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妹妹送來的生日蛋糕

時光飛逝。

父親火葬後，一年多的時間過去了。

在四月中旬的某個風和日麗的早晨，帝野將悟獨自踏上了未知的土地。

「這裏就是從今起我要生活的城市嗎……」

將悟環視車站前的街景喃喃自語。鋪上了紅色磚塊的人行道、綠油油枝葉扶疏的白楊行道樹。站在那裏的少年，身穿西裝外套款式的學生服，臉上繃起了精悍的表情。

將悟他完成了成爲帝野集團社長所必經的特訓。

每天從早到晚被強制關在由帝野集團的英才教育學院所開設的特別個人班級裏，接受世界級權威學者和文化人士的薰陶。

經濟學和企管學。在那裏，他習得了管理企業所需的理論。

運動與藝術。在那裏，他培養了要在社交界佔有一席之地所不可或缺的修養。

氣質與道德。在那裏，他領會了合乎身爲萬人之上的領導者的人格。

特訓過程非常水深火熱，一般人可能撐不過三天就腳底抹油逃走，然而他卻拼了命堅持到最後一刻。就算被灌輸了太過龐大的知識，導致腦容量不堪負荷幾乎快嘔吐了出來，他還是死命憋着將快吐出的東西吞回肚子裏吸收。

——將悟遺傳了偉大的熊五郎的血統。

一年後，學院的講師們一致爲將悟背書，保證他是當之無愧的次任帝野集團社長。

「現在呢……」

將悟從書包拿出了一張紙來。

那是份地圖，上頭筆記了如何前往從今起要報到的深流院學園的方式，是母親的祕書瀨利小姐幫忙整理的。轉學的手續也是由瀨利祕書代勞張羅。

有衆多政商名流子弟就讀的私立深流院學園。從今天起，將悟將以高中二年級的身份在此展開新生活。

這麼做全是爲了滿足遺囑上繼承父親遺留的家業所需的最後條件。

在高中畢業前找到心愛的女性，並與之成爲生涯的伴侶。

不曉得未來有什麼樣的邂逅在等着我呢——

鶴真……心乃枝同學、嗎？她連名字都那麼悅耳動聽呢……

「請問我的手機有什麼問題嗎？」

口感蓬鬆的清爽奶油味在口中擴散，慢慢化了開來。若是這種口味的話，就算在早上也能喫得沒有負擔。

「如何，帝野同學有沒有興趣跟我一起去享用泡芙？」

「也對。我們走吧！」

一個身穿制服的女孩出現在將悟的眼前。

女孩突然看到將悟，似乎也嚇了一大跳。她背往後仰身體失去重心……接着重重地一屁股跌坐在地。

將悟用那個眼神盯着她看，結果似乎被發現了。只見她氣呼呼地回瞪了一眼。

「嗯，我叫帝野將悟，預定要就讀二年級。」

「是的，我有聽說今天我們班上會有一個新來的轉學生——我的名字是鶴真心乃枝，就讀二年A班。」

——大清早就喫泡芙啊……感覺胃會消化不良說……

「這是那種甜而不膩的甘甜啦！你喫喫看！」

是爸爸他認識的人嗎？不過這樣的表達方式感覺也太奇怪了吧……

生日嗎？話說我的生日……剛好就是今天呢！

她對回到店裏的女店員點頭致謝，然後向將悟鞠躬。

「呀！」

接着她從盒子裏拿出了一個比平常尺寸還要大上一號的泡芙。用雙手從中分成兩半後，把其中一邊遞到了將悟的面前。

蛋糕店的女店員急忙趕上前來關心。

沒錯。就算再惆悵也無濟於事，重要的是向未來邁進？

「那當然了。這個奶油不趁剛出爐的時候喫就失去意義了。」

『真希望可以再爲那孩子慶祝一次生日哪……』

心乃枝帶着將悟走進公園，坐在草坪的長凳上。把提來的蛋糕盒放在膝蓋上頭後，把蓋子往左右兩邊打開。

「我可不想第一天上學就遲到。我看我們差不多該出發去學校了吧？」

剪齊得很工整的瀏海、隨着微風輕輕擺動的飄逸長髮，別在頭上的白色大緞帶教人十分地印象深刻。至於五官的部分，她擁有一雙圓潤的大眼睛和筆挺的鼻樑，以及抿成了一直線的嘴脣。

