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妹妹的面具與流星雨
《其中一個是妹妹!》 · 田口一 · 1.8萬 字
「嗯、嗯嗯~……」
戶外強光灑進室內的午後。帝野將悟坐在圖書館的長桌旁,高舉雙手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唉……還有好多還沒寫完啊……」
他看着攤開在眼前的數學習題唉聲嘆氣。
暑假進入尾聲,學校的圖書館連日開放給學生做爲研習課業之用。長桌的座位擠滿了學生,圖書館裏四處都可以聽見鉛筆在筆記本或習題上書寫的沙沙聲響。
每個人都噤若寒蟬。圖書館的氣氛就像補習班一樣。爲了趕作業大家全都拼了老命。
將悟也不例外,這幾天他都是大清早就來學校佔座位寫暑假作業。
看到這樣的他,一些學生紛紛口耳相傳這樣的八卦:
「帝野同學每天一大早就來學校報到,他好用功喔……」
「身爲那個帝野集團的少東果然不同凡響。家教就是與衆不同。」
「他一定是想做其他學生的榜樣,才刻意跑圖書館的啦。」
不知不覺間,帝野將悟被當成勤勉向學的資優生而受到其他同學的尊敬。
……沒有人知道他之所以每天泡在涼爽的圖書館,純粹只是因爲房間冷氣故障而已。
「可惡,累積太多作業了。要不是因爲連電風扇都買不起,我早就解決掉這些作業了說……」
無視其他學生對自己的尊敬,將悟本人顯得有些懶懶散散。
平心而論,能做人榜樣的學生,基本上根本不會把作業留到暑假尾聲纔開始臨時抱佛腳。
傍晚時分,圖書館閉館的時間愈來愈近。
就在將悟收拾習題和文具的時候,一旁傳來了有人走近的腳步聲。
「作業的進展如何?將悟同學。」
轉頭一看,同班的鶴真心乃枝就站在旁邊。
心乃枝這回不知怎的一副若有所失的模樣。
「妳想太多了。別看我這樣,大家都說我是一心向學的資優生呢。」
「不要說動筆了,連主題是什麼我都還沒決定……」
「還、還有幾天時間啦,沒問題的!」
「將、將悟同學,有空的話要不要一起去放河燈?而且當天還有煙火可看。」
「將悟、鶴真同學,你們今天來學校?」
——奇、奇怪?心乃枝不希望雅也一起跟來嗎?
「對了……!自由研究!我都忘了還有這個……!」
「將悟跟鶴真同學……?……不是約會嗎?我去當電燈泡會不會不妥啊?」
心乃枝撇下兩人,無精打采地往走廊盡頭方向走去。
雅用狐疑的眼神定定地盯着將悟。
「我上禮拜就把作業全寫完了。」
海報刊登了張河川的夜景照片。
「我想到了!不如就用攝影當自由研究的題目如何?」
將悟躊躇不決地看了放河燈的海報。
「讓妳們久等了!……大家都穿浴衣啊。」
聽到心乃枝的話,將悟赫然想起。
雖然研究題目交由學生自由發揮,相對的成果審查也特別嚴格,對今後成績的影響非常巨大。這門功課絕不是因爲自由,就可以草草了事。
照片中,可以看見有一道盛大的煙火在空中綻放,下方則有無數橘色的朦朧燈火漂浮在水面上。那些橘色燈火全是點了蠟燭的燈籠。
「對。暑假第一天我就安排好進度照表操課,很輕鬆就解決了喔。」
此外也有其他學生選擇生物研究等自然科學領域的題目,抑或提出參加志工運動的報告。
當然更不能忘記攜帶比賽用的數位相機。
海報下面有邀請民衆踊躍提供放河燈照片參加比賽的訊息。
將悟看着她那顯得有些落寞的背影時,一旁的雅突然用手肘頂了他的側腹。
主辦單位是本地的商店街,特獎的獎品似乎是兩天一夜的溫泉旅行。除此之外商店街也有準備各類的獎品給入選的參賽者。
「如、如果你有需要的話我可以當你的模特兒……」
將悟頓時面無血色。
「……笨蛋將悟。」
「啊,將悟同學,你看這個。」
兩人就在想不出好點子的情況下,走到了玄關附近。
「沒、沒有啦,也不算約會。對吧,心乃枝?」
就在兩人準備繼續往玄關走去時,後面有人出聲叫住了他們。
明天晚上好像有放河燈的活動要舉辦。所謂的放河燈,就是把點了蠟燭的燈籠放到河川,一種用來弔祭祖先與死者亡魂的活動。
「我看你一定又在那裏哀號說『作業寫不完啦~』對吧?」
「我是爲了交自由研究的報告想參加攝影比賽。所以雅妳用不着顧慮那麼多。況且我也希望能創造出屬於我們兄妹的夏日回憶呀。」
「嗯~我是很想去啦,可是還有自由研究要煩惱……」
「忘了……?你該不會都還沒開始動筆吧!」
心乃枝用細微不清的聲音嘰哩咕嚕地咕噥着,不知怎的臉還紅了起來。
「啊,是嗎……全寫完、啊……」
他走到校門口打算與另兩人會合時,心乃枝和雅早已在那兒等着了。
「是真的喔。將悟同學他甚至用功到都忘了有自由研究這回事呢。」
這所深流院學園有很多學生都是財政界名流的公子千金。因此,不少人都是選擇經濟、產業、國際問題等社會議題當作自由研究的題目。
「放河燈?」
將悟開口邀請的瞬間,心乃枝的表情爲之一亮……
「就這麼說定了,我們三人集合後一起去放河燈吧。心乃枝沒問題吧?」
「咖啡廳的暑期打工結束了,而且好久沒有下水,所以今天來游泳社遊個幾圈。明年我一定要出席全國大賽!」
「話雖這麼說……都到這個時候也沒什麼值得一寫的題目了……」
「發、發憤圖強?我有嗎……唉~還真是不好意思~」
將悟有種在貨真價實的資優生面前班門弄斧的感覺。
「嗯、嗯……」
雅有些不可置信似地注視了將悟和心乃枝的臉。
有一張海報混在一堆傳單裏面。
心乃枝露出泄氣的表情,貌似惆悵地垂低了頭。
「不可以光拍穿浴衣的女孩子喔。」
「你作業都寫完了嗎?」
兩人走往校舍玄關的路上,將悟抱頭苦惱。
「我明天想參加這個放河燈的活動。」
心乃枝有些悵然若失似地點頭應和。
「啥?將悟一心向學?太不可思議了~」
心乃枝羞赧地莞爾一笑,側眼瞅了將悟。
