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妹妹？還是N朋友？

時間來到七月中旬，深流院學園也進入只需上上午半天課的課程鬆散時期。

「唉～」

下課時間，雅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懶洋洋地發出嘆息。

「妳今天怎麼老是在唉聲嘆氣啊？」

聽到將悟的話，雅向他瞅了一眼。

然後又「唉～」的一聲，煞有介事地嘆了口氣。

「游泳大會的預選賽就快到了，可是泳池的使用時間卻被佔走了啦。」

「爲什麼好端端會被佔走啊？」

「水球社打進了全國大賽，所以他們計劃延長訓練時間。連帶害我們游泳社的練習時間變短。更別提我們還得跟男子游泳社錯開時間練習呢。」

這裏的水球，指的是一種在游泳池進行的水上球類競賽。

將悟看了坐在另一側的心乃枝。

「有這種規定嗎？」

「因爲學校設備規定各社團一起共用，所以一旦使用時間重疊，勢必得有其中一方讓步纔行。」

「我不是在抱怨不公平喔。反正我已經苦練了許久，準備也做得差不多了——只是今天早上才突然告訴我這個消息，心裏實在很不是滋味。」

雅在最有衝勁的時候突然被告知練習時間必須縮短，或許是因此覺得被人潑了一盆冷水吧。

雖然將悟希望自己也能幫上忙，可是外人也沒什麼立場可以干涉社團活動……

這時，心乃枝靈機一動似地敲擊了掌心。

「我有健身具樂部的通行證喔！具樂部裏面也有附設專用的室內泳池，妳要不要在那裏練習？因爲是會員專用的設施，所以使用時間沒有限制。」

「心乃枝，妳有在上健身具樂部喔？」

「那是爸爸的朋友經營的具樂部。所以對方有送我們來賓用的通行證，不過我們很少利用……今天放學後我們就去看看如何？神凪同學。」

「我纔沒有攪局！本來就是我帶將悟同學一起來的耶！」

柚璃奈站到將悟的旁邊，撒嬌似地用雙手攬住了他的左手臂。

柚璃奈牢牢地側抱住將悟。

「說得也是。我們也得正經一點。」

「哦……所以說她是推薦入學的囉？感覺一點都不適合雅哪……」

雅用有些紅撲撲的臉點頭答應。

「可以用不猥褻的眼神看我嗎！雖然我早就知道將悟沒辦法不猥褻啦！」

「……真是，妳講的話沒有一句是不矛盾的。」

將悟凝望着臉頰紅通通的心乃枝。

心乃枝牽起了將悟的手打算拉他一起移動。

「對了，難得在此巧遇，可以拜託哥哥教我游泳嗎？」

心乃枝和柚璃奈被她生氣的模樣嚇到，不禁放開了將悟。

「哥～人家想跟你兩個人游泳就好～」

「心、心乃枝，我們快點到那邊去吧……」

尚未發育成熟的乳房抵在將悟的側腹上，將悟心臟都快從嘴裏跳出來了。

「柚璃奈！妳怎麼會在這裏……？」

「因爲人家真的很開心嘛！」

「給我嗎？那我就不客氣地收下好了——怎樣，雅？大家一起去瞧瞧吧？」

上次在將悟的房間發生的事已經令雅受過了一次傷，他也不願再重蹈覆轍。

於是，三人在當天上午放學後先行各自回家一趟，然後在心乃枝的帶領下，來到了位在車站前的健身具樂部。

雅穿的是平時在游泳社所使用的、加上了紫色直線的比賽泳裝。至於心乃枝則是換上一般的學校泳裝。

見狀，柚璃奈冷冷地瞥了心乃枝一眼。

大概是感應到將悟的心跳吧，心乃枝就像跟着感到緊張一樣，動作變得僵硬不自在。

「說得也是。那我們去另一邊遊好了，以免打擾到神凪同學。」

具樂部的室內搭建了一座五十公尺長的比賽用泳池。天花板挑高有三層樓高，夏日的豔陽從牆壁的窗戶灑進了室內。

「現在還是別這麼做吧。」

柚璃奈天真無邪地緊緊摟住了將悟的胳臂。

「唔～那個說法是怎樣。你的意思是我穿泳裝一點吸引人的看頭都沒有是嗎？」

雅一副氣勢洶洶的模樣朝池畔走去。

「我們是兄妹，所以更要培養感情！」

