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妹妹始終在我身旁
《其中一個是妹妹!》 · 田口一 · 1萬 字
教室的窗外佈滿了晚霞。
現在已進入課程鬆散的時期,只有少數的學生這麼晚仍繼續留在學校。教室裏除了將悟以外不見其他人的人影,窗外傳來正在進行社團活動的學生所發出的吆喝聲。
將悟一語不發地坐在自己的座位,片刻,小都里老師走進了教室。
「哦,帝野。原來你還沒走啊。」
「老師!雅的身體還好嗎?」
「不用擔心神凪。有鶴真留在保健室照顧。」
「我去探望她!」
將悟起身離席,衝出了教室。
雅在泳池意外溺水,所幸被將悟救出。上岸後她全身虛脫使不上力氣,被送往保健室的病牀休息。
經過保健室醫生的診察後,慶幸的是身體沒有外傷,於是就留她躺在那裏休息到現在。
將悟來到保健室門前的走廊,見芽依獨自一人杵在前面不遠的地方。
一陣風從走廊吹過,魔女娘COSPLAY的黑色斗篷也隨風搖曳。
「帝野嗎——剛纔失禮了。突然就叫你趕來泳池。」
「不,我纔要感激學姐即時通知我……學姐,妳果然一直都有在留心雅的狀況呢。」
「唔,因爲我們咖啡廳往後還需要她多多上門光顧哪。這也算售後服務的一環喔!」
「說得也是……畢竟她是好幾年前就上門光顧過的老客人,而且還是嵯峨良學姐的故友。對現在的學姐而言,就好比妹妹般寶貴……」
「……帝野,你在說什麼?」
「她的個頭跟學姐相比還是很嬌小,感覺真的很像妹妹呢。」
芽依站在走廊的正中央,從正面直盯着將悟。
那個感覺就好似在阻擋去路一樣。
「在她還是小學生的時候,她母親曾帶她來咖啡廳光顧過。那時老闆還是我媽呢——只不過後來她都自己一個人來店裏了。」
「嗯……沒什麼大礙……」
將悟點點頭。這段兩人認識的過程並不是第一次聽說。
「學姐……謝謝……」
雅在牀上扭動身子,撐起了上半身。
——是熊五郎伯父的鞋子!搞不好將悟也來了!
「這麼說來,我好像有跟她兩個人一起去過學姐的咖啡廳耶。」
雅就躺在房內的牀上休息。從棉被的縫隙可以窺見穿着運動夾克的背部。眼前,心乃枝則用臉盆的水清洗並擰乾毛巾。大概纔剛幫雅擦拭過汗水吧。
說不定可以跟伯父詢問將悟的消息。好比說何時可以出院之類的。
「……我纔不會跟妹妹親親好嗎。學姐到底是把我當什麼了?」
悄悄地打開房門後,發現這間位在老校舍的古風保健室正好向着夕陽,染上了黃昏的暮色。
將悟在心中道謝的同時,走到雅的牀邊。
瞬間,那天的記憶突然在將悟的腦海裏復甦了。
「可是,也有人默默地在守護着雅喔。嵯峨良學姐她早就知道葬禮那天的『妹妹』是誰了。就連派對時,學姐還儼然換了個人似地非常擔心妳呢。可是她平時卻把這一面隱藏得好好的,只因害怕被我看出她心繫於妳。我也是後來纔敢肯定她一直瞞着我,不讓我知道雅就是那天的『妹妹』。」
而且要是因爲說話沒禮貌被將悟討厭就糟了。
——我要乖乖地去跟伯父問好。熊五郎伯父可是大公司的大老闆呢。
雅解開兩條大馬尾,變成了中長髮的髮型——再加上那一臉無精打采的表情,簡直判若兩人。
——我就知道。因爲將悟現在還在住院嘛……