「不用在意啦。對了，妳是深流院學園的學生是吧？」

「這下傷腦筋了……應該是這條路沒錯啊……」

將悟在內心反芻着在深流院學園第一個認識的女孩的名字。

她的錢包是略帶大嬸風格的綠色夾扣式零錢包。裏面似乎裝了不少零錢，拿起來感覺沉甸甸的。

「對、對不起，不小心把東西灑得到處都是。我沒有受傷。」

將悟在旁邊彎腰坐下，盯着興沖沖地窺看箱子裏頭的心乃枝的側臉。

心乃枝所指的方位有一座四周被行道樹包圍住的公園。散步步道沿着公園的外圍環繞，裏頭是一大片草坪，中央則豎有一根細長的時鐘塔。

「啊，等一下。」

「所以說你是那個……」

心乃枝指了位在馬路反對側的寬廣公園。

女孩的裙子向上掀起，純白色的內褲從下面……喔不不不！

第一天上學就遲到真的一點都不好笑啊……或許找個地方問一下路比較保險。

收拾好滿地亂七八糟的東西后，女孩總算露出放心的表情鬆了一口氣。

「時間上還來得及啦。不然，你不陪我喫蛋糕的話，我就不帶路囉？——而且你剛纔幫了我，我也想向你答謝呢！」

將悟在心中如此喃喃自語，目標嶄新的校園生活跨出了第一步。

「嗯，是沒錯……」

將悟反應飛快地伸出手，接住了飛到半空中的蛋糕盒。

「只要再坐個三十分鐘就能聽到了喔！——騙你的啦，再坐下去上學就要遲到了呢。」

女孩握住了將悟伸出來的手。將悟摸到女孩纖細的手指。從地上起身後，女孩用手拍掉了沾在裙子後面的灰塵。

清純標緻的容貌，可以說真不愧是深流院學園的學生。是一個可愛中帶有一絲冰清玉潔的氣質，會讓人聯想到流經森林深處的清澈小溪的美少女。

——那孩子是誰來着？

「——妳站得起來嗎？」

心乃枝開心地微笑，一口咬下自己的泡芙。

這時，回憶開始連鎖浮現。記得當時，父親後來還說了這樣的話：

將悟在原地佇足，交互打量手中的地圖和街景。

「好痛痛痛痛……對、對不起……」

可是，父親還來不及迎接五十歲大壽就病逝了。

咕咕、咕咕，鴿子模型吹奏着簡短的旋律。

就在將悟準備要把手放在門把上的瞬間，門突然「磅」的一聲用力往外打開——

和幫忙帶路到學校的心乃枝比肩而行的同時，將悟好奇地詢問。

「啊，沒有，沒什麼問題。來，這是妳的手機和錢包。」

然後女孩和好心幫忙的女店員一起撿拾掉了滿地都是的教科書和筆記本。將悟也幫忙撿起掉在地上的手機和錢包。

將悟仰望着招牌憶起往事，不禁有些惆悵。

「妳、妳沒事吧？」

「嗚哇！」

將悟東張西望，發現自己正好站在一間小小的西洋糕餅店的前面。抬頭往西洋風的木門上方一看，上面掛着一塊寫有『Marie Chocolat』的招牌。

「唔……妳都這麼說了，那我就不客氣地跟妳一起去吧！」

「給大家帶來騷動了。唉……」

「——啊，真的耶。沒想到味道還挺清爽的，很好喫呢！」

心乃枝把盒子折平塞進書包裏，從長凳站了起來。

將悟迫於無奈接過泡芙，舔了一口奶油試喫味道。

感覺想要交換電話號碼的不良居心快被拆穿了，將悟連忙交出東西。

還記得有一次去向臥病在牀的父親探病時，他說過這樣的話：

儘管當時將悟感到疑惑，卻沒有想向病榻上的父親過問，只把那句話當作一個謎刻印在記憶裏。

原本她提在手上的蛋糕盒被拋飛到半空中，書包裏的教科書和小東西也散落一地。

心乃枝把泡芙塞到將悟的面前。

——原來是蛋糕店嗎？

忽然，四周響起了鴿子叫聲的音樂。是從草坪中間的時鐘塔傳來的。

「非、非常感謝你！裏面裝的是奶油泡芙，我想應該沒事。」

「那個時鐘很有趣吧。每個小時的整點和三十分都會有鴿子跑出來唱歌喔。整點時旋律較長，三十分時旋律較短。」

要是我能跟長得這麼可愛的女生親密到可以打電話聊天的程度的話……

兩人喫完泡芙後，暫時還沉浸在淡淡甘甜的餘韻裏。

「可是那不是鮮奶油嗎？不快點喫掉的話應該會壞掉吧？」

——不曉得女孩子平時都喜歡買些什麼東西呢？

女孩一雙眼睛睜得渾圓，目不轉睛地打量將悟的臉。

——要跟女孩子有更進一步的認識，交換電話號碼應該是少不了的步驟吧。

這女生看起來長得文文靜靜，沒想到個性這麼強硬哪……

「咦！我、我也可以去嗎？——問題是不趕快去上學的話……」

大概是因爲那句話感覺有點不對勁，纔會這麼印象深刻吧。

「照妳的語氣聽來，妳早知道我這個人了？」

大清早就面對看起來很甜膩的泡芙，將悟顯得有些遲疑。

將悟定睛一看，用手揉腰的女孩子身上穿的正是深流院學園的西裝外套制服。

「『Marie Chocolat』他們家的蛋糕上頭的奶油非常美味，甚至還上過雜誌和電視，每當假日門口都會大排長龍喔！這間店在我們學校一樣很受歡迎，特別是大受好評的鮮奶油泡芙往往不到中午就會銷售一空呢！」

「啊，完蛋了！現在不是站在這裏發呆的時候！」

「是喔，設計得還真精細耶。不曉得較長的旋律聽起來是怎樣。」

「沒騙你吧？」

「話說回來，妳怎麼會在上學途中買蛋糕呢？」

至於女孩的手機，則是將悟從來不曾看過的藍色流線形設計。帝野集團也有販售手機，不過很遺憾地，她用的是其他公司出產的商品。

「——早上在那座公園喫蛋糕是我每天的例行事項。如果忘記喫，那一整天都會提不起勁。」

「你是轉學生嗎？」

「其實我是今天要轉進那所學校的學生，可是我好像迷路了。方便的話，不知道能不能麻煩妳告訴我怎麼走到學校，感激不盡……」

十幾分鍾後，朝着新生活邁開的步伐很快就遭遇到挫折。

「給你！」

將悟遞出了手中的蛋糕盒。

『將悟，今年生日你去買個蛋糕，大家一起來慶祝吧！』

「還有這個。希望裏面的蛋糕沒有垮掉就好……」

當將悟也準備起身時，心乃枝無預警地伸手製止。

她站到將悟的前面拱肩縮背，慢慢把臉湊上前來。

「請你不要動。」

「幹、幹麼……？」

「不可以動喔！」

用不着這麼命令……瞧心乃枝的臉貼近到幾乎要感應到彼此的鼻息，將悟早就像石頭一樣僵得全身無法動彈了。

將悟羞得不得了，不敢直視心乃枝的臉。可是把視線往下一挪，又看到鼓得圓圓的胸部。因爲心乃枝彎下了背，所以渾圓的胸部曲線看起來就像受到特別強調一樣。

令將悟不禁開始想像一種裏頭填裝了滿滿的白色奶油的圓形物體。

「嗚，奶、奶油泡芙……」

「什麼？你還想再喫嗎？」

「我沒有要喫我沒有要喫！」

「……帝野同學好奇怪。你保持這個姿勢別動喔！」

心乃枝從口袋掏出一條白色蕾絲手帕……然後用外面包了手帕的指頭按住將悟的嘴邊。

「唔咕……」

指頭沿着脣邊橫向移動。

心乃枝的指頭隔着手帕觸碰到了嘴脣。兩根纖細的手指。彷彿輕輕一折就會斷掉似地既纖細、又柔嫩……

等到手指拿開後，心乃枝的臉這才終於離遠。

「好了。你嘴巴沾到奶油了啦！變得好像長了白色鬍子一樣。」

「謝、謝謝……」

將悟神情恍惚地看了心乃枝。

——話說回來，這個人真的是老師嗎……？

私立深流院高等學校乃是由大正時代的實業家•深流院石人設立的學校。創校宗旨在於培育肩負日本未來的企業家，特別是在大正～昭和中期這段時間，送出了不少往後在財政界嶄露頭角的畢業生。

