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妹妹和玻璃之城的魔N

帝野熊五郎繼承父親所設立的通訊設備販售公司『帝野商事』後，十年過去了。

旗下大約有一百名社員的熊五郎謹守社長本分，廢寢忘食地工作，於世界各地奔波，成功地將帝野商事拓展爲社員人數超過二十萬人的跨國級大企業——『帝野集團』。

在位於都心外圍某處的私人公園中央，有一幢高達數十層的高樓大廈。外牆的無數玻璃窗反射着天上的秋陽，閃耀奪目。

這棟委任知名建築師所設計建造的大樓，美得宛若一尊巨大的玻璃工藝品。

這棟帝野集團的新總部大樓纔剛竣工短短几年的時間。

據說帝野熊五郎在出席落成典禮時，曾發表了這樣的演說：

『相信身爲初代社長的亡父，在天之靈一定會守護這棟雄偉的辦公大樓的。』

當時的熊五郎萬萬沒想到，自己也會在短短几年之後便蒙主寵召。

時間回到現在，圍繞在大樓四周的公園吹起了一陣蕭瑟的秋風。

成羣的銀杏樹變成了一片黃色，落葉發出乾硬的聲響，在石板路上隨風滾動。

十月的某天放學後。在這天氣逐漸轉涼的季節，制服的上衣也換季爲長袖。

帝野將悟站在公園的入口，注視着那棟玻璃外牆的高樓。

「嗚哇，好高的樓房喔。」

將悟身旁的神凪雅目瞪口呆地張着嘴巴仰望大樓。

「雅，妳第一次看到嗎？」

「哈啾！」

將悟一問，身子往後仰到整個人都快摔倒似的雅打了一個大噴嚏。

「我是有在電視和報紙上看過啦，不過今天還是第一次親眼看到實物。這整棟都是帝野集團的辦公室嗎？」

「頂樓的部分是瞭望臺，下面那層則打造成餐廳。聽說還有新款大衆產品的展示中心呢。我自己是沒有去過啦。」

聽到餐廳，雅的眼睛頓時爲之一亮。

將悟向櫃檯小姐求情。絕不能在戰爭開打前就被遣送回府！

他們準備和將悟的母親•帝野鹿野子見上一面。

「嗯。我一定會讓我媽點頭承認的。」

「歡迎光臨帝野集團。」

將悟扭頭回望身後，發現鶴真心乃枝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樣。

櫃檯小姐面有難色地再次拿起聽筒。

兄妹倆爲了成爲獲得公認的兄妹，準備投入一場小型的戰役。

進入門內後，迎接將悟兩人的是一間挑高三層樓高的寬闊玄關大廳。陽光從牆面上的玻璃窗射入廳內，簡直就像巨大的溫室。

「我也是迫於無奈啊。我跟媽說有重要的事情要談，請她騰出休假的時間，她也總是以工作忙碌推辭我。而且她假日也都照常上班的樣子。既然如此，也只能由我們主動出擊了。」

見瀨利吏沙突然現身，將悟立刻用雙手遮住了自己的臉。

過去身爲鹿野子私人祕書，卻又背叛了鹿野子和將悟的那個女人，就在不遠的地方。

「要讓鹿野子夫人心服口服，沒有強而有力的證據是行不通的。你就拿這個去吧。」

女子把頭髮盤在腦後，戴着一副細框眼鏡。身着女性商務套裝、抬頭挺胸走路的那副模樣，完全是現代女強人的寫照。

衣楠表情略顯錯愕。

將悟繼續往下翻閱後，發現了另一個銀行帳戶的金錢進出紀錄。

將悟的妹妹是熊五郎和其他女人產下的同父異母兄妹。看在鹿野子的眼中，第三者的小孩形同是受到丈夫背叛的活生生證明。她不會輕易承認這樣的存在，也是情有可原的。

（注：即「帝野熊五郎」的羅馬拼音。）

「你會說服母親承認神凪同學是家中一分子的，對吧？」

「沒錯。這是銀行帳戶金錢進出紀錄的副本。熊五郎老爺的私人帳戶每半年就會匯出百萬日圓單位的金額。」

「有什麼關係。反正你只要掏出社長公子的金牌就能免費大喫一頓吧！你不請我，就等着一輩子都被我叫小氣鬼了！」

瀨利在沒有發現將悟和雅的情況下穿過大廳，搭進裏面另一部電梯消失不見。

將悟當下的心情，就好比準備跟邪惡魔女決一死戰的勇者。

「原來如此。」

「社長說她現在很忙，有事改天再談……」

「KANNAGI……？這該不會是雅的……」

「衣楠的組織感覺也不是好惹的啊……」

帝野集團總部大樓的正面玄關，是一面半圓形的玻璃門。

「當面交付嗎？如此一來帳戶上就不會留下和雅的父親有金錢往來的直接紀錄了……無論如何，看起來實在不像是一般工作上的金錢往來哪。」

這時，一名喀喀有聲地蹬着黑色高跟鞋，身材如模特兒般高挑的女性出現在玄關大廳。

雅小時候曾親眼目擊熊五郎把現金交付給她父親的場面。而且那是筆疑似扶養費的龐大金額。

「瀨利小姐……我聽說她已經辭去私人祕書的工作了，可是她一樣在這裏上班嗎？」

「有了這個的話……就能拿來當作扶養費的證據加強說服力了。衣楠，妳幫了大忙呢。」

「那當然了。我又不是這裏的員工。」

「說得也是。夏天我們受邀參加飯店宴會時，我不是不小心醉倒了嗎？那時候鹿野子夫人也是非常擔心我呢。」

聽到剛剛那位櫃檯小姐的呼喚，將悟倆再次回到服務檯前。

將悟再一次抬頭仰望稍後即將進入的帝野集團總公司大樓。

「我們就留在這裏等候吧。將悟同學，你務必要讓鹿野子夫人心服口服。」

雅就像表示同意似地展顏歡笑。

衣楠說得沒錯。假如熊五郎的帳戶被提領出一百萬日圓的現金，隔天或幾天之後，雅父親的帳戶同樣會有一筆百萬日圓的金額匯入。

將悟打開信封，拿出了塞在裏頭的幾張紙。

不過將悟未來可能會成爲帝野集團的社長。

紙上印有『

㊟

MIKADONO KUMAGOROU』的名字和好幾行數目字。有的數目字是日期標示，有的則是五～七位數的金額。最早的日期距今約十年前，光是列在紙上的日期，就長達了三年的時間。