「對。現在的父母收留了我這個被棄養的小孩,我想祈禱養父母的祖先能在天國過得平安,藉此表達我對他們的感謝。」
「那我也一起去好了。上次從老家帶了新的浴衣回來呢!」
將悟換上浴衣做好出門準備後,離開了房間。黃昏時刻將近,太陽慢慢往西邊的地平線下沉。
心乃枝倏地停下腳步,指着牆上的公告欄。
「心乃枝也要去放燈籠?」
「我、我纔不會只拍那些好不好——那心乃枝,我們一起去放河燈吧?」
「只拍照的話應該算不上是自由研究,不過有參加比賽的話應該就可以視作爲藝術活動了吧?反正就算沒拿下名次也有參加獎。」
身爲帝野集團社長人選的將悟,原本就有接受過嚴苛的特訓。只要有心,他絕對有能力憑一己之力在期限內完成作業。
「今天我來學校有事,順道來圖書館瞧瞧。最近好像很多人都在談論將悟同學耶。大家都誇你是發憤圖強的資優生。」
心乃枝垂低了漲得火紅的臉頰,含糊不清地嘟囔道。
放河燈日當天,將悟穿上了收在衣櫥裏面的深藍色浴衣。這套浴衣是考量到有可能在夏天的社交場合派上用場,預先準備好的。
「我一直都是很正經的好嗎?」
「好,我們一起去!」
「咦……?也不算是約會啦,呃,該怎麼說呢……」
正牌資優生心乃枝酸溜溜地挖苦道。
「只拍照而已嗎?」
「啊啊,我會幫妳加油的——對了,雅要不要一起去放河燈?剛纔我和心乃枝約好了呢。」
「……哦?上面寫說有攝影比賽。」
「這個嘛……你覺得畫畫如何呢?即使是繪畫或作曲這類的藝術創作活動,只要能讓人家看得出是用心創作的,應該可以獲得認可纔是。」
將悟打開手上的數學習題給心乃枝看。
「好、好了啦,我的事沒啥好討論的——倒是雅妳去參加了社團活動?」
「自由研究的報告我也在回鄉下一趟時整理好了。」
——我看還是去了比較好?等夏天結束再來遺憾沒什麼回憶也太遲了……
「這下完蛋了……要是隻有我一個人忘記要做自由研究,腦袋又會被小都里老師抓去磨拳頭了……」
「有道理耶……如果能拍下正經的照片,或許就會有說服力了。」
「繪畫嗎……不曉得我畫不畫得出來耶。」
「自由研究到底該怎麼辦……如果有更充裕的時間就好了。」
不久,因爲閉館時間到了的關係,將悟和心乃枝離開了圖書館。
「好厲害……而且幾乎全都答對了。」
轉頭一看,原來是身穿制服的雅。她手上提的不是書包,而是裝了泳裝的袋子。
「心乃枝真的很關心父母呢。」
「可是油畫很花時間耶……我本身畫畫的技術也沒有很厲害……」
「啊,說得也是……對不起……」
「是、是嗎……」
雅向將悟投以錯愕的眼神,喃喃地嘀咕道。
「咦?心乃枝也來讀書?」
§
然後眉開眼笑地點頭答應。
「這幾天我已經在做最後衝刺了。在三十一日前可以全部寫完沒有問題。」
「是這樣嗎……」
「還好啦~心乃枝妳咧?如果有不知該怎麼解的煩惱問題,我可以教妳喔。」
「唷,雅。我剛在圖書館寫暑假作業啦。」
心乃枝是穿典雅花朵圖案的粉紅色浴衣。雅的則是圓點花紋的白色浴衣。
兩邊的風格都很可愛,都很適合參加夏日慶典。

「夏天就快結束了,當然得把握機會打扮一下囉。」
雅點頭如搗蒜地附和心乃枝的說詞。
「就是說啊!不穿浴衣邊看煙火邊喫棉花糖,夏天就不算結束!」
「都高中生了還喫棉花糖啊。」
「唔,什麼意思啊將悟!你在諷刺我很小孩子氣嗎?」
「棉花糖本來就是小孩子喫……」
話說到一半,將悟不由自主地把話吞了回去。
不知怎的,雅的臉看起來感覺帶了點女人味。
「幹……幹嘛啊……」
「沒有啦……雅妳的氣質是不是變了?總覺得好像成熟了些。」
「沒、沒有啊~我從以前就很成熟了。只是將悟你沒有發現而已。」
——雅是在什麼時候轉變了這麼多的?
見將悟感到納悶,心乃枝忍不住笑了出來。
「嘻嘻。將悟同學,祕密就在於化妝啦,化•妝。」
「唉唷!鶴真同學妳幹嘛告訴他啦!」
雅氣呼呼地鼓起腮幫子。這個舉動馬上使她變回原先充滿孩子氣的模樣。
「……化妝?雅妳有化妝啊?」
「我們只有稍微化個淡妝而已啦。臉頰打了一點粉底,還有畫眼線。難得有機會穿浴衣出門,想說化個自然妝感試試看也好。然後我也順便幫神凪同學化妝。」
滋賀學妹聞言「噗咿!」地發出了像是在打噴嚏的聲音。
「嗚嗚……風情是很重要,可是肚子餓了嘛……」
——真是的,明明心底是那麼不安。
「天導會長?國立副會長和滋賀學妹也來了。」
將悟不禁如此心想。
於是三人向將悟等人揮手告別,往露天陽臺的方向走去。
「沒錯。我們本來就算一家人不是嗎?所以我們共放一個燈籠,把我們平安相認的好消息告訴在那個世界的爸爸。」
「人家不會迷路好不好。將悟你自己纔不要跟我們走散了。」
燈籠限定每個家庭只能購買一個。由各家庭在燈籠上寫下諸如『祈禱身體健康』等全家人的願望後,再流放到河裏弔祭祖先。
「原來如此……說得……也是。我們是一家人嘛。」
在和河岸平行的道路上,有不少攤販來此做起生意,販賣烤雞、炒麪等食物。
之後三人搭上電車,前往放河燈的會場。
也不曉得愛菜說這番話到底是存心炫耀還是有口無心。
「新谷社長也來了啊。」
「神凪學姐,我們要再一起打工喔!」
「雅,我們要寫什麼願望?妳有話想跟爸爸抱怨也可以喔。」
「是說這個人潮也太可怕了吧……雅,小心不要迷路喔。」
「啊,將悟同學~還有心乃枝跟雅~」
「太爽了吧……我也好想喫壽司喔……」
附近的道路被前來參觀放河燈和煙火的人潮擠得水泄不通。警笛聲此起彼落,有好幾個交通警察在指揮交通。
兩人點點頭,拿出手機證明自己都有帶。這麼一來人山人海也不怕了。
「那邊有提供文具和桌子,請在那裏書寫。」
這時,忽有相機的閃光隨着「啪嚓啪嚓」的聲響乍現。
雅一如在細心體會這番話的含意般喃喃自語道。
只見一個身穿滿是漩渦圖案、令人看了眼花撩亂的浴衣的少女,站在離芽依等人有段距離的地方。她手拿相機,鏡頭瞄準了來實。