白色的泳裝在陽光的照耀下發出刺眼的反光，和平常穿黑色水手服的時候判若兩人，彷彿是一朵盛開亮麗的白百合。

將悟轉頭望向突如其來的聲音，發現身穿純白色連身泳裝的柚璃奈就站在那兒。

雅拿起手上的毛巾用力砸向將悟。

「我沒有害臊啊！」

「雅……」

——再、再這樣下去我會被她們兩個的胸部壓扁的！

「將悟同學！我們去那邊認真游泳吧！」

雅面露看似參雜了羞澀與躊躇的複雜表情。

「對、對啊！我跟她是兄妹。既然是兄妹有什麼好計較的！」

和身穿泳衣的心乃枝牽手的瞬間，將悟的心臟倏地開始怦怦跳。

「聽說她會到深流院學園就讀，也是因爲她在國中游泳社的成績獲得肯定喔。游泳社的社長還很驕傲地把這件事拿出來說嘴呢。」

將悟不假思索地說出被當事人聽到鐵定會憤而動手揍人的感想。

「明明是兄妹……卻黏得那麼緊……」

「游泳？我是沒問題……不過我的技術沒有很厲害喔。」

「她的資歷有那麼豐富嗎？也難怪游泳技術那麼高超了。」

猛一瞧，爬出泳池的雅站在眼前，用一個看似參雜了憤怒和錯愕般的冷漠眼神在看着自己。

「像這樣站在旁邊看，感覺她的動作真的很漂亮呢。」

「嘿、嘿，心乃枝。我們兩個一起教柚璃奈游泳……吧……」

「可是……就算我自己一個人埋頭練習也提不起勁……」

說完，心乃枝抱住了將悟另一邊的身體。

「這算同班同學之間的肢體接觸！因爲我是班級委員！」

將悟掙扎着試圖擺脫如三明治般拚命推擠着身體的兩人……無意間，赫然發現有個尖銳的視線向自己射來。

「哦，雅和心乃枝都到齊啦。」

「——總之，一直站在這裏發呆也沒有意思，我們也下水游泳吧？」

有一般高中生水準發育健全的乳房，彈性十足地貼靠在將悟的側面。

將悟忍不住針對兩人的泳裝打扮品頭論足了起來。

將悟垂下眼廉一瞧……她泳衣的領口處鼓了起來，感覺都快看見罩在裏面的胸部了。

雅交互看了將悟和心乃枝的臉……

就在兩人的臉作勢貼近彼此的時候……心乃枝突然別開視線，放開了將悟的手。

做完熱身操後，她站上了跳水臺。

「少囉嗦！我要集中精神練習，不準用猥褻的眼神看我！」

「神凪同學好像從小學時代就開始接觸游泳了耶。」

「好啦好啦。我不盯着妳看就是了。」

「我知道妳很開心，可是我們是兄妹……」

雅不發一語大搖大擺地走上前來，就像在掠奪一樣一把抓住了將悟的手。

柳眉倒豎的心乃枝鼓起了腮幫子，冷漠地瞪着將悟。

「這、這算是肌膚之親！兄妹之間的肢體接觸！——呃我也搞不懂自己在說什麼，反正就是那個意思！」

「唔……比賽泳裝和學校泳裝嗎……像這樣同時站出來一比較，感覺別有一番難以形容的風味哪……」

見雅那個模樣，將悟突然有股衝動想摸摸她的頭。

「我是這間健身具樂部的會員。今天天氣炎熱，想說來這裏玩水消暑一下。」

將悟在男子更衣室換好泳裝來到池畔。因爲是平日白天，所以不見有其他會員利用泳池設施。看來可以包下整座泳池盡情遊個痛快了。

「誰聽得懂那是什麼意思啊！」

「將悟同學！你在害臊什麼！」

「我好開心！」

我、我絕不是會對妹妹的胸部感到臉紅心跳的變態……！

「沒關係，通行證有很多張呢，將悟同學要不要也來一張呢？當作是派對的回禮。」

「既然你們這麼堅持……反正我現在也很閒，有這個機會就陪你們去看看好了。」

「柚柚、柚璃奈，就說我們是兄妹……」

她輕聲地笑了出來，朝雅的方向看去。

柚璃奈愣愣地仰頭睜着眼睛看將悟。

「到底是希不希望我看，妳要不要講清楚。」

「算、算我拜託妳們，不要貼我那麼緊……」

心乃枝像要跟柚璃奈互別苗頭般攬住了將悟的另一隻手。

將悟連忙挪開視線，轉頭面向心乃枝。

同班同學和妹妹露出咬牙切齒的神情，互不相讓地怒瞪彼此。

——嗚，不、不可以有感覺……不可以有任何感覺……！