這樣的數字來往以定期的頻率發生，並且持續了好幾年。

「熊五郎老爺應該是用提領現金的方式當面交付給神凪同學的父親。然後神凪同學的父親再存進自己的帳戶裏面。」

「妳竟然能拿到這樣的紀錄。這不是龍頭銀行的帳戶嗎？」

「社長答應見面了。請兩位十分鐘後到社長室。」

將悟決定要和心乃枝交往，讓雅當自己的妹妹。三人若要如願成爲一家人，此戰便只許勝不許敗。

「社長，少爺上門求見。可以請他進去嗎？」

——可是，現在我必須挺身奮戰。

將悟比照了兩個帳戶的紀錄。

於是，將悟和雅來到大玻璃窗旁的等候區，挑了張沙發坐下。旁邊的桌位則有日本人和歐美人在用英語洽談生意。

這裏的櫃檯小姐身着以淡粉紅和白色爲主調的整潔制服，一邊彎腰鞠躬，一邊向來客問候。因爲這棟大樓附設有餐廳和展示中心，所以也會有一般民衆前來參觀造訪。

「我叫帝野將悟，是帝野鹿野子社長的兒子。我有事想見家母一面。」

雅一邊環視玄關大廳一邊說道。

將悟甚至開始把身在那棟高樓社長室裏的母親，幻想成了潛伏在暗黑之塔的魔女。

「我們走吧，雅。」

「憑我們組織的力量，要拿到這樣的資料易如反掌……雖然實際操作起來並非如此簡單，但可能性並不是零。我是拜託在金融界佔有一席之地的夥伴，好不容易纔弄到手的。」

「帝野將悟少爺！」

此行的目的在於向將悟的母親開誠佈公，請她承認雅是將悟的妹妹。

「你仔細瞧瞧。每當有錢從熊五郎老爺的戶口提領出來，就有一筆相同的金額被匯入這人的帳戶。」

用內線電話交談了一會兒之後，櫃檯小姐放下聽筒望向將悟。

「真的嗎？謝謝妳！」

在她身旁的則是水谷衣楠。她們倆爲了陪將悟前去和母親當面談判，所以一起跟來。

「爲什麼我要請客啊……」

和雅成爲家人後……心乃枝未來也將成爲家中的一分子。妹妹有了，伴侶也有了……

三人攜手建立起這樣的親密關係，就是將悟的目標。

但畢竟紙包不住火。爲了讓雅能過着堂堂正正的生活，勢必得說服母親面對事實。

「嗯。這是我爸的名字。寫法是一馬，讀作KAZUMA。」

「請您稍待片刻。」

想到這裏，他就雙腿發軟。

雅也露出心意已決的表情點頭，隨將悟舉步前進。

爲了實現這個目標，他必須先找到能共度一生的終身伴侶。這是往生的熊五郎所留下的遺言。

「不用擔心啦，神凪同學。鹿野子伯母看起來雖然很兇，可是她內心應該很溫柔。之前跟她見面時，我有這種感覺。」

櫃檯小姐似乎被意外的訪客嚇了一跳，伸手捂住張大的嘴巴。

「好好喔！請人家喫晚餐啦～」

心乃枝收下將悟和雅的書包代爲保管。

母親那個人一旦發起脾氣來，用大發雷霆來形容也不爲過。實在很難想像她當面見到雅這個妹妹後，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知道啦！我只是想要滿足一下口腹之慾而已！俗話說『肚子餓了就沒力氣打仗了』，不是嗎？」

突然被要求躲起來，雅連忙彎下身子用手抱頭，遮住了長相。

「……所以，我不希望因爲我的問題惹得鹿野子伯母生氣，或傷了她的心。」

「這是……我爸的銀行帳戶嗎？」

將悟探出臉，注視瀨利所搭乘的那部電梯的門。

「可以通融一下嗎！拜託妳！我真的有很重要的急事！」

衣楠從書包掏出白色信封交給了將悟。

今天，將悟和雅會前來這裏是有理由的。

「叮——」的一聲，附近的電梯發出抵達的聲響。只見偌大的電梯門敞開，從裏頭湧出了數名男女工作人員。有的人神色匆匆地看着手錶，有的人一邊打手機、一邊朝正面玄關走去。

「……是瀨利小姐？雅，快躲起來！」

「咦、咦？」

「那張是神凪同學父親的私人帳戶。爲了找出他有收受扶養費的鐵證，我做了詳盡的調查。」

有了這麼可靠的證據，母親就算再怎麼嘴硬，也由不得她不承認雅是將悟的妹妹。

櫃檯小姐拿起旁邊的聽筒，按下了內線號碼。

將悟朝着大樓邁開步伐。

「話說回來，竟然會選在總公司大樓當面談判。將悟同學此舉還真是大膽。」

現在將悟手中的這疊紀錄，就是兩人持續多年的金錢往來的證據。

雅探頭過來說道。

「將悟同學，神凪同學……」

大廳內有幾十名身着西裝的人來往通行，他們全都是帝野集團的社員或前來洽談生意的其他公司員工。穿着制服的將悟和雅站在這種地方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請兩位稍坐一下。」