「我們要坐船放河燈,然後一邊喫壽司一邊看煙火~」
將悟假裝自己沒有發現,默默讓她拉着自己的浴衣。
於是輪到將悟等人購買時,他和雅一起合買了一個燈籠。
「不、不是約會啦。我們是來放河燈祭奠祖先……」
「鞋、鞋長,你在約會嗎?」
「我們要一人買一個嗎?」
「而且還有哈密瓜可喫呢!希望明年帝野學長你們也能一起跟我們參觀!」
「帝野,你幹嘛一臉飢渴的表情?」
「將悟同學真不解風情,怎麼滿腦子都在關心喫的?」
放河燈的目的,是爲了送往生者的靈魂一程。
「對了,嵯峨良學姐,雅在咖啡廳打工時,多謝妳的關照了。」
儘管口頭上逞強,雅的手卻是在不知不覺間牢牢抓住了將悟的浴衣。
「真的假的,有壽司可以喫?好好喔……」
從最近車站的剪票口出站後,三人來到了大樓林立、有大馬路貫通的市中心區。保有老街風情的這塊地方,有許多寺廟與神社零零散散坐落各處,因此也是知名的觀光景點。
將悟把貼紙放在長桌,手拿麥克筆。
撈金魚和賣面具的攤販前面擠滿了小孩,嘰嘰喳喳地好不熱鬧。
「妳們兩個都有帶手機吧。萬一不小心走散,記得馬上連絡喔。」
「壽司我會連你們的份也幫忙喫光的~」
「學姐,妳們也是來放河燈的嗎?」
一想到熊五郎,將悟靈機一動。
因此,三人決定去辦理放河燈的手續。
揮手的女孩是學生會會長的天導愛菜。一旁則是副會長國立凜香和學生會成員的滋賀學妹。
雅有些不好意思似地斜眼觀察將悟的反應。
三人就像被人潮推着移動似地走了約莫五分鐘後,遠遠看見了一條河川。河上有很多艘屋形客船,橘色的天空倒映在河面上。
「雅。不如我們一起放河燈弔祭爸爸,妳覺得怎樣?」
留下了將悟妹妹這個私生女,年紀輕輕便與世長辭的父親。
對將悟的解釋充耳不聞,凜香從後面推着愛菜和滋賀學妹催促她們出發。
「唉唷~你不要自以爲是我的監護人啦!」
「看你的了。期待你會有好表現。」
「怎、怎樣?我特地爲你化妝耶,好歹說出你的感想吧。」
「對呀~學校有招待券,小都里老師把它當禮物送給我們~」
回頭朝另一個聲音望去,這回是兩個女生。
「你是說熊五郎父親?」
這時,烤雞的香味從附近的攤販飄來,將悟的肚子飢腸轆轆地發出咕嚕咕嚕的叫聲。
——感覺上換了套浴衣後,跟平時的COSPLAY還是沒啥兩樣……
她們倆今晚捨棄了COSPLAY的裝扮,改穿浴衣。
以及要將悟尋覓終身伴侶,做爲繼承帝野集團的條件的父親。
在男性工作人員的帶領下,三人前往了寫字區。
「好了好了,快趕不及搭船囉。我們快點走吧。」
「嵯峨良學姐!還有來實學妹!」
接着將悟轉頭看了芽依。
「那還用說。今晚的放河燈可是夏天最後一個可取材的活動了——對了,帝野將悟。送你的那臺相機有派上用場嗎?」
「當然是真的了。變得那麼成熟,我都嚇了一跳呢。」
錦上添花的妝容,使原本素顏就很漂亮的兩人變得更加亮麗了。
「嚴格說來我和雅是兄妹,應該合買一個燈籠就好了吧。」
放河燈用的燈籠是紙製的成品,以方形底座和籠子拼湊而成。籠子中央插着一根小蠟燭。此外還附了一張白色的貼紙。這張貼紙可以讓購買者在寫下家人的願望後貼上燈籠。
「當然了。今天我想用它拍放河燈的照片報名攝影比賽呢。」
「是這地方的商店街邀我們咖啡廳參加的。等一下我們要在貴賓席參觀放河燈和煙火。」
聽到雅的問題,將悟也打不定主意。
「可是先喫晚餐的話,人家河燈也放完啦,將悟。」
新聞社的新谷社長看到將悟,「咯咯咯……」地發出了奇怪的笑聲。
販賣燈籠的地點在河岸上的白色帳篷。想要購買燈籠的羣衆在帳篷前面排成了隊伍。將悟等人也緊接着排在後頭。
來實學妹向雅盈盈一笑。
「是那個用的啦。愛菜我們待會要去坐那個~」
「嗯。雅和心乃枝,妳們的浴衣還有化妝都很好看喔。」
「說得也對,還是先放河燈,之後再一邊欣賞煙火一邊填飽肚皮吧。」
兩邊的河岸鋪設了水泥,有許多自備塑膠毯子的民衆在那裏席地而坐。甚至已經有人等不及地開始熱熱鬧鬧地飲酒作樂了。
一旁的雅見狀,貌似難爲情地敲了將悟的腦袋一拳。
三人聽到耳熟的聲音回頭一瞧,發現有個穿紅色浴衣的女孩在揮手。
將悟從口袋裏掏出前些天得到的數位相機。
愛菜指了停靠在河邊的屋形客船。
「招待券?祭典活動需要那種東西嗎?」
「這麼巧,妳們也相約來放河燈嗎?」
「將、將悟你穿那浴衣也勉勉強強算有點帥啦。」
「有哈密瓜可以喫喔……也太好了吧……」
只不過芽依的浴衣圖案是南瓜頭和魔女三角帽,走的是靈異風格。來實學妹的浴衣則有點稚氣,上面的插圖是一部變身動畫的女主角布瑪琳。
見將悟忍不住差點流下口水,凜香嗤之以鼻。
將悟向芽依彎腰一鞠躬。
「帝野學長,就算再怎麼羨慕你也喫不到壽司的。誰教你不約我,偷偷跟鶴真學姐和神凪學姐約會,這下遭到懲罰了吧。」
心乃枝也爲了她的家人買了一個。
仔細一瞧,心乃枝跟雅一樣,眼眶的輪廓變得比平時還要銳利。
芽依指了架設在河岸一角、高高的小型露天陽臺。
「真、真的嗎……?」
提到和將悟關係最親近的往生者,自然非父親熊五郎莫屬。
雅把嘴角撇成ㄟ字狀,露出害臊的表情誇獎將悟。
見將悟露出依依不捨的眼神目送芽依等人,心乃枝開口了。
「我想想喔……」
雅靜靜地沉思。
面對生下自己這個私生女的熊五郎,或許一時之間她也不知道該跟他說什麼話纔好。
趁着雅思考的空檔,將悟轉頭關心隔壁的心乃枝。
「心乃枝,妳要寫……」
將悟邊說邊看了她的臉,無意間倒抽一口氣。
心乃枝她一直在注視將悟和雅的燈籠。
她的眼睛看起來顯得格外落寞。
「心乃枝,妳怎麼了……?」
聽到將悟喚了自己的名字,心乃枝的身子猛一震。
「什麼?我、我沒怎樣呀。只是不知道該寫什麼纔好。」
「是嗎?只是這樣的話那就好……」
——剛纔心乃枝一副鬱鬱寡歡的樣子……是我多心了嗎?
