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 5
《我獨自升級》 · Chugong · 2.4萬 字
禹鎮澈偶爾會產生奇妙的失落感,彷彿自己忘了什麼重要的事。然而,儘管他仔細回想,他確實沒忘記什麼事,只是愈想內心漸漸愈空虛而已。
「前輩,您在想什麼?想得好認真。」
老麼刑警遞給他剛剛從自動販賣機買來的熱咖啡,如此問道。禹鎮澈接過咖啡,聳聳肩表示沒什麼。
「謝啦。」
咖啡香味撲鼻而來,這纔有種空虛的內心稍稍被填滿的感覺。
禹鎮澈擁有調查部門刑警和四年重案組刑警的經歷,人生沒有脆弱到會因爲一點風吹草動就內心動搖,但三年前突然出現的失落感卻常常找上自己。
跟熟人提到這件事的話,大家只覺得他是因爲年紀到了還沒成家,所以纔會這樣。
禹鎮澈露出和咖啡餘味一樣苦澀的笑容,一下子喝光整杯咖啡。
『……是啊。』
不是說忙碌的蜜蜂沒有時間悲傷嗎?自古以來,工作是消愁解悶的最佳方法。
恰好此時走進重案組辦公室的他看見幾個男人並肩坐着的背影。單手捏皺紙杯的禹鎮澈用下巴指了指那三個人。
「那些人怎麼了?」
「啊……他們嗎?就是……」
老麼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尷尬,禹鎮澈快速走到他們面前。
果然!這三個男人臉色蒼白,彷彿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全身瑟瑟發抖連對到眼都不敢。
一看到他們的臉,禹鎮澈就下意識喃喃自語。
「又是影子怪物嗎……」
△
忍受不了愧疚感或怕東窗事發而來到警局自首的人不是什麼稀罕事,但是嚇壞的自首犯人苦苦哀求警察快把自己關進監獄裏的情況絕對不常見。可是這都幾個月了,這罕見的情況持續發生。
「影、影子……影子從地面浮現跟我說話,說如果我不在二十四小時內自首的話,會讓我後悔自己還活着……刑、刑警,全部都是我的錯,拜託把我關進監獄!」
這是自首者的共同證詞。
結果同僚無話可說,乖乖閉上嘴巴。
禹鎮澈也不是百分之百相信怪物之類的無稽之談,但如果所有人都看到同樣的幻象,那肯定事出有因吧?不知道爲什麼,自首者的陳述讓禹鎮澈有種在和黑暗另一頭的目光對視的不好預感。他有種……惹不得的預感。
「沒想到你是這種人,我們鎮澈意外也有感性的一面啊?」
小隊長似乎搞錯了禹鎮澈擔心的事,輕拍一臉擔憂的他的肩膀,說道,「不會發生意外的,禹刑警。我們只是要帶一個自首者去倉庫之類的安靜地方,看看會發生什麼事。有好幾名強壯的刑警守着,那種傢伙有什麼辦法逃跑?」
在地上打滾的刑警們彷彿一下子失去意識,靜靜入睡,一動也不動。
在社會上打滾過的人應該都知道,這句話的意思是他絕對不能缺席。
心中不滿、掙扎了一下的禹鎮澈馬上回答。
『不一樣……』
「……?」
「不是啊,就是……我們當時真的看到了啊!其實我們一開始是四個……」
「呃、呃啊啊啊啊啊啊!」
急性子刑警怒瞪自首者,瑟瑟發抖的自首者稍微抬起頭,一副自己也很傻眼的表情。
△
雖然春天到了,空氣依舊冷冽,白氣從刑警們口中呼出。
當他說到這裏的時候,退一步提防周圍的禹鎮澈突然回頭看其他刑警,拚命大喊。
「……」
果然?什麼事也沒發生,也沒有要出事的徵兆。
刑警們繼續開會。
吱吱──螞蟻的視線停在禹鎮澈身上。禹鎮澈試圖趕緊轉身逃跑,卻挪不動腳步。他的雙腿僵硬,動彈不得。
被螞蟻四面八方圍住的自首者亂吼大叫。那是人類能發出的最淒厲的垂死慘叫聲。
「不,我也要去。」
「上面的人下令要我們查出原因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但我們現在還是毫無頭緒。有什麼辦法?不管怎樣都要找找看線索啊。」
「禹刑警真的不願意的話就退出吧。」
「那現在需要自願者……」小隊長看着禹鎮澈,露出油滑的笑容。
『這種怪物居然有三個之多!』
小隊長的眼神就像在懷疑禹鎮澈該不會真的相信怪物鬼神之說,他故作無奈地點點頭。
「禹刑警,原來你相信鬼神之說?」
由於持續發生這種事,連上級也下令查明真相。
「我看看……大概還剩下三十分鐘?」
「說要放走自首的人到底是什麼意思?」
那些傢伙是專門破門偷竊老人的住處,甚至打死反抗的老夫婦的兇犯。小隊長提高音量、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那種混帳應該被怪物碎屍萬段,而不是被關進一天三餐的監獄。
「就、就說是那樣了!」
「萬一真的發生什麼事的話,該怎麼辦?」
「喂!小聲一點,會被外面聽到啦。」
「是喔?啊──好冷。」
「鎮澈,調查交給我們老麼去做,你先來會議室。」
此時,在那兩隻螞蟻后面,帶有翅膀的巨大螞蟻阻止牠們靠近禹鎮澈。抓住肩膀把牠們轉過去的帶翅螞蟻不知道爲什麼對他投以高興的眼神,最後還笑了。
「喂,誰會死啊?有我們在旁邊守着耶。金刑警,離滿二十四小時還有多久?」
「哈哈哈──」
那個……那些東西不是人類。有着人類四肢的昆蟲,那些傢伙的脖子上連着螞蟻而不是人類的腦袋。
此時,感覺到有人輕拍肩膀的禹鎮澈轉頭一看,搭話的人是前輩刑警。
「咳!」
聽完前輩刑警的意見後,同僚刑警皺眉。
過了一段時間後仍然沒發生什麼事。左顧右盼,一個勁兒眨眼睛的自首者搔搔後腦勺。
「呃啊啊啊啊!」
「辛苦了。」
某個刑警看看手錶,站起來。
「這……」
「不是要放人,而是要看看讓他們待在外面二十四小時後會發生什麼事。」
△
「……?」
「出來!快離開那裏!」
不知道爲什麼,周圍的空氣跟平常不一樣。有種絕對不能靠近的東西在接近的模糊感覺。雖然他很希望這種感覺只是出於激動才產生的。禹鎮澈反覆深呼吸,平復老是變得急促的呼吸。
就這樣慢慢來到影子所警告的時間。
禹鎮澈正想跑到刑警們那邊,但是在發現某個東西后,停下了腳步。他的眼裏映照出漸漸從影子浮出來的怪物。
噗哧!看着禹鎮澈的他們嘴角上揚。
『會議室?』
『這該怎麼報告啊?』想到要報告的是影子怪物或二十四小時詛咒之類難以置信的話,禹鎮澈現在就覺得頭痛。
「啊……」說不出話,喘不過氣來。
聚在一起討論的刑警們目光同時移到禹鎮澈身上。
「……」
「什麼嘛?」
禹鎮澈露出震驚的眼神。
「別賣關子了,快說。好讓我們辦事。」
一直保持沉默的禹鎮澈這纔開口。
禹鎮澈根據他們的自白正在寫調查報告,寫到「自首經過」這個部分時嘆了一口氣。
自首者不是看到幻象,也不是受到藥物副作用影響。他們的陳述是沒有一絲謊言的事實。
前輩不顧禹鎮澈的訝異眼神,走進會議室。困惑的禹鎮澈也連忙起身。
禹鎮澈激勵幾句接下雜務的老麼後,跟着其他刑警前往會議室。
「這邊交給我,前輩。」
「啊……時間到了耶?」
「是喔?」
慘叫聲沒有持續太久。在螞蟻的饗宴結束之處只剩下一點點血跡和幾塊肉,禹鎮澈魂不守舍地看着這個畫面,而其中兩隻享用完畢的螞蟻也發現了愣愣站在那裏的他。
「所以說要製造一個會讓他們胡說八道的情況。」
「我會死的!」
「咦?要放走自首的人?」
「喂,你們是不是真的集體嗑藥了啊?」
禹鎮澈提高音量,「所以說,你們全都看到了那個影子怪物?」
「但是藥物檢測沒有測出任何陽性反應啊?我還親自去國科搜確認結果……」
「呃啊!」
想說周圍沒有人在看,刑警們把他圍住,威脅他。
「……」
在凌晨的寂靜倉庫裏,刑警們度過枯燥的時間,觀察自首者的變化。其中只有禹鎮澈眼神銳利,全神戒備。
於是小隊長豪邁笑着繼續說,「好,假設真的像那些傢伙說的一樣,二十四小時之後怪物出現對他們下手的話,不是值得感謝的事嗎?」
「前輩,那些傢伙只是因爲嗑藥纔會亂說話。說什麼怪物大概是最近新出現的副作用。」
螞蟻毫不猶豫地扯斷自首者的四肢直接吞下肚。
滴答、滴答──自首者一直強調的二十四小時過去。
「而且沒有任何交集的人全都是在看到一樣的東西之後決定自首,你覺得這有可能是因爲藥物副作用嗎?」
由於影子怪物近期的亮眼表現,重大案件也大幅減少了。怎麼會突然需要用到會議室,發生什麼事了嗎?
