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兄妹的抉擇
《其中一個是妹妹!》 · 田口一 · 1.2萬 字
「喂?爹地嗎?我是心乃枝。」
聽到手機鈴響,心乃枝接聽了電話。看樣子是鶴真誠二打來的。將悟在旁邊聽心乃枝講話。
創校紀念典禮落幕,兩人一同回到了將悟的房間。
按先前的約定,舉辦了只有兩人慶祝的慶功宴。只不過兩人只有從簡地用飲料乾杯,氣氛上與其說是慶功宴,更像結束得一蹋糊塗的演講的反省會。
「演講的時候發生了很多突發狀況……嗯……不,我很好沒事。我沒有悶悶不樂。」
父女倆似乎在聊那時候的事。當時的過程心乃枝的父母也都透過手機聽見了,想必也是因爲放心不下才打電話來關心的吧。
現在心乃枝已打起精神,聲音也恢復開朗。
不過,電話另一頭的父親應該做夢也沒想到。
心乃枝現在人在男朋友的房間,不僅如此……還剛剛洗完澡,身上只圍了一條浴巾。
「咦……將悟同學?」
突然被點到名字,將悟心頭一驚。
心乃枝瞅了將悟一眼。
「沒有啦,怎麼會。他是我的同班同學。可以說交情不錯的朋友吧……咦?我們是不是在交往……?纔沒那回事呢。爹地真討厭,動不動就想歪……」
心乃枝氣呼呼地對着話筒發脾氣。
和父親聊了一會兒後,心乃枝掛斷電話,「呼」地鬆了口氣。
「爹地好討厭,他問將悟同學是不是我的男朋友,還說這個禮拜六有空帶你回家玩玩,一點都不顧人家怎麼想。」
「我們交往的事是不是被他發現了啊?」
「因爲我平時就常常跟家裏聊起將悟同學的話題吧……而且今天你還很焦急地打電話給他不是嗎?爹地可能是聽你那麼關心,就聯想到了這個可能。」
將悟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他沒意識到自己原來這麼拚命。
演講的時候,將悟一心只想幫助心乃枝恢復狀況。隱藏在這股焦急中的愛意,全被心乃枝的父親給識破了。
「我會永遠愛妳。心乃枝妳是這世上獨一無二,無可取代的人。這輩子我們永不分離,一起守護幸福的當下吧。」
「……雅?」
他不討厭雅。可是將悟已經做出了抉擇。
「我也是現在才知道原來我爸和一馬先生是同母異父的兄弟……雅跟我的祖母是同一人呢。」
「我喜歡心乃枝的心意是不會消失的。所以我不想隱瞞——不過,我也不會再做出接吻以上的親熱舉動。我們或許比較適合成爲那種純粹向對方表示愛意的那種情侶。」
將悟不免有些感慨。
鹿野子恐怕已經察知熊五郎的女兒的身份。不過,她一向極力否定妹妹的存在,想必也不會到處聲張纔是。
「等等等一下。雖然妳說的確實沒錯,可是也沒有非結婚不可的必要啊……」
將悟不曉得該如何回答纔好。
敞開浴巾,一絲不掛的身體赤裸裸地顯露在熒光燈下。
即便如此,要面對明確的鐵證還是需要勇氣。將悟和雅並非親生兄妹的結論將從此拍板定案,到時有再多的藉口和搪塞也只是枉然。
「連接吻也不行嗎……?」
將悟輕輕一推,心乃枝背靠着坐墊以仰臥的姿勢躺了下來。
雅靈機一動似地打了個岔。
「我想跟將悟同學發生更進一步的關係……」
「妳幹麼露出那麼複雜的表情啊。」
將悟用力將她緊緊摟住。
只不過兩家家系斷絕的緣故,所以應該是不會當親戚往來。
「我說,結•婚•啦。表親要結婚也是OK的啊。」
「我們的關係怎麼好意思跟父母說出口……」
或許將悟是感到害怕也說不定。深怕自己因爲背叛而受到懲罰。
雅瞪眼注視一臉狼狽的將悟。
「我們打算繼續交往下去。」