儘管令人放心不下,但心乃枝完全恢復原本正常的模樣。
雅則緊盯着桌子,似乎還在煩惱該許什麼願望。
心乃枝和雅遲遲無法下筆,將悟邊等邊觀望四周,偶然看到了掛在隔壁帳篷的看板。
上面寫着『攝影比賽報名表領取處』。
——對了,都忘了我今天來這一趟是爲了做自由研究呢。
「雅、心乃枝,妳們在這裏等等。我去領取報名表。」
跟兩人說一聲後,將悟跑去隔壁帳篷領報名表。
「重點是妳居然還在監視我啊!也難怪放暑假了照樣三天兩頭碰到妳。」
「妳是有多痛恨我這個人啊……這次妳又有什麼企圖?」
「哭天喊地的還不知道是誰呢!我一定會把溫泉旅行抱走給妳看的!」
女孩頭戴動畫角色布瑪琳的面具。
雖然應該不太可能……不過假如心乃枝真的有想跟我獨處的話……
……不過答鈴響了又響,就是不見雅接聽電話。
一座遠離塵囂,位在深山中的高級天然溫泉。泡在白煙縈迴繚繞的溫泉裏的,則是一絲不掛的將悟與心乃枝——
「呃,我只是在打比方啦。輕鬆點,想寫什麼就寫什麼也沒啥不好吧。」
女孩站在行道樹的樹下,身穿圓點圖案的白色浴衣。
心乃枝趕到將悟身旁。
將悟摺好報名表格和單子塞進了口袋。
將悟猛地睜大眼睛,發現眼前有個女孩子正用看髒東西的眼神打量自己。
——難道說她真的想跟我約會不成……?
「她明明說很快就會回來的……應該不會是碰上什麼意外吧。例如被人綁架……」
跟雅的浴衣一模一樣。
「我去找找看好了。現在追上去還來得及——心乃枝妳留在帳篷等着,以防她有可能回來。」
然而少女仍兀自往前跑,甩着凌亂的衣襬消失在人山人海中。
柚璃奈放聲大笑的同時掉頭離去。
『呀!亂碰人家會癢啦……』
要是在落單的時候被心存歹念的人盯上的話……
心乃枝泡在溫泉裏用雙手遮住胸部,滿臉羞紅。
「那……我寫『希望心意能傳達出去』好了……」
「要抱走溫泉旅行大獎的人是本小姐我。等着瞧吧,我的藝術級作品會把你的照片打趴在地。別說特獎,讓你連參加獎也拿不到!」
「心意?」

「心乃枝,妳要讓肩膀以下都泡在熱水裏,否則會感冒喔。」
「啊、啊啊……可是她跑到另一邊去了。」
柚璃奈拿出攝影比賽報名表格,在將悟眼前晃了晃。
「……你幹嘛露出那種猥褻的笑容。真是噁心。」
「她說她要去上洗手間一下。應該很快就會回來了。」
無論浴衣、髮型、還是身材……自己說什麼也不可能認錯。
然後急忙趕回去找心乃枝和雅。
之後,十五分鐘過去了……
針對今年暑假所目擊到的將悟的行徑,柚璃奈毫不留情地以猛烈炮火抨擊。
長桌上放着雅和將悟合購的燈籠。
『將、將悟同學……不、不可以偷看……人家……會不好意思……』
「還好我暑假沒有鬆懈繼續監視你。這回竟然把腦筋動到利用溫泉旅行拐騙女生。不愧是花名在外的花花公子。」
這念頭從腦子閃過的瞬間,將悟的心臟噗通噗通地開始狂跳。
之後,將悟爲了把雅找出來,在蜂擁的人潮中四處奔走好一段時間。
「我到現在還沒決定好要許什麼願,很煩惱……」
「妳說什麼啊。今天我們可是要玩整晚的摸摸耶。」
「憑你也想去溫泉旅行,還早了一百年呢!我可以想像你那張哭天喊地的嘴臉了!」
心乃枝用麥克筆的筆尾抵着下巴,抬頭仰望上方。
將悟朝那女孩邁出步伐。
貼紙一片空白,什麼也沒寫。
原來是穿了黑色浴衣的寶生柚璃奈。
「請在這份報名表格填寫個人資料,隨沖洗好的照片一起寄回來。」
——可以把握這次機會兩個人去溫泉旅行……
女孩見狀,旋即轉身拔腿就跑。
丟下這句話後,將悟衝去尋找雅的下落。
……話雖如此,將悟還是有些不安。
「找到神凪同學了嗎?」
但要在茫茫人海里找出一個人是何等困難。不一會兒,黝黑的夜幕自天空垂降。在夜空下,路燈與提燈投射出耀眼明亮的光輝,裝飾了五光十色燈飾的屋形客船則在河面上緩緩飄流。
「責任不在妳身上啦——總之我們去問問警察吧。」
「雅?妳在幹什麼?」
「會不會是洗手間大排長龍?」
雅不見了。
祭典引來了大量的人潮。當中說不定有什麼壞人。
「喂、喂!站住別跑啊!雅!」
將悟左顧右盼,眼睛眨個不停。
「我看你八成又是不知羞恥地在妄想跟女生單獨去溫泉旅行吧。禽獸。」
將悟來到附近的道路張望,查看有無警察。
「都說是參加獎了,應該人人有獎吧……」
「抱歉抱歉,我拖太久了。妳們願望應該都寫好了吧……咦?」
到現在依然不見雅的身影。
「早知如此我應該跟她一起去的……」
若是得獎要約誰當旅伴纔好呢?想着這問題的將悟,突然想起了先前一臉鬱鬱寡歡的心乃枝。
向女性工作人員說明完來意,她遞了份報名表格和寫有注意事項的單子給將悟。
見到那奇妙的人影,將悟困惑地叫出了名字。
「只怕她迷路了。我打手機給她看看。」
「雅怎麼還不回來……?」
心乃枝也忘了要在燈籠寫下願望這檔事,惴惴不安地東張西望。
「……雅……嗎……?」
瞬間,眼角的餘光瞥到了一個女孩子的身影。
「開玩笑的啦。我再想一下吧。」
將悟接過單子一看。
「溫泉旅行……嗎?」
那張面具修改成了適合小孩子戴的可愛風格,帶着微笑的表情。
由這附近的商店街所主辦,捕捉放河燈精彩一瞬間的攝影比賽。特獎是招待兩人兩天一夜的溫泉旅行。除此之外,主辦單位的商店街還會提供各式各樣的贈品給作品入選的參加者。
祭典的會場佈署了許多維持秩序的警察。如果跟他們通報有人迷路的事,應該會提供協助纔對。
將悟閉上眼睛,泡溫泉的畫面朦朦朧朧地在腦海浮現。
「我是覺得不用想太多啦。許『我想去溫泉旅行』這種願望也可以啊。」
「對吧?我這個人很噁……咦?」
心乃枝羞怯怯地吐出舌頭。
「所以說那些事情純屬誤會嘛……況且韭菜營養價值很高耶。」
「不用說謊了。你這男的不但收集變態泳裝,還一路跟蹤我偷拍,而且又滿嘴韭菜臭氣,根本不值得信任。」
「我、我纔沒有做什麼不知羞恥的妄想……吧……」
「心乃枝她會不會其實只想跟我一起來放河燈啊……」
過一段時間再撥,結果還是一樣沒接。
「心乃枝,雅上哪去了?」
柚璃奈撇起嘴角露出狂傲的笑容。
「心乃枝,妳寫了什麼願望?」
「你給我記住。我一定會阻止你找到結婚對象的。你休想當上帝野集團的社長。這一輩子我都會扯你後腿!」
剛纔那個女孩無疑就是雅。就算把臉遮住,將悟照樣認得出來。
「不好意思,我想報名攝影比賽。」
將悟拿出手機撥給了雅。線路接通,耳邊響起答鈴。