於是,起初不太贊同的刑警們互相看了看臉色,開始點頭。如果所有人看到同樣的幻象,也許他們的胡言亂語之中有什麼線索。
他在說什麼啊?一臉喫驚看着禹鎮澈的刑警們瞬間往後摔倒。
禹鎮澈不敢置信又問了一次。
「啊……?」
「拜……拜託。」
「不要亂動,我們有事情要調查。」
「刑、刑警!真、真的不可以!我會死的!」
「……」
螞蟻在笑?不對,先不管螞蟻會笑的事情,自己怎麼知道那個眼神代表的是高興?
好奇怪。在這個無比恐怖可怕的情況下,禹鎮澈有種懷念的感覺,彷彿以前有一段時間很熟悉這個情況。
『到底是……爲什麼?』
不知所措的禹鎮澈發現螞蟻漸漸消失回到影子中。
「喂、喂!等一下!」
然而,不顧禹鎮澈的迫切心情,那些螞蟻瞬間消失。當他跑到影子表面上時,早已找不到任何痕跡。他感覺到再次找上自己的空虛,慢慢輕撫螞蟻消失的影子表面。
不曉得就這樣過了多久。
「呃嗯……」
聽到同事們翻身的聲音,禹鎮澈這纔回過神來。
「喂,還好嗎?」
查看同事狀態的禹鎮澈趕緊叫救護車。
不過,在救護車抵達載走同事們之前,禹鎮澈的目光始終朝向螞蟻消失的影子。
△
「你們倒好啊!看看你們做的好事!」
小隊長暴跳如雷。這也是正常的。畢竟自首者下落不明,應該保護自首者的刑警又不知道被什麼東西打暈,完全沒有記憶。
兩名刑警全身上下纏了繃帶,頭埋得低低的。失望且不滿地看着他們兩個的小隊長轉過頭去看禹鎮澈。
「禹刑警,你呢?」
「……」
「救護車不是你叫的嗎?還記得什麼嗎?」
「抱歉,我也是回過神之後才發現同事們暈倒……」
「唉!」小隊長鬱悶地捶胸嘆氣。
老麼一邊笑,一邊不好意思地搔搔後腦勺。發現禹鎮澈將自己剛纔的話原封不動抄到手冊上後,大喫一驚。
有預感強敵出現的學務長眼神開始動搖。
國一離家出走兩年,當然會被國中退學。但是這個學生經過學力鑑定考試完成國中學業後,立刻註冊我們高中?
校長壓低聲音說,「怎麼樣?這個學生,你應付得來嗎?」
「老師!」
吵吵鬧鬧。新生趁老師們還盯得不緊的時候,來自同個國中的同學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天。就在此時。
「安靜!」
『沒錯,就是這樣。』
校長拿出一份事先準備好的文件。學務長瀏覽文件中的簡歷,感到困惑。
『……這也是我對這個世界造成的影響之一嗎?』
被樸記述老師大聲喝斥的振宇抬起頭來。振宇的眼睛對上樸記述老師的眼睛。
「樸老師,你哪裏不舒服嗎?」
蓋住問題學生某一隻手的黑手套。
「今天也是靠學務長就可以了呢。」
「喔、喔喔……?」
到目前爲止,還沒有毒蛇樸記述整治不了的問題學生。他渾身散發着像光環一樣的自信心。
樸記述先是以毒蛇般的雙眼快速上下打量問題學生,眼睛瞬間發亮。
「前、前輩?」
[君主,剛纔那個人……]
在同事的擔憂眼神和學生的紛亂眼神注視下,樸記述滿臉通紅。
「毒蛇」樸記述老師的登場宛如瞬間鑽入一羣沙丁魚當中的鯊魚,殺氣騰騰的眼神令新生同時閉上嘴巴。
「以防萬一。」
決戰之日是明天。做好覺悟要在入學典禮上挫挫問題學生銳氣的學務長現在就激動不已。
聽到學務長打包票之後,校長的表情才放鬆下來。看到這一幕的學務長暗自露出微笑。
學生們的目光集中在大力搖頭眨眼的樸記述老師身上。現場一片喧譁。
深呼吸一口氣的學務長闔上問題學生的檔案,嗒──
「……!」
「幸好還沒跟上級報告,這次的事你們嘴巴給我閉牢了。你們兩個是在暗中調查九老區幫派時不小心受傷的,知道了嗎?」
△
在鯊魚面前的沙丁魚羣,不對,是在樸記述老師面前的學生們招架不住他的目光,很快就低頭往下看。他所經之處的喧鬧學生閉上嘴巴,鴉雀無聲。盯着他看的同事們投以尊敬的眼神。
在最近愈來愈少人自告奮勇當重案組刑警的時期,禹鎮澈也不敢隨便對待自己送上門來的老麼。他一邊感到不耐煩,一邊不露聲色地認真回答。
校長點點頭。「好,那就靠樸老師了。」
「是,小隊長。」
「明天我們學校會來一個問題學生。」
「哇……除了我們管轄範圍內,因爲影子怪物而自首的罪犯還真多耶?」
「不愧是樸老師……」
「這個嘛……」
偶爾會有一羣人的感知比一般人還要出色。而那些人偶爾,非常偶爾會發現振宇異於常人的地方,就像現在這樣。
在氣勢較量之戰中,毒蛇樸記述老師一次也沒輸過。無論是初入杏壇的十年前,還是前年、去年都沒輸過,而今年也將是如此。
『也不是在高一的時候,而是在國小剛畢業的國一時期離家出走兩年?』
臉色發白的樸記述老師再次望向振宇時,他的視野已經恢復正常了。
老麼刑警把剛從自動販賣機買來的熱咖啡遞給禹鎮澈。
被壓倒性威嚴比下去的樸記述老師尖叫,往後跌了一交。
「嗯──」瞪大眼睛仔細看手冊內容的老麼問道,「咦?但是從二月底到三月初這段時間的自首人數一下子少了很多耶?」
「喂,臭小子!你以爲這裏是哪裏,居然戴手套……」
樸記述老師甩開攙扶,迅速離開現場。
△
「咦?咦?前輩,您還在調查那樁自首案件?那個小隊長……」
『那個傢伙就是成振宇……』
「啊,沒什麼。我姑姑以前開過一間小租書店。」
「對啊。」
「什麼?」
那瞬間,樸記述老師看到了站在問題學生背後看不到盡頭的無數黑色怪物。
但是,今天不能就此滿足於這點勝利。不是還有校長親自拜託他關照的那個真正目標嗎?如果沒有滅滅那個問題學生的威風,他今天就不算整頓過學生。
掃視新生臉孔的樸記述老師很快就找到那個問題學生。
「樸老師,你沒事吧?」
「嗯哼,你看看下面的開除學籍事項。」
聳聳肩表示沒什麼的禹鎮澈接過咖啡,但老麼刑警說是不是有好事也說得沒錯。
「前輩,您最近的氣色很好耶。有什麼好事嗎?」
周圍的老師們趕緊跑過來攙扶他。
「父親是消防員,母親是一般家庭主婦。成績普通,看起來問題不大啊?」
『好……』開始吧。
『就是那個!』
「怎、怎麼會……?」
近到低聲叫他的名字也能聽到的距離時,樸記述老師瞪大雙眼。
新生入學典禮前一天,校長偷偷把學務長叫到校長室。
隨着兩名刑警有氣無力的回答,事件好不容易告一個段落,而重案組沉寂了一段時間。
「大家安靜!」
『其中有什麼蹊蹺。』
「我知道,只是我個人有些事情想查一下。」
肯定有。資深刑警的直覺……不,是人類禹鎮澈的直覺在告訴他其中肯定有什麼蹊蹺。禹鎮澈默默盯着手冊看,在旁邊偷看的老麼刑警雙眼圓睜。
『在那邊。』發現目標的他收起微笑。
跟同儕相比,問題學生的身高相對修長,全身上下略有肌肉,而且雙眼看起來活力滿滿。從遠處也看得出來不是省油的燈。
默默盯着他看的柏里昂在影子裏向振宇說悄悄話。
╳╳高中。
樸記述老師的視線所及之處,孩子們全都低着頭。不是隻有學生之間纔會在學期剛開始的時候比氣勢。從決定年級或班級整體氣氛的層面來說,老師和學生之間的氣勢較量反而可以說是比學生自己之間的還重要得多。
要後輩保密的禹鎮澈喝完剩下的咖啡,但是後輩仍然說個不停。
就像發現有機可乘的毒蛇那般,露出敏銳眼神的樸記述老師走向問題學生,而對方似乎還沒察覺到自己的接近。太好了,因爲突如其來的襲擊在滅敵人威風的時候真的很有效。
「是。」
「怎麼?你想到什麼了嗎?」
「啊!」
當然了,他知道學生手上有嚴重傷疤,一定要戴手套。這種事學生檔案上都有寫。但他現在不過是需要一個小藉口來壓制問題學生的氣勢而已。有比服儀不整更適合挑學生錯誤的藉口嗎?