「你說再多遍也是一樣,我很困擾!」
雅垂着眼簾不發一語,兩人一時之間陷入無言的沉默。
發現將悟來了,心乃枝抬頭一看。
「自從那個名叫寶生的少女出現後,她就陷入了不安與恐慌。我也很煩惱到底該不該告訴帝野你真相……」
「拜託妳不要使用PLAY這個字眼啦!」
原本準備伸手轉開門把的雅被父親的大嗓門給嚇得身體一震,呆若木雞。
右側的頭髮軟軟地掉下,緊接着左側的頭髮也是。
他終於清楚想起在熊五郎葬禮當天所聽見的少女的聲音。
從學校回到家裏的雅發現玄關多了一雙很少見的鞋子。那是爲了照顧將悟而常常跑醫院的熊五郎伯父所穿的鞋子。
「首先,很抱歉剛纔妳跟我告白的時候我說了那種話——柚璃奈非但不是我的妹妹,還跟瀨利小姐聯手,企圖陷害我被醜聞纏身。柚璃奈想讓我跟妳相戀交往。不難想見如此一來可能會爆出什麼樣的醜聞。那就是我和雅……和真正的親妹妹在一起,然後緋聞傳得滿城風雨……爲了避免她的陰謀得逞,我只能拒絕雅的告白。」
雅在一年級的時候因爲沒什麼朋友,平時總是獨來獨往。心乃枝說,是將悟入學以後她的個性才變得開朗活潑起來的。
「她和帝野一起來咖啡廳時,露出的表情彷彿是第一次上門似的,坦白說我看了很難過。不過我還是很高興能再跟她重逢。那時我就決心一定要找機會跟你道謝——現在,我就選擇相信帝野你的決定吧。」
或許是被勾起了屋頂告白的痛苦回憶,雅發出了呻吟。
葬禮之日的『妹妹』……成爲一連串風波導火線的那個聲音——如今就在眼前和自己對望。
「葬禮那天,深流院學園確實舉辦了入學考試沒錯。可是我調查過了妳的入學紀錄——雅,妳是國中時代參加游泳社表現優異獲得入學資格的吧?我調查過後,發現妳參加的是推薦考試,跟一般入學考試的日期不同。簡言之,妳有時間跑來參加爸爸的葬禮。」
那個細語呢喃的聲音,聽起來真的透明清澈得宛如另一個人似的。
沒錯,開朗得就像換了個人一樣……
雅和芽依的關係,或許打從一開始就在某個環節出現了差錯也說不定。將悟突然萌生了這樣的念頭。
然後,雅放慢語調向將悟述說起了往事。
將悟想起了從心乃枝口中打聽來的情報。
芽依靜靜地退到走廊旁邊讓出路來。
這回換熊五郎開口說道。
雅悄悄打開房門,從門縫偷窺客廳裏的狀況。
「——帝野,日後你有什麼打算?你想好要用什麼樣的態度來面對她了嗎?」
善解人意的心乃枝捧着臉盆離開了保健室。
雅在心裏模仿從電視上聽來的禮貌用語,同時思考怎麼跟熊五郎打招呼。
「快別這麼說,請你一定要收下!」
走廊盡頭的客廳傳來了交談聲。是父親跟熊五郎的聲音。
「嗚……」
「那個時候……在父親葬禮那天跑來找我的人,是妳。」
熊五郎對雅同樣也是非常溫柔親切。有一次聽到雅誇獎說『伯父很英俊帥氣』,他高興得拿出自己年輕時的照片給她看。雅看了後只覺得照片上的熊五郎彷彿是未來的將悟,於是又吵又鬧地向熊五郎討得了那張照片。
§
絕不允許將悟往前越雷池一步——她的態度甚至給人這種印象。
芽依難得也有語帶迷惘的時候。
『熊五郎伯父您好。感謝今天您來寒舍拜訪。下次您一定要帶將悟哥哥一起來玩喔……』
——他們在談什麼……?
