將悟暗暗地期待着業主會挽留自己、不讓自己辭職。但工作原本就是日聘制,所以業主一口就答應了辭職的請求。完成今天的工作就算契約履行完畢,之後就會取消將悟的登錄資料。
「我們沒有吵架。我這是在爲將悟的未來設想。」
將悟很清楚。鹿野子並非真的認爲她們是存心搞破壞的壞孩子。她只是不惜裝腔作勢也要找藉口把將悟從深流院學園帶走而已……
「我有聽到伯母跟爸爸訴苦,也知道妳爲什麼要送將悟出國讀書的理由。我聽到鹿野子伯母妳親口說,妳要送將悟去留學的原因是爲了拆散他和鶴真同學。」
然而,從鹿野子口中說出的,依然是否定的答案。
不顧禁足處分溜去打工被罵也是怨不得人。可是將悟沒料到這件事竟然會在這個時間點被拿出來討論,也沒料到會拿出來當作逼迫退學的手段。很難想像母親會使出這種卑鄙的伎倆。
將悟開始祈禱。拜託鹿野子就這樣死了一條心,撤回留學決定。
在場所有人都緘默不語。
「校長先生,您剛問我問題是不是出在學校對吧——學校當然大有問題了,像這種有學生會竊聽、有學生企圖張揚他人家庭私事的學校,我怎麼能讓寶貝兒子繼續留在這種地方上學?」
校長和訓導主任的視線感覺就有如芒刺在背。
將悟急忙趕上前攙扶她的肩膀。
「鹿野子伯母,拜託!不要跟將悟吵架了!」
將悟鞠躬行禮遞交申請書後,轉身面向鹿野子。
在垂頭喪氣的將悟身旁,鹿野子長吁短嘆。
最後將悟誠懇地低頭請求。
「我派瀨利去跟蹤調查你工作的情況了。禁足的那兩天你都跑去工作了是吧?」
鹿野子一語不發。手繼續搭在車門上一動也不動。
小都里老師倏地身子一僵。
鹿野子無視將悟的怒吼,轉頭面對校長。
「這件事……媽妳怎麼會知道……?」
鹿野子一如在故作平靜般,臉上掛起笑容。
「只要請那個人騰出房間給我住,就不需要擔心房租的問題。只需負擔學費的話,我也能在不影響生活的情況下自行打工籌措。我已經不需要妳的經濟援助了。」
鹿野子語氣溫柔地向她解釋。
即便如此將悟還是感到難過。事情已經一發不可收拾了。再這樣下去,所有的一切都會崩壞。快樂的校園生活也回不來了。
唯獨雅的啜泣聲持續迴盪在被沉默籠罩的會議室中。
這下慘了……將悟心急如焚。要是小都里老師網開一面袒護將悟的事情曝光,連她都會被追究責任……
鹿野子沒有回答校長的問題,臉上流露出焦慮的她身體不停發抖。
將悟啞然失色。
面談結束後,將悟當着鹿野子的面撥打電話給業主,傳達了辭去工作的意思。因爲不這麼做的話,鹿野子也會自行聯絡業主。
「雅!妳還好嗎?」
「對、對不起!我爸爸他真的沒有辜負妳!」
「鹿野子伯母跟爸爸在禮拜日見面,我都知道了。」
監護人有權譭棄未成年子女的僱用契約。所以纔會有許多業主在事前要求監護人的同意。鹿野子提出中止聘用的要求,將悟便無法再繼續目前的工作。
看在將悟眼中,母親的背影顯得十分疲憊。大概是剛纔那場面談給她帶來了精神上的疲勞吧。即便是在商場上呼風喚雨的大企業社長,面對家庭問題,精神跟一般人也沒有兩樣。
「小都里老師,根據妳的報告,帝野同學不是有乖乖遵守禁足的處分嗎……?」
「你腦子到底都裝了什麼?可以停止這些丟人現眼的行爲嗎?」
「……我知道媽媽妳爲何想送我出國的理由。所以我可以對妳發誓。只要媽媽答應我繼續留在深流院學園,我絕不會做出媽媽所不樂見的事。我保證也會忘記之前的戀情——拜託,讓我繼續留在這所學校上學。」
——我媽和雅的爸爸?
——媽哭了……?