爲了參加入學典禮,一年級新生在操場集合。
樸記述看了一圈氣勢被削弱的新生,露出心滿意足的微笑。
「您不是知道我爲什麼被稱做毒蛇嗎?無論是什麼問題學生,儘管包在我身上。我會好好教育,不讓他惹事生非。」學務長的眼神充滿使命感和信心。
老麼不尋常的一句話令老鳥刑警眼前一亮。
「我、我沒事。」
不過,高手識高手。玩得再瘋的學生通常來到自己面前後,都會不知不覺變成溫馴的小綿羊。如果學生非要逞匹夫之勇的話,他只要認真給點顏色瞧瞧就可以。
「……所以?」
那天,見到螞蟻怪物之後,莫名有種內心的空缺被填滿了一點的感覺。
開學季、入學季,沒有任何修飾的六個單調的字就這樣被默默加到禹鎮澈的手冊中。
在他的眼裏,由學生和運動場形成的背景全部變黑消失,映入眼簾的是直至地平線遙遠另一端的千萬大軍隊伍行列。
「……」
問題學生違反校規穿戴帽子或手套來到操場,學務長豈能裝作沒看到就這樣算了?
『對,他大概是看到你們了。』振宇點點頭。
有別於本名,負責體育課的樸記述老師不愧是主修摔交的人,不僅耳朵腫大、脖子粗厚、肩膀寬闊,還擁有結實的大腿。
「誰在吵啊?誰?」
「通常二月底和三月初是學生開學、入學的季節,我記得姑姑常常訴苦生意不好。哈哈,真的沒什麼,對吧?」
真相不得而知。振宇思索這件事,想起剛纔匆匆離去的老師臉孔,發出嘖嘖聲。
此時,傳來滋滋作響的雜音和操場音響發出的校內廣播。
──現在由校長致詞歡迎新生加入。
振宇遙望樸記述老師消失的方向,聽到廣播指示後把頭轉回去。
陽光明媚的春日。
校長的寬額頭在和煦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照亮一年級新生的激動內心。
△
振宇出於某種原因,報考了離家裏有點距離的高中,因此新班級裏沒有他認識的人。
『嗯……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不怎麼遺憾的振宇環顧孩子們的臉龐,笑了一下。他早就過了和初次相遇的人待在同一間教室會有壓力、心臟狂跳的年紀。
換作是以前的話,他肯定會不顧尷尬打招呼,但現在他只覺得麻煩。當其他同學努力認識彼此的時候,振宇打開從家裏帶來的書。可能是因爲在次元空隙這個一聲不響的空間待太久了,振宇發現了可以享受寂靜的讀書魅力。
反正雖然名義上是同學,但他們的實際年齡差了幾十歲,自己和那些孩子聊得來嗎?還不如跟書籍進行無聲的對話更好。
這時有個人走向打算靜靜打發時間的振宇。
「不、不好意思……請問你是不是?」
有氣無力的說話聲,振宇把頭轉向傳來聲音的那邊。
振宇的視線一轉過來,聲音的主人嚇了一跳,但在確認過振宇的臉之後又鼓起勇氣。
「╳╳國中的振宇……你是成振宇對吧?」
他是誰啊?振宇的眼睛眯成一條縫。
『是有點眼熟……』
但可能跟對方不是很熟,振宇回想了很久,想不起關於對方的事蹟或名字。
「那個……」
社員們以爲新生一看到自己就會直接路過或轉彎,沒想到他們直接走了過來,因此視線都集中在他們身上。其中塊頭最大的學長往前走一步。
「是說你這傢伙耳朵是塞住了嗎?剛纔就要你脫手套,怎麼不回答?」
在次元空隙對自己有敵意的敵人全部都死了。在地下城裏威脅到自己的敵人也通通丟了性命。但現在這裏是沒有傳送門和魔獸的韓國首爾,日常生活一派和平的地方。
『這樣應該沒關係吧。』振宇的目光投向四人幫的背影。
『一個大男人這麼脆弱……』
振宇回答說現在要去田徑社,永佶感到不解。
『小時候給予的一點親切也有可能是緣分的開始。』
[可是……]
第二次的高中生活就此展開。
此時正好走進來的女老師直面橫七豎八跌在地上的男學生,一臉驚慌失措。咧嘴大笑的振宇看到老師的表情後,乖乖坐在位置上。
哈哈哈!不知道有什麼好笑的,振宇看到爆笑的四人幫,也跟着笑出來,四人幫的眼神因此驟變。
微笑好像奏效了,永佶慢慢開口。「你住這附近嗎?我是去年搬過來的。」
大部分同學一副高興得快飛起來的表情,坐在他們中間的振宇神情輕鬆,迎接新校園的第一次放學時間。
「喂,這不是鬧着玩的。」
「喂,你算哪根蔥啊?還戴手套?」
「很好玩嗎?」
大塊頭學長,也就是田徑部的隊長崔泰雄俯視振宇,以及站在他背後臉色不太好的小鬼頭。
振宇之所以不去離家近的學校,而是堅持選擇遙遠的這裏,是因爲附近的學校之中只有這裏纔有的田徑社。
「和你同個方向沒錯,但我還有點事情要辦。」
一看就非比尋常的傷疤令四人幫一時說不出話來,過了一會才又笑着支支吾吾地開口。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振宇輕拍感到可惜的永佶肩膀,笑了笑。
看來他想和自己變熟。
振宇轉過頭看永佶,永佶搖搖頭。
『不準。』
『跟過去做什麼?』
走向教室後面的那羣傢伙雙腳被「看不到的東西」絆住,所有人摔得四腳朝天,稀里嘩啦──
「你們兩個都是嗎?」
他們的接近目的再明顯不過,永佶臉垮下來。
『我只是逗大家開心。』
剛剛成爲高中生的少年似乎還不是很熟悉握手打招呼,猶豫一下的吳永佶不好意思地握住振宇的手。
「喂,手套快戴回去。真怕我會做惡夢。」
這個孩子可能以前就常常碰到這種情況,存在感很低的他不以爲意地自我介紹。
知道了──!男學生的調皮聲音和女學生的高音混在一起,說出了標準回覆。結束一天課業的教室很快就變得空蕩蕩的。
「哦?怎麼回事?有人想加入?」
振宇穿越操場,走向正在角落熱身的田徑社社員。
「對。」
「喔喔……」
對很享受自己親自創造的和平的振宇來說,這種小爭執不過是可以一笑置之的小事。因此……
「臭小子開個玩笑,幹嘛這麼嚴肅?」
「我、我也是……」
要柏納注意的振宇趁其他士兵還沒跟着生氣之前,先脫下手套亮出自己的手。於是,從手掌延伸到手腕,歪七扭八的可怕燒傷疤痕露了出來。
「呃呃呃──我的手!我右手裏的黑炎牛也在大叫──!」
似乎覺得這樣就差不多可以的四人幫後退離開。
振宇管教被玩弄君主的小鬼頭氣死的柏納後,抬起頭來。
「啊……」
四人幫不知道振宇對自己的評價,還盯着他看一直挑釁。
「你們是誰?」
「嗯……?」
「沒有,只有我。」
看到這種時候還笑盈盈的振宇之後,感興趣的學長們紛紛圍過來。
振宇臉上浮現顯而易見的微笑。
「你要加入田徑社?」
惋惜看着朋友的表情漸漸變僵,振宇轉頭看圍住自己的四人幫,便看見他們一副吊兒郎當的表情和眼神。
『別動手。』
「啊──」
不慌不忙,故意慢慢收書包的振宇看到永佶像喫飽的烏龜一樣緩緩靠近。
『……?』
「不要因爲交了朋友就玩到太晚,大家早點回家,知道了嗎?」
「……」
「對。」
「很高興見到你,永佶。」
[吱吱吱──!]
「……」
一時感到欣慰的振宇沒過多久搖搖頭。
振宇轉過頭。
觀察一下田徑社氣氛的振宇笑着說,「我想加入田徑社。」
嚇一跳的永佶說,振宇平淡地點點頭。
[王啊!只要您准許,我立刻將這些東西五馬分屍,讓他們再也無法對君主……]
一聽到名字就想起來了。那個以羨慕的眼神偷瞄要去網咖的人的少年。那個光頭小鬼如今已經是高中生啦。振宇露出又神奇又高興的表情伸出手。
抓了抓頭頂的崔泰雄上下打量振宇,又開口問。
在新校園、新教室遇到認識的人,確實是一件令人放心的事。爲了讓久別重逢的朋友安心,振宇露出微笑。
「等一下。」
說到這裏的時候,振宇還沒來得及高興和朋友重逢,就不得不打斷他的話。
振宇和永佶一起走出教學大樓。
永佶小心翼翼詢問停下動作的振宇。
永佶發現自己莫名開始擔心振宇,不知不覺跟在他後面。
此時,極度激動的柏納聲音從影子中傳出來。
好笑就好了啊。
四個一看就素質不佳的學生圍住振宇和永佶兩個人。
「什麼?田徑社?」
「我是吳永佶……我們一年級的時候同班。」
雖然其他畏畏縮縮的同學連正眼也不敢瞧四人幫,但是在打架資歷快三十年的振宇眼裏看來,該怎麼說呢……他們還真是可愛。
『高中的田徑社通常都是體育班的吧……』
「走吧。」
這樣不是很好嗎?