「喂、喂，柚璃奈，妳靠太近了啦。」

「是兄妹所以呢？」

「啊，呃……那個……」

就在將悟環視遼闊的泳池時，背後啪答啪答地傳來赤腳走在地板上的聲響。

「我哪有流什麼口水啊！」

——真是，明明高興還嘴硬。

「是我先拜託哥哥的。能麻煩妳不要半途冒出來攪局嗎？」

「你在流什麼口水啦！死變態！」

「這、這真的很軟……喔不，爲什麼連心乃枝也要肌膚之親啊！」

「那我也要肢體接觸！」

「也不可以斜眼偷看！」

然後，她以在半空中畫出弧線的姿勢縱身躍入水面。只見雅如鋒利的長槍般筆直地潛入水中，過了半晌之後才從水底探出臉來，緊接着以流暢的自由式開始划水。

將悟帶着求救的意味望向心乃枝後，發現她正用火冒三丈的眼神注視着自己。

雖然她的胸部並算不上豐滿，可是當手肘碰到胸部時，仍隱約可以感覺到一股柔軟的觸感。

「人家神凪同學正在拚命練習呢。」

「將悟哥哥！」

儘管平時很常跟雅鬥嘴，不過當朋友碰上困難時，心乃枝總是善良地伸出援手。

「是是是。都不看總行了吧？我不看雅就是了。」

雅掉頭轉身後，邁開大步拉着將悟就走。

「喂，雅。妳要上哪去啊……」

雅頭也不回，逕自快步向前走。

走進位在池畔的休息室後，雅粗魯地推將悟坐在長凳上，自己則在將悟面前站定，彎腰向前挺出身子。

將悟當下的心情，就宛如被毒蛇盯上的青蛙。

「是這樣啊。我知道了。」

那個嗓音低沉得教將悟害怕得起雞皮疙瘩。

「你有那麼喜歡胸部的話，我就讓你看個過癮！看，快看啊！」

雅大聲嚷嚷，拉扯泳衣領口的部分。

當着將悟的面前，泳裝的胸口處被大大敞開，從幽暗的隙縫隱隱約約可以窺見雅那對平胸的溝溝。

「住、住手！」

將悟急忙別開眼睛。

「你不是很想看嗎！想摸的話也行，我不會阻止的！」

但雅仍不死心地拚命把敞開的胸口湊到將悟的眼前。

那個充滿悲痛的喊叫聲，令將悟想起了在飯店時、同樣有些歇斯底里的雅。

——可惡，爲什麼我總是傷害雅傷害得這麼深……

「雅……對不起……」

「……」

將悟道歉後，雅噤口不語，落寞地垂低了頭。

一如失去力氣般，放開了拉扯着泳裝的手。

問題是他打不定主意該去追心乃枝還是雅。

「……明天再給我回覆就好。你好好考慮吧。」

「如果將悟願意當我男友幫我加油，我有信心一定能在游泳大會奪冠的。」

「你就是這樣纔會害每個人都受傷啦！笨蛋笨蛋！將悟你是大笨蛋！」

「那個……我先走一步了喔……」

——我到底該如何回答是好？

雅忽地站起來，轉身面對將悟。

「嗯……好像小學畢業後我媽就沒有再連絡了。可能是因爲工作太忙……要不然就是交到新的對象了吧。」

「你之前不是有跟我說過嗎。在熊五郎父親大人葬禮那天，有個聲音宣稱是你的『妹妹』。」

「現在妳跟妳媽已經失去音訊了嗎？」

將悟獨自一人無力地杵在原地。

因爲是不預期的午後雷陣雨，所以沒有攜帶雨傘也是很正常的。將悟和心乃枝還有雅站在健身會館的門口前面，只是一味地望着眼前來來往往的車流，等待雨勢停歇。

心乃枝的表情看似十分哀傷。

「你想來就來吧。不過大家都很認真在比賽，禁止用有色的眼光打量人家喔！」

「柚璃奈啊。妳要回家了嗎？」

「可是這樣不就把妳一個人丟在這兒了嗎……」

「……你不去追她好嗎？」

心乃枝臉上掛着黯淡的笑容，跳進了大雨中。

「我也有不對……忍不住動起了肝火……可能是比賽快到，情緒緊繃的關係吧。」

可以的話，他也很想把她們追回來。

將悟無言了。

「當然是不好……可是我的心裏還無法做出決定。」

彷彿是在說自己不該繼續待在將悟和雅的身邊一樣。

「妳要上哪去啊……？」

說不定注視着將悟的心乃枝正在哭泣。

明明是細微的音量，卻在將悟的耳裏清楚地迴盪。