「要是不小心真的拿到了特獎該怎麼辦咧~溫泉旅行嗎~」
女孩的面孔被面具遮住以致無法看見。
§
回想起來,在學校公佈欄前面約雅同行的瞬間,心乃枝也是露出了很寂寞的表情。
「怎、怎麼可能。現場又沒發生什麼騷動,況且她都是高中生了。怎麼可能會被綁架。」
結果,將悟沒能找到雅,獨自一人回到了販賣燈籠的帳篷前面。
「有沒有找到神凪同學?」
在帳篷裏苦候的心乃枝擔心地詢問。雅果然還是沒有回來。
「不行。人太多了根本找不到。我打手機給她好幾次了,她就是不接。」
「我也有試着打電話給她,也一樣沒接。」
「剛纔雅很奇怪,戴了個動畫角色的面具。」
「面具嗎?附近是有賣面具的路邊攤沒錯……」
「她戴着面具往我這邊看——雅那傢伙到底想幹什麼?」
那個時候的雅見將悟欲出聲呼喊,一溜煙掉頭就跑。這表示她並沒有發生什麼不測,或者是迷路。
「她故意在閃避我嗎……?」
從這角度一想,雅那拔腿就跑的樣子看起來確實有像在逃跑。
「這麼說來,在來祭典前神凪同學有說過……」
心乃枝彷彿突然想到似地喃喃說道。
「我在幫她化妝時,她問了『我真的也可以去嗎?』這個問題好幾次……好像以爲我想和將悟同學兩人單獨自己去的樣子……」
「雅那傢伙是不是以爲我和心乃枝要約會?」
「……………………」
心乃枝垂低了頭,默默不語。
「吶,心乃枝……今天妳比較希望跟我……兩個人來就好嗎?」
「啊嗚……」心乃枝的臉像着火似地瞬間漲得火紅。她乾着急似地扭動着身軀,一如在怪罪將悟怎會如此遲鈍似地瞪了他一眼。
「……我剛纔對神凪同學感到很羨慕。看到她跟將悟同學約好要一起放河燈,就覺得你們真的好像是一家人……」
「笑容嗎?」
耳裏聽着心乃枝哭哭啼啼般的叫聲,一邊等她把衣服穿好。
心乃枝面露半信半疑的表情,眉頭深鎖。
「和、和心乃枝變成家人……?」
「問題是神凪同學現在笑得出來嗎?她一個人不知跑哪去了。」
將悟看了手上的燈籠。
『將悟,你再不振作點,連鶴真同學都要跑了喔。』
「心乃枝,現在人多擁擠,小心別走丟了喔。」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將悟一度差點停止呼吸,情不自禁地端詳了心乃枝的臉龐。
「說得也是,再不趁排隊時寫好,到時就麻煩了。」
將悟重新輕輕握住心乃枝的手,一起排在隊伍的尾巴。
將悟慌慌張張地別開眼睛。
「雅是不想當我和心乃枝的電燈泡,才特意搞失蹤的吧?」
「你說看到神凪同學時,她臉上戴了面具對吧?我還是很好奇爲什麼她要這麼做。」
可是這樣的一時之念卻羨煞了心乃枝。而且也成了使她鬱鬱寡歡的原因。
「心乃枝——我們兩個去放河燈吧。」
「嗯……還要一段時間纔會輪到我們,再等一下吧。」
「筆的話我有帶。」
「沒、沒什麼啦!」
隊伍在不知不覺間往前移動,將悟他們前面也因此空出了一段很大的空位。
「我哪兒也不去。」
心乃枝突如其來的分析令將悟的信心開始動搖。
……可能是因爲剛剛被人潮推擠的關係,心乃枝浴衣胸襟的地方變得有些凌亂鬆垮。
「當然我也希望雅能不忘微笑,畢竟她是我最寶貝的妹妹。所以我纔會想許『大家能永保笑容』的願望啊。」
「那個……將悟同學。假如……只是假設而已喔。」
——心乃枝想跟我在一起的念頭有這麼強烈嗎……
「我也不會讓妳離開的。」
我不希望心乃枝消失。希望她能像這樣陪在我的身旁。所以……
說不定,她現在正戴着面具躲起來偷偷觀察將悟和心乃枝的動靜……
等着放河燈的隊伍在河邊形成了一條長長的人龍。人數估計約有一百人以上。
「不過只有我一個人笑,這樣好嗎……」
如果真是如此,將悟現在該採取的行動就只有……
自己會說出這番話,究竟單純只是保證不會讓心乃枝在人潮中走散……抑或是表明想跟她獨處更長的時間……就連將悟本身也不是很清楚。
心乃枝嘴巴嘟得高高的,露出好似安心又好似期待落空般,五味雜陳的表情。
然後他重新注視心乃枝的眼睛。心乃枝也回看了將悟。
「前面的,你們到底要不要前進啊——」
「呵呵。這樣的回答好符合將悟同學的風格喔。」
「什麼啊……原來不是在說我們自己……」
兩人朝隊伍的尾巴走去。
隱隱約約,感覺好像有聽到雅在這麼叮嚀自己。
「神凪同學……你不希望她也能永保笑容嗎?」
——本來想跟雅一起放的……
「放河燈的活動已經開始了……」
排在兩人後面的一羣辣妹打扮的大姐姐們因爲排隊排得很不耐煩,開始發起牢騷。有這麼掃興的人在,也別想有什麼浪漫的氣氛了。
河岸架設了一塊供民衆流放燈籠用的斜坡,參加者就是集中在那裏把燈籠放進河裏的。
「對了,將悟同學,你還不打算寫貼在燈籠上的願望嗎?」
只見點點橘光排成一列,在黑暗的水面流動。
……不過她的笑容突然蒙上一層陰霾,如一縷煙倏地消失了。
「嗚……心、心乃枝……」
——心乃枝跟我成了一家人……言、言下之意就是假設我們結婚的情況沒錯吧……
「咦?家人……?」
——搞不好雅她也有察覺到心乃枝的心情……
「我想,我會祈求大家能永保笑容吧。」
將悟抓住頭昏腦脹的心乃枝的肩膀搖晃,指了年輕夫妻的燈籠。
「唉唷到底還要排多久啊。真討厭,一直流汗妝都花了啦~」
「『祈禱安產』……」
……但心乃枝的細長手指卻反勾住了將悟的手。
「安……安產?」
「啊……」
將悟不經意地看了年輕夫妻所持的燈籠。上面寫着兩人的名字和許願的內容。
「什麼意思?」
「呀!你、你是不是看到了!」
「沒有啦……我就是想跟將悟同學同時寫下願望。」
「那我也等你一起動筆。」
心乃枝一如要幫將悟實現願望般盈盈一笑。
「應該是爲了隱藏真面目吧?雖然一目瞭然啦。」
總之他現在只想握着她的手不放。
或許雅會突然溜回來也說不定。還是先別寫,等到放河燈前最後一刻再說吧。
排在後面的大姐姐一臉心浮氣躁地瞪着他們。
心乃枝整張臉火燙地燒了起來。
心乃枝大喊,指了河川的方向。
「那個……我也很想……當你的家人啊……」
「隊伍排得好長啊,看來得等上一個小時左右了。」
排在兩人前面的,是一對穿浴衣的年輕情侶。大概是夫妻吧,只見他們心喜雀躍地討論著要替小寶寶取什麼名字。
聽到第三者的聲音,將悟和心乃枝猛地轉過頭。
「不、不好意思。」
將悟心想。假如自己真的跟心乃枝結婚展開同居生活,那該許什麼願望纔好呢?