從熟悉母親懷抱更甚於教室的國小低年級生,再到快到退休年紀的頭髮花白的老師,令所有人心情雀躍的學校鐘聲響起。
默默重新戴上手套的振宇大力踩住偷偷跟着四人幫移動的地面影子。
這四個人雖然來自不同國中,但是彼此玩在一起漸漸有了交情。四人看了一圈班上同學的臉,得到的結論是隻有一個傢伙可能會是絆腳石,因此現在過來試探這個潛在絆腳石。
在永佶的記憶裏,他只見過振宇一個多月。他記得振宇很會打遊戲,但是在體育課或特色活動時間沒看過振宇在動。不管做什麼都慢慢的,他想起讓人感到悠哉的振宇。
「那個……我要往巨佳超市那邊走,你呢?」
「喂,脫掉手套,讓我戴戴看。」
振宇感覺到對方指間傳遞過來的強烈安心感。
「怎麼?左手有刺青嗎?」
『振宇擅長跑步嗎?』
那些學生嘻皮笑臉看着遮住振宇左手的手套。
「啊……」
「第一次碰到突然跑來說要加入的新生耶。」
[王啊……?]
被振宇踩住的柏納看看在地上狼狽翻滾的少年們,又轉過頭看看振宇。
「可是爲什麼只有一隻手戴着啊?難道那裏面有*黑炎龍?」
「你是體育班的嗎?」
「不是。」
「國中的時候有跑過?」
雖然是在次元空隙很認真地跑來跑去抓君主,但那也很難說是國中時期發生的事,或算是有跑過的經驗,因此振宇只是搖頭笑笑。
「沒有。」
在此之前,氣氛上還很歡迎霸氣新生的田徑社學長們臉色漸漸變得難看。從來沒有正式練習過跑步的一年級生居然突然說要加入體育班組成的田徑社,是不是太小瞧高中田徑了啊?
某個急性子學長跳出來問,「你又沒跑過,爲什麼想加入田徑社?」
振宇的回答很簡單。
「因爲我想在比賽中遇到某個人。」
雖然那個孩子目前還屬於國中組,但是憑那孩子的實力肯定可以晉級到地區比賽。畢竟在成爲上級獵人放棄夢想之前,那孩子是個優秀的田徑選手。
如果是國高中組選手都在的比賽場合,那是不是就可以自然而然地遇到那個孩子?振宇認爲比起勉強接近介入她的人生,這麼做更好。
不過,學長們的表情看起來似乎不是這麼想的。
「比賽……?」
急性子學長鄭具植表情變僵,就算瞧不起田徑也該有個分寸吧。在激動的他飆髒話趕走新生之前,隊長崔泰雄笑着答應了。
「好。」
鄭具植露出無法理解的表情,轉過頭去看。
「什麼?」
「但有一個條件。」
崔泰雄示意要鄭具植老實待着,指了指在最裏面認真拉筋的眼鏡仔。
「看到那個人了嗎?」
「準備好了。」
樸記述讓扶着自己的教練退開,慢慢轉頭看後面。
田徑社社員心想要給新生嚐嚐人生的苦澀滋味、激動不已的時候,振宇在認真思考是不是大概跑一下,稍微嚇一下他們就好。
深夜。
田徑社社員毫不掩飾嘲笑振宇的笨拙姿勢。
教練的視線越過樸記述老師的背後俯視窗外,露出哭笑不得的笑容。
「真假?」
樸記述嘴巴叼着煙,靠在窗邊點菸,漫不經心往操場一看,雙眼圓睜的他趕緊蹲下背對窗戶。
「樸老師,你好一點了嗎?」
拿掉眼鏡交給其他社員的他雙眼散發出非比尋常的氣勢,和他對到眼的振宇也把書包和上衣交給永佶。
「預備。」
他們兩個酒酣耳熱之後,常常說出平常難以開口的話,尤其主要都是老麼在說。
[……]
「沒問題。」
「我、我沒事,只是突然有點頭暈……」打算隨便敷衍過去的樸記述反問,「不過……成振宇同學怎麼會在那邊和田徑社的人跑步?」
少年正在明媚的春日下跑操場,揮汗如雨。誰敢對那個少年指指點點?即使甩那些上氣不接下氣的田徑社社員好幾圈,振宇依然一絲不苟。
禹鎮澈刑警和老麼刑警兩個人去了常光顧的烤腸店。
結果樸記述老師往後一摔,失去意識。
「沒什麼,我現在沒事了。頭也不暈了。」
這傢伙偶爾會一語中的。
彷彿爛醉如泥的老麼雙眼炯炯有神,張大耳朵仔細聽。
「哪天?」
『怎、怎麼回事?那小子爲什麼和田徑社的人在跑操場?』
「振、振宇……」
但是老麼果然還是不管前輩的想法,接着毫不猶豫地問,「那天……你真的看到什麼東西了,對吧?」
尤其是在最前面和振宇交易的崔泰雄不得不極力忍耐,彷彿下一秒就會笑出來。
要不要抽根菸?
『身爲刑警,這是很棒的天賦吧。』
「自從那天之後,你不是一直在調查自首案件嗎?」
慢半拍才發覺崔泰雄想做什麼的鄭具植換了一副表情。
振宇看向他的指尖,點點頭。
運動、體育類社團,運動最適合消耗年輕時期的充沛精力了。
「樸老師!」
一定是他看錯了。肯定是因爲早餐沒喫飽,纔會眼花。學生們的視線看起來莫名像在嘲笑自己,他迴避眼神走進男教師休息室,吐出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一口氣。
「呃、呃啊!」
很快的,崔泰雄的粗脖子爆發出響亮的開跑信號。
上鉤了,這傢伙!鄭具植等田徑社社員在內心大喊萬歲。
振宇調整呼吸,把他們的竊竊私語當耳邊風。
「沒錯,你的目標不是出賽嗎?那麼,簡單的加入測試對你來說輕而易舉吧?」
振宇的姿勢使動線最佳化以應隨時戰鬥,而禹相仁的姿勢只適合跑步。
「啊……那個啊?看來那個學生叫做成振宇?」
△
「跑!」
『今天居然在全校師生的面前蒙羞……』
還有穩定的呼吸及端正的姿勢,不用看也知道不是普通的選手。所以說,現在這些三年級學長是想捉弄我。振宇一眼識破他們的企圖,只覺得好笑。
撓撓側臉的柏納在君主下令之前,就主動先把頭頂在地上了。
「我說啊,禹前輩……」
「那樣還敢說要加入田徑社?看來是個連田徑要怎麼寫都不知道的菜鳥?」
老麼笑着對故意裝蒜的禹鎮澈說,「哎喲,前輩也真是的……明明知道,就是那個自首者消失的那天啊。你是不是真的看到什麼了?」
『是替補選手沒錯啊。雖然他去年還在地區比賽中拿到第三名,但是因爲冬訓期間扭傷腳踝,所以變成替補。』
「樸老師……?」
『我倒要看看那遊刃有餘的表情還能維持多久?』
「好,但是單純比跑步也很無聊……如果你贏了就讓你加入田徑社,但如果你輸了,要免費幫忙洗衣服和打掃一個月,怎麼樣?」
振宇和禹相仁並肩站在起跑線上。
「他是我們田徑社跑得最差的二年級替補選手,至少要跑贏他纔有資格加入田徑社吧?」
「好像是那個新生跑來說要加入田徑社……測驗之後發現他實力很好,所以趕不走,然後說現在要測耐力。」
『也許……也許我的想法是錯的……』
「對,他們已經跑第二十圈了。我都看累了,所以先上來。」
樸記述老師的腦海閃過幾個念頭,自己判斷爲問題學生的成振宇現在好像很努力加入體育類社團,想要磨練自己。
這小子又想說什麼了。開始頭痛的禹鎮澈默默倒酒。
『乍看之下身材瘦弱,但他其實擁有結實的大腿和小腿,全身散發出一股自信……』
「毒蛇」樸記述老師似答非答,快步經過在走廊碰到的同事。難看的表情說明了他的心情。
「那小子在幹嘛啊?」
「啊……那太好了。」
振宇欣然回應露出陰險微笑的崔泰雄隊長。
「嗯?」
「是。」
[吱!]
騙人。在聽到說明之前,振宇早就摸清楚二年級選手的實力了,不禁在內心失笑。
「……」
「我向你保證。」
嗯,嚴格說起來,他必須長期休養,所以他是跑得最「爛」的「替補」選手,這麼說也沒錯啊?