「你可有想過那樣做會造成什麼結果嗎?她的身份我努力保密到現在的苦心,你懂嗎!」
「那個時候……葬禮那天我也是現在這個髮型喔——你知道嗎,將悟……哥哥……」
「帝野我提醒你。不可以常常跟妹妹親親喔。那種行爲只有在讓人發萌的虛構世界纔可以做。」
「可是熊五郎伯父葬禮那天,正巧是深流院學園的入學考試啊……」
芽依的臉上突然浮現一抹淺淺的微笑。
雅沉默不語了片刻時間。
「我去換水。」
半晌,她伸出雙手解開頭上兩邊的髮夾。
可是不管怎麼找,都找不到疑似將悟穿來的鞋子……
「……你認爲我試圖隱瞞她的身份的做法是錯的?」
「沒錯……就是這個聲音……這就是那天呼喚我的『妹妹』的聲音……」
父親和熊五郎面對面分別坐在客廳玻璃桌的兩端。
「爲什麼……你會這麼認爲……?」
芽依臉頰發紅,害羞地拉低三角帽子的帽緣遮住眼睛。
然後一邊在心裏反覆背誦,一邊往客廳的房門走去。
「雅,身體還好嗎?」
「——後來,有天我放學回家後,發現熊五郎伯父來家裏拜訪。」
「如果你沒辦法剋制想和妹妹有親密接觸的衝動,來找我商量吧。由我親自扮成『SISTERS』,讓你充分享受妹妹PLAY的樂趣。」
將悟以誇張的方式描述自己有多欣喜。
「我——我想通盤說出我知道的一切。」
雅的父親和熊五郎在醫院認識之後,感情就像家人一樣融洽。
於是將悟來到了保健室的門前。
◇
門內瀰漫着一股過去不曾感受過的緊張氣氛。
將悟看着雅的眼睛,平心靜氣地開口說道。聲音中不帶有一絲的責備,也聽不出任何火氣,純粹只是在表達自己得知這件事後的喜悅。
「柚璃奈的問題已經不需要再擔心了——學姐,妳一直都很關心雅不是嗎?這樣妳就算有盡力保護她了。」
芽依瞪大眼睛看着將悟。
雅低着頭默默不語。
「吶,雅……現在我終於知道了。」
將悟懷著有些七上八下的心情,放輕腳步從芽依的面前通過。
「她大概是以爲來我們店就有機會再見到母親一面吧。我看她總是一個人坐着,就跑去找她說話,後來便玩在一塊兒了。帝野熊五郎的事我也是在那時聽她提起的,她甚至還把他的照片給我——到頭來,她來我們家咖啡廳或許只是在等待跟母親見面的機會而已……」
「呼呼呼~好期待跟帝野一起玩的妹妹PLAY啊~」
——謝謝妳,心乃枝。
他拿了張圓椅在她的旁邊坐下。
「我懂。我本來就是這麼想的——向她說出一切或許會傷害到她沒錯,可是不說不行。這樣下去會完蛋的!」
——未來的日子我真的能平安無事嗎……
那個表情就像放棄堅持,又好似鬆了口氣一樣。
「她有跟我說過……沒多久她跟母親失去連絡了。不過她還是照常上學姐家的咖啡廳。」
「——我一直對帝野心懷感激,因爲是你把她帶回我的咖啡廳的。」
雅感到又驚又喜,東張西望地檢視了玄關。
只有陪父親到醫院的時候,雅纔有機會能跟住院的將悟一起嬉戲。說不定他已經出院跑來家裏找自己玩了……
「是嗎?那太好了。我擔心妳擔心到連飯都吞不下去呢!」
「雅……」
「這樣下去她遲早會崩潰。她會被藏在心中的沉重祕密給壓垮的。那個壓力會壓得她再也沒辦法游泳!——所以請妳放我過去,嵯峨良學姐。」
「我升上小學沒多久,因爲爸爸受傷的緣故,曾有一陣子常跑醫院報到。我爸跟熊五郎伯父都是生意人,常常交換彼此的經營心得,久了也成了朋友,然後我也認識了將悟。」
將悟的話全然被芽依當耳邊風。只見她突然開始浸淫在自己的妄想世界裏,臉上那副圓眼鏡閃爍着妖異的光芒不提,還掛起了詭譎的笑容。
熊五郎兩隻手撐在桌上,向雅的父親磕頭。看起來彷彿是在下跪似的。
坐在對面的父親則舉起手臂,眉頭深鎖,像是感到爲難、又像是在生氣的樣子。
——他們兩個到底怎麼了?在吵架嗎……?