「好了好了，大家安靜！」

「帝野同學？你不去上學嗎？」

這時，小都里老師忽然用惡狠狠地眼神轉過頭回望。

那一瞬間，自己確實深受她那秀麗的臉龐吸引。

「我來到這所學校總之就是希望能過愉快的校園生活。除了結交朋友以外，呃，可以的話最好也能交到女朋友……」

「——感覺我們好像從很久以前就認識了一樣。」

——我是不是做了讓她聽了很不開心的自我介紹啊……？

「要、要去啊！等我一下！」

心乃枝的座位就在那兒。和將悟四目相對後她盈盈一笑，輕輕地揮手示意。

想當初，父親爲了帝野集團忙得連壽命都縮短了。將悟也是一樣，等到哪天當上帝野集團的社長後，可能再也擠不出時間玩了。

將悟舉目環視班上同學的反應——然後視線停留在最後一排的位置。

一瞬間兩人目光交會——但她馬上冷冷地別開視線，繼續眺望窗外的風景。

心乃枝的隔壁——最後一排靠窗的座位。

太好了。這樣看來搞不好我可以很快就融入這個班級了。

語畢，有一名學生舉手，是心乃枝。

「開、開玩笑的……？」

「神凪同學，請多指教。」

小都里老師臉上重新掛起笑容，朝二年A班的教室出發。

每個人都難掩自己的好奇心，用像是在看藝人的眼神打量將悟。

小都里老師以拍手示意學生靜下來。

將悟從長凳起身，一邊注視着她的背影。

才第一次見面就幫我擦嘴巴。鶴真同學應該是個很會照顧人的女孩子吧。

§

少女分成左右兩邊紮好的頭髮在風中飄揚，手撐在桌上托腮，眺望着戶外。

——難道這個人有超能力嗎！

「醜話先說在前喔，老師可是不喫師生戀那一套的，給我記清楚了。」

從頭到腳看起來儼然是個國中生啊……不對，搞不好是小學生。

『那個教主級社長帝野熊五郎的兒子會是一個怎樣的人啊？』

「那帝野你的座位……該怎麼安排呢？」

就在將悟也想向她揮手時，赫然發現——

將悟聽到心乃枝的聲音纔回過神，連忙追了上去。

「原來如此啊。老師會以班導的立場替你加油的！你就盡情享受青春吧！」

小都里老師無預警地改成恐嚇的聲調瞪了將悟。

將悟一路上不忘順便觀察路過的教室情況。現在是早上開班會的時間。粗略地放眼望去，有七成都是女學生。

將悟打完招呼，接下來往另一邊的隔壁看。

「你不要那麼喫驚嘛！如果你留那一撮白色鬍子到學校，鐵定笑掉人家大牙的。」

儘管答案和事實略有出入，但卻是將悟的真心話。

將悟在新的同班同學面前做完自我介紹後，深深地低頭一鞠躬。

坐在另一邊隔壁的……正是剛纔那個從自己臉上移開視線的女學生。

「也對。而且鶴真是班級委員，你如果有不懂的問題也方便向她請教。」

個子矮小的她只有到將悟的胸膛那般高。身穿深藍色的夾克，綁了兩條短馬尾。而且用來繫住馬尾的，還是小熊卡通造型的髮夾。

心乃枝淘氣地吐出舌頭。

「你剛纔是不是想了什麼奇怪的事？」

「瀨利吏沙是老師我在大學時代的學妹。我是有聽說她畢業後跑去帝野集團工作，可是沒想到會在她拿轉學資料來學校時跟她重逢，嚇了我一跳呢！」

這就是……命運？

「我、我沒有把這種事當家常便飯喔！……不過今天的我確實有點怪怪的。先是撞到帝野同學，然後又一起分着喫泡芙……」

將悟一邊走在深流院學園二樓的走廊前往新班級，一邊眺望窗外的景色。隔着中庭，可以看見另一棟古色古香的西洋建築校舍。

「『命運的邂逅』。」

「呵呵，我們又坐在一起了呢！」

心乃枝的指頭彷彿直到現在依然隔了條手帕停在自己的脣邊一樣。

於是在小規模的座位更動後，將悟坐上了自己的新座位。

「你要是敢把我們家可愛的學生弄哭，我一定當場處罰你退學！你做好覺悟了！」

「我、我沒有啊！我只是覺得老師妳看起來好可靠喔……」

將悟想起了剛纔在蛋糕店前面看到心乃枝的臉時的感覺。

「我是有聽說這是間傳統優良的學校，不過這裏的建築真的會讓人感受到歷史的悠久呢！」

還有一直在腦海中縈繞……外觀看起來遠比泡芙還要柔軟許多的胸部。

就像說着說着自己也覺得很有意思似地，心乃枝呵呵呵地笑了出來。

那裏有一個根本沒興趣看將悟一眼、個頭嬌小的女生。

或許就是因爲這個緣故，父親纔會基於把握時間趁現在好好談場戀愛的立意，開出『找到生涯伴侶』這種條件來的。

「真的嗎。這世界好小喔。」

心乃枝偷偷地向將悟咬耳朵。

「還好啦。你別看這學校外觀很老舊，其實到處都有經過改建或增築喔！」

「所以我好奇的是，帝野你爲何要特意從學院轉到這所學校來？」

「你知道人家都怎麼形容這種情況嗎？」

「走吧，再不趕路的話，我們就真的要遲到囉！」

那個宗旨時至今日依然有完好傳承，衆多企業家和政治家的下一代都選擇這所學校就讀。

「也難怪女孩子會多到這麼嚇人了……」

「咦……？從很久以前……？」

隔壁桌的心乃枝向他投以親切的微笑。

「她是神凪同學啦！神凪雅。」

「真的耶。鶴真同學，以後還麻煩妳多多關照了。」

瀨利祕書代將悟處理了轉學手續，所以就算她跟小都里老師有過一面之緣也不奇怪……問題是，老師剛纔的稱呼方式感覺就像兩人早有交情一樣。

「我我、我知道了！我發誓我不會弄哭女生的！」

「我是從今天起要和大家一起上課的帝野將悟。我在家是獨生子，所以希望能在學校交到許多朋友。」

……好吧，至少可以知道她應該是沒有啥超能力。

「不光是財政界的子弟，還有很多希望能把女兒培育成有氣質的大家閨秀的父母也會把小孩送來我們學校就讀喔。學校還有開設上流禮儀的課程呢！」

「瀨利利……是瀨利小姐嗎？老師妳認識她？」

「其實我今天在上學途中還迷路差點遲到了。我有可能是個路癡吧……這所學校面積又特別遼闊，所以我在習慣環境之前就算迷路了也是很正常的，如果大家看到我在走廊變成迷途羔羊，務必把我帶回這間教室喔！」