「將將、將悟同學……現在就想到那個問題真的太早了點,不過一旦我們真的成了家人免不了還是要生三、四個小孩,你、你比較喜歡男生還是女生呢!」
兩人的臉在無意間愈靠愈近。
「我只是恰巧看到別人的燈籠而已。」
「我、我沒看見我沒看見!還差一點纔會走光啦!」
「對、對不起,我不是要趁機喫豆腐……」
放河燈的儀式正式在河邊展開。寺廟住持的誦經聲隨着敲木魚的聲音從揚聲器傳了出來。
「不、不是啦心乃枝!我剛說的不是我自己想許的願望!妳看,是那個。」
所以雅纔會自己躲起來也說不定。爲了製造讓將悟跟心乃枝獨處的機會。爲了讓他們兩人可以甜甜蜜蜜地一起放河燈。
察覺到將悟的視線,心乃枝飛快地用雙手遮住胸部。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們也去排隊吧。」
脣與脣相互受到吸引,從心乃枝口中呼出的溫熱吐息吹在臉頰上。
將悟慌忙想把手放開。
心乃枝四肢僵硬,面紅耳赤。
將悟牽起她的手。
「難得化好了妝,有需要這樣把臉遮住嗎?我在想,神凪同學會不會是因爲沒辦法用笑臉見人,才把臉遮起來的……」
心乃枝一邊偷偷觀察前面的年輕夫妻,一邊忸忸怩怩地玩起了手指。
「妳不用顧慮我沒關係啦。」
心乃枝的微笑在祭典的照明下,不知何故顯得飄渺虛幻。
雪白的乳溝感覺就快從浴衣依稀敞開的隙縫中蹦出來了……
彷彿她是個暑假結束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的妖精般。
「真的是這樣嗎……」
「因爲現在已經知道我們就是是親生兄妹了。」
將悟和心乃枝連忙往前跑,跟上隊伍。
「啊,你看!」
「嗯。我希望心乃枝永遠都可以面帶笑容。這個念頭我從來沒有改變過。」
是燈籠。點燃了蠟燭火焰的小燈籠綻放出如同螢火蟲般的光芒。
「假如我跟你成了家人的話……你會想許什麼願望……?」
「等一下。我所謂的『永保笑容』不是指妳們每天都要微笑的意思。而是希望妳們能獲得幸福啦。再者,雅她本來就常常擺臭臉,就算剛纔她真的表情很冷淡,也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吧?」
然而心乃枝卻垂低頭嘟囔道:
「……問題是,女生一定都希望能讓喜歡的男生看見自己漂亮的一面啊。」
雅今天化了妝。在參加祭典前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如此煞費苦心的她之所以戴面具把臉遮住,難道會是因爲沒辦法用漂亮的臉孔示人……?
好比說臉上的妝掉了……是因爲流汗?還是因爲……
流淚……?
將悟戰戰兢兢地環視四周,找尋雅的蹤跡。
這時,那個女孩的身影又映入了眼簾。
「雅……」
戴着動畫角色的面具,身穿圓點花紋浴衣的少女獨自佇立在人潮之中。
把臉遮住的雅遠遠地觀望着這裏。
無從得知她藏在開朗笑容面具底下的,會是什麼樣的表情。
「心乃枝,抱歉!這樣下去不行。不能丟下雅一個人不管!」
「嗯!我也希望……神凪同學能露出笑容!」
「謝謝——好,我們一起去找她吧!」
將悟和心乃枝脫隊,目標雅的方向直奔而去。
「喂——!雅!」
戴面具的少女嚇得身子一震,又轉身拔腿就跑。只見她一溜煙地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將悟!我們又要跟丟她了!」
養育她長大的父母自她幼小的時候便離異,而且母親離家出走。
雅的自白令將悟有種捱了一記悶棍的感覺。
「我們三人共同放兩個燈籠如何?費用當然是三個人均分。」
「嗚……」
「偏要往左!我纔不讓路給神凪同學呢!」
剛剛還哭喪着一張臉的雅,如今又變回了上過自然妝的、略顯成熟的面孔。
「怎樣,鶴真同學自己剛剛還不是肚子咕嚕咕嚕叫。」
少女大喫一驚地踩下緊急剎車,整個人東倒西歪快摔倒在地,試圖掉頭往回跑。
心乃枝從包包拿出隨身化妝包,手指拎着粉撲,輕輕地替雅的臉頰上粉底。
生下了雅這個熊五郎私生女的親生母親,將悟也不知道她現在人在何方。
「另一個燈籠,是給我們三人各自的祖先。」
——哦,這個畫面感覺還挺有味道的。
將悟朝着那又快被人潮淹沒的背影追上前去。
「是嗎……鶴真同學也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呢……」
兩個燈籠又再次相撞。這回換心乃枝的燈籠被撞得轉圈圈,險些翻倒。
「我又沒有擋路!神凪同學閃遠一點不就好了嗎!」
心乃枝和雅同時把燈籠放在斜坡。

將悟走到她的面前後,輕輕地爲她摘下了面具。
架設在河岸的木板斜坡就是放河燈的場所。只要把燈籠放在流水的斜坡上,燈籠就會像溜滑梯一樣流到河裏。
「不過我並不會因此覺得哀傷喔。因爲我最愛現在的爹地與媽咪了。」
那個瞬間,少女一如時間暫停似地停止了動作。
「人家現在哪有流淚啊……」
「鶴真同學的才該閃邊去啦!」
「一開始我也不知道爲什麼雅要戴面具。本來我以爲那是因爲妳不想讓我們發現妳,才把臉遮住。不過後來我發現原因不是這樣。」
「想到了我媽……不曉得她現在在哪裏做些什麼。然後我突然悲從中來,眼淚不聽使喚地流,眼睛又變得紅通通的,我不想讓別人看到這副模樣,纔會想戴面具撐到悲傷的情緒退去爲止……」
「對。小時候受過他的照顧。」
「我搞錯了……?」
將悟看着雅的臉,平心靜氣地說道。
