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妹妹與六月新娘

數日後。傍晚的學生會社辦顯得非常冷清。

西斜的陽光從窗戶灑入室內，替白色牆壁刷上一抹紅。

將悟進去的時候，凜香正坐在副會長的位子寫些什麼，似乎是學生會的資料。

「咦，國立副會長怎麼只剩妳一人？天導會長呢？」

「她剛剛去教職員室了。應該很快就會回來。」

凜香邊說邊望向會長的辦公桌。

瞥見放在桌上點心包裝袋，她站了起來。

「天導會長又偷喫買來奉客用的點心了！真的是屢勸不聽……」

滿腹牢騷的她拿起餅乾的包裝袋放回櫃子。

看到凜香那副模樣，將悟差點失聲笑了出來。

「——學長，有什麼事情那麼好笑嗎？」

「不是啦，只是覺得妳跟天導會長交情果然不錯呢。」

「我、我跟她交情只算普通啦、普通。」

凜香噘着嘴巴回到自己的座位。

將悟走到她的面前，掏出了隨身攜帶的小型MD隨身聽。

「不瞞妳說，我已經逮到『妹妹』了。」

「——！逮……逮到了？」

將悟按下隨身聽的播放鈕，喇叭發出了『妹妹』的聲音。

『哥，好久不見。我是將悟哥哥的妹妹。』

「其實我們聽的一直都是預先錄好的聲音。」

「很好。這點子太棒了。我也會卯足全力予以後援的。」

「……以前我一直以爲『妹妹』廣播的理由，是因爲她發現我打算利用DNA鑑定找出真正妹妹，所以才放話威脅我。可是我想不通。假如她真有心威脅我，大可直接打電話。學生會的人要查到學生的手機電話應該不難。可是爲什麼她要選擇麻煩的校內廣播呢？

嚴田理事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了一口煙。

「我沒有袒護她！所以學長你不要再插手管這件事……」

凜香的手不自覺地開始頻頻顫抖。

「可、可是爲什麼需要調查這種事情呢……？」

凜香的婚約是在半年前左右決定的。不過，一直拖到了一個月前，凜香才突然聽父親提起這回事。

『這陣子，我每晚都做和將悟哥哥步入禮堂結婚的夢。我希望結婚典禮只有我和將悟哥哥兩人就好。誓約之吻的時候，我們兩個要連續接吻好幾個小時喔。』

她深信那便是自己的使命。

因此凜香一心只有達成自己的責任的念頭。

凜香立刻理解了嚴田理事藏在話裏的意思。

於是凜香開始侃侃而談。

「不斷透過校內廣播的『妹妹』，是另一個沒有這支手機的人。」

「那個人就是學生會會長……天導會長。」

將悟口頭上如此說道，心裏卻認爲這樣的逼供方式實在很卑鄙。

「國立副會長是不可能成爲那個不斷播放廣播的『妹妹』的——這片MD的空白時間長達四十分鐘左右，被『妹妹』拿來充當廣播開始前的定時裝置。問題是，當大家在外頭打掃的時候，國立副會長在中庭待了一個鐘頭以上。妳沒有時間去廣播室安裝MD。反過來說，當時能去廣播室的那個人，最後才姍姍來遲……」

藍色流線形的機身。不會有錯，擺在眼前的正是芽依丟掉的手機。

她打開桌子的抽屜，從中拿出一支手機放在桌上。

「我說請你忘了！」

「還記得剛纔我說過校內廣播的聲音是利用答錄機功能錄下來的嗎？不過，當中有一場廣播並不是錄音的。」

『今天我是來傳遞愛的訊息給哥哥的。假如我的心意能成功打動哥哥的內心，我會非常高興的。』

「是、是的……」

「感激不盡！能得到您的贊成，宛如打了一劑強心針。」

「別客氣，我也沒說什麼多有意義的內容。反正只要講一些修飾得冠冕堂皇的漂亮話，那些笨……抱歉失言了，我是指那些才疏學淺之輩，他們聽了就會心懷感激。這也是商場的一門學問喔。凜香妳也趁早學起來吧。」