聽到崔泰雄自信滿滿的發言,後面的田徑社社員努力憋笑。
仔細想想,不可能有少年把怪物帶在身邊啊。成振宇同學經歷過長久的叛逆期後,現在不過是一個極其平凡的學生,想要透過唸書或運動找尋自己應該待的地方。什麼在普通學生身上看到怪物、鬼神……這也太丟「毒蛇」的面子了。樸記述呵呵笑站起來。
『沒錯……不要對他有偏見,那就可以解開誤會了吧。』
他還沒來得及高興之前,視野變成一片黑,無止境的暗影軍隊現身。差點又要摔倒的樸記述老師雙腿使力,咬緊牙關。
「相仁,你呢?」
「你沒事吧?真的不用去醫院嗎?」
「知道了,我試試。」
此時,站在黑盔甲士兵最前方的螞蟻怪物看到自己,張大嘴巴。
「看到了。」
永佶勸說振宇,但振宇笑着說沒關係。
[吱吱吱……看來那個人類,真的看得到。]
『幻覺,這是幻覺。不可能有這種事!』
△
「呼嗚……」
「耐、耐力?」
「啊……嗯……」
「好。」
[就叫你不要這樣了。]
樸記述一下表情嚴肅,一下笑呵呵,教練一臉擔憂地看着他。
崔泰雄轉頭朝替補選手大喊,「相仁,你來跑一下。」
雖然他笑嘻嘻的表情讓人很不爽,但振宇還是先冷靜地反問,「那位學長……真的是替補選手嗎?」
「一年級的,準備好了嗎?」
伊格利特在振宇影子裏的亞空間盯着柏納看,用手肘戳戳他的肋下。
『認不出去年地區比賽的第三名,這傢伙還想加入什麼田徑社?』
『果然早上的時候……』
禹鎮澈想起自己的菜鳥時期,輕輕一笑回答說,「如果我說看到了呢?」
教練以爲樸記述早上的貧血又犯了,跑過來扶他。
正好走進休息室的田徑社教練發現樸記述。
剛剛拉完筋的田徑社王牌禹相仁起身。
也對,比起出社會的人,老麼現在的年紀更接近學生,所以他纔會報考錢少事多的搜查部吧。不知道是因爲醉意上來,還是想趁這個機會說出來,禹鎮澈也吐露了平常絕對不會說的事。
「螞蟻……螞蟻怪物。」
咕嘟──老麼刑警吞口水的聲音甚至傳到了對面。
「我也不確定當時確切看到了什麼,但在我眼裏看起來是螞蟻。」
「螞蟻怪物?意思是出現了巨大螞蟻之類的東西嗎?」
「不是,雖然是螞蟻沒錯……」
就在此時,當禹鎮澈說到這裏的時候,喝得酩酊大醉、走路歪七扭八從旁邊經過的某人停下腳步。
「那、那個螞蟻怪物,是不是有着螞蟻的腦袋,但身體很像人類的怪物?」
禹鎮澈刑警和老麼刑警同時把頭轉向話音來源。
△
不是說不經歷風雨,怎麼見彩虹嗎?雖說不打不相識,爭執過後關係會變得更深厚,但是汗水和熱情所建立起的少年情義比俗話說的更加熱烈和黏答答。
「一、二,一、二!」
在瀰漫着朦朧晨霧的操場,田徑社全體正在用力喊口號。
「振宇,還可以嗎?」
不知不覺跑到隊長崔泰雄旁邊的振宇痛快地回答,「還可以!」
「好──!一、二,一、二!」
崔泰雄稍微加速,大喊,「我們的目標是稱霸全國!」
「我們的目標是稱霸……」
社員們下意識跟着隊長的口號喊,這纔對改變的口號表示困惑。
「隊長!我們的目標不是地區比賽冠軍嗎?」
「嗯哼!對新王牌來說,這個目標太小了!重來!我們的目標是稱霸全國!」
「那個問題學生這麼乖巧,全都是託你的福啊,不是嗎?有你在真的很踏實。」
今天田徑社的熱情也席捲了操場。
「等一下。」
樸記述甚至還意外獲得校長的感謝。
振宇默默盯着樸記述老師消失的校門口,接着轉身。
『……』
因爲這個緣故,他纔會喝得醉醺醺,對素未謀面的人廢話連篇。
樸記述怕又看到奇怪的東西,只敢偷瞄不敢盯着振宇看。想到這個少年凌晨就到學校埋頭運動訓練,便搖搖頭。然後對一起在校門口站崗的老師說,「尹老師,抱歉,我昨天喝太多了,胃有點……」
「那個螞蟻啊……你可以說得仔細一點嗎?」
禹鎮澈一臉堅決邁開步伐,走向校門口。
酒局就這樣和氣融融地結束,但是過了一陣子後,樸記述有點擔心事情會鬧太大。
隊長瞄了一眼跑在自己後面的禹相仁。
禹鎮澈下定決心。只要可以知道三不五時找上自己的這股空虛感究竟是什麼,只要可以知道爲什麼看到那些螞蟻怪物之後,心情會舒暢一點的確切理由,就算被罵瘋子也沒關係。
「田徑社教練說你一直在留意成振宇學生。」
「那、那個螞蟻怪物,是不是有着螞蟻的腦袋,但身體很像人類的怪物?」
很快的,永佶遙遙領先。
看到遙遙領先的永佶,深受感動的崔泰雄大喊,「新人那麼有熱情,你們這些學長不冷不熱的可以嗎?」
不過,在說出想說的話之後,樸記述內心舒暢多了。這纔有心情環顧周圍。坐在一旁的兩名刑警眼神認真,專心聆聽聽起來像低級玩笑話的話題。
「實行!」
『學生會和什麼自首者案件有關嗎……?』
那是今天早上剛發生的事。樸記述老師一想到校長對自己的期待,以及自己連正眼都不敢瞧成振宇學生一眼的處境,就覺得心裏難受。
『呃……?』
「不要變得軟弱,二年級王牌!雖然田徑社的王牌換人當了,但是少了你,我們有辦法稱霸全國嗎!」
[君主……乾脆刪除那個人類的記憶,剝奪他的能力,不是比較好嗎?]
「啊……是。」
振宇不得已在指尖凝聚瑪那送到後面。一團瑪那像蒲公英種子一樣隨風飄浮,飛進永佶的口鼻。
結果在漫長的苦惱後,禹鎮澈轉過身。下次或許可以找其他藉口過來,但現在似乎還不是時候。就這樣轉身離去的禹鎮澈無意間看向地面,咻──
聊天被打斷的那兩個男子同時轉過頭看自己,他這才清醒過來。
[好的,君主。]
樸記述老師突然很好奇他們的故事。
先走向社團活動室的田徑社社員正在向他揮手。
「我……我會努力的,隊長!」
「……所以上級也下令我們調查,但線索不是普通的難找。我現在是抱持着抓住一根稻草也好的心情。」
△
一想到那天,樸記述就恨不得拔光自己的頭髮。
在校門口檢查學生服裝儀容的「毒蛇」樸記述老師遠遠地眺望認真晨訓的田徑社。不像他所擔心的,成振宇同學沒什麼問題,看起來也很適應田徑社的生活。
畢竟這是像神一般稱霸異界的暗影君主贈送的增益禮物組,效果非常強大。
「沒、沒有!」
總軍團長柏里昂的聲音低低地從黑暗中傳來。
前幾天,心情鬱悶的他走進某間烤腸店。
「實行!」
最近有個老師的目光很赤裸,他不可能不在意。
在氣勢如虹跑操場的田徑社社員之中,糊里糊塗跟着振宇加入田徑社的吳永佶臉色愈來愈慘白。
禹鎮澈和老麼刑警互換了一下眼神,接着說明事情的原委,但沒有說看到真的怪物是自己的親身經歷。
『問這種問題還不想被當成瘋子,是我太貪心了吧……』
振宇送過去的瑪那效果有立即恢復體力、暫時提升耐力、提升瞬間爆發力、提升柔軟度、體力大幅恢復等等……這是充滿爲朋友着想的心意的綜合增益禮物組。
「全力追上新生,實行!」
「稱霸全國!」
樸記述的臉因爲酒意而漲紅,頭一轉向後面,不知不覺站起來的禹鎮澈拿了一把旁邊的椅子,放在自己那桌前。
「啊,當然可以。我們當然要配合纔是。隨時都可以來。」
只要盯着某個學生看,就會看到奇怪的東西,這種事情他可以到哪說?精神病院嗎?有哪個學生家長會喜歡看精神科的老師?
「我啊,我向來是個靠氣勢指導學生的人。但這些話我可以跟誰說?」
──請問你對影子怪物有什麼瞭解嗎?和人一樣用雙腿行走的螞蟻呢?
禹鎮澈從兩者之間發現了微妙的連結。這是無法用理論解釋的刑警直覺。
「啊……」
振宇本來還有點擔心給永佶注入太多力量,但擔憂一下子就消失了。
問題是,最大的難關是這個。那樣的話,我該問那個學生什麼?總不能憑那個老師說的幾句話,就隨便向成振宇學生問怪物的事。但是拐着彎問的話,提問範圍又太廣了。
振宇在一旁聽見永佶上氣不接下氣、呼吸急促的聲音,在心裏發出嘖嘖聲。
禹鎮澈多次站在校門口,猶豫不決。距離在烤腸店獲得意想不到的情報已經過去一個禮拜了。從那個時候直到現在,千頭萬緒。他大可以把那件事當作發瘋的老師的胡言亂語。但是有時候看似毫無關聯的事情突然出現某種連結時,也會找到彷彿絕對找不着的頭緒。
不管怎麼練習,還是不像樣。禹鎮澈翻閱內含搜查日誌的手冊,嘆一口氣。
在此之前,對樸記述絲毫不感興趣的振宇這才把目光移到他那邊。
「相仁,你在哭嗎?」
爆青筋的雙腿強力推開地面,啪、啪、啪!