遭受衝擊的將悟閉上了嘴巴。
「帝野同學,你知道禁足處分的意義嗎?」
「媽,妳一定從來沒愛過我們吧。不只是爸爸,我也是一樣……對妳來說,最重要的只有保護家庭顏面而已。」
鹿野子的表情徹底僵硬了。
他走到小都里老師面前,遞出申請書。
然後她定睛瞪視着雅向她逼問。
「將悟。如果你堅持留在深流院學園,我也絕不允許你跟其他同學來往。如果有人靠近你,我會向對方父母提出嚴正的抗議。聽到了吧?」
訓導主任向將悟投以斥責的眼神。
「你今天就去把打工的工作給辭了。否則我要主動聯絡業主了。」
「願意騰出房間給你住?」
將悟的收入來源也就此被封鎖起來。
他將要在所有人的注目下,於退學申請書下筆簽字——
「對……對不起……我確實是在禁足的時候跑去打工……因爲請假的話會給業主帶來困擾……所以才說謊欺騙小都里老師。」
盈滿的淚水自雅睜得大大的眼眶滑落。嗚嗚咽咽的她只是不停啜泣。
然後在學生姓名欄的欄位上填下了自己的名字。
母親突然語帶顫抖地喃喃說道。
此話一出,鹿野子的表情瞬間急凍。
將悟按住申請書,用發抖的手握筆。
「對不起……」
聽到這個意外的組合,將悟不禁看了母親的臉。
將悟在眨眼間變得面無血色。
室內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那麼將悟,你要儘早開始留學的準備了。」
將悟只覺得卑鄙。
之後,將悟陪母親到學校的停車場。一路上母子兩人非但沒有交談,甚至也沒看對方一眼。
「你已經給學校帶來夠多的麻煩了!你還想留下來?」
「我不會再添任何麻煩了!」
「神凪!妳知道現在還在開會嗎!」
將悟並沒有憤怒的感覺,只是茫然不知所措,並且感到遺憾不甘。
將悟邊說邊仔細觀察母親的反應——她的視線隱隱約約在遊移,將悟那氣定神閒的態度令她感到困惑。
訓導主任轉頭面向小都里老師,不可置信似地詢問:
將悟的額頭滲出了大片汗水,滴落到申請書上。
「慢着!稍等一下!」
「鶴真同學……?這是怎麼一回事?」
雅身子一軟跪倒在地,趴在桌面上啜泣着。
雅不理會小都里老師的警告,直朝着鹿野子的身旁衝去。
「……平心而論,媽也算是被害者啊。因策略性婚姻被迫嫁到帝野家也就算了,爸爸還揹着妳在外面生小孩……」
形勢在瞬間遭到了逆轉。一旦連工作的權利都被剝奪,將悟就失去賺取學費的途徑。照這種情況,就算搬去芽依家住,也只會給她帶來麻煩。
「不是的!我爸沒有泄密!是我……私底下偷偷竊聽的。」
然而鹿野子卻冷冷地回答:
校長、訓導主任和小都里老師也一臉茫然地注視着鹿野子。
「麻煩妳告訴令尊一聲。在有人竊聽的情況下我無法放心跟他交談,今後我不會再跟他見面了。」
「竊聽……?」
——已經……無計可施了……
會議室的門在這個瞬間忽然打開,雅衝了進來。
「我們是見面了沒錯。我很感激神凪先生的親切。雅,回家見到爸爸要記得替我問候一聲喔。」
「是妳爸爸告訴妳的嗎!我還以爲他是一個可以信賴的人……」
「你真覺得這些年來,我曾有一天沒愛過你嗎……?」
「不要這樣……別用那種惡劣的字眼來攻擊我的朋友……雅和天導會長她們都是在關心我啊……」
§
「我不答應。」
「沒錯。我在這所學校認識了支持我的好朋友們。」
說完,她又將退學申請書推到了將悟的面前。
「……這樣妳滿意了嗎?」
將悟把桌上的退學申請書拉到面前,提起了筆。
「麻煩老師受理了……謝謝小都里老師過去的照顧。」
「媽!妳說得太過分了吧!快道歉!」
抱着孤注一擲的心情,將悟繼續說道:
這樣的做法太荒謬了,根本脫離了常軌。
校長和訓導主任兩人一頭霧水地面面相覷。
站在車旁的鹿野子打開了車門。
「妳……妳是想孤立我嗎……?」
「……在禁足期間照樣溜出去打工的人所說的話能相信嗎?」
「帝野女士。能麻煩您再告訴我們一次您送將悟同學出國的理由嗎?如果問題是出在校內的話,我們也會妥善處理以求去除癥結……」
鹿野子頭也不回地直接坐進車內關上車門。只見車子隨着引擎的發動開始搖晃,鹿野子駕駛的外國進口車駛離停車場後,轉眼間便消失不見了。
母親現在仍未走出熊五郎揹着她在外頭有孩子的痛苦。
沒有人知道熊五郎爲何會愛上真由希。箇中原因並不重要。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父親在死後仍持續折磨着留在世上的家人們。
他不僅讓心乃枝和鹿野子受盡煎熬,連將悟也深受其害。
過去一家三口感情深厚的模樣,如今已成了幻影。
雅不想被人看到自己在面談時哭腫雙眼的糗樣,一個人來到了屋頂。
眼淚直到現在仍不聽使喚地流下。雅傷心得無法自持。
將悟決定退學的事實固然教人難過,可是看到他跟母親關係決裂的場面,更教她痛苦得心如刀割。
將悟已經對他的母親失去信任,甚至心生憎恨。
如果他就這麼出國留學的話,勢必會在遙遠的海外墮入孤獨的深淵。
而且雅也無法再待在他的身旁予以支持鼓勵。
想到這裏,雅便拿出手機打給心乃枝。
『喂……是神凪同學嗎?』
在答鈴聲響了幾次之後,傳出了心乃枝聽似疲憊的聲音。
「鶴真同學……拜託妳……救救將悟……」
『妳在哭嗎……?發生了什麼事?』
「將悟他……要被退學了……」
『…………!』
電話另一頭的心乃枝彷彿倒抽了一口氣。
「拜託妳……現在能幫助將悟重新振作起來的,只有鶴真同學了……」
幫不了將悟、也幫不了心乃枝的自己,最後會一個人被留在這裏。
親手葬送這段戀情的自己,只能像座墓碑一般,永遠矗立於此處。
『我已經……』
心乃枝躊躇不前似地欲言又止。
『我已經決定要轉學了。』
雅的心中浮現了某種預感。
『我……我做不到。我已經……』
「咦……妳、妳說什麼……爲什麼連鶴真同學也……」
最後,她擠出了像是在剋制感情的聲音說道:
語帶哽咽的聲音在寒冬中慢慢凝成了冰霜。
「爲什麼……爲什麼……大家都要離開呢……」
「爲什麼不行啊!當初將悟選擇了妳,妳也選擇了將悟啊!妳要負起責任支持他到最後……」
『這是我跟爹地商量後所做的決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