有幾個女生被將悟自曝的糗事給逗得忍不住咯咯嘻笑，在她們的影響下，教室各處陸續響起聽起來很親切的笑聲。然後大家開始跟附近的同學討論起對將悟的觀感。例如比想像中的平凡啦、長得還滿帥的啦、腦筋很像很聰明啦、或者沒想到感覺還挺呆頭呆腦的諸如此類等等。

「騙～你的，開玩笑的啦！幹麼露出那麼正經的表情來啊！」

「只不過！」

她現在依然看着窗外，似乎仍對將悟漠不關心。

領在將悟前頭的女性——未來將是他的級任導師的小都裏舞子老師說道。她負責的科目是歷史，同時也負責指導班級委員會和學生會的樣子。

「很好，那我們走吧！」

拋下心裏小鹿亂撞的將悟，心乃枝逕自向前走去。

「是的，謝謝老師！」

「老師，我往旁邊移一個座位，然後請他坐我隔壁可以嗎？」

將悟立刻舉起右手擺出宣誓的姿勢。

「帝野，我聽瀨利利說，你以前待過帝野集團的英才教育學院？」

全班無不睜大眼睛直盯着他瞧。

小都里老師像個老頭子一樣嘻嘻嘻地奸笑了起來。

「不管怎麼說，這所學校最不缺的就是可愛的女生嘛～」

見將悟情不自禁地深情凝視，心乃枝害臊地揮起了手帕。

這時，彷彿注意到有視線在盯着自己一樣，少女把頭轉了回來。

「我覺得在學院努力學習企業管理對我的未來固然大有幫助，但是高中時代在這種氣氛閒散的校園歌頌青春也是人生重要的過程。況且，我爸爸也是在這所學校畢業的。」

「……都怎麼形容來着？」

目前，將悟是帝野集團的下任社長人選仍是機密事項，僅有集團內部的高層知情。因此，也只有將悟的母親和親戚、以及瀨利祕書等少數人知道將悟此行的目的是『尋找生涯的伴侶』。

然而神凪雅不僅不屑看將悟一眼，還始終悶不吭聲。

§

「神凪同學是不是不太喜歡說話啊？」

放學後，將悟和心乃枝各提着一包大垃圾袋走在走廊上。

將悟在掃地時間見心乃枝一個人提不太動垃圾袋於是主動伸出援手，現在兩人正在前往垃圾場的途中。

將悟看來果然成了名人，每個在路上擦身而過的學生都被他吸引得回頭觀望。

「就算我主動攀談，她也不理人……我該不會被她討厭了吧？」

「神凪同學她去年也是跟我同班，她在那個時候似乎就不太喜歡跟人羣接觸了。」

「不擅長跟不熟的人相處嗎……？」

「我個人也是希望神凪同學能跟其他人好好相處啦，可是……」

——明明是個笑起來感覺一定很甜的可愛女生說。實在太可惜了，將悟心想。

兩個人走出校舍，來到了校園的後院。

這裏除了將悟和心乃枝以外一個人也沒有。

「來到安靜的地方我心裏也輕鬆多了。」

將悟吁了口氣放鬆肩膀的力量嘟囔道。打從一踏入這所學校，不管走到哪都備受校園衆人的矚目。

「果然很難不去在意人家的眼光嗎？也難怪啦，大家都盯着你瞧嘛。」

「不會啦，我很好。只是有些緊張而已——反正大家很快就會對我失去新鮮感了啦。」

將悟面露笑容後，心乃枝也跟着臉上浮現微笑。

校園後院的深處聳立着一顆大樹，樹下就是垃圾集中場。

「好，丟完垃圾，今天的掃地工作也結束了。」

將悟把垃圾放在集中場，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嗚……將悟頓時語塞。

「是嗎……我明白了。將悟……同學……」

「當然不怕呀！那是你活着的證明耶！人活着不可能不受傷，所以我不會厭惡什麼疤痕。」

「請叫我心乃枝。就只有我用名字稱呼你，實在太不公平了。」

「咦？」

心乃枝她……只是嚇到動彈不得而已……

「嗯。妳願意這樣叫我實在太好了。」

「哼，別想逃走！」

「說得也是，將悟同學——將悟同學、將悟同學。」

仔細一看，旁邊的地上有一瓶鋁罐裝的果汁。

將悟和心乃枝同時發出小聲的尖叫。

「總覺得用名字稱呼感覺好不可思議喔！」

瞧將悟慌忙想辯解，心乃枝用手捂住嘴巴輕聲地笑了出來。

「好長的傷痕……」

將悟立刻用手撥弄瀏海，想要遮住傷痕。

將悟失望地垮下了肩膀。

可是，心乃枝卻阻止了將悟撥發的手，輕輕地捧住了他的頭。

「疼痛治好了嗎？」

「哈哈，馬上就會習慣的啦！」

「將、將悟同學……」

將悟伸出雙手想要抓住心乃枝的肩膀——

「妳想想，一聽到『帝野』兩字，大家都會聯想到『帝野集團』這間公司的名字不是嗎？就像剛纔一樣，一直吸引別人好奇的目光。我從以前就不喜歡自己跟爸爸的公司被人畫上等號。朋友用名字來稱呼我的話，我心情上會比較自在。」