將悟想起某天在空無一人的學生會社辦，會長站在凜香辦公桌前的模樣。

——我獲得結婚對象的家長的認同了。如此一來我的父母也不會沒面子了！

「這消息……我倒是第一次聽說。會不會只是沒有根據的傳聞呢……」

「我拜託廣播社，請他們調理事會前來視察當天的記彔彔影帶給我看。『妹妹』廣播的場面當然也清清楚楚地全錄了下來。而且可以聽出每一句話之間都沒有換氣停頓。唯獨那一次的廣播，『妹妹』一口氣講了將近兩分鐘的話。手機的答錄機功能根本塞不下那個長度。」

「您是說帝野將悟學長嗎？我跟他還算熟。」

不過她應該能懂纔是。心地其實很善良的她，應該能懂滋賀學妹的心情。

「妳願意幫忙嗎，凜香？我相信妳絕不會背叛未來夫家的期待的——現在我正在考慮是否要金援妳的父母，好幫助他們維持顯赫的家世呢。」

「但光是掌握到這樣的線索並不能證明什麼。還是得知道錄下這片MD的……」

等準備工作大功告成後，『妹妹』把內建變聲器的手機放回妳的辦公桌。然後她移動到其他地點，把錄在自己手機裏的聲音轉錄到MD上。而且把它編輯成像是一段訊息。」

話說到此聲音一度中斷。於是將悟暫停播放。

「……不是錄音？」

凜香一語不發，只是握緊發抖的手指。

「答得對極了——沒錯，我扮演『妹妹』錄製MD，不斷透過校內廣播放……」

「學長的意思是我曾經威脅過你？」

「啊？爲何這麼說？少了這支手機就無法創造出『妹妹』的聲音了不是嗎？」

「……國立副會長果然凡事爲朋友着想。我就料到妳一定會袒護天導會長的。」

嚴田理事眯起眼睛注視着凜香。

「關於這點，我個人也很在意。」

凜香快步上前，在嚴田理事的對面坐下。服務生前來幫忙點餐後，嚴田理事點了兩人份的高價晚餐套餐。

「——撇開這件事不談，近來聽說深流院學園的學生風紀十分紊亂哪。身爲理事對校園的亂象感到相當遺憾。有什麼辦法可以解決嗎？」

播放完最後一句話後，將悟按下了停止紐。

「……這些日子滋賀學妹一直過得很忐忑不安，她一想到自己若被懷疑是盜走手機的小偷，就慌得不知該怎麼辦——所以我希望可以幫助她，讓她不須再擔心受怕。」

這場婚事，就是她的父母所想出來的，可以風光地讓家道傳承下去的方法。

凜香隱隱約約看出嚴田理事之所以擔任學校理事，純粹只是爲了個人的私慾。大多數的理事有的人是無償的志工，有的人則是出錢捐助，大家都盡己所能地爲學校和學生出一份心力，然而這個人卻……

「把聲音錄到另一支手機的人也有可能是我啊！」

「——學長你調查得真清楚呢。這種行爲一般俗稱是多管閒事。」

播放完下一句話後，在中斷的地方將悟又按下暫停。

不預期的強硬口吻令將悟不禁噤聲。

不過凜香沒有選擇和拒絕的權力。她自小就被教育她一生最重要的責任就是光宗耀祖。

『因爲我一心期盼和哥哥接吻已經很久了。蜜月旅行要去哪纔好呢？只要能跟哥哥在一起，不管去什麼地方我都會很開心的。不對，旅行不去也沒關係，重點是能跟哥哥兩人獨處……』