「稱霸全國、稱霸全國!」
「吁吁、吁吁、吁吁。」
「稱霸全國、稱霸全國!」
在刑警之間,禹鎮澈的觀察力也是數一數二的好,如果不是他而是別人的話,應該會錯過那個動靜。
「不過……二位刑警怎麼會在這種地方聊到怪物的事?」
「哈哈,樸老師也真是的。有什麼好抱歉的,你快進去休息,這裏我來顧就好。」
「不可以!」
剛纔影子從這邊的行道樹移到那邊的校園圍牆了。禹鎮澈看得一清二楚,全身起雞皮疙瘩的他把頭轉向學校。
雖然爲了提升軟弱的永佶的體力,他說也要加入田徑社的時候,振宇沒有拒絕,但再這樣下去遲早會害死他。可是現在學長們士氣大振,也很難讓他一個人停下來休息。
『再……再觀察一陣子吧。』
「稱霸全國!」
『怎、怎麼了?身體……身體好熱!』
『碰到怪物的自首者和老師纔看得到的學生的怪物……』
進去之前又瞄了一眼振宇的樸記述有氣無力地走進學校。
『我爲什麼會那樣……』
無法向任何人說,一個人悶在心裏的樸記述淚眼汪汪,傾訴自己的情況。
他至今做過的事,也就只有看一眼成振宇學生而暈倒或失去意識,瞬間感到丟臉的他很想變成校長正在澆水的盆栽。
△
「咦?咦咦?」吸入瑪那的永佶睜大眼睛。
代理人說,即使只是一點點,君主的力量也有可能對世界造成巨大的影響。因此,除非有必要,振宇儘可能避免親自幹涉。
禹鎮澈從懷裏掏出名片,遞給他並說,「所以我想去你們學校調查看看,不曉得是否方便?」
本來在前面的學長們接二連三被擠到永佶之後。
「很好──!稱霸全國、稱霸全國!」
「不可以!」
結束戰爭,剛從次元空隙回來的時候,振宇還沉浸在睽違許久踩在故鄉土地上的感動中時,支配者們的代理人就給他忠告。
「……?」
「嗯,謝謝。」
『真……真的有什麼!』
樸記述低下頭恭敬道歉,正想轉身回到座位上時,禹鎮澈叫住他。
「啊……我在說什麼……抱歉,我喝多了。二位請繼續聊你們的。」
「喔喔──!」
△
同一時間。
地理課課堂中已經有好幾個人聽到打瞌睡,而振宇正在轉自動鉛筆。
『看到哨兵了嗎?』
不愧是禹鎮澈前獵人協會會長。看來即使沒有以前的記憶,他的觀察力還是一樣優秀。振宇閉上眼睛,回想最後一次看到他的臉。
當他說要獨自包攬下跟君主們的戰爭時,禹鎮澈熱淚盈眶快哭出來的樣子還歷歷在目。高健熙協會會長髮生意外時,拜託他復仇的說話聲也還烙印在他的腦海裏。
所以自己纔會這樣嗎?儘管禹鎮澈的來訪肯定會對他現在假裝平凡的生活造成困擾,振宇卻反常地忍不住露出微笑。
沒過多久,傳來某人敲教室門的聲音,地理老師跟着驚呼。
「刑、刑警?」
「不是什麼嚴重的問題。我只是有些事情想問問成振宇學生。」
哦哦──!因爲有刑警來,班上同學發出驚歎聲,所有人的視線看向振宇。
該來的還是來了。在此之前一直閉着眼睛的振宇笑着睜眼。
那瞬間,跨過教室門檻的禹鎮澈跟某個學生對到眼。不需要地理老師另外叫人,他一眼就能看出那個學生就是成振宇。
怦怦、怦怦、怦怦──
禹鎮澈心跳加速,心臟彷彿快要爆炸。
△
禹鎮澈把振宇帶到走廊盡頭。
和教室遠到對話不會被聽見的時候,禹鎮澈停下腳步,靜靜跟在後面的振宇也跟着停住。振宇回頭瞄了一眼教室內部,上課途中離開教室,往裏面看的距離感讓他覺得有點陌生。
禹鎮澈好像也察覺到這一點了,主動向眺望教室的振宇道歉。
「抱歉,在上課途中把你叫出來。」
「沒關係。」
反正課堂無聊到他想翹課。爲了認真授課的老師着想,振宇忍住沒說出來。
「你、你知道?」禹鎮澈的音量變大。
「謝謝你抽空。」
等等,雖然對給予自己期待的少年很生氣,但是據實以告的學生又有什麼錯呢?
「結束了嗎?」
「其他男生都說你身材很好?」
禹鎮澈一聽到振宇的回答後,就轉身下樓梯,彷彿不想留下遺憾似的。
『……』
振宇認爲自己無權選擇應該失去的記憶,以及不該消失的記憶。因爲那是神該做的事,所以他纔會這樣送走禹鎮澈協會會長。
「對。」點頭回答的振宇露出若無其事的表情。
看到表情瞬間變僵硬的振宇,南俊植揪住他的領口。
「哇──好厲害。」
四人幫一靠過來,其他男生就回到位置上,女生則是默默往後退一步。
上課上到一半有刑警來教室,宛如電視劇的情況他們什麼時候能再碰到呢?大家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主角身上也是正常的。
「人們說,遺忘是神賜予人類的祝福。」
「你和刑警叔叔很熟嗎?」
[我明白了,君主。]
盯着樓梯下面許久的振宇也轉身回去上課。
但是振宇和禹鎮澈形成對比,一臉平靜地接着說,「對。」
「啊,不過這小子的眼神怎麼這麼惹人厭啊?」
振宇的肩膀剛纔被女生摸了幾下,四人幫的老大南俊植也嘴角上揚捶了捶他的肩膀。
振宇一直留在原地,傾聽禹鎮澈下樓的腳步聲。
禹鎮澈露出震驚的眼神。終於,終於找到了。
「給你。」
看到振宇開朗的表情,禹鎮澈也露出微笑。他打開手冊,低頭看看自己的畫,接着俐落撕下那一頁拿給振宇。
振宇被女孩子團團圍住,他在思考怎麼做才能讓這些少女安靜回到座位上時,就連看到振宇獨佔所有關注而感到不爽的四人幫也插了一句話。
「對,我會跟你們老師說清楚,所以不會有問題。」
禹鎮澈感到空虛,彷彿看到辛辛苦苦堆了一整天的沙堡瞬間被海浪衝刷走。他的嘴裏發出小聲的嘆息,有多期待,就有多失望。拿着手冊的禹鎮澈手自然而然往下垂。就像沒有力氣拿起手冊一樣,他的表情看起來很疲憊。
沉默寡言的振宇抬頭看看禹鎮澈。年輕的禹鎮澈比身形變得跟高一生差不多的自己高出一顆頭,他的肩膀也比自己寬多了。
伊格利特擁有人類時期的回憶,他比誰都清楚在他人的記憶中被漸漸遺忘是多麼悲傷難過的事。因此在他的眼裏看來,剛纔禹鎮澈刑警的接近是再好不過的機會。就算只有一個人也好,只要有一個人知道君主是如何拯救這個世界的,對君主來說不也是好事嗎?
禹鎮澈畫的是柏納的大概長相。
振宇問,「那張怪獸畫像,可以送給我做紀念嗎?」
相隔許久遇到熟面孔的振宇忽然笑出來。
「呃,我好像太激動了。因爲這個問題我追蹤了很久。」
振宇在內心驚歎。
伊格利特的語氣無比遺憾。然而,振宇搖搖頭。
『這個學生……有點不一樣。』
在影子裏看着初生之犢逞匹夫之勇的千萬暗影士兵瞬間怒吼。
[爲什麼……不告訴他真相呢?]
禹鎮澈勉強擠出微笑。
「哇,看看他的肩膀,好寬啊。」
但是發現振宇微笑的禹鎮澈感覺到的是慌張。刑警突然找上門,而且還是像自己一樣長得凶神惡煞的人來訪,沒幾個人可以理直氣壯地面對他。而且對方還是學生,就更不用說了吧?但是眼前的振宇嘴角浮現着微笑。
但是多虧刑警的到來,孩子們內心覺得振宇不太好相處的隱形壁壘好像被打破了一點。瞄準時機的女孩子們紛紛問了想問的事。
禹鎮澈問,「請問看到這幅畫之後,你有想到什麼嗎?」
「是我認識的叔叔,他說有些事情想私下問我。」
就算繼續捶打,也只有你會手痛啊。
即使看着手冊內容念,禹鎮澈還是沒辦法把話說完,他從懷裏掏出一枝筆,沙沙─
忘不掉的不愉快回憶和這隻手的傷疤很像,無法抹滅的傷口。雖然是本人的請求,但沒必要刻意讓他想起那種回憶吧。
在提問變得更尷尬之前,振宇回答了。
雖然還不到精確的描繪,但是螞蟻頭、跟人類一樣的四肢、尖銳的手爪和背上的長蟻翅等等,知道柏納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這是柏納的畫像。
一個一個,慢慢打聽這個學生所知道的情報吧。這不是好不容易找到的線索嗎?沒必要着急。禹鎮澈就這樣成功平復心情,冷靜地說,「所以,你知道這個畫像?」
「好羨慕振宇啊。」
[是嗎?]