雅有些寂寞似地垂低了臉。
「我看到虎之助先生自傳的照片,發現照片上的新娘跟辰子祖母長得一模一樣,纔想到這個可能。我回老家時有翻出舊相簿檢查,偏偏沒有祖母年輕時的照片,所以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可是也不可能向他們坦露我們的關係啊……」
「所以妳是聽妳父親說起,才確定是事實無誤的嗎?」
雅臉不紅氣不喘地說道。
隔天是創校紀念典禮的補假,將悟等人在補假後的隔天才又回到學校上學。
當兩人的嘴脣快要吻在一起時,將悟的腦海裏浮現了心乃枝的養父。
「可是我們……其實不是男女朋友啊。」
將悟雖對突如其來的告白感到迷惑,還是露出微笑。
「心乃枝,妳不能接受柏拉圖式的戀愛嗎……?」
「可是我……」
將悟把臉迎上去索吻後,心乃枝像默默許可般閉上了眼睛。
「記得表親好像可以結婚喔?」
心乃枝伸出雙手環抱了將悟的脖子。
「不會,將悟同學能爲我的爸媽着想那麼多,我纔要感謝你呢……」
「是這樣子啊……」
「因爲感覺就很不上不下嘛。我們不是真正的兄妹,也不是毫無關係的外人,而是祖父不同人的表兄妹。」
縱使這個消息傳出去也沒用,沒有證據能顯示兩人就是兄妹。
「我這麼做是不是等同於背叛呢……」
「……聽說DNA鑑定結果這禮拜就會揭曉了。所以這個週六我會回家一趟看鑑定書。」
「我登門拜訪一下妳的父母比較有禮貌吧。再說,今天也麻煩他們配合了我的要求。」
不過雅只是目不轉睛地定睛凝望,臉上沒有一絲笑容。
胸部和腰部不僅膚色白皙且線條優美,將悟不禁看得出神。
將悟固然訝異自己和雅有着這樣的血緣關係,但也接受了事實。
心乃枝有些落寞,但又幸福洋溢地闔上了眼睛。
「對雅來說,我爸等於是妳的親伯父吧。」
「心乃枝的父母如果有一天知道了我們是兄妹,然後又發生了親密的關係,他們一定會很傷心難過的——我不想破壞心乃枝妳寶貴的家庭。」
將悟和心乃枝孤男寡女獨處一室,平靜地擁抱着彼此。感受對方體溫的同時,一面聆聽着對方體內輸送血液的心跳聲。
「……幹麼這麼突然。」
將悟只覺得遺憾又難過。他希望自己和心乃枝不用鬼鬼祟祟地在一起,而是能成爲受到疼愛女兒的父母祝福的男女朋友。
「說、說得也是。我的生父到現在依舊身份不詳。」
§
兩人用像是在串通的語氣般互相確認。
心乃枝睜開眼睛,看着半途停止了動作的將悟。
「——將悟,我喜歡你。」
在將悟懷裏的心乃枝沉默半晌後,搖了搖頭。
「我們不是兄妹。又沒有證據。那種話我是不會相信的。」
「妳說啥!」
直到現在,他還不知道心乃枝的生父是誰。也不知道將悟和心乃枝就是兄妹。
「背叛誰?」
真由希和一馬已經坦承了熊五郎的過去,事已至此,雅不可能會是親妹妹。
「只要能跟將悟同學在一起,我就心滿意足了……」
「唉~你在慌張個什麼勁啊。我只是在討論一般情況而已。」
將悟把臉挪開後,心乃枝坐起上半身,雙手拉着浴巾遮蔽身體。
「抱歉……雅。」
「我們或許比較適合談柏拉圖式的戀愛……」
領養心乃枝,含辛茹苦地把她養育長大的父親。
雅靠在屋頂的鐵絲網上,嘆了口長長的氣。
事情正是如此。只要是正常的父母,得知兄妹發生不倫之戀的話,一定會搖頭嘆息,並且盡全力阻止吧。
心乃枝羞怯地用雙手遮住胸部,用力夾緊了膝蓋。
浴巾從她的身上滑落。赤裸着身子的心乃枝不再遮遮掩掩,用柔軟的身體和將悟緊緊摟抱。
將悟和雅在屋頂聊天,交換彼此所知道的真相。
只是靜心傾聽對方的呼吸,便覺得兩人心有靈犀,相互契合了。