不知從何方飄來的烏黑雨雲遮蔽了天空，帶來傾盆大雨，強烈的雨勢淅瀝嘩啦地拍擊着路面。空氣中的寒意令人有種彷彿回到了梅雨季節般的錯覺。

「鶴真姐的事讓我感到有點不安。」

雅說道。

「這只是午後雷陣雨，過一會兒就會停了啦。」

「……！」

「哦～原來你在掛念我啊。」

「那個……將悟哥哥。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雅，爲什麼妳會這麼投入游泳呢？我是有聽說妳從小學生的時候就開始接觸游泳了啦……」

大腦就像麻痺了一樣，全然無法思考事情。

我該怎麼做才能回應雅的心意？

「我喜歡將悟。」

親吻了將悟。

「……嗚！」

柚璃奈依偎着將悟好一段時間。

只見她兩手頹然地垂掛在身旁，毛巾軟軟地掉落到了地上。

「嗯？什麼事？」

心乃枝彷彿要叫破嗓子般嘶喊道。

雅頹然地在將悟的身旁坐下，雙手抱膝，瑟縮起身子。

原來是心乃枝站在入口附近。

「我纔不會好嗎。」

這不是將悟第一次被雅親吻。他早嘗過她的嘴脣有多柔軟。

§

將悟的呼喊並未能令雅停下腳步，她的身影就這麼消失在轉角處。

「和我交往，當我的男朋友。」

不曉得柚璃奈現在是否還在換衣服。希望她快點過來的時候反而不在……

「不過，有一件事我到現在還記得一清二楚。我把第一次游完二十五公尺的事跟媽媽報告以後，媽一直誇獎我，摸摸我的頭……還說要帶我去喫蛋糕慶祝呢。」

「抱歉，我這個做哥哥的太不中用了……」

「用不着那樣啦。反正我今天也只想輕鬆遊個一下而已。下水後有調整好狀況了。」

「——哥。」

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將悟失去行動能力，只是僵在那兒任雅親吻自己的嘴脣。

就像要共同承擔將悟的痛苦般，只是默默不語地陪伴在他的身旁。

半晌，雅解放了交疊的脣瓣，用溫潤的眼睛注視着將悟。

「欸……將悟。」

無論選擇哪一方，都會傷害到另一個人。

「不安……？心乃枝嗎……？」

不等將悟回答，她一如要讓對話就此畫下句點似地掉頭就跑。

雅之所以會繼續堅持游泳到現在，或許爲的就是與離開到遠方的母親拉近距離也說不定……

新的對象……這麼血淋淋的字眼從雅的口中說出卻沒帶什麼感情起伏。

將悟忽然心血來潮地問了個問題：

一如再也受不了沉默的壓力般，心乃枝開口了：

雅揚起脖子，露出遙想過去的恍惚眼神眺望天花板。

「將悟哥哥，你總是希望能用誠實的態度面對所有事情呢。無論是面對女孩子，還是自己的心情。所以你纔會那麼痛苦。」

這回心乃枝沒有再停下腳步。她一路穿過斑馬線，消失在車陣的另一頭。

「沒關係。明天見了……」

「我……」

「我不會再打擾妳練習了。不然我先一個人回家好了。」

「——游泳大會我可以去幫妳加油嗎？」

「那，我有個請求……」

張着一雙渾圓的大眼，半開的嘴脣一抖一抖地打着哆嗦。

這時，背後響起了健身具樂部會館的玻璃大門打開的聲音。

垂低了頭的雅倏地把臉湊上前來……

從門內現身的人是柚璃奈。她換上了學校的制服，手撐着雨傘。

雅斜眼看着將悟，走進了雨中。

「我喜歡將悟同學！」

「雅、雅……！等一下……」

「大笨蛋……嗎。或許我真的是大笨蛋沒錯……」

跑了數公尺後，心乃枝停下腳步回過身來。

只見雨水流得她滿臉都是，無法分得清當中是否夾雜了眼淚。

聽到疑似有旁人屏息的聲音，將悟和雅轉頭探看。

「不知道以前我有沒跟你說過。我爸媽在很久以前就離婚了。後來我是跟着經營一家小公司的爸爸長大的，不過小時候我跟媽還是有在見面的。媽偶爾會因爲想看看我而主動連絡，可是就算跟媽媽見面，我也不覺得有什麼好高興的。因爲又不知道要跟她聊什麼纔好。」