宛如受到一種名叫「心乃枝魅力」的引力吸引似的。

莫名沉浸在一股獲得治癒的情緒裏——將悟赫然發現。

可是不知何故，總覺得實際喊出聲的話聽起來一定會非常悅耳。

「但是鶴真同學妳又沒有非得用名字稱呼不可的理由……」

這一年，帝野集團的英才教育學院特別設立了一個個人教育班，將悟就是在那裏獨自一人勤奮地進行社長特訓。也因爲這個緣故，幾乎找不到可以跟同齡的女孩子接觸的機會。

「舉手之勞而已，用不着那麼客氣啦——而且鶴真同學妳等一下要出席班級委員會不是嗎？」

她雙眼閉合，一如在唱誦咒語般喃喃細語，同時讓彼此的額頭輕柔地磨蹭。

兩個人的臉貼近到如果有人從背後輕推一把，嘴巴就會親在一起的距離。

將悟作勢要用手指戳心乃枝的額頭。

心乃枝背部碰到校舍的牆壁因而停了下來。

——心、心乃枝的臉……也靠得太近了……

「什麼事？」

心乃枝好像也發現了。她的臉頰頓時火紅髮燙，眼睛也睜得渾圓。

兩人的嘴脣距離貼近到只剩一張紙的厚度……

「討厭，將悟同學好可怕喔！」

聞言，心乃枝有些生氣地嘟起了嘴巴。

「心、心乃枝……」

退無可退的心乃枝變成了被將悟的兩條胳臂包夾在中間的模樣。

「謝謝，多虧有你的幫忙……」

然而事與願違，不曉得是做好了覺悟，亦或心生害怕，心乃枝竟輕輕閉上了眼睛。

聽到有女生不斷反覆叫着自己的名字要不害臊也很難。

「呀！」

將悟額頭上雖留有疤痕但其實早已不覺得疼痛，會這麼說純粹是爲了配合心乃枝的溫柔。

心乃枝一邊用絲毫不像有感到害怕的聲音尖叫，一邊輕快地往後跳開閃避。

「真是夠了……啊，對了，鶴真同學，有件事一直想跟妳說……」

將悟的雙手來不及踩剎車，直接撐在牆壁上。

下一秒，有某個東西命中將悟的後腦勺後彈了開來。

早上那句『命運的邂逅』結果也是她開玩笑說說的而已。

「不用擔心啦。無論是堆積得再高的垃圾山，我都能一肩扛起。」

「可是我想要早點習慣嘛！難道說，將悟同學你在害羞？」

「哎唷，跟你鬧着玩的啦！捉弄帝野同學你真的很有意思耶！」

「爲什麼會覺得討厭？」

將悟的額頭上有一道很長的橫向傷痕。雖然平時都有利用瀏海遮醜，不過似乎是剛纔動得太激烈的緣故，導致瀏海亂掉的樣子。

一個容貌可愛又充滿魅力且個性溫柔的女孩子，如此優質的少女的面孔就近在眼前。看似柔嫩的嘴脣感覺比世上任何點心都還要甜美。

「心乃枝……？」

「啊……」

「什麼，原來是在捉弄我的喔……」

「妳也不用一直重複叫我的名字那麼多次啦！」

心乃枝有些難爲情似地俯低了頭叫出將悟的名字。

「——是喔～原來帝野同學不喜歡跟我在一起啊！」

不對，或許『我有醜陋疤痕』的心痛真的讓她給治好了也說不定。

「呵呵。你的聲音在發抖耶！你很不習慣跟女生相處對不對。」

「用名字稱呼你，其實我也覺得很難爲情耶！」

「將悟同學！你有沒有怎樣？」

即便心底這麼認爲，將悟卻剋制不了自己的行動。

「啊啊，我沒事。不過怎麼突然會有空鋁罐丟到我……？」

「因爲這條疤痕這麼可怕……大家第一次看到時都會眉頭一皺。我覺得會有這樣的反應也在所難免——可是妳竟然都不怕呢！」

「關於我的稱呼啦，我是覺得，如果妳能改用名字而不是姓氏來稱呼我，我會很高興的……」

心乃枝面紅耳赤地反覆念着『將悟同學』四個字。

心乃枝也一樣……只是愣在原地絲毫沒有抽離身子的打算。

「你不喜歡跟我走在一起，所以才堅持要一個人倒垃圾是吧？」

真的要接吻了……

不但要直呼女生名字，而且還要去掉稱謂這實在太……

就在這時他注意到一件事。心乃枝視線停留的位置是自己眼睛的上方。

「咦？」

妳、妳怎麼這樣，心乃枝……這、這樣下去我們就……真的要……

結束後她移開額頭，親切地盈盈一笑。

心乃枝也嚇得睜大了眼睛，凝神注視將悟。她僵硬地繃起身子，就像在防衛一樣雙手交叉護住胸前。

聽到心乃枝的呢喃，將悟這才驚覺是怎麼回事。連忙伸手摸自己的額頭。

「心乃枝……」

不可以……不可以這麼突然突如其來地跟女孩子接吻……

「活着的證明嗎……妳說得或許沒錯喔……承蒙妳的福，現在完全不痛了。」

「呵呵。我沒想到你會這麼簡單就上當。」

「這個喔……是我小時候留下的傷疤啦！我也是問爸媽才知道的，至於怎麼來的，我自己也沒什麼印象了——抱歉，讓妳看到了奇怪的東西。」

然而將悟的臉卻不聽使喚，說什麼就是離不開心乃枝。反而還一點一滴地慢慢朝她的臉靠近。

「我、我纔沒有害羞咧——妳就不要太愛捉弄我了啦！」

「痛痛的感覺飛走不見～」

「用名字……嗎？好是好，不過理由呢？」

「我相信……你之後一定會習以爲常的。」

拜託妳，心乃枝……快點逃吧……用力把我推開啊……

然後心乃枝緩緩地把將悟的頭拉近……和自己的額頭輕觸。

「鶴、鶴真同學……對不起……」

「心乃枝……妳不覺得討厭嗎？」

「好痛！」

心乃枝直勾勾地注視着將悟。將悟很不好意思直視心乃枝，令他一度忍不住想別開視線。

「可是煩勞你陪我跑這麼遠……帝野同學，輪到你倒垃圾時記得跟我說一聲喔。下次換我幫忙你了。」

我得跟她分開纔行……心乃枝在害臊了……

「不需要『同學』兩字。『心乃枝』就可以了……」

「沒、沒有啊，我不是那種意思啦！我單純是不想給鶴真同學添麻煩……」

「妳說得也有道理……既、既然如此，心乃枝同學……」

將悟的視線往罐子飛來的方向飄去。垃圾集中場旁邊的那棵大樹。

茂密的綠色枝葉突然搖晃了起來。

「誰在那裏……？」

某個人沙沙有聲地隨着落葉從樹上跳了下來。似乎早已躲在樹上很久了。

「啊～啊～光天化日之下你們還真不知害臊耶！到底在學校胡搞什麼啊！」

那個人正是早上對將悟完全不理不睬的同班同學•神凪雅。

「沒、沒有啦，我們沒在幹麼！剛纔那是想幫將悟同學拿掉頭髮上面的髒東西……」

心乃枝倉皇失措地解釋。之所以避開疤痕的事不談，應該也是她的一種窩心之舉吧。

可是雅卻投以冷漠的視線。

就在氣氛尷尬、將悟和心乃枝兩人全身僵直的時候……

「心乃枝～」

遠方傳來女學生呼喊心乃枝名字的聲音。

將悟等人回頭一看，有兩個女孩子站在後院一進來的地方向心乃枝揮手。

「班級委員會就快開始了喔～」

「啊，是學生會會長和副會長——將悟同學，對不起。我得先行離開了……」

「妳還有班級委員會的工作要處理對吧。抱歉，耽誤妳這麼久。」