將悟站到櫃檯小姐面前，翻開學生手冊遞上前去。

將悟和雅兩人肩並肩，默默不語地走在風和日麗的秋空下。

「對了，衣楠。聽說妳找到了扶養費的新證據，是真的嗎？」

「我本來以爲社長兒子只要亮出臉來就能進去了，結果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呢。」

該帳戶的戶頭名稱是『KANNAGI KAZUMA』。

「我哪有那種金牌……是說，我們今天不是來玩的耶，雅。」

將悟和雅道完謝後，依照指示等了十分鐘，才前往設置在玄關大廳裏面的社長室直達電梯。

§

社長室被木質牆壁環繞，面積約十坪左右，空間寬敞。入口兩側分別爲接待室和祕書室，不過兩個房間的房門都是開啓的，裏頭空無一人。

社長室正面的牆壁是一整面的玻璃落地窗。從這三十層樓高的房間窗外，可以一覽遼闊的午後晴空和都市街景。

落地窗前面有張寬敞的L字形辦公桌，上頭安置了電話、時鐘、電子檯燈和電腦熒幕等工具用品。牆邊擺設有裝滿書刊和文件資料的書櫃，雜誌架上則陳列着世界各國的雜誌。

房間內部整理得井然有序、一絲不苟，在此幾乎不見任何裝飾用品，展現了最純粹的機能美。

這裏就是帝野集團的社長室。

社長•帝野鹿野子坐在辦公椅上。她身穿頗爲華貴的西式套裝，頂着一頭長長的波浪鬈髮。似乎是有顧慮到上鏡時的美觀。

鹿野子神情嚴肅地垂眼瀏覽着手中的資料。那是鮮少在公開場合露出的社長表情。

熊五郎生前坐在這間辦公室的時候，神情是否也都跟她一樣那麼嚴肅呢？將悟心中浮現了這樣的問題。

「媽。」

將悟站到辦公桌前開口說話。

可是鹿野子沒有回話，自顧自地拿起下一份資料。

「媽！我有事要和妳談談！」

鹿野子總算抬起眼簾，心情不悅地看了將悟。在發現將悟的後面還多了一個雅後，鹿野子驚訝地鎖起眉頭。

「將悟。我跟你交代過幾次了，我工作很忙。瀨利辭職後，祕書這個職位便一直懸而未決——可是你今天卻不由分說地直接跑到公司來……你還有一點常識嗎？」

「媽，我爲打擾妳工作的事情道歉。因爲有件事我非得跟妳報告不可。我希望不要透過電話，直接當面跟妳說明。」

「還有，說話請注意你的禮貌。我們雖是母子，這裏畢竟是公司，不可以忘記公開場合應有的規矩。」

「我要跟妳談的，是有關家人的事。」

但將悟並未改變說話的語氣。現在的他不是在跟社長•帝野鹿野子對話，而是身爲母親的鹿野子。

「我想介紹一個人給媽認識。」

「……好吧。既然你話說得這麼斬釘截鐵，慎重起見，我就徹底調查瀨利她是否有從事任何傷害公司的活動。這樣你滿意了嗎？」

鹿野子把視線轉到了雅的身上。

如今鹿野子只是在強詞奪理，試圖轉移話題。

「如果是這樣，那爲什麼爸爸要支付鉅款給雅的父親呢？」

將悟只覺得自己受到威脅。母親這是在威脅自己不要妄想做什麼DNA鑑定……

雅的這番自白宛如是在懺悔似的。

「咦……啊……咦……？」

「我說過了，我不會承認！」

「將悟。那種謠言你信以爲真了？帝野集團公司內部確實有『熊五郎另有私生女』的謠言在流傳，這我不否認。但那不過只是無憑無據的謠言。熊五郎他沒有外遇，更遑論有什麼私生女……簡直可笑至極！」

「爲什麼啊！我很清楚雅的存在公開會帶來負面影響。可是再這樣下去的話，我們就只能做一輩子的地下兄妹了！」

「責、責任？」

原來如此——將悟心想。雖然他早料到母親不會輕易承認私生女的存在，可是沒想到她會以『可笑的謠言』來搪塞一切。

站在身旁的雅張大眼睛茫然地看着上空。一雙大大的眼睛微微泛紅，身體也止不住顫抖，彷彿眼淚就要奪眶而出。

「我不可能記錯的！那天的事讓我受到很重大的打擊，我不明白爲什麼熊五郎伯父會說『女兒拜託你了』這種話，這件事一直困擾着我，從來不曾忘記。」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我是不會認同的。」

「你說什麼？」

「……聽好了。如果你擅自跑去做DNA鑑定而鬧出了什麼不名譽的事，到時你可要負起責任。」

「……將悟你沒有妹妹。」

希望母親能瞭解自己的意思。

鹿野子看了那份資料後，似乎一時之間看不懂那是什麼意思的樣子。

將悟向母親露出了微笑。

「可是妳既然不相信雅說的話，也只剩這個方法可行了吧？媽，希望妳能站在帝野集團社長的立場好好思考對策，避免情報不小心外泄。只要做好對策，我們也可以放心去做鑑定。」

「是嗎……不過也有可能只是妳想太多了。」

折回到約莫房間中央的位置後，將悟轉頭回望。

在沉默重新降臨的房內，響起了充滿困惑的嘟囔聲。

「哪怕是再怎麼微不足道的醜聞，破壞公司形象的人都不配當帝野集團的社長。」

面對情緒激動的鹿野子，將悟卻只是噤若寒蟬。

「將悟要當……帝野集團的社長……？尋找終身伴侶……？」

「妳是神凪……雅小姐嗎？」

鹿野子瞪了將悟一眼。

「今天很抱歉直接找上門來。等媽的工作穩定下來後，我再好好跟妳聊吧。」

「這是……！將悟，爲什麼你手上會有這種東西？」

將悟說着說着，感覺心臟像揪成一團似地痛了起來。

「瀨利小姐她企圖利用我妹的存在製造醜聞，阻止我成爲社長。」

將悟把想反嗆回去的衝動給吞進了肚裏。

被丈夫背叛之後，緊接着又被部下背叛……即便是心智成熟的大人，內心也會受傷吧。縱使從此對人類失去信任，也是情有可原。

「那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吧？妳確定自己沒有記錯？」

鹿野子厲聲斥喝，用雙手拍打桌面。

「你以爲我送你去深流院學園讀書是爲了什麼？是因爲期盼你能成爲未來的帝野集團社長啊！別再找什麼妹妹了，你把心思給我放在讀書和尋找終身伴侶上！」

鹿野子無言以對，陷入了沉默。

不過，她旋即攢眉蹙額地睜大了眼睛。

「媽……」

糟了——將悟懊惱地伸手扶額。

「那、那個……雖然我不是很清楚怎麼一回事，可是我以前……一直有跟將悟結婚的打算。即便我知道我是他的妹妹……」

「將悟！不準再追究這些荒謬至極的事情了！」

——媽，我絕對沒有想要與妳爲敵的意思啊。

「沒錯。小時候和將悟相遇後，我就喜歡上他了……後來雖然發現我們其實是兄妹，可是我還是隱瞞這個祕密，希望可以跟將悟交往，進而結婚……儘管我也知道兄妹是沒辦法結婚的，可是我就是剋制不了自己的感情……」

接着，鹿野子把矛頭轉向將悟破口大罵：

「那當然！明明就不是家人，我怎麼能承認！」

「我不懂，爲什麼媽妳要不分青紅皁白地否定呢！」

——再爭論下去，也只會讓雅傷得更重而已……

「雅，今天我們回去吧。」

她口氣溫柔地向雅攀談。

「她之所以會那麼熱心關照我，目的也是爲了監視我啊！」

「將悟！」

將悟是社長人選的事爲重要機密，即便在公司內部也只有極少數的人才知道。然而社長卻說破了祕密。

「她是我的妹妹。」

經過一段短暫的沉默後，鹿野子輕輕地嘆了口氣。

想破頭後才發現，其實自己希望母親瞭解的事實就只有一個。於是將悟單刀直入地說道：

「十年前左右，雅曾親眼目擊帝野熊五郎來到她家，把大筆的金錢……扶養費交給她父親的場面。」

「你們怎麼會知道那錢是扶養費？」

「鉅款？」

「…………」

「到時我也沒必要再送你去深流院學園就讀了。我會立刻命你退學。」

「結婚……？」

「媽，妳就是這樣纔會被瀨利小姐背叛。」

等將悟把話說完後，她只喃喃地嘀咕了這麼一句話。

鹿野子的嘴角在隱隱發抖。看起來就像在拚命壓抑滿腔的怒火般。

那完全就是不信任將悟的口吻。

該如何向母親說明雅的事情，這問題令將悟頭痛煩惱了許久。

「所以，將悟之所以會尋找妹妹，都是我害的！請您不要責備將悟，要罵就罵我吧！」

鹿野子默默地聽着。

「……你剛剛說什麼？」

「你沒有什麼妹妹，根本不需要做DNA鑑定。」

「雅已經放棄跟我結婚的念頭了！她現在決心要當我的妹妹，所以我纔會帶她一起來拜託妳承認她的地位啊！」

將悟默默地把衣楠給的帳戶紀錄放到了桌上。

「我說DNA鑑定。之前我擔心鑑定結果泄漏出去讓公司蒙羞，所以才一直持保留的態度。」

將悟想要反駁，可是話才說到一半就噤聲了。

「是……是的。以前將悟住院的時候，我爸也常常上醫院看診。他是在那時跟熊五郎先生認識的……有一天我回家發現熊五郎伯父也來了，他把錢交給我爸，而且還下跪。」

「媽，妳不用再瞞着我了。我已經全都知道了。爸……帝野熊五郎他除了跟妳以外，在外面還有跟其他女人生兒育女。也就是所謂的……外遇吧。爸爸在外生下了一個女孩，換句話說，也就是我的妹妹。那女孩也就是她……神凪雅。」