凜香的手在不知不覺間停止了顫抖。

「那妳有聽說這樣的傳聞嗎——他父親在外頭私生的女兒、帝野將悟的妹妹似乎也悄悄成了這所學校的學生的樣子。」

然後，在五月中旬的學生會研習日——

「說不定那一次是用其他方法錄音的。」

一如要打斷凜香的自白似地，將悟輕輕搖了搖頭。

她之所以佯裝『妹妹』的理由。

「你打算在學校公開這件事嗎？」

「問題是妳要怎麼處理……？」

§

「今天非常感謝您爲我們帶來了一場寶貴的講座。」

◇

「聽了滋賀學妹的說詞之後，有拿走這支手機的嫌疑的，明顯是那個禮拜日回到學校的妳和天導會長。不過當時天導會長暈車不舒服，所以小都里老師帶她去了保健室一趟不是嗎——如此一來，剩下的國立副會長便成了最可疑的人。」

「我已經知道擁有內建變聲器機能手機、並錄下這個聲音的犯人是誰了。」

凜香輕嘆了口氣。

「這可是可信度很高的傳聞。爲此我想跟妳打個商量……凜香，妳願意幫忙找出那個妹妹，然後把情報告訴我嗎？握有學生會和風紀委員會的權限，要查出身份應該不費吹灰之力吧？」

「這件事我來處理。請帝野學長忘了吧。」

「……我明白了……我一定會找出帝野學長的妹妹……」

凜香和結婚對象的青年，只有在雙方父母的陪同下彼此見過一面。那次是在某家料亭舉辦的聚餐。兩家的父母光顧着講話，凜香則是幾乎全程都保持沉默。甚至連對方的青年是什麼樣的人都沒什麼印象。

「話說回來，凜香。帝野集團社長的公子也在深流院學園就讀吧？」

凜香抵達餐廳後，見一名中年的男性坐在裏面的桌位。那個人就是嚴田理事。

儘管臉上掛着正經八百的表情，眼尾卻藏不住心懷歹念的笑意。

「讓您見笑了……嚴田理事，從以前我就有個計劃……我打算成立直屬學生會的風紀委員會。」

學生會社辦一時之間被沉默籠罩。

凜香低頭表示禮貌後，嚴田理事一邊吞雲吐霧一邊咯咯笑。

儘管言詞修飾得很委婉……但嚴田理事顯然打算利用將悟有妹妹這個祕密來脅迫帝野集團……

「我明白了，學長。」

服務生端來了前菜，因此兩人一度停止談話。待服務生一離開，嚴田理事碰都不碰料理，在餐桌上頭向前探出了身子。

「……帝野學長，你已經知道『妹妹』是誰了對吧？」

「那是五月底前去參加兩天一夜的學生會研習營的事。那場研習營，嚴田理事也有以講師的身份參加。研習結束後理事招待我去附近的一家餐廳。基於未來媳婦的禮貌，我前去露面打招呼。」

「理由很單純。因爲這是錄在手機答錄機能裏的聲音。」

「當然可以，手機只要用借的就行了——正確而言，是某人未經允許擅自跟妳借走了手機。」

「既然如此，爲什麼之後不繼續用這個方法錄音呢？而且那個時候『妹妹』還說了『一臉茫然呆站在那裏的將悟哥哥』這種話。如果是錄音的，怎麼可能說得出我處於什麼樣的狀態呢？說穿了就是這麼回事。視察當天的『妹妹』另有其人，也就是手機的持有者——我推論得沒錯吧，國立副會長？」

凜香起身背對了將悟。

「『妹妹』擅自從妳辦公桌拿走了內建變聲器機能的手機撥打自己的電話。等手機進入答錄機的模式之後，再錄下『妹妹』說話的聲音。手機的答錄機能只能錄音三十秒左右。所以她把訊息拆散成了三段。

我左思右想，想出了一個假設。視察那天的『妹妹』……不，應該說國立副會長，會不會其實是想傳達訊息給我以外的某人呢——那個某人妳不知道他的電話號碼。換句話說，也就是非本校學生的人。」