「啊嗚……」
「終於嗎?這下事實總算可以水落石出了呢。」
「背叛養育妳長大的父母。他們把妳視作寶貝疼愛了這麼久,而我現在做這些,是不是等同於背叛他們呢……」
「我已經決定要跟心乃枝在一起了。所以……我沒辦法跟雅交往。我不能跟妳成爲男女朋友……」
所以只要一直保密下去,兩人就可以交往下去。
雅在補假那天,聽聞父親交代了熊五郎的過去。
「談起以前我深信熊五郎伯父是親生父親的事,我爸還很莫名其妙地佩服我說『小孩子的直覺果然很敏銳』呢。爸爸說,熊五郎伯父其實是很關心我的。」
心乃枝忐忑不安地垂低了脖子。
可是,這些對心乃枝的父母來說,都是充滿了殺傷力的背叛行爲……
不久,將悟像痛下決心般說道:
「我倒是可以理解。或許就是因爲我們有着一層血緣關係,所以當初纔會相信雅就是我的妹妹。」
「啊,不過。」
聞言,心乃枝露出一時無法會意的困惑表情。
「我想跟你常常接吻。我想跟你盡情擁抱。也……也想和你做……做那種色色的事……」
「將悟你呢?你跟鶴真同學今後有何打算?」
「唉~到頭來我是將悟的表妹嗎~」
「……謝謝。」
雅直到今天依然喜歡將悟……
「…………?」
「我是認真的。」
雅默默地聽着。
她默默不語地杵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禮拜六你要來嗎?」
「…………」
心乃枝把頭靠在將悟的肩膀上依偎着他。
出聲呼喚後,雅重新抬起頭注視將悟。
將悟雙手環抱在心乃枝的背上。他多想就這麼好好疼愛心乃枝,想把她佔爲己有,在體內深處跟她結爲一體。
將悟很想把視線從雅的臉上移開。他捨不得看到雅露出傷心難過的模樣。
即便如此,將悟還是正眼直視着雅的面孔。因爲正面回應她對自己的一片癡情,是最基本的尊重。
「……嗯,我等你這句話等很久了。」
不料,雅的回應卻是出乎意料的乾脆。
「等很久了……?」
「我一直都很希望將悟能認真面對我。因爲以前我們不能在一起的原因,是顧忌我有可能是親妹妹。既然我不是親妹妹,之前被甩的理由就不再成立了不是嗎?」
雅的臉擠出了笑容。笑中帶有一絲惆悵。

「所以我希望能撇開妹妹的因素,純粹以女人的身份被將悟拒絕。」
看到這樣的她,將悟的心忽然痛了起來。
對雅而言,這句突來的告白,是爲了讓心中的戀情能有個了結。
「雅……我只能做到這麼多了……妳對我付出了感情,我卻無法回報……甚至也不能當妳的哥哥……」
將悟的心像是被揪緊似地,眼眶一紅,拚命強忍淚水。
到頭來也沒能爲她留下什麼。
將悟也只能在什麼也沒有留下的情況下,退出雅的心房。
「可是妳卻還是願意陪在我身旁……我真的很感謝妳……」
雅定睛端詳着這樣的將悟……
「啊~啊,真是的。你那是什麼表情啊,丟臉死了。」
然後聳起肩膀唉聲嘆氣。
「以後我還是會全心全力照顧你的啦。不然實在太危險了,我都快看不下去了。」
「危險?」
——我得記得強調一下我們只是柏拉圖式的情侶關係哪。
誠二感觸良多地仔細端詳將悟。
心乃枝朝着家中大喊。
接着他陷入沉默,思忖了一會兒。
§
最初是誠二跟心乃枝兩人聊起學校的趣事,洋子女士偶爾也會插上嘴說個幾句。將悟則一邊隨聲附和,一邊聽他們一家三口對話。
心乃枝笑嘻嘻地說道。
將悟直勾勾地注視誠二的眼睛說道。感覺得出一旁的心乃枝緊張得渾身僵硬。誠二似乎也早就心裏有數,聽聞將悟的告白後並未特別感到驚訝。
「嗯,伯父比我想像中還要和善,令我鬆了口氣。」