將悟拍拍雅的肩膀，往社長室的房門走去。

「瀨利她做了什麼？」

但將悟現在非說不可。

「你在說什麼夢話？瀨利過去很稱職地扮演了我的私人祕書。當初將悟你到深流院學園插班就讀時，她也幫了你很大的忙不是嗎？」

人在氣頭上的鹿野子也發現自己不小心說溜了嘴，一臉難堪。

將悟啞口無言。那麼冷酷的嚴詞厲語，實在不像是母親會對自己兒子說的話。

「……既然妳這麼堅持，那隻好做DNA鑑定了。」

「因爲爸爸把錢交給雅的父親的時候，還說請他務必要讓女兒過得幸福。這裏的『女兒』到底是誰？帝野熊五郎不是隻有我這個獨生子而已嗎？爲什麼會說出『女兒』這個字眼！」

將悟扭頭一看，只見雅一眨一眨地盯着他的臉瞧。

「媽，我不是想針對爸爸的過去說三道四。我只是希望妳能承認雅是我們的家人，接納她而已。」

因爲這些話聽在母親耳中想必非常刺耳，而且對雅而言，這些話就好像在強調她是情婦之女這個殘酷的現實一樣。

「既然媽妳不願意幫忙，那我們想怎麼做就怎麼做了……這樣妳也無所謂嗎？」

鹿野子斷然地把話說絕了——『明明就不是家人』。

「什……！」

「聰明的判斷。行事確實應該小心謹慎。」

「妳說妳看到爸爸跟熊五郎在一起，是真的嗎？」

「媽，我能理解妳不願承認我有妹妹的心情，因爲那就等於承認爸爸曾經背叛過妳……可是，生下小孩的人是爸爸。不是雅的責任。妳就算冥頑不靈地否定，也於事無補。」

「看過這個之後，媽妳還敢說雅在騙人或是想太多嗎？」

房內瀰漫着一股沉默。鹿野子盯着兒子的臉看，一動也不動。

「社長是一刻都不得閒的。」

然而鹿野子卻是笑也不笑，只是冷冷地如此回答。

§

「唉——真沒想到我媽竟然會頑固到這種地步……」

離開總部大樓的將悟坐在公園的長凳上，深深地嘆了口氣。

「跟她對話完全沒有交集。雖然我早知道她是自尊心很強的人，不過已經強到超乎我的想像了。」

站在將悟面前的心乃枝愁容滿面地低頭看着他。衣楠則站在心乃枝的身旁，默默地聆聽當面談判的結果。

「鹿野子伯母有氣得那麼誇張嗎？」

「她從頭到尾堅守『將悟沒有妹妹，熊五郎沒有什麼私生女』的主張。就算亮出帳戶紀錄的證據給她看，她也視而不見，而且還威脅我不準做DNA鑑定。」

雅坐在將悟旁邊，雙手握拳放在膝上，脖子垂得低低的。

「鹿野子伯母有那麼討厭我嗎……」

「我媽她不是恨妳。只是……她不願承認我爸……也就是她的丈夫在外跟其他女人生了孩子的事實而已。」

「換作我是鹿野子伯母的話，大概也沒辦法諒解吧……」

「不需要急着放棄啦，雅。雖然我媽的態度比我想像中還要強硬，可是我本來就不認爲她會輕易點頭承認了。不如說我媽的反應十分單純，可見她有多麼害怕承認妹妹的存在。」

「嗯……」

「想來想去，還是隻能做DNA鑑定，拿出鐵證如山的證據擺在她眼前了……」

事到如今，似乎也只能拿出令人百口莫辯的證據說服鹿野子，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只是……母親不惜以取消社長候補資格做爲要脅的憤怒模樣，將悟仍記憶猶新。

「可是如果鑑定的事被抓包，將悟會被迫退學的……」

雅忐忑不安地說道。

聽到退學兩字，心乃枝「咦……」地輕聲叫了出來。

「我、我早就知道了！」

「我會當作自己什麼都沒聽說。」

「說到DNA就不能不提到人類基因體！人類基因體的英文縮寫是『HG』！稍微變換一下不就是High Grade了嗎！我還真是聰明啊～」

「我想我爸他是基於這樣的考量吧。等我當上社長後會忙得不可開交，到時也沒有時間好好談場戀愛。所以希望我趁求學期間找出由衷深愛的對象。而且男人結婚後，即便年紀輕輕，感覺好像也會有幾分威嚴不是嗎？——我當初會來深流院學園就讀，就是爲了製造跟那樣的女性邂逅的機會。」

甚至必須離開深流院學園也說不定。

踏上社長寶座固然重要，但兄妹的羈絆更重要。

然後她笑咪咪地把手機還給雅。

看着兄妹倆的互動，心乃枝開懷地笑了。

雅的笑容染上了晚霞的顏色，顯得光輝燦爛。

「將悟同學，我們明天見了。」

「神凪同學，我們走吧。」

只見她好像又想到點子般倏然站起，用手敲擊掌心。

不過繼續這樣原地踏步，狀況也不會有任何好轉。

「……雅，我們去做鑑定吧。」

然後，她露出彷彿突然想到什麼事情般的表情說道：

「雅，妳不用擔心。雖然應該還得再等上一段時間，不過我們成爲公認兄妹的那天，遲早會到來的。」

「我不會被退學的。就算我媽命令我離開學校，我也可以自己打工賺取學費啊。」

「今天謝謝妳陪我們跑一趟啊。」

雅貌似難以啓齒地垂低頭，側眼看了將悟。

將悟一如要消弭雅心頭的不安般，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再次向將悟兩人揮手告別後，心乃枝快步通過了斑馬線。