「嗯。」
「真的嗎?振宇你都做什麼運動啊?」
「啊……」
雖然從踏入教室的那一刻就感覺到了,但他真的不一樣。基於職業的特殊性,禹鎮澈看過很多殺過好幾個人的殺人犯,或是平定黑社會的黑幫,但是沒有人的眼神如此沉穩。
『……?』
「啊,我前天看到振宇和田徑社的學長們一起跑步。」
「這不是小孩子在看的特攝電視劇中出現的怪獸嗎?假面騎士之類的。」
伊格利特彷彿理解了一樣,靜靜重新回到影子裏。
到了下課時間,孩子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振宇身上。
哇啊──
被孩子們突如其來的熱烈關注逗笑的振宇說出剛剛纔編好的藉口敷衍過去。
振宇避開激動的禹鎮澈,往後退一步,於是禹鎮澈發覺自己失禮了,平復激動的心情。
好幾年,不對,包含在次元空隙徘徊的時間在內,他幾十年沒看到禹鎮澈協會會長了。即使不想表現出來,還是不可避免露出高興的表情。
「欸,你有點厲害啊,還有警察來找你。」
咕嘟──禹鎮澈不知不覺緊張得幹吞口水。自從看到他的時候起,怦怦直跳的心臟依然處於莫名狂跳的狀態,爲了消除在腦海裏盤旋的幾個疑問,他先拿出手冊。
△
振宇津津有味盯着禹鎮澈,不知道在努力畫什麼的禹鎮澈亮出成果。
「請問影子……我是說,螞蟻……」
振宇突然低頭看自己的左手。
龍帝的攻擊……正面擋下「破滅氣息」的左手燒傷怎樣都恢復不了原狀。
振宇就這樣對他投以憐憫的目光。不出所料。南俊植打到手都疼了,振宇的反應還是不冷不熱,於是他的臉漸漸漲紅。
「這個螞蟻怪物是什麼?還有你到底是什麼人?」
「嗯?」
「……」
「振宇,刑警爲什麼會來?」
『原來外貌看起來連黑道也會讓路的他現在是刑警啊。』
「……你知道嗎?」禹鎮澈又問了一遍。
『永佶,你怎麼又在那邊眼睛閃閃發亮?』
「剛纔是怎麼回事啊?」
「謝謝。」
即使那是「神的道具」造成的人爲結果。
禹鎮澈就這樣邊說邊收手冊。
仔細觀察畫作的振宇抬起頭,看到禹鎮澈的臉有點變紅。禹鎮澈大概也知道自己現在在做的事情有多荒謬。但即便是這樣,迫切的他也想找到在自己身上發生過的,以及現在消失的記憶。
「我這樣開個玩笑也算校園暴力嗎?你會跟刑警檢舉嗎?」
如今大家的記憶裏不再有魔獸和君主造成的痛苦,所以他不想把以前的記憶留在禹鎮澈協會會長的心裏。
「知道。」
『怎麼學生會有這樣的眼神呢?』
他呼吸急促,說話速度也跟着變快,不斷提問。
孩子們的注意力轉移到意料之外的方向,振宇好不容易忍住沒笑出來。
『這傢伙意外有畫畫的天分耶。』
平常對振宇感興趣的女孩子們也一窩蜂湧過來,振宇的座位周圍人山人海。
南俊植的手掃過振宇的桌面。課本、筆記本和筆袋等等,全部掉到地上。
[君主。]
靜靜地,像水擴散開來,伊格利特從旁邊的影子浮出。
怦怦──大力跳動的心臟猛力撞擊胸腔。
「怎樣?試試啊?趁我好好說話的時候,表情放鬆點。」
此時,從上面撲過來的粗手臂繞住南俊植的脖子。
「咳!」
抓住手臂,發出咳咳聲的南俊植頭上出現一張熟悉的臉孔。
「找我們乖巧的田徑社王牌有什麼事啊?」
原來是和三年級的田徑社隊長崔泰雄同個年級的急性子學長──田徑社社員鄭具植。圍住振宇的四人幫全部被夾在學長們的腋下和手臂中,臉色愈來愈蒼白。
默默站起來的振宇撿起飛出去的筆袋。如果珍雅送給他當作高中入學禮物的筆袋留下污漬的話,他肯定不會放過那四個人。
振宇拍掉表面上的灰塵,重新放到桌上,問道,「學長們來這裏有什麼事嗎?」
「當然是來阻止我們的王牌被四個蠢貨打死啊。」
「別開玩笑了。」
「哈哈哈哈──!」
身材魁梧、豪邁大笑的崔泰雄接着說,「忘記說今天有你們新生的歡迎會,你和永佶今天有空吧?」
振宇轉過頭去看永佶,永佶立刻點頭。
「有。」
「那你們兩個放學後見囉。」
振宇叫住笑着要離開教室的學長們。
「學長,你們要帶夾在腋下的那些傢伙去哪?」
「哈哈,他們啊?」
崔泰雄和鄭具植交換眼神。
「這個嘛,怎麼辦呢?」
振宇高興收下畫作的時候,禹鎮澈的手稍微碰到了振宇的指尖。
多虧振宇一有空就幫忙,永佶現在也很熟悉田徑社的訓練,知道了流汗的樂趣。
毛骨悚然的感覺令禹鎮澈全身僵硬,他轉頭上下看了看。沒有人下樓,也沒有人……上樓。上課時間還很長的校園階梯無比寂靜。
△
暈坐在公園長椅上的禹鎮澈不斷複誦在腦海裏盤旋的那個名字。
他後悔莫及,抱持也許可以獲得什麼的期待,做出了連跟老麼也不敢說的事情。沒想到結果是這樣,羞恥和後悔如潮水般湧上來。
禹鎮澈目睹他親手開拓的和平世界,留下斗大的淚水。
「成振宇獵人。」
──相信。
這次是自己的聲音。
某人的指尖接近自己的額頭。當指尖碰到額頭的瞬間,視野立刻被黑暗填滿,無數影像在他眼前閃過。那是連接過去、現在和未來的記憶。
「什麼?」
禹鎮澈說不出話來。成爲暗影君主其本身的振宇神情苦澀地回答,「因爲高階存在的記憶不受時間洪流的拘束。」
心情怪異的禹鎮澈把手冊塞進暗袋,快速下樓之後,以更快的速度離開學校。
禹鎮澈轉身立刻下樓。
這雖是一件不起眼的事,但在歷史上畫下里程碑的重大事件往往始於那不起眼的事。
「呃呃!」
「成振宇獵人。」
「呃!」
△
『這種時候就覺得樓梯怎麼這麼長、這麼多階。』
「那麼,希望你也會相信我現在要讓你看的東西。」
君主的記憶會跨越時間。
「成獵人!」
在腦海中揮之不去的名字──成振宇獵人。
放學鐘聲響起後,又響了幾次,振宇和田徑社社員一起走出校門。
『嗯……?』因爲他忽然聽到了某人的聲音。
振宇的聲音在顫抖。「你怎麼……?」
如果是膽子小的人,早就當場癱坐在地上或尖叫了,但鎮定的禹鎮澈重新看了一圈四周,神情嚴肅,從懷裏拿出手冊和原子筆。
『這麼做果然很傻。』
『什、什麼啊?』
禹鎮澈刑警等他等到了現在。
『……?』
「相信。」
『成振宇獵人、成振宇獵人、成振宇獵人……』
「成振宇獵人!」
雖然影子裏的某位不是這麼想的就是了。
咬緊牙關的禹鎮澈塞住兩邊耳朵,沒聽過的聲音和沒說過的話又開始在腦海裏肆意亂竄,極度的混亂如海嘯般撲向禹鎮澈。
總是空蕩蕩遺留在內心角落的空虛被填滿,滾燙的淚水從禹鎮澈的眼眶中流出。他想起來了,當時自己知道振宇的計劃後,向振宇提出的問題。
從回顧中解脫的禹鎮澈呼吸急促。在不存在的時間裏,自己的意識和身爲高階存在的振宇短暫相連了。然後此時,透過重新跟振宇產生的接觸,被封印在靈魂某處的那段記憶被提升到認知的領域。
「好──啊!」
「給你。」
禹鎮澈忍受劇烈的頭痛,不斷努力回想,眼前終於浮現某個場面。
而那個回答、他的回答現在呈現於他的眼前。
但就在這個時候,強烈的幻聽又在禹鎮澈的腦海裏震盪。
「吁吁、吁吁……」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一邊小聲碎念一邊下樓的禹鎮澈刑警突然停在原地。
「謝謝。」
「成獵人。」
振宇笑笑。「不會有問題的。」
傳送門、魔獸、獵人、支配者和君主的故事。
[王啊──!不要覬覦那種粗劣的塗鴉啊!]