例如在聚餐時逞強喝到爛醉、探聽彼此欣賞哪個女孩、徹夜不眠地暢談未來的商業發展等等……盡是些一般朋友在年輕時代會有的平凡回憶。
正因爲他們是把心乃枝視爲掌上明珠撫養長大的人。
不久,誠二依序看了心乃枝和將悟的臉,然後開口說道:
門內隔出了一個小空間做爲玄關。正面有一扇木頭紋理的門,兩側的地板有燈光照明。給人一種品味高雅、氣氛沉穩的印象。
「那些是爹地企劃的手機展示模型。」
將悟坐在搖搖晃晃的電車上忍不住緊張了起來。
將悟又再次緊張了起來,靜候女友的父親開口。
「……這一刻終於到了呢。」
看他們父女兩人的互動,將悟慢慢放鬆了緊張的情緒。看起來兩人的交往有機會獲得誠二的應允。
「難怪我打電話想跟心乃枝慶生,她卻遲遲不肯接聽。」
將悟抬頭挺胸地打過招呼後,恭敬地彎腰行禮。
誠二露出有些喫味的表情。
將悟看了等父親等到坐立難安的心乃枝的側臉,忍不住這麼想。
「你就是將悟嗎……長大了不少呢……」
心乃枝昨晚就早一步先行返家了。她說她要先回去儘量討好父親。現在這時候,雅應該也回家聽DNA鑑定的報告了。
「不,我沒有被冷落啦。」
誠二笑着回答。
「你們交往多久了?」
因爲誠二要先回自己的房間一趟,所以將悟和心乃枝先一步到客廳的沙發並肩而坐。客廳是風格雅緻的西式裝潢,兩人同坐的沙發前面擺放了一張光可鑑人的烏黑色茶几。茶几中間則有一塊金屬感的銀製菸灰缸。
誠二開宗明義地切入了主題。
「那倒不至於。爸爸他常會拿帝野集團開發中的玩具回來,要我測試完告訴他感想,然後兩人就這樣玩起來了呢。不過我一玩上癮之後,連爸爸也跟着愈玩興致愈高昂,結果都沒有起到測試的效果。」
那時候將悟從來沒想過,自己最後竟然會跟那個『妹妹』成爲一對情侶。明明當時一直警惕自己務必要避免跟妹妹交往的……
「抱歉讓你們久候了。」
「嗯。雖然爸爸工作忙碌,我們平時鮮少有時間可以相處,可是他教導了我許多事情。好比說他出國出差的經驗、這個社會有什麼樣的職業等等……學校還沒教,我已經先熟悉社會的結構了。」
誠二和熊五郎是老朋友了,他的聲音充滿了懷念的語調。
將悟只希望和心乃枝的戀情能得到雙親的認同。得到他們的祝福。
「沒關係。你不用放在心上。」
雖然小時候有見過心乃枝的養父鶴真誠二,可是當時的記憶已經失去了。
過了一會兒,誠二打開客廳的門走了進來。
心乃枝的養父和和氣氣地歡迎了將悟的拜訪。
雅自信滿滿地挺起了胸膛誇耀。
將悟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支手機上。藍色的流線型造型特色突出,讓人印象深刻。
這是將悟最掛念的問題。兩人目前是隱瞞兄妹的身份在偷偷交往。這祕密當然不能讓心乃枝的父母知道。
用完飯後甜點後,洋子女士收拾好餐具在廚房裏忙着。誠二爲了好好詳談,帶將悟和心乃枝到客廳裏坐。
和在將悟家發現的那捲錄影帶裏的模樣相比,印象沒有太大的改變。肚子微凸,隱隱約約散發着一股孩子氣。不過,再怎麼說跟那捲影帶還是有十年的差距,相形下還是感覺得出多了幾分威嚴。
「將悟同學請進。」
「伯、伯父幸會。我是帝野將悟。」
「那就好。這十年來我幾乎都無緣跟熊五郎見面,一直很擔心你們父子呢。懷疑他會不會整天在世界各地奔波把心思都放在工作上,以致冷落了將悟。」
「放心啦。爹地他好像還滿欣賞將悟同學的呢。」
「不、不是啦,我沒有故意不接!是真的沒發現爹地打電話來。」
將悟笑着說,誠二也開心地回以笑容。
——不曉得心乃枝的父母親是怎樣的人呢?