「人類基因體嗎？原來如此……」

「我、我纔不是在撒嬌呢！我怎麼可能跟將悟撒嬌！」

「欸，將悟……等你當上社長後……我還是可以繼續待在你身邊嗎……」

雅自信滿滿地把上頭寫着『Hito Genomu』的手機畫面秀給將悟等人看。

「啊，妳不要誤會喔！我絕不是因爲想當社長才跟心乃枝告白的，我是真心想跟她在一起。」

雅一如愛撒嬌的小孩般露出了燦笑。

「不可以喔？這是兄妹間的祕密，鶴真同學快閃啦快閃啦！」

「不好意思我就是沒有肩膀啦——我要當社長這件事，妳不可以告訴心乃枝喔。」

「我們三人一起同心協力，讓『High Grade作戰』成功吧！」

「嗯……我希望能獲得鹿野子伯母的認同……我想成爲將悟的妹妹……」

雅又沉默了半晌，惶惶不安地低着頭。

「妳要跟我說什麼？」

「很高興我是將悟的妹妹。」

「……如果將悟同學堅持要鑑定的話，我會全力思考媒體這部分的對策，以免情報外泄的——但要凡事都做到百分之百完美是不可能的。每件事永遠都潛藏着變數。將悟同學你必須先做好曝光的心理準備。」

「真的耶，縮寫確實是『HG』。」

「還有，心乃枝、雅，這件事可以請妳們不要告訴其他人嗎？一定要極力防堵情報外泄的可能。」

「我爸的遺言，就是希望我能繼承帝野集團社長的職位。不過是有條件的。其一就是通過成爲社長的特訓。另一個就是……找出能成爲我終身伴侶的女性。」

心乃枝點頭如搗蒜，用雙手遮住耳朵。

「將悟你想不出來嗎？真是遲鈍。答案還用我說嗎？」

雅一邊咂嘴，一邊豎起食指搖了搖，然後掏出手機，打開記事本機能在畫面上輸入英文。

「我知道啦。話說回來，好羨慕喔。鶴真同學未來會成爲社長夫人嗎……」

「對了，既然這是隻有我們才知道的祕密，應該得取個作戰名稱吧？」

「原來妳想問這個啊。沒想到我媽竟然會自己說溜嘴耶……想必她那時心情一定很混亂吧。」

「總之以後我們就用『High Grade作戰』稱呼！知道了嗎！」

心乃枝貌似刻意地發出鬧彆扭的聲音。

「……爲什麼要叫High Grade？」

「往後我們討論鑑定問題的時候，被人聽到就慘了吧？所以我們必須先取好祕密的作戰名稱，讓人家聽不懂我們在討論什麼！」

雅漲紅了臉，慌忙闔起手機塞進口袋。

將悟把手放在她的頭上。

「抱歉，我之前都沒跟妳們說。我不是故意想隱瞞的。只是這事關公司的營運，所以我不能隨便跟人亂講……」

「對、對啊！我的意思就是拿第一個英文字母當作戰名稱！」

考驗兄妹羈絆的作戰就此揭開了序幕。

雅環起手臂，開始「嗯……」地沉吟了起來。

「…………嗯。」

「現在還不保證我們一定會結婚啦……我們根本還沒交往呢。」

「不然這樣如何？就叫作『去吧去吧High Grade大作戰』！」

……

㊟

只見熒幕上的文字被訂正爲『Human Genome』。

「衣楠，妳覺得怎麼辦纔好？我們該去做鑑定嗎？」

到時勢必會惹惱鹿野子……更慘的話，連將悟都會被拔除社長人選的資格。

話雖如此，假如鑑定的事實傳了出去，熊五郎疑似有私生女的消息見報的話，鹿野子勢必會大發雷霆。

然而雅卻站在將悟旁邊，似乎沒有想離開的意思。

「如果怕我媽生氣而裹足不前，那就正中她的下懷了。我們展現出不畏威脅的決心給她見識見識吧。」

「你確定嗎？要是被鹿野子伯母揭穿的話……」

「這樣一來就不怕不小心說出DNA鑑定的關鍵字了。只是，妳有想到什麼不錯的作戰名稱嗎？」

將悟重新環視眼前三人。

「咦？可是『Genome』其實是德文耶……」

雅目不轉睛地盯着將悟的臉瞧了半晌。

「終身伴侶……他的意思是要你找出結婚對象嗎？」

「痛死人了！爲什麼我沒事要捱打啊……」

見心乃枝噗哧一笑，雅的臉瞬間唰地漲得火紅。

「我媽只是在嚇我而已啦。」

「知、知道了啦。那麼……」

「我沒有在氣你啊。只是嚇了一跳……」

「爲了讓真相能水落石出，是該去做個鑑定比較妥當。只不過既然鹿野子夫人那麼堅決反抗，那就需要衡量一下了。惹惱社長可不是明智之舉……」

「妳先回去吧。我跟將悟還有話要說。」

雅振臂揮拳並「喔～」地高聲吆喝，心乃枝捂住耳朵假裝自己什麼都沒有聽到，至於衣楠則板着一張臉構思日後如何和媒體過招。

在將悟、心乃枝、衣楠三人的注視之下，雅有些難爲情似地點頭回了聲「嗯」。

「妳這什麼問題啊。兄妹沒有理由被拆散——所以我們纔會試圖說服我媽承認我們的關係呀。」

將悟目送她的背影離去後，轉頭望向身旁的雅。

「既然將悟同學下定決心，我就沒問題。」

「我希望能讓媽看清楚真相。」

「所以將悟你纔會和鶴真同學……」

「是嗎？也是啦。反正將悟你給人的感覺就是不怎麼可靠，如果少了鶴真同學這麼能幹的人在旁輔佐，應該是沒辦法勝任社長的工作。」

DNA鑑定的事實被媒體掌握，並且拿來當作醜聞炒作的可能性是存在的。更重要的是，如果消息讓瀨利這種居心叵測的人知道，更有被惡意泄漏的風險。

「會不會太缺乏變化了啊？」

（注：人類基因體的英文爲「Human Genome」，雅所寫的「Hito Genomu」是日文拼音。）

雅用力地拍了將悟的肩膀一下，力道強得好像要把他打倒在地一般。

心乃枝站在夕陽餘暉籠罩的路口前揮手道別。

雅低下頭，露出開心和內疚交錯的複雜表情。

心乃枝深感佩服似地接過雅的手機，盯着熒幕上頭的文字。

「這個嘛……『D作戰』如何？」

將悟閉目沉思。

「是……嗎？哦～什麼話只能兩個人說啊？」

「將悟，你真的打算要成爲帝野集團的社長嗎？」

「嘻嘻。神凪同學完全變成愛撒嬌的妹妹了呢。」

將悟也向她揮手告別，目送心乃枝返回女生宿舍。

「那就這麼說定了——接下來得麻煩妳囉，衣楠。」

將悟一如被迫承認事實般，輕輕地點了點頭。

「作戰名稱？」

衣楠在胸前盤起手臂思考一會兒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

回到家後，將悟躺在牀上用手機上網。

他現在正在調查DNA鑑定業者的網站。上網搜索後，發現相關業者的網站多如繁星。由於這塊領域平時不會接觸，所以每一間企業對將悟而言都非常陌生。

「唔唔……是說這價格還真是貴得嚇人啊……」

頭號的大問題就是鑑定費用。要做一套完整的DNA鑑定，一次需要近十萬日圓的花費。

不巧的是前些日子纔剛修過冷氣，存款幾乎見底。

將悟闔起手機放在桌上，然後打開錢包。

明明現在還只是月初，可是無論再怎麼努力縮衣節食，這個月能自由運用的金額只剩一萬日圓左右。照這情況，可能得花將近一年才存得到鑑定費用。

不用說，現在根本不用妄想求母親贊助鑑定費用。

「只好打工了嗎……」

將悟闔上皮包，輕聲嘆了口氣。

守護兄妹羈絆的戰爭——第一步，就是踏踏實實地付出勞力工作。

同一時刻，有個人走在距帝野集團總部大樓數百公尺遠的樓層間巷道內。該人物身穿罩住了整顆頭部的黑色裝束，並且戴着一副大太陽眼鏡遮住半張臉孔。緊緊抿成了一直線的嘴脣就好似少年。

