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設計者

振宇一口氣跳到神像的視線高度，自由落體產生前一刻的最高點，有種周圍的一切慢到凝滯的感覺。他看到自己往上跳的時候甩落的晶瑩汗珠，雖然只有流一點點的汗，但汗水漸漸遠離自己。

振宇進入精神超集中的狀態。一旦失敗，即有可能喪命的危機感，使他的所有能力值提升到極限。

『這是敏捷能力值的真正力量……』

一想到現在看到的也許是敏捷能力值的極限，心臟就怦怦直跳，但他沒有時間盡情享受這段時間以來努力的成果了。雖然緩慢，但神像的視線顯然漸漸轉移到自己身上。這麼近距離接觸它瞳孔中凝聚的紅光，振宇全身起雞皮疙瘩，只要被掃到就完蛋了。感覺心驚肉跳的同時，精神也跟着抖擻起來。

『沉穩一點……』

沒有握短劍的左手伸得直直的。

『支配者的權能！』

又升級一個階段的「支配者之手」抓住神像的肩膀並拉過來。重量驚人的神像當然不可能輕易移動，而振宇的計劃是讓自己被拉過去。

嗡嗡！雖然只有一點點，神像的上半身出乎意料地往前挪動了。

『……！』

不得了的引力。「支配者之手」轉換成「支配者的權能」時，技能效果似乎比以前加倍好。多虧這一點，振宇順利落在神像肩上，他抬起頭。

滋滋──！猛烈射出的紅光準確無誤地掃過剛纔自己身處的空間。

『很好。』

現在有幾秒的時間是安全的，不會被神像的光線攻擊。振宇不費吹灰之力，全速往神像的肩膀上方衝，來到脖子附近。他的右手牢牢握住「惡魔王的短劍」劍柄。

『亂刀！』

好幾道銀色閃光像霰彈槍一樣射出，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朝脖子發出的數十道攻擊一招齊下，卻沒造成打擊。任何一道攻擊都造成不了致命傷，只在表面留下劍痕而已。

『短劍不管用？』

連BOSS級那伽的鋼鐵鱗片也能被削成破抹布的「惡魔王的短劍」，瞬間相形失色。就在此時，振宇發現驟然朝自己襲來的巨手。他在巨手攫住自己之前，早一步沿着神像的後頸，跨到另一邊肩膀。

跨越的時候，振宇低頭看了一眼，高度令人頭暈目眩。

振宇握緊左手，接着像攀巖專家單手懸掛在峭壁上那樣，牢牢固定在神像的臉上。到目前爲止還是準備過程，從現在起要來真的了。

心跳不止，感覺自己透過命在旦夕的戰鬥，體內有什麼東西甦醒了。

「支配者的權能。」

所以禹鎮澈纔會和順路來監察科的金記者周旋。

「哈哈。」

望向天使雕像的振宇露出震驚的眼神。

哦，雙眼圓睜的金記者拿出巴掌大的筆記本和原子筆並說道。

禹鎮澈不耐煩地問。

咯吱、咯吱咯吱！天使雕像背上的長羽翼扭曲纏繞，全部變成了手臂。

「因爲必須有人在崗位上守着啊。」

打完長長的哈欠後，金記者卻反問。

『但是在那之前……』

──之前不是有一間學校出現獸人嗎？

砰！砰！砰！

振宇嚇一跳，瞪大雙眼。它非常清楚他想要說什麼。振宇本來想用不耐煩的口吻問，如果殺死它不就聽不到答案了？

『用不着把友軍變成敵人吧……』

砰匡──！振宇的拳頭再次重擊神像的臉。雖然只有一下下，但神像晃動，失去了平衡。攻擊奏效了，但神像也沒有靜靜捱打。

［已觸發「緊急任務」。］

那瞬間，天使雕像的嘴脣快速動着，但聲音不是從它的嘴裏，而是從別的地方發了出來。

他先是揍了一拳，砰匡──！用短劍攻擊也絲毫不動的神像腦袋晃動了。

「那邊又出事了……？」

「那句話說得真好。我想一字不差地抄起來，不好意思，請你再說一遍。」

『今天的戰鬥讓我變得更強了。』

振宇皺眉，但還沒來得及開口，天使雕像就先打斷了他的話。

該不會？振宇的額頭冒出冷汗。

［我是系統的設計者。］

隱形的手──「支配者的權能」技能發揮了力量。振宇再次低頭看看自己的雙手。

「但如果你爲了不殺死我而控制力道的話，我應該很難準確評估你的實力。」

「不是還有我嗎？」

禹鎮澈本來想叫他要嘛打哈欠，要嘛搔腦袋二選一，但還是作罷，只是在心裏嘆氣。因爲其他人不是急着寫協會營私舞弊，就是在報導獵人的私生活，幾乎只有他是唯一從友好觀點報導協會的記者。