無意間,雅注意到了放在玻璃桌上的東西。
那是裝得鼓鼓的紅褐色信封。封口是開着的,裝在裏面的東西依稀露了餡。
好厚的一疊紙……不對,那是鈔票。放在兩人中間的,是一個裝了厚厚的鈔票、感覺只會在電視出現的信封。
異常的狀況令雅感到困惑。感覺就像撞見了什麼不該看的場面一樣,裹足不前。
然後,熊五郎朝着雅的父親大喊:
「請你……務必讓我的女兒幸福!」
——女兒……?熊五郎伯父的女兒?可是將悟應該是獨生子呀……我怎麼沒聽說過有什麼女兒……
雅愈聽愈是糊塗,拔腿跑離了現場。
「雅?妳回來了嗎?」
可能是聽到腳步聲,父親的聲音從後面追了上來。
然而雅沒有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衝進自己的房間,用力關上房門。
然後爬到牀上用棉被把自己包得密不通風,拚命溫暖發抖的身體。
——熊五郎伯父的女兒是誰?爲什麼他要跟爸爸談那種事……?
心裏頭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地倒塌。
入夜後,雅來到廚房,父親仍一如既往面掛慈祥的笑容。
「你跟熊五郎伯父吵架了嗎……?」
「啊哈哈,我們沒有吵架啦。雅妳不用擔心。」
如果兩人只是單純的兄妹,唯一的聯繫只有血緣的話,難保不會有分離的一天。
所以雅纔會渴望和將悟成爲透過愛情結合在一起的親人。
「假如將悟哥哥的妹妹不想泄漏自己的身份,我願意予以全面性的協助——即便是當戀情的推手也未嘗不可。」
「噓——隔壁的將悟哥哥會聽見的——好吧,我自首就是了。其實我不是將悟哥哥的妹妹。跟他只是親戚關係。我的目的只是想以親戚的身份保護將悟哥哥的妹妹。」
「也難怪妳父親會受到打擊了。」
◇
那纔是雅心目中真正的家族……
「……對不起。可是前陣子突然有一個自稱是將悟妹妹、名叫寶生的女孩出現。我簡直無法相信。她說她有領贍養費根本是騙人的,我知道她在欺騙將悟。不過……她的現身也讓你不再懷疑我是妹妹,所以一開始我還覺得很幸運。」
於是雅在葬禮那天……跑去找了將悟。
「嗚嗚……」
「我不知道有那種事……因爲這口氣我實在吞不下去,就毅然跑去當面詢問寶生同學了。現在回想起來,我那衝動的行爲正好合了她的如意算盤也說不定……」
不過假如事實正如雅的推測,將悟也可以體會她的家人選擇隱瞞真相的心情。
將悟握着雅的手,不發一語地聆聽她的哭訴。
「結果照片被瀨利小姐偷走了嗎。」
「因爲我知道有別人拿了熊五郎伯父給的贍養費。」
雅沉思一下後,搖了搖頭。
「後來我回家裏一趟準備派對的用品時,順便用相機拍了爸爸放在衣櫃裏的裝有鈔票的信封袋。然後把照片放在小包包裏面,帶到派對會場去。我和寶生同學約法三章,如果我在派對跟你告白成功就把照片交給她——可是我猶豫了。做這種事情真的可以嗎?在這種形式下跟將悟告白真的好嗎?所以我就去跟寶生同學說我還是不能給她照片。結果……」