「滋賀學妹已經告訴我了。她在垃圾集中場撿到手機，然後附了一張紙條把手機留在學生會社辦——然而手機後來卻不見了。社辦在無人的時候向來都會上電子鎖。所以要從外部入侵盜取有一定難度。」

調查後得知。嚴田商會這間公司總是以蠻橫的經營方式牟利，在業界素有惡評。有好幾間和他們做生意的公司被搞得哭天喊地。於是嚴田會長動了一個念頭，他企圖讓後繼的兒子跟上流世家出身的女性結婚，藉此拉抬公司的名譽。另一方面，國立副會長妳家最近也爲經濟所苦——簡言之，這是一場兩家利害一致的商業聯姻。」

「我依然是風紀委員的一分子。所以遵從風紀委員長妳的判斷。」

「嚴田商會最近計劃跟帝野集團談筆生意。但對方畢竟是國際知名的企業，我們也不願被小看——所以我想設法替這場生意增添一些有利的籌碼。妳懂嗎？」

「當我從媽的口中聽說嚴田會長的公子的結婚對象是妳時，我馬上想起妳之前突然哭出來的身影。我覺得事情並不單純，所以請衣楠幫我調查了這樁婚事。

「沒錯。學生會研習結束的那個禮拜日，在社辦發現這支手機並佔爲己有的人就是我——沒想到學長你竟然猜得出來呢。」

那感覺就好似自己利用了滋賀學妹的良心一樣。

他重新按下隨身聽的按鍵播放『妹妹』的聲音。

「凜香，我記得妳是學生會副會長吧？妳知道嗎，學校的評價也會影響到理事我的風評。學校的現狀讓我非常頭痛。」

「『妹妹』的聲音我反覆重聽了好幾次。過去的每一次廣播，我也儘自己記得的部分試着重現。幸虧全校的人都有聽見那個廣播，所以我可以去跟其他人查證。結果，我發現『妹妹』的廣播存在着某個不可思議的定律——『妹妹』的每一句話，都有二、三十秒的不自然停頓。」

「……是誰？」

「帝野學長，你在懷疑學生會的人嗎？」

◇

「威脅……帝野集團……原來那個人心裏在打這樣的主意嗎？」

「我沒辦法忤逆嚴田理事。一旦違抗，會對我的父母……我的家庭帶來莫大的困擾。所以我決定聽從他的命令，利用學生會的權限來找出帝野學長的妹妹——不過，結束研習返校那天，我在學生會社辦發現了那支內建變聲器的手機。我盯着那支手機，腦子裏浮現了一個念頭。宛如有另一個惡魔般的自己在向我講悄悄話一樣。

只要利用這支手機……我就能化身成帝野將悟的『妹妹』！可以變成國立凜香以外的人。做另一個再也不必揹負傳統家世的包袱、不用被逼迫結婚保護家門、也不需被迫成爲威脅他人的共犯的自己吧……這樣的念頭支配了我的理智。等我回過神時，我已經把手機收進辦公桌的抽屜了。

一個禮拜左右以後，理事會視察的日子到了。嚴田理事也是前來視察的一員。中午用餐的席間，嚴田理事表示想見學長一面。但我猜他其實只是想當面調查威脅對象罷了——於是我和天導會長一起去找學長。不過那只是我拿來掩飾表面的藉口，實際上我前往了舊校舍的廣播室。」