「……希望未來有一天，妳媽還會再好好讚美妳呢。」

不過她還有心情這樣挖苦人，應該可以不用擔心了。

雅用手擦了擦眼角後，拔腿朝和心乃枝相反的方向跑去。

這時雅的臉上漾出了帶有一絲欣喜的微笑。

「哥，你不要再露出那種痛苦的表情了。否則連我也會感染到你的痛苦的。」

「丟下她們兩個都不去追，這樣好嗎？」

「你說你會爲我加油對吧？」

可是現在的雅……雙脣卻在發抖。溼冷的脣片彷彿寒冰一般。

她似乎目擊了整起事情的始末，面露不安的表情。

她一如要掩飾那張表情般，背過身子拔腿就跑。衝出屋檐的瞬間，豆大的雨滴打在她的頭和肩膀上彈起四濺，綻放成雨霧。

雅面無表情，只是淡淡地說着。

三人都沉默不語，聽不到任何的交談。就連視線也不曾彼此交會。或許是害怕自己跟其他兩人對上眼也說不定。

「妳那麼專注在游泳的練習上，而我卻……是我不好。」

「對啊。我會不遺餘力地幫妳加油的。」

「啊啊。那個聲音說她是來跟我結婚的。」

「那天我有列隊參加葬禮，而且我看見鶴真姐也在現場。雖然當時我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可是她在那裏東張西望行徑相當可疑，所以我對她很有印象。」