心乃枝惴惴不安地交互看了將悟和雅的臉。

「我沒問題的。不用擔心了，快去吧。」

把空罐子丟到垃圾集中場後，心乃枝一副依依不捨的表情趕去找學生會會長她們。

等心乃枝等人一離開，雅突然開口說道：

心乃枝是有些不可思議的女生，但雅的言行舉止卻更是突發奇想。

「雅。」

將悟在這天滿十七歲了，但是這晚他卻得一個人獨自度過。

「舌頭……？」

「我、我沒有在釣女生啊。我只是跟鶴真同學一起來倒垃圾。」

原來是『Marie Chocolat』那間蛋糕店的商品。將悟從瓦楞紙箱中取出蛋糕盒放在桌上。撕掉膠帶拆開盒蓋後，一陣乾冰的寒氣從中噴發了出來。

「你剛纔不是用名字稱呼鶴真同學嗎？不是單純的同班同學嗎？既然如此，我跟你也是同班同學，你不用名字稱呼我豈不是很奇怪？」

「你可以跟普通的同學接吻，卻不能吻我那也太奇怪了吧？」

「嗯～總覺得你好像沒有放感情在裏面耶？明明你叫鶴真同學叫得可親熱了。」

雖然我有拿到同學的名冊，但是上頭只有記載每個人的姓名和性別。

雅也是一樣，我沒告訴任何人我的生日。

也太強詞奪理了吧……儘管如此心想，將悟卻無話可說。

那樣的狀況要硬說只是倒垃圾的確有點強人所難……

將悟長嘆了口氣，在自己的房間躺成了大字形。

母親在交付公寓的鑰匙時，不忘如此叮嚀。

用一種不是驚訝，也不是感到好奇，而是莫名認真的眼神。

「培育愛情……」

「對了，今天是我的生日。」

「好啦……雅……——這樣妳滿足了吧？」

愈想心臟愈是怦怦跳，將悟驅散了腦中的雜念。

——神凪同學是在挑釁我嗎？

「那當然了——不過能跟神凪同學交談真的是太好了。今天妳一直都不肯搭理我，害我很擔心是不是被妳討厭了呢！」

天黑了。外頭已是黑漆漆的一片。

『將悟同學，祝你生日快樂。我要送你的生日禮物，是我的……吻。』

她離開後院後，身影消失於校舍的轉角處。

一時之間沒聽懂那是什麼意思，將悟思考了一會兒後——頓時腦充血。

不過——將悟心想。從目前所得到的資訊來判斷，神凪雅是一個相當情緒化，而且個性彆扭的人不是嗎？

冷不防被直呼名諱，將悟心頭一驚，轉身回望。

將悟忽然看了掛在牆壁上的月曆。

然後不知何故，這回改成想像了雅在自己身旁的畫面。

雅把雙手背在背後閉上眼睛，微微地嘟起了嘴脣。

「我說了，剛纔那個不是要接吻的意思……」

回想起心乃枝在差點接吻的當時所露出的臉，將悟又不禁臉紅了。

——瞧她笑得如此天真無邪，神凪同學其實還滿……不對，是非常可愛呢！

『哦～將悟今天是你生日啊？那我就答應你親我一下當作慶祝好了。』

母親她不是會送蛋糕給兒子的那種人。至於瀨利祕書性格公私分明，應該不會沒事主動送蛋糕纔是。

「吻我。」

「妳在偷聽？」

「現在是怎樣？她在氣什麼啊……？」

「那啾一下。」

「——欸，將悟。」

而且蛋糕上早已插好了——十七根細長的蠟燭。

「欸，將悟。你和鶴真同學真的只是同班同學的關係而已對吧？」

這麼說來，是心乃枝送的囉？問題是，心乃枝不可能知道我的生日幾號。

實際上，別說告訴她生日了，就連電話號碼也沒有成功交換到。

「什麼？」

「什麼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不管了，快親我就對了。」

國中時代的朋友基本上應該也不知道將悟現在的住處，就算知道，在蛋糕送來前應該也會先打電話祝賀……

——竟然沒有嚇到，看來神凪同學是個很有膽識的女生。

「有什麼好嚇一跳的？你不是很希望人家叫你的名字嗎？」

「哦～那隻好請你拿出證明來了。」

「那是心乃枝——不對，是鶴真同學在檢查我額頭上的疤痕啦！」

他的生日來得早。不管是小學還是國中時代，在班上他總是第一個迎接生日。

㊟

隔壁的住戶似乎都是一些大學生和年輕的上班族。因爲生活作息錯開的關係，很少有機會碰面。

回到房間，將悟打開了瓦楞紙箱。裏頭裝了一個白色的蛋糕盒。

一個人自言自語後，將悟情不自禁地臉紅了起來。

§

「不要。」

將悟向上撩起頭髮露出疤痕後，雅一語不發地定睛直視。

「對啦。求求妳相信我好不好。」

「咦？」

「纔不是。我本來躺在樹上睡得好好的，是被你們的聲音吵醒的——沒想到才一轉進來你馬上就出手釣女生，將悟你該不會是濫情的花花公子吧？」

突然將悟開始想像心乃枝坐在自己身旁的畫面。

將悟一頭霧水，一直茫然地注視着雅離開的地點。

「妳先冷靜好嗎？我們也不過才聊了幾句話耶！不適合開接吻這種玩笑。」

畢竟這間學校收了許多財政界的子弟，所以對個人情報的保護非常用心。所以如果想知道學生的住址和電話號碼，一般只能直接詢問本人。

開門一看，發現物流業者的大哥捧着一個小瓦楞紙箱站在玄關。將悟在收據上簽名，收下了包裹。收件人是『帝野將悟』，寄件人……則是無記名。

將悟又查看了一次瓦楞紙箱，發現除了蛋糕盒以外還裝了另一個紅色的小盒子。

（注：日本學校的新學期一般是四月一號。）

明明是同班同學，卻有種像是在看低年級的學妹……不，像是在看自己的妹妹一樣的感覺。

「那是因爲我跟她早上就聊過了……」

叮咚！門鈴赫然響起。

將悟連忙解釋。萬一招來奇怪的誤解，連心乃枝都會跟着遭殃。

——有誰會送蛋糕來給我？

雅貌似惱羞成怒地大聲嚷嚷，氣勢洶洶地掉頭走人了。

「呼……不知怎的感覺今天真的很累人哪……」

「真拿你沒轍。好吧，你把舌頭放進來就好。」

這是送來慶祝將悟生日的生日蛋糕……？

今天是四月十五號。

「我拒絕。」

這裏是隔着一條小巷坐落在學校隔壁的木造二層樓小型公寓，將悟從今天起就住在這間公寓的一樓。管理員好像以前跟母親有過生意上的往來，因此答應騰出房間來租借。

「根本就只是換個說法而已嘛！」

「您有冷藏的宅配包裹喔！」

——早知道就告訴心乃枝今天是我的生日了。

過了一會兒，雅從疤痕上別開視線後，臉上露出了笑咪咪的笑容。

『將悟。你要用心和往後將與你結爲生涯伴侶的女性培育愛情喔！』

等到想像的心乃枝和雅從心頭消失之後，將悟又感受到房間的安靜。

「證明？」

三坪左右的起居室。地板是木質的，傢俱除了書桌書櫃和和室桌以外，還有牀和塞了換洗衣物的衣櫃，以及廚房的小冰箱和院子裏的洗衣機。這裏只提供了一個人獨居生活所需的最基本傢俱。