◇

凜香來到廣播室關上房門。她事先早就調查清楚這間舊廣播室平日鮮少有人使用。是最適合偷偷廣播的地點。

從廣播室的窗戶可以看見位在其他校舍的會議室。理事等人就在那兒。

愛菜和將悟走進了會議室。凜香暫時靜觀其變。

嚴田理事走近將悟，兩人展開了談話。然後微笑握手。

——帝野學長傻傻的，什麼也不知道……

凜香拿出了自己的手機。把連接在手機的耳機接孔的音源線接上了廣播用擴音器的麥克風插孔。

接着又拿出了另一支隨身攜帶的內建變聲器手機。用它打給自己的手機後，接上擴音器的手機響起了鈴聲。凜香立刻按下接聽鍵，讓兩支手機可以通話。

那支被芽依拋棄的內建變聲器手機仍保留有『妹妹』聲音的預設選項。只要按下功能鍵從畫面選擇預設選項，凜香就能化身成『妹妹』。

……化身成『妹妹』，就能向威脅者敲下制裁的鐵錘！

凜香握着手機做了一回長長的深呼吸，然後按下廣播用擴音器的開關。

『哥哥——哥哥，您有聽見嗎？我是妹妹。將悟哥哥的妹妹。』

嚴田理事想必對『帝野將悟之妹』的突然現身感到非常喫驚吧。

凜香一開口說話，便再也停不下來。

感覺就好似有誰附身在自己的身上一樣。

彷彿有某個過去在心裏一直遭到扼殺的東西，因爲沸騰的體溫而慢慢揚起了頭部一般。

『請放棄想知道我身份的念頭，也請放棄想找出我本人的念頭。這麼做只是在白費力氣。』

不可能贏得了拿出真本事的凜香。

「原來妳要我找出妹妹，指的不是那個廣播裏的『妹妹』，而是真正的妹妹啊。」

「對不起，我們不是有心要偷聽的，不知怎地就是放心不下……」

聽完凜香的自白，將悟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

愛菜輕輕地點了點頭。

面對痛心的愛菜，凜香只是垂低了眼簾。

回頭一看，愛菜打開社辦的門，從外面把頭探了進來。

——希望事情講清楚後，能回到原先的學生會就好……

凜香講完所有的話向會議室望去，每個人都呆若木雞。

「所謂的四周，指的是嚴田理事嗎……」

◇

——帝野學長，振作一點呀。你呆站在那裏幹什麼？敵人就在你的眼前啊！

——這點我很清楚。可是……

「各位……往後請當我是陌生人吧。」

即便是面對那個老奸巨猾的嚴田理事，她仍有辦法讓他的陰謀在一開始便遭逢挫敗。

「還有滋賀學妹。我也要跟妳說聲對不起。我默默拿走手機卻沒告訴妳……」

「後來我吸收帝野學長加入了風紀委員會。身爲媳婦的我，終究是處於不可違抗嚴田理事的立場。所以我希望學長能親手逮住真正的妹妹。」

反倒是想保護將悟避免遭到威脅。

滋賀學妹不知怎地，貌似難爲情地不斷搖頭。

離開校舍一瞧，天邊早已佈滿火紅的晚霞。結束社團活動的學生三三兩兩地踏上返家的歸途。

「不會啦。妳也只是想保護國立副會長而已啊。我並沒有生氣。」

「這樣下去真的好嗎？國立副會長對於那場婚事其實……」

「對不起……凜香。將悟同學。都怪我自做主張。」

「想必天導會長還是誰又想出什麼餿主意來了吧。反正你的意思應該是要跟我假扮成情侶好取消婚事對不對？」

等將悟重返校舍時，夕陽已經西下，學校的走廊籠罩於幽暗之中。

在那個當下，凜香真的以爲自己變成了將悟妹妹。那究竟是真實抑或錯覺，只有當事人她自己曉得。

凜香輪流向兩人鞠躬道歉。

「要我用這種混水摸魚的方式背叛養育我長大的家，我做不到。而且婚禮正在籌備當中，事到如今纔要半途取消……這樣的行爲等於使家門蒙羞。」

「就是說呀。拜託你。」

「我想，妳的父母其實都希望妳能獲得幸福，只是他們把光宗耀祖當成幸福了。換句話說，妳父母所認定的幸福，跟妳真正想要的幸福是不一致的——妳明知如此卻選擇默默地對父母唯命是從，那纔是一種背叛行爲不是嗎？」