「妳說心乃枝有來參加爸爸的婚禮……？等一下，心乃枝跟我說過，那天剛好是深流院學園的入學考試日，所以她沒能參加葬禮啊！」

「可是我真的有看見！」

「難不成是心乃枝說謊？明明有參加葬禮，卻騙我說沒有。」

將悟不知道該如何解讀柚璃奈的證詞是好。

——假如心乃枝佯稱自己沒有參加葬禮是事實……這表示她就是當時的『妹妹』嗎？如果她不是妹妹，根本沒有說謊的必要……

「心乃枝爲什麼要說這種謊……」

「我也不知道——我只希望哥哥你不要被人欺騙。不要落入專門玩弄人心的人所設下的圈套——拜託睜大眼睛認清楚誰纔是真心愛你，需要你的支持的人。」

「需要我的支持……」

「你一定要牢牢記得纖細又容易受傷的女孩。」

這時，有某個少女的臉孔在將悟的腦海裏浮現了。

「雅……」

將悟不由自主地呢喃了那個少女的名字。

個性頑固而且喜怒無常，可是又會流露出心思細膩的一面的雅……

「我明白了……我也不希望看到雅繼續受傷下去……」

明天將悟必須對雅的告白做出答覆。

「身爲你的親人，身爲你的妹妹，我相信哥哥的溫柔。」

柚璃奈仰望天空，打開了手中的雨傘。

「哥要一起撐嗎？」

看來她在離開健身具樂部之後，並未直接回家的樣子。

將悟一邊走到兩人的面前，一邊轉頭向社辦的角落看去。那裏放了一部可以登進學生名冊資料庫的電腦。

話聽到這裏，愛菜用一貫的悠哉聲音打了個岔。

我絕不能丟着這個謎不管。必須親手抽絲剝繭，找出這個謎題的真相纔行。

將悟回憶當時『妹妹』所說的話。

「——我知道這個請求是強人所難，可是有件事我現在非調查不可。我保證不會動到其他的資料，只想查出入學考的日期就好。真的不能通融一下嗎？」

「說不定有機會讓事情就此了結。所以……我拜託妳們……！」

將悟的腦筋想到了另一個可能性。

將悟盤算了一會兒，想到一個方法。

瀨利祕書在派對那天所發現的贍養費證據。然而柚璃奈卻做出不畏醜聞纏身的宣言。

無法想像那到底會是多可怕的要求，將悟不禁打了個寒噤。

「該不會是跟帝野學長的『妹妹』有關的事吧？」

那個洋芋片不知道一片多貴……一想到那數字將悟便感到一股莫名的恐懼。

「心乃枝……」

凜香看到將悟狼狽的模樣不禁目瞪口呆。

來到家門口一看，發現有一名少女站在玄關前等候自己的歸來。

凜香走到電腦前面，打開電源。

「其實我有一件事想拜託妳們幫忙……」

凜香在應用軟體的搜尋欄位上點擊了二年A班。然後在搜尋項目中選定入學考日期，按下鍵盤的ENTER鍵。

「或許我的理由稱不上正當。但我不幫忙那傢伙不行。」

「好吧。那我先告辭了。」

如果她的目的是要跟將悟結婚，何必劈頭就把自己是『妹妹』的事情說出來？

愛菜不知道是想像了什麼樣的青春故事，興高采烈地敲起了邊鼓。

等到作業系統啓動，熒幕上跑出認證畫面後，凜香在讀卡機插入自己的ID卡登入。只聞「嗶」的一聲，一個視窗畫面應聲彈出。那便是名冊資料庫的應用軟體。

「好吧。我就相信學長說的。」

於葬禮那天出現的『妹妹』，埋下一連串事件導火線的那件事。

「國立副會長……！謝謝！」

「謝謝。因爲我是淋雨趕來的……一到學校，雨剛好就停了。」

將悟跪下來兩手撐地，向愛菜和凜香磕頭拜託。

「學長？那傢伙指的是……你的話我愈聽愈迷糊了！」

§

聞言，愛菜從胸口的口袋掏出了自己的ID卡。學生會成員的ID卡是登入資料庫不可或缺的物品。

「你說的『那傢伙』是我們深流院學園的學生嗎？」

「嗯，是我們學校的學生……」

說完，凜香嘴角一撇，露出狡黠的笑容。

「——不必麻煩天導會長。使用我的ID卡就可以了。要交給老師的報告我會想借口搪塞過去的。」

「畢竟深流院的校規有明文規定，『見人有難必須伸出援手』——這筆人情帳就先讓學長欠着，日後可別忘記要還清喔！我這個做妻子的可是非常期待。」

「然後呢？學長來學生會社辦有什麼事嗎？」

「透過學生名冊可以查到參加入學考試的日期嗎？」

她從櫃子裏拿出裝在塑膠袋的贈品用毛巾拋給將悟。

就算柚璃奈出現……不對，就是因爲柚璃奈出現，所以我更不能逃避，必須解開葬禮之日的『妹妹』之謎！

「將悟同學，你想查誰的入學考日期～？」

「天導會長妳在說什麼啊！擅自登進資料庫的話會留下歷史紀錄。很快就會被學校發現的！」

「你只要送一百包洋芋片給愛菜就好了～」

至於另一名少女應考的日期……則不出將悟所料，跟熊五郎的葬禮並非同一天。

「拜託！希望妳們幫幫那傢伙……」

柚璃奈彎腰行了個禮，在雨中撐傘離開。

「那些資訊確實會留在記錄上沒錯……你查這些資料想做什麼呢？學長你也知道，沒有老師的許可我們是沒辦法擅自調閱學生名冊的。」

『我——是哥哥的妹妹。』

打開社辦的門一瞧，發現會長愛菜和副會長凜香還留在學校沒走。她們在自己的位子上閱覽文件。看來似乎還有學生會的工作沒處理完。