「所以你跟鶴真同學只是單純的同班同學囉？」

如果往後交情能再更熟一點，或許對雅這名女生可以有更深一層的認識吧。

盒子裏頭裝的是……一塊直徑約十公分左右的小尺寸圓形蛋糕。外面抹上一層白色鮮奶油，還放有紅色的草莓。

這所學校也有設置宿舍，不用說自然是男女分棟。母親之所以特地幫將悟租借了公寓，是爲了讓他有可以跟女生獨處的時間。

「那接吻呢？」

倒也不是忘得一乾二淨，實在是入學這天太忙了，將悟根本無暇去想生日這件事。

記得心乃枝買的泡芙就是這家店做的。

如此心想的同時，將悟總算度過了漫長的入學首日的校園生活。

雅舉步走到眼前。她看着將悟的眼神有些像是在瞪人。

——接、接吻這種事只能跟關係更親密的對象做！我此行是來尋覓打從內心去愛與被愛的獨一無二的真命天女。不是爲了淫亂的男女關係！

「啊，是嗎！哼，算了！」

「哦～原來用名字互相親暱地稱呼，然後還差點親嘴的行爲叫作只是倒垃圾啊。」

聞言，雅氣呼呼地用不悅的眼神瞪了將悟一眼。

原以爲是蛋糕用的配件，打開來一看，裏面裝的是跟蛋糕全然無關的東西。

「人偶……？」

紅色盒子裏頭裝的，是一個小型玩具人偶。銀色的身體搭配戴了機械面具的臉，看起來是特攝戲劇裏的超人；可以自由變化姿勢，是專爲男孩子設計的玩具。

「爲什麼會寄來這種東西……？嗯，慢着。」

將悟直盯着超人玩偶的臉……似乎勾起了某個回憶。

——對了……我認得這個超人。記得好像是叫……呃……

「是改造戰士古蘭貝里翁！」

回想起來的瞬間，將悟忍不住大叫。

改造戰士古蘭貝里翁。那是將悟童年時代電視所播放的特攝超人戲劇。

這齣兒童節目最後因爲打不出知名度草草落幕，如今早已沒什麼人還有印象。

「我想起來了……還記得小時候我很喜歡這個節目呢！好懷念啊……」

——到底是誰這麼周到，連這種玩具都準備了？對方是曉得我小時候很迷，所以才送我的嗎？連我自己都快忘記了說……

小盒子裏除了玩具還裝了一封白色的信。打開信封一瞧……

「照片……？」

信封裏裝的，是一張半褪色的彩色照片。背景貌似是某座遊樂園。

照片中央的主角是兩個年幼的小孩子。看起來應該都還在上幼稚園。兩人身穿同款式的白色上衣。其中一人穿的是褲子，另一人則是穿裙子。由此來看應該是一對小男生和小女生吧。

小男孩面朝正面。小女孩則沒有看鏡頭，抱着小男孩不放。雖然她的臉被長長的瀏海遮住以致無法清楚辨識……不過看得出來她是在親吻小男孩的臉頰。

「——這男生是我嗎……？」

雖然將悟沒有印象，但確實是自己沒錯。這照片上的男生跟相簿裏年幼的自己臉長得一模一樣。照片的後面註記有距今約十年前的日期和『根古屋幻想樂園』等字樣。

——不會有錯，這是父親的字跡。

心乃枝上半身彎向浴缸，嘩啦嘩啦地拚命用雙手拍打滿是泡泡的水面。

『您收到我的賀禮了嗎？』

將悟從書包取出手機一瞧，熒幕上浮現『未顯示來電號碼』。會是誰打來的呢？

「討、討厭啦！將悟同學這個色鬼！」

在一天即將進入尾聲的夜晚。心乃枝從抽屜拿出睡衣，前往浴室。

接着陸續有其他記憶在腦海中快速浮現——甦醒的塵封記憶從點狀連結成了一條線。

接着，心乃枝靈機一動，試着用掌心從下面捧起了乳房。

「照片上的這個男生確實是我沒錯……但是我認識妳嗎？」

過了一會兒，終於聽見聲音。是人說話的聲音。

『以前我曾短暫陪伴在哥哥的身旁過——現在光是能跟您重逢我就覺得很幸福了。』

可是這並非一般的聲音。音調異常尖銳。

「這是真的嗎……？我真的有跟我有血緣關係的妹妹……？」

「呀～～～～～～～～～～！」

「那個人就是帝野將悟同學嗎……他人真好，還幫我倒垃圾呢……雖然和他差點接吻的那個時候有嚇到我就是了……發生了那麼多突發事件，要是被他誤以爲我是奇怪的女生那該怎麼辦……明天我得正經一點！」

垂掛在渾圓胸部的白色泡泡看起來就好比又甜又鬆軟的奶油——

「怎麼會有這張照片……？這小女生又是誰……？」

生日？照這麼說來，是這個聲音的主人送我蛋糕的嗎？

帝野熊五郎另有私生子的傳聞在帝野集團內部甚囂塵上。