淚水自她低垂的眼簾落下……然後在拳頭上綻開。

聽將悟如此說道，凜香也輕輕點頭附和。

聽完那場廣播，將悟甚至有種不寒而慄的感覺……不過最害怕的人其實是嚴田理事也說不定。

打開學生會社辦的房門一瞧，只見凜香趴在副會長的辦公桌上。

凜香抬起臉，恢復了一貫的語調。

照這個現狀，學生會大概再也回不去以前的樣子了。

「嗯……我想說不可能被發現的……」

凜香睇着將悟的臉不停眨眼。

「就是說呀！學校就是要歡樂纔行嘛！」

將悟點頭附和心乃枝的說詞。

「妳錯了。扼殺自己的心意纔是更嚴重的蒙羞行爲吧。」

「嗯……我無意間撞見了凜香偷偷帶走那支變聲器手機的場面。那個當下我並沒有想太多……可是聽到『妹妹』的廣播後，我馬上就知道那是凜香做的好事。不過至於她爲何要做這種事，我就不曉得了。而且我都不知道原來她被迫答應婚事……爲什麼不找我商量呢？」

「……帝野學長？還有什麼事嗎？」

滋賀學妹面露泫然欲泣的表情望着將悟。

「更嚴重……？爲什麼！你說爲什麼這麼做會使家門蒙羞！」

「被識破了嗎……總之妳沒必要強迫自己結婚。我們會幫忙的。」

「我想她應該百般不願吧。但她又深信完成爲父母帶來利益的婚姻是她的責任……拚命地說服自己相信。」

心乃枝、雅、還有滋賀學妹也在她的背後現身。

將悟一瞬間沒聽懂凜香的意思。

「國立副會長！跟我交往吧！」

將悟說道，原先面色陰沉的愛菜露出笑容點了點頭。

「我也一樣。真正該謝罪的人反倒是我纔對……對不起，天導會長、帝野學長。」

「我之所以會經由校內廣播這個管道，理由是因爲我不曉得嚴田理事的電話號碼。他行事小心，不太願意隨便把電話號碼告訴他人。不過，除了這個原因以外，或許我心中的某處還存有想要在衆人面前拆穿嚴田理事可怕面具的慾望吧。」

凜香緊握的拳頭在桌子上微微地發出了顫抖。

「不過妳還是想要保護國立副會長。」

「結果沒料到被我發現MD的詭計嗎？」

「鞋長……」

「我當然是很想幫忙啊，問題是……」

§

『假如下次您有任何想找出我的意圖……我會公開一切，把手中所握有的祕密全都公諸於世。這麼做會造成什麼後果……您應該很清楚吧？全部將化爲烏有。一切都會付之一炬。』

『將悟哥哥。聽好了。您一定要對四周提高警覺心纔行。』

「因爲我不保護她，凜香也太可憐了。我覺得……凜香和學校都會就此失去歡笑。愛菜不希望事情變成這樣。

學生會勢必將四分五裂。

「……就算學長說的是對的，這依舊是我個人的問題。」

至今仍露出不可置信眼神的雅喃喃說道。

愛菜等人露出不安的面孔走進了學生會的社辦。

「欸，將悟。你不能幫她想想辦法嗎？」

「見對象是帝野集團社長的公子，即便是我的父母也會欣然接受吧。不過，自己的出身被人拿來這樣利用，學長你不介意嗎？」

「六月底是我滿十六歲的生日。一滿十六歲我就要入籍，下個月就要立刻招待親朋好友舉行結婚典禮。那是父母親寄託在我身上的責任——所以拜託你們。請讓我一個人獨處……讓我獨處！」

「其實我早就隱約查覺到誰是另一個『妹妹』了。但我不想承認那個人是天導會長……本來，我在自己的廣播結束後，一直煩惱該不該早點跟帝野學長坦承一切，並交還手機。可是突然有另一個『妹妹』冒出來，我不得不繼續隱瞞下去。因爲一旦我站出來坦承，天導會長一定也會承認的……」