「將悟哥哥的妹妹一旦在大衆面前曝光,勢必造成醜聞引發軒然大波。如此一來她一定會受到嚴重的傷害,帝野集團也不會樂見這種狀況發生。所以我願意助將悟哥哥真正的妹妹一臂之力,一輩子幫她保守身份的祕密。無論是誰……即便是將悟哥哥也不會知道她就是妹妹。」
雅苦思了良久,始終打不定主意。
柚璃奈定睛直視着雅……然後悠悠地露出了一抹平和的微笑。
「爸爸他把這筆錢收在衣櫃裏面——我一直想不通這筆錢代表的意思。也不知道熊五郎伯父的女兒到底是誰。
「所以妳的情緒纔會那麼不穩定,急着要我給交代、然後又突然跟我告白……」
然後他攬住雅那不停顫抖的肩膀,輕輕地將她拉了過來。
「那麼我設法邀請妳參加帝野集團的派對。事成之後妳就願意相信我了嗎?」
「是的。我支持將悟哥哥的妹妹。」
「問題是……雅,爲什麼我們不能維持兄妹的關係就好呢?用不着當男女朋友,兄妹也是堂堂的親人啊。」
「神凪姐,妳喜歡將悟哥哥對吧?」
◇
「神凪姐。妳能告訴我是誰收了贍養費嗎?」
因爲爸爸希望我能繼續升學,剛好又得到國中的推薦,我便決定進入深流院學園就讀……但我覺得就讀哪間學校都無所謂,只是一心想着如何能和將悟重逢的方法……沒想到這樣的因緣巧合使我在這間學校跟將悟重逢了。我早就下定決心如果再遇到你,我絕對不會說出我是妹妹的祕密。因爲一旦被你知情,那就不可能跟你結婚了。」
雅動了動腦筋,靈光乍現。
經這麼一說,將悟這纔想到之前雅來到房間,撞見自己和心乃枝躺在牀上後,便怒不可遏地跑出去的事……
「妳真的願意協助我嗎?能不能請妳先拿出證明來。」
殊不知自己簽下了陷兄妹倆於不利的惡魔契約……
「我……真的像個笨蛋一樣呢……」
——雅一直把母親的事情跟親人的關係重疊在一起了。
「收下來的贍養費我爸爸應該還放在家裏纔是。」
雅握緊雙拳下定了決心,開口說道:
「所以妳就一直瞞着我葬禮那天的事情是嗎?」
當然,雅在這時候並不曉得柚璃奈是個全身上下充滿演戲細胞的天生演員。
雅就像對自己的舉動感到懊惱似地,用力咬着嘴脣。
從那天起,父親不再上以前的醫院了。「反正傷勢也好得差不多了。」他這麼說。取而代之,他改去附近的小醫院看診。
「有、有什麼好笑的?——寶生同學妳欺騙將悟有什麼目的?」
將悟輕輕握住了雅的手。
雅忍不住嗚咽。
自女兒面前消失的母親。明明曾經是一家人,卻遠走高飛的母親。
「妳有證據嗎?」
直到有一天,有一個宣稱是正在尋找熊五郎伯父女兒的偵探跑來找我。雖然那時我假裝自己一無所知……可是在內心底我終於恍然大悟——原來我就是熊五郎伯父的女兒,那筆錢則是贍養費。因爲我是熊五郎伯父的私生女,所以他沒辦法認我當真正的女兒。」
「妳想要哪方面的協助呢?」
可是在雅的眼中看來——父親的笑容裏隱隱約約藏了一片空虛。
「你一定討厭我了吧……也輕蔑我了……對不對?」
雅單刀直入地說出心中的疑問後,來到玄關應門的柚璃奈只是沉默不語地請她進房。