「我想調查兩個人的。可以嗎？」

「將悟同學好帥喔～奮不顧身地在大雨中狂奔，感覺實在太青春了！」

——世界上真的有人會若無其事地說出這麼相互矛盾的事情嗎……？

然後她又耿直地把這兩件事通通告訴將悟的話……

將悟花了很長的時間觀看結果。他鎖定的目標是當中的兩人。

——心乃枝就是葬禮那天出現的『妹妹』嗎？

「不，我說的不是學校的安排，而是個人報考的正確日期。舉例而言，基於某些理由在別的日期參加考試，這種情況也有可能發生吧？」

下定決心後，將悟跑進了雨中。

如果是她，就有辦法出席葬禮化身成將悟的『妹妹』！

「帝野學長！你怎麼淋成了落湯雞？」

將悟不斷做出推論，腦海中那個模糊不清的『妹妹』的身影逐漸清晰了起來。那個感覺就好比撥雲見日，所有的線索全都串連在一起，原本看不清的輪廓慢慢清晰浮現一樣。

「真、真的嗎！天導會長，妳真的願意幫忙嗎！」

她的頭髮和衣服全被雨淋溼，上頭的雨滴倒映着放晴後夕陽的餘暉。

站在她的立場，隱瞞妹妹的身份，還比較有機會跟將悟結婚不是嗎？

——如果是那個人的話，或許說得出口……

假設那個少女當真是將悟的妹妹，而且她是真心想跟將悟結婚的話。

——慢着，這……不管從哪個角度切入思考，感覺都很矛盾不是嗎？

「好了～好了～將悟同學你先冷靜～」

「我、我會去問我媽還有沒有的……」

其中一人跟其他學生一樣，是在規定的日期參加入學考……換句話說，也就是在熊五郎葬禮那天應考的。所以照理說她應該不可能會是『妹妹』。

凜香低頭看着將悟好一會兒……然後輕聲嘆了口氣。

「既然是，那就不能袖手旁觀囉。畢竟是爲了學生嘛。凜香，妳就幫他調查吧。」

「反正看一下入學考的日期也不會危害到人家的隱私嘛。是吧？凜香。」

等柚璃奈離去後，將悟仍獨自一人留在原地思考。

當他在殯儀館的休息室休憩時，有一個少女的聲音從窗外傳進了他的耳裏。

將悟和愛菜站在她的身後，探頭窺看畫面。

深流院學園非常重視學生個人情報的管理，不是可以輕易公開給人看的。

「學長，你保證那真的是不查不行的東西嗎？」

——我知道了……原來她是爲了這目的……纔出現在我的眼前的嗎……

到底，這果然是一場爲了愚弄將悟的惡作劇嗎？

「嗯……嗯。欠妳的人情我是一定會還啦……可是特別強調『做妻子的』這句好像有點……還、還請妳手下留情……」

「啊啊——坦白說我在心裏已經找出答案了。只不過我需要一個無法撼動的證據。」

「那你乾脆送愛菜上次在派對喫過的那個加了最高級魚子醬的洋芋片好了～」

「國立副會長，真的很抱歉……」

離開學生會社辦後，將悟返回公寓的房間。

凜香露出納悶的表情看了將悟。

「如果你說的是每年的入學考試，不用看名冊我就可以告訴你。」

——還是說……

問題是怎麼可能……不，難道說是這麼一回事……？假使真的是這樣的話……

『我是來跟哥哥結婚的。』

「一百包！——好、好啦……我答應妳就是了……」

這瞬間，將悟覺得自己似乎抓到了頭緒，可以看清那個長時間以來行蹤成謎、於葬禮之日曇花一現的『妹妹』的真面目了。

結果馬上就顯示出來了。應用軟體的顯示欄上秀出了一大排班上所有學生的名字和入學考日期。

「有辦法一次調查整個班級嗎？調查我就讀的二年A班。」

邀請大家參加派對的柚璃奈，以及不惜請求鹿野子也要弄到邀請函的瀨利祕書。

雨過天晴，籠罩了暮色的天空高掛着一道彩虹，將悟來到了深流院學園。他一路直衝校舍，目的地是學生會社辦。

「那樣子我會很困擾。調查的機會只有一次。再多就很難騙過學校了。」

「當然要跟學校說是不小心誤登的了。如果老師問起，就說在整理電腦的時候不小心按到按鈕了～這樣。然後只要道個歉老師就會原諒了～」

「不行。如果你有東西想調查，請在申請書上註明正當的理由提出申請。」

「求求妳們！我……我一定要保護那傢伙！這樣下去我會傷害到那傢伙的！」

「……不用了。我想多點時間一個人思考往後的事情。」

而且柚璃奈對心乃枝懷有戒心，極力說服將悟選擇雅當女朋友……

「妳全身溼答答會感冒的——等一下喔，我去拿毛巾給妳。」

將悟邊說邊準備打開房門。

然而心乃枝卻抓住將悟的胳臂阻止他的行動，左右搖頭。

「我馬上就要走了……來這裏只是想跟將悟同學說聲抱歉。」

「抱歉……？」

「剛纔很對不起。我沒有顧慮到你的心情，就貿然地說了那些會讓你造成困擾的話……我這個人真的很自私對吧？」

「妳一點都不自私啊……而且我也不覺得困擾！」

「不，我一個人靜下心來思考自己爲何要做那樣的告白後，終於明白了——因爲我害怕自己在將悟同學的眼中會變成可有可無的人。我害怕沒辦法回報你小時候不顧性命救了我的恩情……！所有的出發點都是爲了我自己着想……我絲毫沒有考慮到將悟同學的心情，只是爲了逃避恐懼，才喜歡上你的……！」