線索就在那個名字裏。我顯然知道「成振宇」這個名字。必須想起來,必須挖出來纔行,連同關於他的記憶和記憶消失的原因一起。
沒過多久,大喊稱霸全國、稱霸全國的聲音漸漸遠離教室。
「那張怪獸畫像,可以送給我做紀念嗎?」
走在前面的鄭具植轉頭問振宇,「對了,振宇。今天那些傢伙是怎麼回事啊?需要學長認真幫你勸戒一下他們不要惹事生非嗎?」
「以爲我是在擔心你嗎?我是怕那些傢伙害你沒辦法出賽。」
振宇一臉不以爲意地回答,「沒關係。」
「什、什麼鬼!」
然後在那些聲音當中,唯獨有一句話特別清楚。
『成振宇……不是剛纔見到的那個學生的名字嗎?』
禹鎮澈像是要甩掉迷戀似的低頭看了眼自己的畫作,但很快的,刷啊──俐落撕下紙張,他拿着畫作的手伸向振宇。
這裏沒有傳送門、魔獸,也沒有戰爭。
此時,突然有個人從校門口旁邊冒出來叫住振宇。
「成獵人……你打算和這些傢伙開戰嗎?獨自一人?」
「要讓他們簡單地跑個一圈操場嗎?」
「你果然是……成獵人。」
「怎麼會……怎麼會有這種事?」
禹鎮澈聽說精神疾病患者會有幻聽,經常編造周圍的人說的怪話。現在他的大腦是不是正在經歷同樣的事?
困惑的禹鎮澈繼續往下走沒剩多少的階梯時,又聽到說話聲了。
──那麼,希望你也會相信我現在要讓你看的東西。
──協會會長,你相信我嗎?
聽到振宇的回答後,禹鎮澈這才確信,眼眶泛紅。
「我的天啊……」
「那麼我們……不對,是我該如何幫助你?」
幾個小時前,振宇要了禹鎮澈剛剛親手畫好的柏納畫像,當作和禹鎮澈重逢的紀念。
△
永佶一邊聽學長們給的各種建議,一邊走出校門,而振宇在相隔一步之後聽着他們的對話。和平的日常生活畫面跟平時沒兩樣。
柏納哀號着抗議自己沒有畫作中的那麼醜,但振宇沒把他的話聽進去。
「協會會長,你相信我嗎?」
彷彿時間停止般,愣在原地的振宇慢慢把頭轉向傳來聲音的那邊。
走路搖搖晃晃的禹鎮澈頭痛到不斷皺眉,但他的腦袋卻一片混亂,束手無策。每當想起「成振宇獵人」這個名字時,都莫名有種內心的空缺被填滿的感覺。
戴耳機聽音樂路過的不知名年輕人、和他擦身而過的談情說愛的情侶、帶狗散步的老人,以及在運動器材附近熱身的人們。
禹鎮澈在簡短的備忘錄最後面用原子筆加上問號。
『突然開始聽到幻聽。或許內心的空虛、看到螞蟻怪物的事,其實都是我的頭腦漸漸不正常的證據?』
『而且跟柏納很像,所以想收藏……』
「成獵人……原來你成功了。」
禹鎮澈想起數不清的人被迫慘死在怪物手上發出的慘叫聲,哭了許久。
『不對,沒時間在這裏哭了。』
資深刑警用粗糙的手擦去眼淚。他要去跟成振宇說,就算全世界的人不記得你了,禹鎮澈我也知道你曾經爲了這個世界孤軍奮戰。
一股使命感油然而生,但禹鎮澈同時懷疑這麼做真的對他好嗎?
『他忘記獵人的過去,現在只是平凡的學生。』
假如他想讓別人知道自己的過去,有的是機會可以說。
他可以回答自己的提問,也可以像之前那樣透過指尖傳遞所有的回憶,但他不露聲色,靜靜送走了偶然找上門的自己。
也許,也許他不希望有人打擾他現在的平靜生活。那樣的話,就這樣假裝不知道,各過各的,是否纔是真的對成振宇獵人好?
禹鎮澈陷入苦惱,一直思考到學生魚貫而出的放學時間。看着接二連三橫越公園的學生,禹鎮澈艱難地得到一個結論。
『……沒錯。』
應該把決定權交給成振宇獵人本人,而不是我。
把他叫出來,如果他堅持裝作不知道的話,那我也會尊重他的意見。但是,只要他有一點點的反應……
禹鎮澈匆匆回到振宇就讀的高中。
直到看不見學生離開學校了,禹鎮澈仍沒有離開校門口。他不知道哪來的信心,堅信成振宇獵人還在學校。他就這樣抽菸打發時間,等了幾十分鐘。
「……我是怕那些傢伙害你沒辦法出賽。」
「不會有問題的。」
禹鎮澈發現從校門口走出來的振宇。
出於高興,他大步走向振宇說,「成振宇獵人。」
怦怦──爲了說出這句話,不曉得需要多大的勇氣。禹鎮澈感覺到心跳發瘋似的狂跳,並等待振宇做出反應。
「你想過以後要做什麼嗎?」
「別等了。聽說那裏錢少事多。」
說完話的禹鎮澈突然收起微笑。
「好,那我長話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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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考慮看看。」
禹鎮澈對揮手遠去的振宇送上微笑。
一聽到回答,禹鎮澈就覺得無法呼吸。振宇居然在空無一物的次元和次元之牆中,跟成千上萬的敵人打了將近快三十年。他不敢想像,那是多麼漫長艱辛的戰爭。
振宇謹慎地回答,「二十七年……」
「你果然是……成獵人。」
「多久……你在次元空隙和他們打了多久?」
振宇露出淺淺的微笑,搖搖頭。
「……你不後悔嗎?」
振宇笑笑。
還是老樣子。禹鎮澈帶着身爲獵人協會監察科科長,以及獵人協會會長所展現的那個表情,過着刑警人生。
「還沒想好。」
禹鎮澈忽然想起人質的性命,看了一眼手錶又抬起頭。
「你是說……警察嗎?」
在記錄上,振宇消失了兩年。但是禹鎮澈透過暗影君主的記憶,對君主們的勢力有所瞭解。他很清楚這絕對不是可以在兩年內解決的事。
「那……加入我們怎麼樣?」
看到他的雙眼後,禹鎮澈這才確信,眼眶泛紅。
因爲在父親不用值班的日子牽着他的手去棒球場、母親精心熬煮的大醬湯,還有忘了魔獸的可怕開朗長大的妹妹微笑,全部都是無價之寶。
「不過,這個問題攸關我朋友的性命,所以沒辦法待太久。」
那樣回答後,振宇慢慢開始擔心好友的安危,正要轉身的時候,禹鎮澈向他道別。
『錢少事多啊。』
仔細觀察證件的振宇笑了一下,把皮夾還回去。
禹鎮澈拜託振宇撥出一點時間給他,振宇不得不向學長們取得諒解。
「不管再給我幾次機會,我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學、學長!」
振宇的眼神訴說了一切。
「我們全力以赴辦事不就是爲了打造那樣的世界嗎?」
謝謝你,成振宇獵人。他勉強把到了嘴邊的這句話吞下肚,因爲他知道一句謝謝無法完整傳達自己對成振宇獵人的情感。
「不知道我會不會打壞你和學長之間的關係。」
「我會等你的。」
如果必須獨自揹負的重擔可以換取那樣的補償,那無論多麼沉重他都揹負得了。
作爲唯一知道振宇的犧牲的人,禹鎮澈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代表全世界的人誠心向他表達謝意。
「你好像過得很快樂。」
◎ 注:日本動畫《中二病也想談戀愛!》中,主角富樫勇太的經典動作,因爲太過中二而引起風潮的網路迷因。
這一點他敢確定。
「他們人很好。雖然好勝心是有點強……」
不老不死。
果然,身體變僵硬的振宇轉頭看自己,喫驚地問,「你怎麼……?」
「我們會抓住永佶當人質,直到你來歡迎會爲止。」
無力反駁的正確評價令禹鎮澈不禁失笑,同時想起報考這種單位的老麼刑警。
成振宇獵人已經成爲暗影君主,獲得了神一般的力量。但他就算擁有了這種力量,仍選擇當個普通人活下去的話……
振宇毫不猶豫回答,「對。」
『今天那小子休假嗎?』
久久說不出話來的禹鎮澈過了一會兒才勉強開口。
「別太晚過來!」
「最近來警察局的兇犯叫苦連天,說因爲影子怪物活不下去了。」
「我很滿意。除了我變成不老之軀,要不斷改變身形這一點。」
但是田徑社的學長們欣然先出發去約定場所。
兩人來到禹鎮澈恢復記憶的學校附近公園。位於公園中央的小湖水反射日落的陽光,金波粼粼。停下腳步的禹鎮澈主動開口。
看到振宇過得很好的表情,禹鎮澈也跟着笑了。
「我當警察的話,其他警察應該沒工作可以做?」
振宇和學長們有約在先,他們有可能感到不開心。
禹鎮澈亮出放在皮夾裏的警察證件。
嗯,休假又怎樣?禹鎮澈一邊想着要叫老麼出來請他喫飯,一邊朝遠得只能模糊看到輪廓的振宇背影鄭重鞠躬。
聽到振宇的平靜語氣,禹鎮澈瞬間鼻酸。
「我一點也不後悔。」
想到當時被學長們拖着離開,永佶一副欲哭無淚的表情,振宇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