「——不行,還是算了。只有我一個人利用這種不光明磊落的手段獲得邀請的話,到時很可能會遭到懷疑……」
——都怪我看到不該看的場面……所以才惹火了神明大人吧……
柚璃奈像是在再三確認似地說道,受到她的慫恿,雅靜靜地點頭答應了。
「問題是,我看將悟你相信她就是你的妹妹後,開始動起想跟鶴真同學交往的念頭……」
「……妳能拿給我瞧瞧嗎?照片也無所謂,只要能證明那是誰付的就行了。當然我一定會幫妳保密的。」
「跟是不是私生女無關。對我而言,妳無庸置疑地就是我寶貴的親人。」
——不過……如果她真的願意幫忙的話……而且再這樣下去,將悟就要被鶴真同學搶走了……
見那從容不迫的態度,雅不禁怒火中燒,激動地大叫:
話說到這裏,雅就像想起了痛苦的回憶般,一度哽咽不語。
「我哪兒都不會去的。」
雅收下照片,輕輕地點了點頭。
「嗯……不過寶生同學說只要我別把自己的身份泄漏出去,她就會協助我跟將悟結婚。我束手無策,只能想盡辦法跟將悟在一起,心裏焦急得要命……」
默默地陪伴着哭成了淚人兒的雅。
「……那個人就是我,是我拿了贍養費。我就是將悟的妹妹……」
「說幸運也太……」
◇
雅的一滴熱淚啵地落在兩人交疊在一起的手……
雖然柚璃奈說得振振有詞,但還不知道她的話能否信任。然而雅卻覺得她十分可靠。當她是前來幫助孤軍奮戰的自己的生力軍。
要是當時沒有撞見瀨利祕書從飯店的寄物處離開……將悟可能早就中了柚璃奈設下的圈套也說不定。
「那次真的是妳的誤會。那個時候因爲DNA鑑定結果還沒出爐,所以我也還不敢肯定柚璃奈就是我的妹妹。」
接二連三落下的淚珠淚溼了將悟的手。
父親就此不再和熊五郎見面——連帶地使雅也失去了和將悟見面的機會。
「可是我是私生女呀。不可能成爲真正的兄妹。」
瞧雅緊閉雙眼的那張臉……將悟終於明白了。
「——以前將悟對我產生疑心時,有好幾次我都忍不住想告訴你真相算了。即使被你知道我就是妹妹那也無所謂。可是最後我還是說不出口,因爲……」
戀情的推手……雅覺得自己對將悟的感情全被這句話給說破了。
「雅,妳的父親爲什麼不肯告訴妳真相呢?」
聽完雅的回憶,將悟掏出了放在口袋裏的照片。這是剛纔柚璃奈交出來的鈔票照片。收件人的部分清清楚楚地寫着雅的父親的名字。
「……我想跟將悟一起參加派對。」
答案已經顯而易見了。但要把它說出口需要很大的勇氣。
「爲什麼妳會懷疑我?」
「但我實在太過緊張了,一下子說我是你的妹妹,一下子說我想跟你結婚,講了一堆沒頭沒腦的話害你都慌了……後來感覺好像快被人發現,我只好趕緊逃走。
逃離將悟房間的翌日,雅偷偷地造訪了柚璃奈的房間。
「保護……?爲什麼妳要不惜說謊保護她?」
「替妹妹的身份守密……妳說的是真的?我可以相信妳說的話嗎?」
雅就這麼深陷孤獨的深淵,飽受罪惡感的折磨。
柚璃奈的房間擺滿了豪華的傢俱和日用品,自成一格,儼然是這棟破舊公寓裏的另一個世界。
「我猜,或許是爸爸他在遇上熊五郎伯父前,一直以爲我是他親生的女兒吧——可是熊五郎伯父發現我真心喜歡上了將悟,他深怕未來我們兄妹可能結婚,所以纔跟我爸從實招來的吧。」