其實不但親過嘴也看過彼此的裸體了……不過將悟決定還是別不打自招的好。
誠二手上拿着A4尺寸的白色信封。他把信封放在附近的櫃子上,然後在沙發坐下。將悟和心乃枝兩人隔着桌子和誠二面對面而坐。
在附有玻璃門的櫃子上,有幾支放在木製臺座的手機當作裝飾。
傍晚,將悟搭乘電車前往了心乃枝的家。此行的目的是去向她的父母打聲招呼,以及報告自己正在和心乃枝交往的事。
——人的心情真是難測……
按下公寓設有自動鎖的正門對講機後,心乃枝接聽了門鈴,親自下樓迎接將悟。她身上穿着雪花結晶圖案的白色毛衣。
「打、打擾了……」
這是將悟第一次上門跟女朋友的父母問候。他緊張得身體不停打哆嗦。
或許他是在猶豫該跟女兒的男朋友說什麼纔好。
將悟心一橫,雙手撐在桌面上。
「是這樣的,將悟,關於你和心乃枝的問題……」
用餐時間差不多過了三分之一後,誠二向將悟攀談。
片刻,屋內傳來腳步聲,門打了開來。
心乃枝的家在離市中心不遠的某棟公寓大樓。將悟抵達時,太陽已經西下,天色也暗了下來。
將悟道歉後,誠二抬起臉來微笑着搖了搖頭。
「爹地他超好笑的,從昨晚就一直心神不寧,坐也坐不住。」
想當然,隱瞞兄妹祕密的罪孽並不會因爲只是停止親熱就消失。
「幸會……不,或許該說好久不見才正確吧?我是鶴真誠二。」
「是——其實我們正在交往。」
然後他談起了熊五郎在大學時代發生的小插曲。
雖然已經跟心乃枝接過吻,也曾一起洗過鴛鴦浴……至少自己沒有再越雷池一步。自從決定維持柏拉圖式的關係之後,就連接吻也沒再有過了。
自從在深流院學園遇上心乃枝後,就沒再見過他。
「爹地~將悟同學來了~」
「哈哈,是嗎。那就好。身爲女兒的父親,聽到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如果他肯認同我們的交往就好了……
到頭來,和心乃枝交往的事情都沒有搬上餐桌,晚餐就這樣結束了。
「希望妳父母會對我們的交往表示樂見其成……」
「明明是妹妹,卻還是喜歡上將悟,全世界就只有我才能體會這種心情啦!」
將悟被帶領到飯廳,四人在那裏共進晚餐。
如此大聲宣示的雅,彷彿斬除了所有依戀與不捨,找到其他目標準備重新出發一樣。
那支手機是搭載了高性能變聲器機能的機種,以前曾被拿來利用創造出謎之『妹妹』的聲音。企劃出這手機的人就是鶴真誠二。
「以前我被那支電話整得好慘哪……」
現身的是一名年約五十歲上下的男性。以家居服和牛仔褲做爲搭配,穿着十分休閒。
「啊,雖說我們正在交往,那個……目前也只停在牽手的階段而已……」
「我是在九月的文化祭告白的,在上個月才收到回覆,於心乃枝的生日當天開始正式交往。」
趁着等待的空檔,將悟環視了客廳內部。
「你們父子都不會一起玩樂嗎?」
鶴真夫妻在這四房一廳的公寓過着兩人的生活。
兩人搭電梯上樓,通過走廊來到外頭掛着『鶴真』門牌的房間後,心乃枝打開了房門。
眼下的重點在於向對方的父母強調柏拉圖式的關係。
「或許我該早一點讓你們知道的——心乃枝,將悟,你們倆其實是兄妹。」
心乃枝羞答答地揮舞雙手否認。
「就是將悟跟鶴真同學啊!抱着祕密偷偷交往可是一種很大的賭注。今後你們也需要可以幫得上忙的人吧。」
「在將悟眼中,熊五郎可稱得上是好父親嗎?」
禮拜六,天空被一層薄雲籠罩,冷得教人感受到冬天真的來臨了。
「不好意思,拖了這麼久我才登門拜訪……」
心乃枝的養母洋子女士,是個跟丈夫一樣還帶點孩子氣的可愛長輩。今天晚餐她特地準備了魚料理準備招待將悟和心乃枝。
將悟看着誠二的臉,無話可說。
一旁的心乃枝也是神情恍惚地注視着父親的面孔。
按理說他應該不知道心乃枝的生父是誰纔對……爲什麼……
「請、請問這件事是家母告訴您的嗎?」
誠二緩緩地搖了搖頭。
「不……這件事我很久以前就知情了。沒錯,心乃枝一出生我就知道了。」
「可是您以前不是跟心乃枝說她生父不明嗎……」
「將悟和心乃枝,你們都清楚自己的身世了嗎?」
聽到誠二的問題,將悟坦承地說出真由希所交代的一切。
只不過他撒了一個謊。他佯稱自己和心乃枝並未相信真由希的說詞。
「我們是在交往之後才聽說我們原來是兄妹的。因爲無憑無據,所以我們沒有采信這個說法就是了……」