在這黃昏時刻，幾乎沒什麼人發現有人正一聲不響地在樓房的陰影中悄然穿梭。

那名人物——衣楠在一扇和老舊樓房後巷相臨，上頭爬滿了鐵鏽的金屬門前停下了腳步。

她左顧右盼確認沒人後，把門推開。只見那扇門安靜無聲地開啓，一點都不像生鏽的樣子。

裏頭是電梯間，不只是四堵牆壁，地板和天花板也全都是粗糙的水泥。到處可見裸露的鋼筋，彷彿是棟荒廢樓房似的。

搭進裏頭的電梯後，衣楠照『2』『4』『9』『3』的順序按下了操作面板上的樓層按鈕。那是分配給衣楠的識別碼。

電梯一聲不響地起動，往地下室移動。電梯要往哪個樓層移動，似乎是依輸入的識別碼決定。乘客只要按下識別碼，電梯就會自動把他載到個人辦公室所在的樓層。

不久，電梯停止移動，門重新打開。

衣楠跨出電梯一步，來到了被四堵耀眼白牆所包圍的小房間。這房間空蕩蕩地一無所有，右手邊有扇金屬門。門上掛着一幅橫式匾額。

眼看雅差點泄漏了DNA鑑定的事，心乃枝連忙從旁打岔。

話雖如此，衣楠也只知道他身高超過兩百公分，是個平時沉默寡言、說話嗓音低沉的人而已。既沒看過他墨鏡底下的臉孔長什麼模樣，也不清楚他本名叫做什麼。

「沒事！……總之，不管是什麼樣的打工，有心磨練自己是件值得鼓勵的好事。帝野學長，請你千萬不要混水摸魚，盡心盡力做好工作。」

「將悟同學你也真是的～！現在是中午休息時間耶，不可以慌慌張張～」

信件的內容相當簡潔不囉嗦。對於以完成任務爲第一目標的他們而言，這是家常便飯。

——監視將悟同學……？這是怎麼回事？

坐在學生會會長位子上的愛菜一邊用手上的筷子指着將悟，一邊氣沖沖地說道。

衣楠在桌前坐定，打開了桌上型電腦的電源。

「應對媒體啊……絕對不能讓醜聞引爆，我必須設法確實防堵情報外泄。爲了保障將悟同學的未來，得避免讓鹿野子夫人震怒的情況發生……」

衣楠回想將悟的DNA鑑定計劃。

Mr.J是清流會本部的首腦。他的工作是統籌組織所接下的委託，然後分派給各員。

衣楠陷入沉思，甚至忘了要回覆訊息。

「剛喫飽就動來動去對身體不好啦。剛喫飽一定要懶懶地躺下，然後喫牛奶布丁當飯後甜點的啊～」

「扭、扭牛嗎？真的一定要當扭牛纔可以嗎？」

雅在一臉納悶的凜香面前幹勁十足地向上打出拳頭。

「我是X。以守護帝野集團爲存在意義的無名氏Mr.X……」

「呃……」

「也、也不到了不起的地步啦～」

「學、學姐，妳也不用哭成那樣吧……」

雖說同事之間不知彼此的真面目，可是終究有需要分工合作的時候。洽談合作事宜時，一般都是透過組織內部的網路系統進行。

既然是命令，也只有服從一途。

「你們三個要打工嗎～？」

衣楠一邊考慮要不要找Mr.J幫忙應對媒體，一邊打開了通訊軟體。Mr.J也在線上。衣楠敲擊鍵盤和他取得聯繫。

「不找我一起參加那個什麼作戰的嗎……」

將悟計劃做DNA鑑定，藉此向鹿野子證實雅就是他的親生妹妹。

『沒問題。Mr.X。這次的委託，是想麻煩你監視帝野將悟少爺。』

當中最引人注目的焦點，就屬想偷走新產品設計圖的商業間諜情報，以及公司內部爆發的竊占未遂事件。敵人不見得一定都是來自外部，公司內部可能也有喫裏扒外的人。

「我沒有要穿什麼女僕服啦……」

打扮成魔女娘的芽依站在店內更衣室前淚流滿面，感動得泣不成聲。

鹿野子似乎是害怕這個結果，所以才提出這個委託的樣子……

某天的午休時間，將悟、心乃枝還有雅結伴前往了學生會社辦。

問題是，社長鹿野子的命令是不可違抗的。比起跟將悟的約定，更需要優先處理。

愛菜聞言眼睛爲之一亮，向前挺出了身子。

「這是作戰！我們三個的『去吧去吧High Grade大作戰』！」

『Mr.X。有任務要委派給你。回來後請與我聯繫。』

『我不懂。這案子的委託主是誰？』

『是帝野鹿野子社長。她希望你能阻止將悟少爺尋找妹妹。詳細的委託內容你直接詢問鹿野子社長吧。』

「怎麼會這樣……我已經跟將悟同學說好，要幫忙他實現計劃的……」

不過，在這每個人都對自己的真實身份保密到家的組織裏，他是衣楠可以信任的對象。

「沒錯！午餐喫飽後，大家一起睡午覺當牛牛吧～！哞～！」

衣楠長長地吐了口氣後，指尖在鍵盤上躍動。

凜香停下握筷的手，露出略顯錯愕的表情看了將悟。

「天導會長在嗎？」

「帝野，難道你不明白我感動的點嗎？我本以爲那兩人重拾貓耳妹妹裝扮的奇蹟再也不會發生，早就已經徹底絕望了！」

「鹿野子社長是要我出賣將悟同學嗎……？」

「那當然啊，滋賀學妹！人一定要變成牛牛，還要喫點心，否則不會長大！」

「你們三個又要穿女僕服，用裝可愛的聲音喊什麼『大哥哥～』了嗎？」

「這、這個作戰的目的是藉着大家一起工作相互砥礪，讓自己變得更優秀啦！」

凜香盈盈一笑後，又低頭開始喫起便當。

將悟情不自禁地賞了雅一個白眼。

衣楠雖然想搜尋目標『S』、亦即瀨利的幕後主使線索，可是怎麼找就是找不到任何可疑的蛛絲馬跡。

§

她面朝房門，把太陽眼鏡挪到額頭上，眼盯設置在中央的虹膜認證攝影機。等門鎖解開，衣楠這才終於進入自己的工作空間。

衣楠納悶地回覆訊息。

『沒有什麼不方便的。我會火速跟鹿野子社長取得聯絡。』

帝野清流會，是專爲跨國性大企業帝野集團解決各種千奇百怪、大小風波的組織。

光是這清流會本部就有超過一百名以上的員工，可是他們的座位都隔成了隔間，鮮少有機會可以看到其他人的面孔。這個組織的人，大家都在不清楚其他人底細的情況下進行活動。因爲一旦暴露出自己的真面目，只會落爲別人手中的把柄。