「發現初戀的情人是我的親哥哥,我真的茫無頭緒。後來我聽說熊五郎伯父去世的消息,我終於下定決心要再去見你一面。本來,我是想要代替去世的伯父當你的親人……」
雅說的只是她個人的推論。除非詢問她的父母,否則真相不會水落石出。
「對不起……是我錯了,將悟……我一直都在欺騙你……我隱瞞你這麼長久的時間……」
「因爲只是普通的親人關係,一點都不可靠……沒有愛的結合,親人一下子就會拋下你離開啊……」
雅頓時「嗚……」地語塞了。
「不然我們這麼辦吧。除了神凪姐以外,我再另外邀請鶴真姐以及學生會的人蔘加。這樣就不怕有人會起疑了。而且在派對的氣氛下告白,我想將悟哥哥一定會動心的喔。」
「這就是我爸當時送出的金錢吧。」
「沒那種事。要不是雅打消跟她聯手的念頭,我壓根兒不會發現柚璃奈跟瀨利小姐的陰謀。」
「寶生同學……我不相信妳就是將悟的妹妹。」
不一會兒,雅就像哭累了一樣,哭聲小到再也聽不見。
「我永遠都在這裏。都在雅的身旁。」
「可是我們……已經不可能成爲戀人了吧……」
「——既然我們當不了戀人,那就成爲比戀人更親的兄妹吧。」
聞言,雅露出懷着些許期待的眼神抬頭看了將悟。
「比戀人更親的兄妹是怎樣的兄妹……?兩個人在一起要做什麼事……?」
「咦……?就算妳要我說出具體的形式,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將悟被雅的問題考倒了,雅鼓起腮幫子,用紅通通的眼睛看他。
「討厭,你這個人真的很敷衍耶!」
「別、別說我敷衍嘛——對了,嵯峨良學姐也很擔心妳喔。」
一聽到將悟提起芽依的名字,雅意志消沉地垂低了頭。
「我以後會跟學姐當好朋友的——對了,下次我們再一起去光顧學姐的咖啡廳吧。」
「對呀!嵯峨良學姐一定會很高興的。我當然也要去了!」
「不用說,一定是將悟買單囉!」
「呃,我沒說我要請客吧……」
雅用一雙纔剛哭得又紅又腫的眼睛直盯着將悟……
「將悟真的一點也沒變!小氣鬼!」
「不、不好意思喔——雅還不是一樣,不耍任性就不像雅了啦。」
「哭過後感覺心情舒暢多了。我的臉不知道有沒有哭花……」
「妳還是洗把臉吧。剛纔心乃枝搬臉盆去換水了……」
「帝野,你還沒回去啊~?」
站在雙開式的金屬大門前,從那串鑰匙圈裏找出正確的鑰匙。然後插進鑰匙孔轉動,喀啦一聲打開大門。
身穿運動服的小都里老師從入口大門探出了臉來。
雅貌似羞赧地噘起嘴巴,向心乃枝道歉。
「雅!心乃枝!我要開門了喔!」
「呃、呃……那是誤會……我是來放浮板的……」
「——慢着。要是我在這時開門,她們兩個八成纔剛換好一半,又要罵我是色狼了吧。」
「是嗎。那游完以後別忘記收拾和關好門窗喔。可以麻煩你順便把這東西放回用具室嗎?新的設備送到了。」
纔剛打算舉步走進去……將悟整個人就像結凍似地無法動彈。
「那好歹鎖個門吧!」
喀砰!