這樁婚事是國立家和嚴田家兩家的問題。既然凜香表示接受，便沒有將悟介入的餘地。

「啊，抱歉，我的意思是跟我假扮情侶……」

於是凜香……『妹妹』的最後一句話，就是給將悟的訊息。

——後來她大概都在獨自哭泣吧。

婚事纔不是什麼煩惱，而是重要的責任……想必凜香一定都是試圖如此說服自己的吧。

「我第一次看國立學妹露出那樣的表情……」

「天導會長！還有其他人……難道剛纔的對話妳們都聽見了？」

「我最初的盤算是等我一結婚，就向你坦白那場廣播是我的惡作劇，讓事情塵埃落定——以上就是我所做的一切。」

「不、不會的，我一點都不覺得怎樣……」

剩下的只要將悟同學和凜香一起聽到廣播，就能洗刷凜香的嫌疑了。偏偏卻時機老是沒配合好……因此我只得連續進行好幾次，直到上次一起打掃時，我以爲終於成功了……」

「天導會長，妳早就發現國立副會長就是視察那天的『妹妹』了，對吧？」

然而……

我知道嚴田理事不爲人知的一面。我也知道你打算威脅帝野集團的企圖。

「就是因爲這個緣故！我必須和你們維持陌生人的關係！我被教育成活着就是要維護家族名譽的人，可是我卻做了和背叛夫家沒兩樣的行爲。我沒辦法原諒這樣的自己。我只能否定她！所以請你們當以前的我再也不存在了吧……」

視察那天，廣播時只有凜香不在場，這樣下去她勢必會勾起其他人的疑心。所以我趁下午上課時間偷偷從凜香桌子的抽屜借走手機，然後利用我自己手機的答錄機能錄下『妹妹』的聲音，讓語調聽起來像是同一人物。接着到視聽教室製作MD，鎖定廣播室無人的時間跑去安裝。

「我是很不喜歡人家只把我當『帝野集團社長的公子』看沒錯。不過假如這麼做能幫助妳恢復自由的話，要怎麼利用名字我都無所謂。」

「妳在胡說什麼啊！國立副會長妳大可抬頭挺胸啊！是妳保護帝野集團和我的妹妹不受威脅的！」

原來視察當天『妹妹』的廣播，目的並非是威脅將悟。

將悟看起來飽受動搖，顯得倉皇失措。

我沒有勝算——這是將悟聽完這番話後浮現的第一個念頭。

「……我還是比較喜歡以前的學生會呢。」

「凜香……」

——我知道你的祕密。

這祕密一旦公開，你們公司和帝野集團的生意就會泡湯。嚴田理事的評價將一落千丈——一切都會化作泡影！

將悟暗忖。

說不定把凜香內心封閉起來的不是其他人，其實就是凜香自己。

「我這麼做不光是爲了國立副會長一人。同時也是爲了深流院學園。我……不對，全校的學生一定都希望學生會能回到過去的樣子。回到感情和睦、活動很歡樂的學生會。有這樣的學生會在，校園纔會快樂不是嗎！」