「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都是將悟同學的錯！是因爲將悟同學太過好色，纔會害我說出這種莫名奇妙的怪話！將悟同學這個大色鬼！」

「今天早上和將悟同學在公園一起喫奶油泡芙……我有發現當我想幫他擦掉沾在嘴邊的奶油時，他眼睛盯着我的胸部。」

連倒垃圾的事她也知道……這下可以肯定，她對今天的我瞭若指掌！

心乃枝的腦袋裏浮現出將悟的臉。

浴室被凝重的沉默支配了一段短暫的時間……

『——哥哥，生日快樂。』

好不容易讓心情平復下來後，她抬起臉端詳着映照在鏡子裏的身體。

『現在我跟哥哥就讀同一所學校。哥哥您長大了，變得既相貌堂堂又成熟可靠，教我十分驚訝——而且還在學校的掃地時間去倒垃圾。』

「果然男生免不了會對女生的胸部感興趣嗎？不知道他看了我的胸部，心裏是怎麼想的呢……」

——原來我有兄弟姐妹……妹妹……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就算妳說這是兄妹的重逢……我又沒有妹……」

「賀禮……那個古蘭貝里翁的玩偶也是妳送的對吧？這張照片到底是？」

深流院學園的學生宿舍是學校向民間承租來的公寓。公寓的大廳設置有電子鎖。每名學生皆有自己的個人房，設備從冷氣空調、全自動洗衣機、到大型液晶電視通通一應具全。

「你是誰……？爲什麼要叫我『哥哥』……」

『哥……哥……』

突然，手機鈴聲作響。

話說到一半，將悟想起一年以前葬禮那天所聽到的不知名聲音。

「呀～～～～～～！不不、不是這樣的！我只是在開玩笑而已！」

一想到這個可能，心乃枝不禁羞赧得用雙手捧住紅通通的臉頰。

沒聽到有人回話。是無言電話嗎？

「妹……妹……？送我蛋糕的人是妳？」

身體泡得暖呼呼了之後，心乃枝離開浴缸站到了蓮蓬頭前。

不知道爲什麼，今天有種想要比平時更細心地洗淨自己的身體的念頭。

「喂？請問你哪位？」

§

『我是哥哥您的……妹妹。』

符合這項條件的人實在不勝枚舉。將悟今天在學校一直備受矚目，甚至還有其他班級的學生特地挑下課和掃地時間跑來爭睹他的風采。

「喂？」

就在心乃枝準備清洗胸部時，視線停留在映照於正面鏡子上的身體。

以及纔剛送抵自己手上的年代久遠的照片。

誰？到底是誰？今天在學校有在注意我的學生……

心乃枝有注意到將悟的視線。儘管有發現，卻佯裝渾然不知的樣子。

心乃枝邊想邊看着鏡子裏的身體。

在更衣室脫光衣服，心乃枝進入了浴室。浴缸裏已經浮着一堆棉花糖般的泡沫。簡單沖洗了一下身體後，心乃枝坐進了白色的泡泡裏。

葬禮那天自稱是我妹妹的聲音。

「……將、將悟同學，如果單喫奶油泡芙還不夠過癮，你要全部喫掉……也是可以的喔？」

以幾近不自然的態度強烈否定妹妹存在的母親。

心乃枝用滿是泡泡的雙手從左右兩邊擠壓自己的胸部。

氣喘吁吁的心乃枝雙手撐在膝上，垂低了頭。

爲了保護個人隱私，聲音已經過加工處理——將悟聯想到這句常在電視上看到的字幕。是故意的嗎？或者單純只是電話狀況不佳？

說完這句話後，電話就被掛斷了。

「將悟同學他看着我的胸部說了『奶油泡芙』……那是什麼意思呢……？」

『那張照片是我們小時候，熊五郎父親帶我們一起去遊樂園玩的那天所拍攝的。照片上親哥哥臉頰的人，就是我。』

心乃枝一如凍結般僵硬了約莫十秒，然後全身像着火似地熟透了。

「……？喂？請問你是誰？」

「欸，告訴我妳的名字嘛！妳是讀幾年幾班的？」

「將悟同學……請嚐嚐看我的奶油泡芙……」

「呼～今天發生了好多狀況喔……」

『——真希望可以再爲那孩子慶祝一次生日哪！』某一天父親曾說過這樣的話。

用雙手把起泡的沐浴乳抹在身上。沒有特別原因，心乃枝向來習慣從肚臍開始清洗。

『我一直很喜歡您，哥哥——』

然而『妹妹』卻沒有回答。

嘟嚕嚕嚕嚕嚕……

「啊！將、將悟同學該不會是覺得我的胸部感覺很像泡芙吧……」

心乃枝就這麼一個人在浴室裏熱鬧滾滾地演着獨角戲。

『您……好……』

在同一所學校就讀？看到我十分喫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