……但兩人卻遲遲沒有現身。
「動作也太慢了吧。雖說女生換衣服是比男生還要花時間沒錯啦。」
將悟一邊在池畔做熱身操,一邊等心乃枝和雅出現。
一想到這個可能性,將悟不禁坐立難安,把手放在女子更衣室的門上。
「很愛使喚學生耶……」
「妳說啥我聽不太清楚耶……」
雅馬上用挖苦的語氣消遣心乃枝。
§
「游泳比賽?」
換句話說,她們倆現在處於與全裸無異的狀態……
將悟大喊,毅然準備打開房門——可是卻半途縮手了。
「我剛好回來了~」
將悟一邊嘆氣,一邊抱着浮板前往泳池角落的用具室。
於是將悟向裏頭喊了聲「妳們動作快點啦」後,又折回到池畔。
心乃枝話說得臉不紅氣不喘,聽得雅目瞪口呆。
「交給你囉!」
「嗯?妳、妳說什麼?雅……?」
「將、將、將悟同學!」
「妳們有聽到嗎——?」
「對不起……害妳操心了……」
「因爲女子更衣室被鎖起來了啊,所以我們才被迫來這裏換衣服!」
「我想說遊個泳再走。」
莫非裏面發生了意外或者任何無法回話的狀況不成!
將悟露出充滿餘裕的笑容,悄悄地退離門前。
「我說你快點給我滾出去!你這臭變態笨蛋老哥~~!」
雅的喊叫聲響亮到連站在走廊的芽依、愛菜和凜香都聽得一清二楚。
「不、不、不準妳拿胸部的事情做文章~~~!」
說完,小都里老師轉身往教職員室的方向折回。
「這次妳別忘了自己佔有胸部的優勢,稍微高抬貴手喔。」
「……出……」
將悟有些放心不下,走到了女子更衣室的門前。
雅漲紅了臉,氣得全身直打哆嗦。
只見雅倏地用雙手抱住胸口,整張臉紅得像要冒火一樣……
可是卻不聞有人回話。
是心乃枝的聲音。她就站在保健室的門邊關注兩人。
將悟大喊問道,但還是沒有回應。不安的預感突然襲上心頭。
將悟在室內泳池的男子更衣室換好了泳裝。走出更衣室一瞧,在光線明亮的燈光照耀之下,泳池的水面波光粼粼。
眼前的兩人同樣陷入了呆若木雞的狀態。
她們兩人在泳池的用具室裏脫光了衣服,正準備把泳衣穿上。
「不如大家現在一起去游泳如何?我想一定可以舒緩情緒的喔。」
大家似乎都放心不下雅的樣子。

「我纔不會一直被同樣的招式騙呢。再說更衣室哪裏會發生什麼意外啊。我聽都沒聽過。」
「我說……出……」
「打開門鎖的人不就是將悟同學你嗎!」
這時,面紅耳赤的雅一邊用手上的泳衣遮蔽身體,一邊氣勢洶洶地朝慌忙找藉口爲自己脫罪的將悟逼近。
外頭天色昏暗,留下來參加社團活動的學生們也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叩叩叩地敲完門後,朝更衣室裏面喊話。
「妳們兩個人快點。社團活動的時間已經結束了耶,再拖下去泳池就要關了。」
隱約可以看見芽依就站在門外的走廊。凜香和愛菜也來了。
隨後,雅向上踢出的赤腳分毫不差地重擊了將悟的下巴。
「心乃枝的提議不錯嘛。沒錯,只要大家一起去泳池大玩特玩紓解壓力,說不定雅又會游泳了。」
「因爲我跟妳的游泳比賽還沒分出勝負來呢。」
「唔~鶴真同學居然對我這麼溫柔,看來天要下紅雨了……」
心乃枝連忙用雙手護住自己的身體。
「是說,妳們兩個幹嘛躲在這種地方……」
——怪了……還是說更衣室裏頭怎麼了嗎?
小都里老師把泳池用的鑰匙圈和用塑膠袋包好的三片浮板交給了將悟。
「太好了。神凪同學,看來妳已經恢復精神了呢。」
映入將悟眼簾的人,正是雅和心乃枝。
「今天真的是一波三折哪。我也要好好遊個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