這兒便是衣楠加入的組織——『帝野清流會』。

聽到滋賀學妹的感想後，愛菜伸出筷子朝天上一指。

等電腦起動後，衣楠從命令列輸入了專用瀏覽器的實行指令和密碼。完成輸入後，畫面上便跑出了網路瀏覽器。

「這次的任務萬萬不能失敗。而且我還得揪出瀨利的真面目……看來還是找援兵吧……」

訊息傳送出去後，隔了幾秒就收到迴音。

……將悟一邊聽着兩人的無厘頭對話，一邊把帶來的打工申請書交給了愛菜。申請書總共有將悟、雅，以及心乃枝三人份。

她重新戴好墨鏡，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仰望天花板。

滋賀學妹投以尊敬的視線。

——雅這傢伙，明明是她提議要想個作戰名稱避免泄漏祕密的……

「大家好了不起喔，要企打工耶～」

於是，將悟等人立刻前往嵯峨良芽依經營的咖啡廳『LYRICAL☆SISTERS』開始打工。

匾額上以筆鋒凌厲的黑色毛筆字寫着『清流會』。

衣楠的喃喃自語沒有人聽見，一下子就消失在地底的昏暗隔間裏。

把鑑定的事告訴愛菜和凜香應該是沒有關係。只不過，也沒有必要沒事讓她們多抱一個祕密。這是場只屬於將悟、雅、心乃枝、衣楠四人的作戰。

門後是一條宛如洞窟般的黑漆漆走廊。地板和天花板也都是黑黑的。走道下方的兩旁設有細長的燈管，形成兩條朦朧的光線，直通走廊的盡頭。

愛菜大聲地發出吆喝從座位站起來後，胸部明顯地晃動了一下。

打開社辦的房門一瞧，發現會長天導愛菜、副會長國立凜香，以及書記滋賀學妹都在裏面。因爲適逢中午用餐時間，大家都坐在各自的位子上喫便當。

衣楠對這個男人的背景有一定程度的瞭解。因爲衣楠剛加入組織時，指導她工作的人就是Mr.J。

「嗚喔喔喔喔喔……神凪和鶴真又回來當我們的『SISTERS』，這輩子沒有比這更教我感到開心的事情了。嗚噫、嗚噫……」

「只要有提出申請，想打工是個人的自由。不過你們三個爲什麼會同時一起……？」

寄件人的名字是『Mr.J』，收件對象則是『Mr.X』。

左手邊牆面的房門呈等距離分佈。門前的地板上，可見大大的『Z』『Y』等英文字母。衣楠走到『X』的字母后，停下了腳步。

『瞭解。祝你任務成功。Good Luck！』

這套網路跟一般辦公室所使用的公司內部網路系統相比，其實沒什麼太大的差別。提供的就是佈告欄、電子郵件、即時傳訊軟體等基本功能。

「咦？妳剛有說什麼嗎，國立副會長？」

凜香用難以聽清楚的聲音喃喃嘟囔道。

衣楠結束了和Mr.J的通訊。

「我們拜託嵯峨良學姐，請她僱用我們當短期工讀生了。」

「咦？什麼慌慌張張？」

移動到佈告欄的畫面後，跳出了組織成員業務報告的一覽表。現今帝野集團內外碰上了什麼風波在此一目瞭然。

『怎麼了，Mr.X？你有什麼不便配合的地方嗎？』

衣楠放在鍵盤上的手指倏然停止了動作。

這間大小約莫三坪左右的隔間，就是衣楠的專屬辦公室。隔間內部的擺設相當單調陽春，裏頭有一張小桌子。牆壁上則架設了好幾臺顯示資料用的薄型熒幕。

滋賀學妹不知何故，眼神嚴肅地直盯着愛菜的胸部不放。

「什麼什麼～？什麼作戰～？聽起來好像很有意思～！」

「素……素的！我會努力加油，讓自己變成扭牛的！」

「這樣感覺好像扭牛喔……」

搜索完畢後，衣楠跳到了電子郵件的畫面。有一封新信。

「很厲害吧～High Grade的縮寫是『HG』，其實是人類基……」

『我是Mr.X。剛回到組織。我想跟你確認委託的事。』

衣楠站在門前，用中指觸碰一旁的指紋認證感應器。等房門隨着靜靜的馬達轉動聲往旁邊滑開後，衣楠繼續往裏面走。

「怎麼？可以看到鶴真和神凪打扮成『SISTERS』的模樣，帝野你也很高興吧～瞧你一臉色眯眯的，色狼、色狼～」

芽依一邊竊笑，一邊用指頭戳弄將悟的胸膛。

——唔唔唔……穿女僕裝的心乃枝和雅嗎……

將悟的腦海中浮現了她們倆扮成貓耳女僕的模樣。

『將悟大哥哥。心乃枝餵你喫蛋包飯喵。』

『將哥討厭。不要一直揉人家的肉球喵。』

赫然回神的將悟拚命猛搖頭，把妄想逐出了腦海。

——不行不行。我們不是爲了做那種事纔來打工的。

「學姐不要胡說八道。我哪有一臉色眯眯的。這是High Grade大作戰。磨練自我纔是最主要的目的！」

「唉唷～？磨練自我啊。」

「總、總而言之，我會認真工作的！」

將悟一邊調整侍者制服的領結，一邊打直腰桿。

「給我做好心理準備吧，帝野。我會不客氣地狠狠使喚你的～嘻嘻嘻嘻～」

「儘管使喚不用客氣啦……話說回來，我是男生，所以在這裏我要當『弟弟』囉？是不是要跟執事咖啡廳一樣喊『歡迎回來，姐姐大人』呢。感覺有點不好意思耶～」

「不需要擔心那個問題，帝野。因爲你負責要洗乾淨的碗盤可是多得數不完哪！」

「到頭來我還是當洗碗小弟嗎。我就知道……」

聞言，將悟馬上又垂頭喪氣地駝起背來。

這時，隨着門鎖解除的「喀嚓」聲，更衣室的房門緩緩打了開來。

「哦，雅和心乃枝妳們也換好衣服了嗎……咦？」

當兩人的模樣映入眼簾的瞬間，將悟整個人僵成了石頭。

不過兩人現在還沒成爲男女朋友。將悟並沒有被拒絕，現在是處於保留答案的狀態。

將悟在文化祭時跟心乃枝告白了，而且是在全校學生面前勇敢地當衆告白。

從深V的胸口可以看見清楚一道深邃而清楚的乳溝，不過最教人血脈賁張的……還是從腰部延伸至胯下、銳利到彷彿可以刺傷人的V字高衩！

「幹嘛那麼生氣。你剛剛自己不都說這是『High Leg大作戰』嗎？」

後來兩人都換回一般的女僕服，完成了今天的打工。