「是這樣子啊……當年我知道心乃枝是熊五郎的女兒,所以才收爲養女的。」
「爲什麼……您要隱瞞不說呢?」
「因爲這是熊五郎的希望。」
「他希望……隱瞞自己是生父的事嗎?」
「真由希女士少告訴你們一件事。她說熊五郎在放棄由自己當養父的計劃後,便拚命尋找可以代他收養心乃枝的對象,是吧?」
將悟點點頭。那時熊五郎找上的人,正是神凪一馬。
「你們認爲,爲什麼我不一開始就答應當養父呢?」
「我們只聽說是因爲你還沒結婚的關係……」
「那是表面上的理由。當時我雖然還未婚,可是已有洋子這個同居女友,早已做好隨時都可結婚的萬全準備——很久以前洋子曾懷有我的孩子,我們也因此訂下了婚約。可是,後來她流產了,婚約也一筆勾消。從此之後我們便遲遲無法下定決心結婚。所以收養心乃枝對我們來說,也未嘗不是順理成章結婚的好機會。然而,熊五郎卻不肯答應讓我收養。」
「這種……這種東西沒有留着的必要!」
將悟忍不住反問,誠二卻別開視線不發一語。
「可是心乃枝她需要親生的父親。這也是爲了她的幸福——心乃枝,將悟,你們都明白了吧。你們是兄妹,是不允許談戀愛的。」
不過,這也證明他是真心關懷誕生到這個世上的孩子。所以他纔會無法原諒不肯承認女兒的熊五郎。
誠二起身走到櫃子前面,拿起剛纔的信封。
「咦……認定……?」
心乃枝能跟親生父親相認,按理說是件值得開心的事。
「DNA鑑定書……」
「難道說……」
誠二的回答重重地壓在將悟的肩上。
誠二滔滔不絕地說明完箇中原由後,長長地嘆了口氣。
「你想知道是誰密告的嗎?」
誠二忽然拋出了一個問題。
「真是不可思議。沒想到人生竟會因一封信而有如此巨大的轉折。」
「沒錯。這是好幾年前熊五郎在美國進行鑑定的資料文件。也就是他和心乃枝的親子鑑定結果。他似乎是拿偷偷收藏的心乃枝的臍帶去鑑定的。」
「若不是如此,那些年你怎麼能過着平穩的生活呢?如果心乃枝的事傳進了帝野家,你的父母可能早就離婚了。倘若你的監護權是被鹿野子女士拿走的話,你現在過的就是截然不同的人生了。這樣的你有資格責怪自己的父母嗎?」
「這是兩年前熊五郎忽然寄給我的東西。」
「即便人已不在世上,只要能提出相關證明,照樣能強制認定關係。只不過限期在死後三年內。熊五郎已經去世兩年了,所以期限還有一年。」
「心乃枝,快住手!」
先前的火氣已平息了下來,那眼神彷彿在後悔自己不該出言責備將悟似的。
身體不知是因憤怒還是難過,止不住地顫抖着。甚至不敢轉頭看一旁啞口無言的心乃枝。
那視線彷彿帶着幾分責備的意味。
心乃枝忽然情緒激昂地起身大喊。
結果顯示,雙方是千真萬確的父女。
「是嗎……密告的事你也知道了……」
「他害怕一旦被人知道自己有心乃枝這個女兒,他和鹿野子女士以及將悟三人組成的家庭會分崩離析。他說他不願因策略性婚姻嫁來帝野家的妻子受到更多的折磨。」
然後,誠二一如在道歉般,向將悟和心乃枝低頭。
一旦認定了關係,心乃枝戶籍謄本上親生父親的欄位將出現熊五郎的名字。也就是說,心乃枝是熊五郎親生女兒的事實將正式獲得公認。
「這就不清楚了。雖然我們都假裝不知道密告的犯人是誰,可是熊五郎或許早就依稀察覺到了。」
誠二心情凝重地嘆了一口氣。
或許是至今仍爲煩惱所苦,誠二緊握雙拳,眉間爬滿了深邃的皺紋。
「我又何嘗不想說出真相?只是我也不樂見心乃枝被捲入帝野家的風暴,也不想讓她以爲自己的生父竟是一個不願認女兒的人——再者,我手上也沒有任何客觀證據可以說明熊五郎就是她生父。到頭來,我也只能告訴她我不曉得她的父親是誰了。」
她的嘴脣在顫抖着,眼眶裏盈滿了隨時有可能滾滾落下的淚水。
「因爲他想要保全自己的家庭。」
將悟和心乃枝都看着誠二的臉啞然失色。
心乃枝像是以鑑定書爲人質般和父親展開拉鋸,然後快步衝出了客廳。
忽然間,心乃枝發出了微微顫抖的聲音。
「不要……責罵將悟同學……他又沒有做錯什麼事……」
與此同時……將悟和心乃枝是同父異母兄妹的身份,也將會獲得公認。
他陷入了沉默。目光搖擺不定,彷彿在迷惘什麼似的。就好像瞞着什麼事情不敢說出來一樣。
將悟咬牙切齒。身體剋制不住發抖的衝動。
該怎麼做,心乃枝纔會幸福呢?對她而言,什麼樣才叫做幸福呢?