「反、反擊也太惡劣了吧!」
「……爲什麼……你會覺得我在哭啊?」
將悟看着她們兩人暗忖。
大概是見自己被前後包抄放棄掙扎,少女微微垮下肩膀,轉身面對將悟。
「哎,神凪同學很沒情調耶。」
心乃枝露出燦爛明亮的微笑。
「就是這樣沒錯。其中一個燈籠是給我和雅的父親……帝野熊五郎。心乃枝,妳認識我爸對吧?」
「好,我們去放河燈吧。動作不快點的話,放河燈的時間就要截止了。」
雅雙眼紅腫。臉頰上依稀可以看見從眼眶流下、把妝給哭花的淚痕。
雅的臉龐出現在笑呵呵的面具後面。
「喂!鶴真同學!妳不要擋路好不好!」
「別走!雅!妳不要哭了……!」
眼眶裏似乎又滲出了淚水的樣子。雅就像要揮別哀傷一樣,用手揉了揉眼睛。
將悟拿出數位相機,向兩人喊聲。
「因爲妳不願被我們看見妳哭泣的臉孔……不願讓人知道妳流淚了。」
「直到現在我偶爾還是會產生那種疑問——你們也知道我是被收養的養女。所以會好奇自己的親生父母現在到底人在哪裏。」
「雅!」
三人心中各懷情思,目送燈籠漂向遠方。
「將、將悟……?」
雅的嘴脣再次開始顫抖。
然後預測雅有可能前往的地點,全速狂奔。
兩個燈籠一轉眼便順着斜坡滑下,流到了河面上。
……這時,兩個的燈籠忽然一頭撞在一塊兒。
將悟的視線追逐着那載浮載沉的亮光,腦裏想着父親。
心乃枝突然開口向雅說道。
「雅、心乃枝。我剛纔想了一下。我們一共有兩個燈籠對吧?」
「笨蛋……你、你搞錯了。我纔不是爲了那種事情哭的。」
——雅……拜託妳笑啊……
「好了啦,接下來輪到我們了喔。」
放河燈前,工作人員用打火機替三人的燈籠點燃蠟燭。
心乃枝和雅也各自寫下託付了思念的願望,把兩張貼紙分別貼在兩個燈籠上。
然後在工作人員的領導下,心乃枝和雅站到了斜坡前面。
雅放的燈籠左搖右晃,差點被撞翻。
「真是,妝又要被妳哭花了啦。要不要去洗把臉?」
——爸,你竟然暗地裏留了個妹妹給我……不過我已經跟妹妹重逢了。而且我發誓我一定會和真命天女邂逅給你看的……
用鏡頭把身穿浴衣的心乃枝和雅的身影捕捉進畫面裏後,將悟按下快門。
「我也有過類似的心情。」
「嗯……養我長大的爸爸、消失不見的媽媽、還有熊五郎父親,我都不討厭……」
三人重新開始排隊。因活動接近尾聲,隊伍的長度也大幅縮減。
他們所流放的燈籠變成點點的亮光,隨着其他燈籠慢慢漂走。
下個瞬間,一個戴着布瑪琳面具的少女從人羣中衝了出來。
將悟加緊腳步跑到了行人稀少的沿岸道路上。
「那邊!燈龍現在飄到那裏去了!」
「明明是我的燈籠要先過去!請神凪同學的燈籠退到旁邊讓出位置!」
然後給熊五郎的燈籠由雅負責拿着,給三人祖先的燈籠則是心乃枝拿。
才排沒多久,馬上要輪到將悟他們。
三個人追着燈籠跑。
「喂~妳們兩個看一下這邊!」
於是將悟三人各在兩張貼紙上書寫願望。
「將悟同學,我們要放了喔?」
「共同的意思等於我們每個人都放兩個河燈嗎?」
兩人彷彿要把對方一腳踹下河裏般拚命你推我擠,同時一路追着互不相讓的兩個燈籠。
將悟邊跑,邊在心中不斷呼喊雅的名字。呼喊着掩飾了真正表情的她的名字。
手持燈籠站在夜晚河川旁,被祭典的輝煌燈火照得光彩熠熠的兩名少女。
心乃枝也從少女的前方跑來。
「嗯,我買了一個,將悟和神凪同學也合買了一個。」
「可是妳的臉留下了哭過的痕跡。」
將悟在憑弔熊五郎的燈籠的貼紙寫了『祈禱真正的家人能一起生活』,給弔祭祖先的燈籠則是『祈禱大家能永保歡笑』。
「妳犧牲自己,爲我和心乃枝製造了獨處的機會對不對。」
將悟把雙手搭在她的肩上……給她溫柔的擁抱。
「原來如此。妳不接電話,是因爲只要一開口就會忍不住哽咽嗎……」
「靠右邊點啦!人家的要先過!」
「這、這兩件事又不能混爲一談!」
於是雅在公共廁所的洗手檯洗臉,恢復了清爽的素顏。
「買完燈籠後,我們不是準備要寫願望嗎?我在想要許什麼願時,突然想到了。」
——她們也會有不知道親生父母是誰的不安,這點我完全沒幫她們設想到……
「想到了什麼?」
「嘿嘿~誰教妳擋路在先,這是懲罰!」
「心乃枝妳繼續從後面追!我繞到前面去來個前後包夾!」
「哇~好像流水涼麪喔~」
繞過參加祭典的羣衆跑到橋頭後,早一步在那裏埋伏雅。
昏暗河面上閃爍着光芒,就像天上的銀河一般。
「…………!」
將悟輕輕推了眼看就快吵起來的兩人背部一把。
「嗚奴奴奴奴奴奴奴奴!」
「咕奴奴奴奴奴奴奴奴!」
兩人一如要向燈籠灌注念力般,手伸得長長的,並且打開掌心。
——妳們兩個是自以爲超能力者喔……
祭典的和樂氣氛早已蕩然無存,見兩人爭得你死我活的模樣,將悟只感到愕然。
「來祭典果然就是要喫棉花糖呢~」
放完河燈的三人跟攤販買了零嘴點心,坐在長椅上享用。
「雅,妳看妳嘴巴旁邊都被砂糖弄得黏黏的啦。」
坐在雅旁邊的心乃枝則是一邊吹氣一邊喫章魚燒。
「丸子裏面的章魚好大塊好好喫喔~」
「連心乃枝也喫得嘴巴沾了一圈黑色的醬汁……臉上的妝根本就是白畫了嘛。」
將悟看傻了眼,一邊唏哩呼嚕地把炒麪送進口。
這時,忽見一道火光被打上天空……下一秒,一朵巨大的花朵從火光迸裂而出。隔了一會兒,「咚轟轟……」的沉悶巨響撼動了空氣。
見到天上打出了七彩繽紛的大型煙火,參加祭典的民衆無不大聲喝采。
「天啊好棒~!」
「好漂亮喔……」
接着五道火光被打上天空,一朵接一朵開出向日葵般的煙火。
雅和心乃枝一下子就被接連射到天上的煙火給吸引得如癡如醉。