「而且我還得參加游泳社，不能每天打工……」

「以前我害將悟失去了重要的記憶。將悟爲了救我而被車撞傷……這樣的我，真的有資格當他的女朋友嗎？」

瞬間，原本面無表情的衣楠臉上隱隱浮現了苦悶的顏色。

假如讓雅獲得承認，是一場與母親之間的戰爭的話，那麼，和心乃枝正式成爲戀人，則是一場和過去的戰爭。

不知是否懊惱自己表達得不夠清楚的關係，雅心浮氣躁似地用手猛抓頭。

「這衣服是怎麼一回事啊！」

「日後你若有任何尋找妹妹的活動，我都必須請你停止！」

心乃枝面露苦笑。

「明白就好，明白就好。」

「……真是的，我都傻眼了。」

「雅說得很有道理啊——我答應過心乃枝，一定要找回失去的記憶，讓心乃枝不再懷抱罪惡感。雖然我現在還不知道該怎麼做……總之也只有繼續努力，能前進一步是一步。」

被雅當頭棒喝，心乃枝整個人瑟縮成一團，看起來楚楚可憐。

芽依貌似不滿地噘起了嘴巴。

「心乃枝……謝謝妳。假如……假如我們真的籌不出錢來的話，可能會拜託妳幫忙……這樣可以嗎？」

「嵯峨良學姐還是跟以前一樣無厘頭呢。」

「穿、穿這樣，屁股幾乎給人家看光光了……」

「嚇到了嗎？帝野！這可不是什麼兔女郎，而是喵喵少女！『LYRICAL☆SISTERS』這次要以這套超級服裝爲主打，邁向全世界！」

「好，既然如此，今後心乃枝和雅都要一起加油囉！」

「我們放學才能來打工，所以應該不只一個月吧……」

「一點一滴慢慢存吧……話說回來，其實心乃枝不需要跟我們一起工作啦。」

這時，有個聲音從背後叫住了將悟。

將悟、雅、心乃枝三人異口同聲地吐槽。

「只有我被摒除在作戰之外的話，那太寂寞了。」

「衣楠！那個作戰可能得再等上一段時間。我們從今天起開始打工了，等費用籌到後，一定會按計劃實行作戰的，所以麻煩妳再稍等……」

「好的！」

「就跟妳有妳的苦衷一樣，心乃枝也有心乃枝的苦衷啊。」

聽了兩人的對話後，雅這才貌似滿意地點點頭，雙手扠腰。

「……爲什麼啊？那個作戰需要一筆經費不是嗎？」

「咦……什麼我自己……」

她就是本次作戰的另一個夥伴衣楠。將悟跑到了她的身邊。

「鹿野子夫人親自跟我下令了。」

「可是……」

「妳……妳說什麼……？這樣的話雅她怎麼辦……」

「有沒有搞錯啊學姐！讓高中女生穿成這樣，妳不怕被飭令停止營業嗎！」

兩人的腰部有一條貓尾巴，呈波浪狀擺動着。

「好啦，反正加油就是了。雅，我們兩個人的打工費加起來，很快就能存到錢的。」

「我可沒說我要把打工賺來的錢捐給你們喔？這筆錢我要自己存下來——可是如果你們有急需，歡迎來跟我商量，不用客氣。」

心乃枝晃着戴在頭上的貓耳，用雙手遮住胸部和大腿，忸忸怩怩地扭腰擺臀。

心乃枝向雅低頭鞠躬，用灰心喪氣的聲音說道：

「這……這套服裝……」

……不過，將悟內心也支持雅的想法。

「啊……嗚，衣服卡進去了啦……」

芽依自信滿滿地張開雙臂宣言道。

「唉唷……將悟你快點忘記那套衣服啦！」

「將悟都跟妳告白了，妳爲什麼不跟他交往啊？」

「我媽她……？她命令妳什麼？」

這又是另外一場戰爭了，將悟心想。

「將悟同學。」

「我想說的是，與其擔心我，不如多多關心自己一點！朝着成爲光明正大的情侶的目標努力加油！」

「是我太多管閒事了。沒問過妳，就擅自說要幫神凪同學的忙……」

心乃枝和雅穿的是類似兔女郎的橘色高衩連身衣。而且她們的下半身連網狀褲襪也沒穿，直接露出一雙光溜溜的大腿。

雅的語氣帶有責怪的意味，咄咄逼人地逼問心乃枝。

「欸，鶴真同學。先別管我了，妳自己呢？」

「將悟同學沒有妹妹——這纔是你該選擇的答案！」

「今天我去見了鹿野子夫人，當面跟她確認過想法了——將悟同學，從現在開始，我必須負起監視你的責任。」

「妳一直惦念十年前的往事又有什麼用呢？快點把過去的事情給忘了，朝未來邁進纔對吧！」

將悟等人一邊長聲嘆氣，一邊走在回家的夜路上。

可是，心乃枝也不是出於自願才懷有罪惡感的。她自己也不曉得該拿那難以抹滅的心傷如何是好。

「我也一樣得讓自己更積極樂觀一點纔行。不能光等將悟採取行動，自己也要設法忘掉罪惡感。」

衣楠向將悟投以宛如面對敵人的眼神。

雅害臊地背過身子，拼了命地用雙手遮掩肉肉的臀部。

只見有個身穿深流院學園男生制服的人物站在路燈下。

「能請你們立刻停止打工嗎？」

「我不懂妳在說什麼。我們不是爲了要讓我媽承認雅的地位嗎？所以……」

「不需要經費。作戰不必實行了。」

雅有些不愉快似地說道。

「不錯！只要製造很多很多的快樂回憶，贏過心中的罪惡感就行了！將悟你也是啦！別老是把心思放在我身上，鶴真同學也需要你的關心啊！」

他希望心乃枝能早日走出昔日的陰影，別再被過去絆住腳步。

……芽依身後的雅和心乃枝兩人都羞得面紅耳赤，淚水在眼眶裏打轉，有氣無力地癱坐在地上。

心乃枝笑着點頭答應，這時……

「十萬圓對吧。不知道一個月能不能存得到。」

引人注目的地方還不只是這樣而已。

「唉唷——問題不在那裏啦！」

爲了克服過去受創的陰影，攜手以改頭換面之姿重新出發，這是一場無法避免的硬仗。

「努、努力……加油嗎？」

「唔～是這樣沒錯啦……」

「「「纔不是High Leg！」」」

將悟準備繼續舉步往前走。

雅貌似直到現在仍感到害臊般，臉頰紅通通地斜睨了將悟一眼。

「真的一定要穿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