可是,一旦認定關係的話,兩人就成了不折不扣的兄妹……
沉默支配了客廳。在場的人都無言以對,全身也僵住不動。
「我自從收到這封信後,日夜都在煩惱。熊五郎的立場已不同於十年前,如今的他也是舉世聞名的大人物。我擔心一旦認定關係,心乃枝是否會被貼上熊五郎私生女的標籤。」
「我知道我犯下了傻事。可是,我實在無法原諒熊五郎那又要隱瞞自己生父的身份、又要養育女兒的行爲。無法原諒試圖背棄親生女兒的他!不承認女兒是女兒的人,沒有資格爲人父母!」
「我和熊五郎在事情的看法上有了歧見。我認爲應該要誠實地把將悟和心乃枝的身世告訴你們。可是熊五郎卻不願讓你們倆知道真相。」
「我、我……我希望能讓心乃枝幸福……以戀人的身份,一起過着幸福的日子……」
誠二的這番話,聽起來就像是在代替熊五郎教訓將悟似的。
將悟用顫抖的手接過了鑑定書。
「……您、您寄了密告信的事,家父知情嗎?」
「根據連文件一起寄來的書信,自知不久將離開人世的他心境上似乎有了轉變。他在死前打算把真相傳達給心乃枝。可是無預警地揭露真相的話,只怕會扭曲了她的人生。所以熊五郎才把資料寄給我,要我這個父親先幫忙保管真相。」
「……您知道嗎?」
「我常常有個想法。要是心乃枝當初成了熊五郎的養女,哪怕只是法定的血親也好,你們就能成爲一對兄妹了。說不定鹿野子女士也會因同居在一個屋檐下的關係而願意接納心乃枝。如此一來,或許有一天熊五郎也會願意親口告訴你們真相了。」
原來這個看似性格敦厚老實的父親,背地裏竟也隱藏着令人害怕的激情。
將悟啞口無言。心乃枝也倒抽一口氣注視着父親。
他想和心乃枝成爲一對戀人。哪怕那是人人忌諱的一條路。
「就爲了這個原因……您隱瞞心乃枝真相這麼多年嗎?」
那模樣令將悟深感同情,臉上掛起了淺淺的笑容。
說明心乃枝就是熊五郎親生女兒的鐵證就擺在眼前。
「……我不要!」
將悟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所聽見的話,感覺嘴巴里面黏糊糊的。
換句話說,兩人身爲兄妹的事實將再也無法隱瞞下去。
「隱瞞了我這麼多年,事到如今才突然要我認定父女關係……這種安排我一點都不覺得開心……這樣的生父我不要也罷……!」
「您是受家父所託,纔沒辦法說出真相的吧。這整件事都是家父一個人不好。他甚至動過歪主意,想隱瞞心乃枝是親生女兒的事不讓別人知道,然後收她爲養女呢。」
誠二接着從信封裏拿出了兩張信紙,是熊五郎親筆的書信。
「諷刺的是,我的做法導致熊五郎費盡心思極力隱瞞私生女的存在。發現丈夫在外跟女人生了小孩的鹿野子女士因飽受打擊,整個人憔悴不已。看到一蹶不振的妻子整日臥病在牀,他認爲再繼續折磨妻子只會毀了家庭。於是他決定徹底否定女兒的存在,要一輩子隱瞞下去。」
可是他卻無法由衷高興起來。
「我有聽說是因爲有人寄信跟我祖父密告,說家父在外有私生女。」
「……基於這種想法,當時我氣得寫了封信,並且拷貝了熊五郎擁有的照片,一同寄給虎之助先生了。」
聽誠二這麼說,將悟不禁想像了也有可能發生的另一種人生。
誠二看了心乃枝後,又把視線轉回到將悟身上。
「我打算提出這份鑑定書和書信做爲證明,讓心乃枝和熊五郎認定父女關係。」
將悟點點頭。
「……不要。」
「你仔細考慮吧。爲了不讓同樣的悲劇再次發生,還是讓心乃枝認祖歸宗吧……」
他幾乎要窒息了。
誠二重新坐回位子上後,從信封中拿出一張文件放到了桌上。
將悟無言以對。