再一步，天使雕像大步流星地縮小距離，最後停在振宇面前。

匡──！振宇躲開了手掌，落下到神像肩膀上，咧嘴一笑。就是這樣，它纔會賞自己耳光。手掌一拿開，他就立刻又掛在神像的臉上，然後匡！砰匡！匡！匡！砰匡！駭人的怪聲不停地在洞內迴盪。

嘎吱！振宇左手的五指深深往裏鑽入。

振宇再次把頭轉向神像的側臉。神像可能是第一次，但是刀槍不入的對手，他已經對付過很多次了。

「這裏……」

天使雕像用一隻手指自己的腦袋。

『刺不破的話，就打碎吧！』

［對。］

無論是什麼事都可以。振宇想起許多在這裏喪命的獵人的臉龐，激動的情緒湧上心頭。然而，剩下的石像羣快速移動，似乎不想給他沉浸在感傷中的時間。

他鬆開緊握的拳頭，又將攤開的手握拳。

砰嗡！就像在打臉上的蚊子一樣，神像用巨大手掌拍打自己的臉。

振宇雙眼緊盯，輕鬆往上跳，接着用左手插入神像的太陽穴。

看到那一幕的天使雕像大爲喫驚，打了寒顫。從上方擴散開來的強大魔力使整個神殿的空氣都在震動。仰望上方的天使雕像剋制不住激烈的興奮。

振宇的右邊背部、肩膀和手臂開始異常膨脹，那是因爲大量魔力包覆住振宇的右臂。

看完任務訊息的同一時間，剩餘時間少了一秒，滴答──

就在此時，啪、啪、啪、啪、啪──緩慢的鼓掌聲。

匡！匡！匡！匡！

「真是優秀。」

撲通、撲通、撲通──耳朵仍然可以聽到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第一次看到神像的時候，光是面對面站着就讓他嚇得頭皮發麻，如今它在自己眼前倒下了。辦到這件事的不是別人，而是他自己創造的成果。