心乃枝低頭說着說着，不禁淚如泉湧。

心乃枝很可能至今仍對小時候所遭遇的車禍事故耿耿於懷。在她的心中已留下陰影，認爲那是一輩子也清償不了的重罪。

——不對……妳錯了。不是那樣的……

將悟在心中喃喃自語着，卻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說出口。

「心乃枝……」

就在將悟打算姑且先安撫心乃枝的情緒而喚了她的名字時……

「……」

心乃枝的脣封住了將悟的嘴。

即便全身都已溼透，卻唯獨脣瓣如沙漠般乾涸……那是個彷彿陷溺在那陳年的舊傷之中，早已忘卻了柔情、愉悅、嬌媚爲何物的吻。

在經過一段感覺漫長的時間後，心乃枝解放嘴脣，怯生生地別過了視線。

「對不起。不會有下一次了。請你忘記我吧。當作自己從來沒有聽過剛纔的告白——將悟同學，請你一定要好好珍惜神凪同學……」

說完，心乃枝驀地背過身子想要一走了之。

儘管口頭上這麼說，心乃枝就像受到將悟的帶動一樣，噗哧一聲跟着笑了。

將悟看着這樣的心乃枝……

「……咦！」

將悟有些不好意思地別開了視線。

「咦……？」

縱使整張臉涕淚縱橫，那個笑容仍如雨過天晴的清晨般無比燦爛。

「我現在的心情也跟妳一樣，複雜得不知該從何下手整理……不過我會等妳的。」

「所以我希望妳可以告訴我……在我結識雅之前，她的一些事情。」

「我沒看、我沒看！」

「說到雅……」

心乃枝的身體開始在將悟的懷裏顫抖。

將悟用力抱緊她那又溼又冷的身體。

「哈……哈哈……」

心乃枝似乎終於整頓好了情緒，抬起頭來展顏歡笑。

「好！——對了，我也得跟神凪同學道歉呢。因爲剛纔那個告白可能影響了她的心情……」

而將悟能做的，也只有像這樣陪伴在她的身旁，直到那天到來爲止。

心乃枝一頭霧水地張大了眼睛，將悟繼續接着說道：

心乃枝訝異地睜大眼睛，倒進了將悟的懷裏。

「我很高興妳能像這樣陪在我的身旁，而且不管在學校還是私底下都跟我是好朋友……妳想想，我不是二年級才編入到深流院學園嗎？所以一開始我很擔心能否跟其他的同學好好相處。若不是有心乃枝陪着我，我能否順利融入這個學校都還是個問題。光拿這點來說，反而應該是我要跟妳道謝呢。」

心乃枝所承受的心理壓力絕非用三言兩語就能輕鬆化解。

「對了，心乃枝，我跟妳說……」

突然笑出聲來。

「你很討厭耶。又不是什麼好笑的事……」

抱住將悟的時候，原本就溼透的衣服和身體緊緊貼在一起吸收了水分……使得衣服底下的白色內衣隱隱約約地透了出來。

「騙人！你剛纔分明看了！」

心乃枝頓時羞紅了臉，用雙手抱住自己的胸部。

「……那個，妳的胸部一直都……」

「什麼事？神凪同學她怎麼了嗎？」

「其實我有問題想請教妳。剛纔我也說了，我是半途才進入深流院學園就讀的。所以我不太清楚我入學前學校的情況。」

「——對不起，我的情緒好像太激動了……」

「雖然我不知該如何用言語表達……可是，妳已經給了我一份這世上最棒的回禮了。」

當下的氣氛莫名引人發噱，兩人忍不住相視而笑。

「將悟……同學……」

心乃枝氣呼呼地鼓起腮幫子，柳眉倒豎。

「我怎麼好意思接受你的道謝……因爲我那麼做都是爲了……自己……而已……」

將悟又露出凝重的表情看了心乃枝。

「——將悟同學。如果哪天我重新整理好了心情……我可以……再跟你告白嗎……？」

「一切……都是……以自己爲出發點……嗚……」

不過，只要像這樣用淚水慢慢沖淡，總有一天，她一定能輕鬆背起這個壓力的。

將悟定睛凝望着心乃枝的臉……過了半晌輕輕點頭。

「將、將悟同學！你你、你不要偷看啦！」

「胸部……？」

心乃枝一臉納悶地低頭看了自己的胸部。

然而將悟卻一把抓住心乃枝的手，硬是把她拉了回來。

話說到這裏心乃枝已泣不成聲，把臉埋進將悟的胸膛嚎啕大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