聞言，凜香有些難過地垂下了頭。

「我不知道要怎麼讓學校變得快樂。反正我只會惹人討厭。」

「沒那種事。只有國立副會長有能力領導整個學生會啊。一旦少了妳的領導，天導會長每天只會光顧着喫零食吧。」

「光顧着喫零食……天導會長可能真的會這麼懶散呢。」

凜香差點忍不住噗哧一笑。

「所以我希望國立副會長能輔助她。」

「我……嗎？」

「這個責任只有妳才辦得到。」

只見凜香露出思量的表情，半晌忽然站了起來。

「剛纔經過一番騷動，上衣有些邋遢。我想把衣服穿好，能麻煩學長轉身一下嗎？」

「啊，不然我出去好了。」

「不用那麼麻煩。我只是想重新穿好衣服而已。」

將悟稍微退開凜香的辦公桌，面向對側的牆壁。

「對了，學長。有件事你未免不夠識相。雖說只是假扮，既然你希望女生跟你交往，卻還用那麼見外的方式稱呼，那怎麼行？」

「那……凜香小姐……這樣的稱呼可以嗎？」

凜香又會怎麼稱呼我呢？她會接受我的提案嗎？她願意試着跨過遵守家規這道門檻嗎？

凜香不發一語，只聽得見衣裳摩擦的聲音。

原本拉住的上衣也因此一覽無遺地敞了開來。

凜香終於應話，因此將悟鬆了口氣轉過身子。

『將、將悟同學，你不是去當說客的嗎！』

凜香站在幽暗的學生會社辦。

如果……能娶到像凜香學妹這麼有魅力的人當我廝守終生的伴侶的話……

耳裏疑似聽見了這樣的狀聲詞。

凜香就像一如硬要否定事實般大叫後，雙手環住了將悟的脖子。

半裸且淚光閃閃的凜香以及全身被痛踩的將悟。

將悟咕嘟一聲嚥下口水，眼睛盯着凜香的身體不放。

「呵、呵呵……你敢玩弄我的身體，也就表示你已經做好要娶我爲妻的覺悟囉……？」

「學、學長……請你……改變我吧……」

將悟雙手向前一推，試圖把靠上前來的凜香推開。

將悟不由自主地往後倒退……一屁股坐了下來。

胸部被將悟一把抓住，凜香的太陽穴爆出了青筋。

整張臉因羞澀漲得滿面通紅，並且用雙手遮住胸部。

假如『妹妹』的警告訊息，其實是真正妹妹所發出的怒吼的話……

正當凜香豁出去把全裸的酥胸貼在將悟身上，打算強奪他的吻時……

——重新穿好制服需要花這麼多時間嗎……

「慢慢慢、慢着、慢着！」

「…………學……長……」

「你……你在做什麼學長！還不快放開我！放開我！」

一會兒，凜香全身直打哆嗦……整個身子火燙得就像煮熟了一樣。

看似軟綿綿的乳房從中蹦出，凜香的臉更紅了。

將悟和凜香大驚失色地僵在那兒動也不動。

「沒錯……等我成了學長的妻子加以嚴格管教，學長和學校的女學生打情罵俏破壞風紀的情況就能獲得改善了……」

「……可、可以轉身面向這裏了。」

她臉上掛着抽搐的微笑，目露兇光。

她整張臉紅得發燙。眼角噙着淚珠。嘴角剋制不住地顫抖着。

「做好覺悟吧，學長！」

噗啾。

『凜香～妳在學生會社辦做什麼呢～？』

凜香站到將悟的面前，慢慢彎下身子把臉貼近。

「娶、娶妳爲妻？」

——不過凜香的父親有可能不是她的親生父親啊。

凜香緩緩走到將悟面前。

她脫光了裙子和內衣褲，解開了一整排制服上衣的鈕釦。

「我、我從來沒有露出來……給別人看過……」

「凜香小姐，何苦把自己搞得這麼害羞也要做這種事呢……」

背部撞上附近的桌子，使桌上的文書資料輕輕地飛起飄落。

「好、好漂亮……啊……」

稍後，雅和心乃枝兩人猛然打開學生會社辦房門所撞見到的畫面是……

校內廣播的揚聲器響起了愛菜的聲音。

「我、我不覺得害羞！我才……不覺得害羞！」

『將悟！你、你敢做奇怪事情的話，我絕對饒不了你——鶴真同學，我們走。我們得衝到學生會社辦！』

不能排除我們倆的父親是同一人的可能性……假如凜香學妹明知如此還刻意隱瞞的話……

「呃，凜香……小姐……？」

——咦……？她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將悟……學長……說、說謊欺騙家人這種行爲……我做不出來……所以學長……你願意真的和我交往嗎？」

「這跟風紀的問題無關吧！」

「真、真的交往……可、可是我們的關係也還不到那麼親密……」

「凜、凜香小姐……如果不能很快穿好，我還是到外面……」

將悟話未說完，啪沙地響起了布料掉到地上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