「這麼做,得利的不是隻有我爸媽而已嗎……」
「……將悟,你知道爲什麼熊五郎沒能成功收養心乃枝嗎?」
「將悟。讓人幸福這種事,並非嘴巴說說那麼簡單。」
聞言,誠二眼神銳利地看了將悟。
文件上滿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單看一眼,將悟就明白那是什麼文件了。
心乃枝垂低眼簾,完全沒有想看鑑定書一眼的意思。她彷彿害怕直視結果般,避開了視線。
「這是爲什麼……?」
「別走!」
「不要過來!」
心乃枝甩開父親的手,一把抓起放在桌上的鑑定書和信紙。接着她又拿了放在櫃子上的打火機,「啵」地一聲點燃火苗。
「可是家父已經去世了。」
那就是將悟和心乃枝做爲兄妹一同長大的人生。兩人自小就是家人,不會有發展成情侶關係。至於雅也不會被誤當成是將悟的妹妹,有機會和將悟成爲一對男女朋友……
心乃枝怯生生地喃喃嘟囔道。
將悟那斷斷續續的聲音,彷彿在懇求似的。
事已至此,所有的疑惑都解開了。
將悟茫然地注視誠二的臉。
「我喜歡將悟同學!我和他走過相識、一同相處、互相告白的階段,好不容易纔成了情侶!不要隨隨便便讓悲劇發生在我們身上!」
「是我言重了。將悟的確是無辜的,鹿野子女士本身也算是被害者,責任全在熊五郎一個人身上。當然,幫他隱瞞事情的我也一樣。沒有資格說熊五郎的不是。」
「心乃枝妳先冷靜下來。這也是爲了妳往後的人生……」
一如受到女兒的催促似地,誠二終於開口了。
心乃枝的養父從很久以前就一直在爲心乃枝的幸福着想。爲她的幸福祈禱。
誠二說着說着,眼神逐漸變得嚴肅了起來。那眼神就好似在譴責什麼。甚至可以從中感受到憤怒。
誠二大聲嚷嚷,「碰!」地一聲怒敲桌面。
「保全?什麼意思?」
誠二露出溫柔的微笑,把手放在煩惱不已的將悟肩上。
「那個人就是我。」
誠二慌忙地衝上前去,但將悟卻起身擋在他的眼前。
「將悟,請讓開。你還堅持要跟心乃枝交往嗎?」
然而,將悟卻像強忍痛苦般擠出聲音說道:
「拜託……伯父……請您……幫心乃枝認定父女關係……」
誠二大感意外似地注視將悟好一會兒。然後他面露安心的笑容。
「你能理解我的苦心嗎?」
「我一直有個願望,就是希望妹妹能被認可爲家中的一分子。所以……所以請您幫忙認定心乃枝和家父的父女關係……」
開口提出這樣的要求,將悟何嘗不覺得痛苦。
可是,如果心乃枝現在不認祖歸宗的話,她這一輩子將永遠是沒有親生父親的孩子。任誰也沒有剝奪他人擁有親生父母的權利。
「讓我去跟她談吧。」
將悟衝去尋找心乃枝。來到走廊後,只見從廚房探出頭的洋子露出不解的困惑神情。
玄關處傳來心乃枝的腳步聲。玄關門打了開來,外頭走廊響起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將悟衝往玄關穿好鞋子,從半掩的大門跑到外頭的走廊。
等他抵達電梯大廳時,電梯已經要通過下一層樓了。心乃枝人在裏面。枯等電梯的話肯定會來不及追上。
將悟拔腿狂奔,從公寓樓梯三步並作兩步往下跑。
「心乃枝。就算妳是我的妹妹,我……」
將悟邊跑邊思忖。
兄妹就不能成爲戀人嗎?這種事情是誰規定的?
沒錯,這不是悲劇。心乃枝是不是妹妹一點關係也沒有。重點在於我喜歡的人是心乃枝。我喜歡的是名叫鶴真心乃枝的這樣一個人。所以……
「我要和心乃枝廝守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