將悟也抬頭仰望天空,放下筷子專注地欣賞這場豪華絢爛的光之饗宴。
竄上星空綻放了耀眼光輝後便接着消失的無數煙火。
「哦,獎品寄到了嗎。」
§
一轉眼將悟又變得心情沮喪,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
「妳到現在還恐嚇要妨礙我?拜託別那麼過分可以嗎!」
「送、送我這麼大的獎品嗎?雖然只是特別獎,沒想到還挺豪華的嘛。」
把電風扇搬進房裏後,立刻迫不及待插上電源試用。
「這麼一來自由研究也搞定了……得救啦……」
「怎麼可能搞錯……柚璃奈妳好像也有參加比賽不是嗎?結果咧?」
身穿浴衣手提燈籠的兩名少女。她們那遙想分隔兩地的家人的表情,完全符合放河燈這活動的主旨。
柚璃奈剝開芋頭羊羹後,開始狼吞虎嚥地塞進嘴裏。
將悟滿心期待地抽出發泡棉。
「……說到這個,特別獎的獎品是什麼來着?」
「有了它,我終於可以過涼爽的暑假了……慢着。」
將悟收下包裹關好門,低頭看佔了玄關好大空間的紙箱。
「唉……她爲什麼會對我這麼恨之入骨啊……算了,還是別理她的好。」
「妳看,我的獎品是這臺電風扇。不過就某種意義而言,電風扇更合我意啦。」
「可惡……要是房間涼爽一點的話,我也不會拖到現在還沒寫完作業……」
「哼。不想被妨礙的話,那就快點放棄當上帝野集團社長的美夢吧。」
——到頭來,還是沒能在暑假找到結婚對象嗎……
前些日子祭典結束後,將悟把拍了心乃枝和雅的照片寄去參賽。現在那張作品獲獎了,因此比賽單位來電通知要贈送獎品。
搞不好可以趁這機會約女生去旅行……正因爲將悟把計劃想得太過美好,所以現在難免有些失落。
得知自由研究的麻煩有機會解套,一放下心中大石,就忘記要確認了。
吹着舒爽的微風,感覺覆蓋在皮膚上的汗水也被吹跑了。
紙箱高度約莫八十公分左右。箱子上印有知名電器廠商的LOGO和看似電器製品型號的數字。
「……所以你沒有拿到溫泉旅行?」
「本、本小姐竟然只拿到參加獎的芋頭羊羹!誰是芋頭啊!這是在向我下戰書嗎!什麼芋頭帝野將悟、什麼溫泉旅行嘛,我怎麼樣也咽不下這口氣!」
她拿出一盒細長的日式點心盒子。
「哎呀是嗎,好可惜喔。只要能阻止你去溫泉旅行,我的監視也算小有成果了。」
將悟重新動筆算數學作業,準備把剩下的問題全部解決完。
打開門一瞧,宅配的大哥哥雙手捧着大紙箱站在門前。
裝在箱子裏的,是一部附有金屬製鐵絲網和風扇的電器製品……
將悟得意洋洋地拍了一下電風扇。
將悟姑且拋下比賽的事,專心面對剩下的作業。
將悟在房間展開暑假作業的最後衝刺。
將悟一邊吐着滿腹苦水,一邊看貼在牆上的企鵝和北極熊的照片。那是前些日子他去動物園拍照列印出來的。
叮咚,房間的電鈴響了。應該是宅配業者抵達了的樣子。
「算了,反正之後天氣還會再熱一陣子。我得在冬天到來前存好修理空調的經費。」
獎品是一臺擁有美麗白色機身的最新型小電風扇。而且還有對應節能功能。
——我絕不會讓她稱心如意的。
暑假尾聲的八月三十日,將悟接到了一通電話。
不過既然是特別獎,充其量就是紀念品之類的東西吧。
「妳、妳先冷靜啦。我也錯失了特獎啊。」
「帝……帝野將悟!爲什麼你會得獎!我不相信!騙人!這一定是搞錯了!」
將悟一邊嘆息一邊回房。
「暑假今天就過完了不是嗎!明天起就可以在學校吹一整天的冷氣了……唉,要是能早一個月拿到電風扇不知該有多好。」
不能再磨蹭下去了。必須先下手爲強,在柚璃奈使詭計搞破壞前找出真命天女。
將悟連忙跑去應門,只見柚璃奈站在門後,咬牙切齒地瞪着自己。
將悟的腦海裏,浮現了那個喃喃念着『想和你成爲一家人』的少女的身影。
柚璃奈用輕蔑的眼神瞪了將悟,走回自己的房間。
將悟面露準備完成任務的男子漢表情,擦掉從下巴滴落的汗水。
「恭喜!帝野先生的作品在這次的攝影比賽獲得評審委員評選爲特別獎!」
「嚴格說來也不是因爲被妳阻止我纔沒得大獎的吧。」
——不過,很可惜還是沒能拿到大獎的溫泉旅行。
「有了它我就能跟受酷暑折磨的日子告別了……那真是一段痛苦難熬的日子啊……」
於是,暑假最終日的傍晚。
「嗚嗚嗚……」聽到將悟的問題,柚璃奈憤恨不甘地用力抿住了嘴脣。
「呀~好涼喔~」
明明八月都快過去了,今天一整天卻熱得跟盛夏沒兩樣。打開窗戶也一樣沒有風吹進來,房間悶熱得宛如三溫暖似的。
「好……數學作業只剩三頁就全部寫完了……真是一場漫長的戰鬥啊……」
——或許我應該下定決心告白嗎……
柚璃奈明言表示,她會使盡千方百計阻止將悟找到結婚對象。
「搞半天,這不是電風扇嗎!」
「就算在房間營造出南極般的氛圍也沒有變得比較涼快嘛……反而害自己做了被北極熊抱住不放的惡夢,熱得要死。是說北極熊好像是生存在北極的動物……?所以我的房間其實一點都不南極?」
就在將悟沉浸於感慨之中時,電鈴「叮咚叮咚叮咚!」地瘋狂響起。
將悟被熱昏了頭,腦袋一直思考着無關緊要的問題。
明天起就是第二學期,嶄新的校園生活即將開始。
那彷彿就是在象徵炙熱璀璨的夏日時光般。
見狀,柚璃奈立刻露出從容自若的表情,咧嘴冷笑。
「真的嗎!太棒了……」
將悟抬頭看了窗外佈滿晚霞的天空。
掛斷電話後,將悟感觸甚深地回憶那張照片。
「你給我聽好。往後你也休想找到結婚對象。只要你繼續接近女生,我就會一直不擇手段妨礙你。給我做好覺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