居然用那種方式，沒想到他會用那一招來對付自己的野心之作。天使雕像的眼神中又增添了幾分期待。

振宇開口，「你好像主動承諾過我什麼？」

投資大量點數在力量能力值上，不是沒有原因的。

［剩餘時間：９分59秒］

雙手充滿強大的力量，不，是全身力量充沛。他能感覺到力量的流動。

「那邊不是早就有一大票記者了嗎？少我一個有差嗎？還是在監察科蹲獨家新聞比較好啊。」

石像羣團團圍住振宇，包圍網逐漸縮小，就在它們衝上來的瞬間，振宇低頭看着自己的雙手，然後抬頭。

［若未在限制時間內擊敗敵人，玩家的心臟將會停止跳動。］

「發生什麼事了？」

一時恢復平靜的心臟再次瘋狂跳動，怦怦亂跳。振宇呼吸急促，手指顫抖。

「金記者，你真的是……」

笨重的石塊撞上地板，揚起陣陣灰濛濛的塵埃。振宇撥開如濃霧般籠罩內部的灰塵，走了出來。

「嚇到了嗎？」

嘎吱嘎吱──在神像臉上出現的裂痕如同蜘蛛網，朝四面八方蔓延。神像搖搖晃晃，努力保持重心，接着開始跑向洞內的牆壁。

「不用擔心我的性命。」

「我是系統的設計者。」

而金記者一邊打哈欠，一邊撓絡腮鬍周圍。

「日本現在因爲地下城封印解除而亂成一團，金記者你待在這裏也沒關係嗎？」

振宇抬頭看向傳來聲音的方向。天使雕像露出那常見的噁心微笑，雙手大幅揮動，誇張地鼓掌。

「……」

匡──！腦袋一齊撞向地板的石像羣全部停下動作。

接着又一步。

天使雕像觀察着振宇的反應，回覆他最先提問的「你是誰」的答案。

「我纔想問，整個國家鬧得滿城風雨，禹科長在這裏坐着也沒關係嗎？」

神像的速度變快，一下子縮短了和牆壁的距離。振宇瞥了一眼，目測剩下的距離，爲了使出最後一拳，他將全身的力量注入右臂。膨脹的右邊肌肉爆出青筋，凝聚了嚇人的魔力。

每當天使雕像說話的時候，就會一起傳來系統的聲音。

「呼。」振宇低聲嘆了口氣。

匡、匡、匡！巨腳狂暴地踩踏地板，似乎是想衝向牆壁，壓扁黏在自己身上的振宇。

［剩餘時間：10分00秒］

△

哈哈，天使雕像又發出如同機器的乾笑，然後接着說道。

『……很好。』

「不愧是很會察言觀色的人類。」

103等的力量，振宇把所有的力量傾注於這一拳。就在快撞上牆壁的前一刻，砰匡──！嘎吱！伴隨熟透的西瓜裂開的聲音，半邊腦袋嚴重碎裂的神像跪地。

『嗯？』

──科長，我們這邊接獲報案，看來您得去一趟纔行。

『……！』

『……我能辦到。』

『成功了！』

它說過，如果能屹立不搖，直到最後的試驗還什麼的結束，就會回答他的提問。振宇想聽到答案，但它像機器一樣露出僵硬的笑容，似乎不想輕易告訴他。

同時，天使雕像靠近一步。

但是跟嘴上說的不一樣，天使雕像的眼睛散發出凶氣。

禹鎮澈闔上正在寫的文件後，彷彿嘆了口氣，小聲回答。

「關於你的情報全部都在這裏。」

「試驗還沒結束。」

禹鎮澈的眼神變得犀利。

匡嗡！整個洞內都在晃動。神像的龐大身軀無力傾向地面，匡嗡嗡──！

「我纔是最後的試驗。」

禹鎮澈正想發火，手機剛好響起。

肩膀長出兩條手臂，背部伸出六條手臂，總共八條手臂皆握着拳頭。

「對。」

在那之前做個了結吧。振宇的拳頭更快、更強力地重擊神像的臉，毫不留情。

「我是監察科禹鎮澈科長。」

是報案中心打來的。如果不是打到監察科，而是直接打到他本人的手機，這通常意味着事情不簡單。禹鎮澈趕緊接起電話。

──感覺還沒出事，但是在那間學校操場出現的傳送門中，發現了雙重地下城。

『雙重地下城？』

禹鎮澈瞪大雙眼。

──不過……

受理報案的職員似乎還有話要說，禹鎮澈的聲音變得着急。

「不過什麼？」

──聽說成振宇獵人進去那裏面了。

△

根本沒有時間驚訝，天使雕像的攻擊就開始了。

緊握的大拳頭如閃電般飛來。可太近了難以躲開，攻擊速度也非常快。

經歷過戰鬥，訓練有素的頭腦快速得出結論。

振宇趕緊豎起手臂抵禦──雖然不算判斷錯誤，但也絕非正確答案。

砰匡──！

力道不曉得有多大，拳頭重擊的瞬間，他的雙腿騰空，被撞飛到牆上。

嘎吱──！碎裂的牆壁殘骸稀里嘩啦落一地。

『咳呃。』

振宇忍住呻吟，他受到意料之外的一拳，還有超乎預期的衝擊。但天使雕像似乎不願給他整頓的時間，不知不覺已經來到他眼前。

匡！振宇把頭扭到旁邊閃躲，天使雕像的拳頭在牆上撞出一個大窟窿。

那只是個開始。

它把振宇的退路堵得死死的，八個拳頭無情地揮向靠牆站着的振宇。攻擊一次就足以讓上級獵人當場斃命的拳頭接踵而至。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沒想到會在和人類的戰鬥中感受到樂趣。在漫長的餘生裏，它一次也沒想過區區的人類也能成爲自己的對手。

從某個瞬間開始，天使雕像的低沉說話聲，和系統的女性說話聲重疊傳來。

擊潰蟻王柏納時用過的技能襲向天使雕像的頭頂，但是……

［吼啊！］

『支配者之手。』

天使雕像疑惑地仔細打量振宇，然後知道了原因。

在這情況下，時間仍在慢慢減少。

天使雕像的眼睛變成紅色，原本沉睡的本性使它忘了本分。

『要用一把短劍對付八件武器啊。』

［３分02秒］

天使雕像發出野獸般的吶喊，石像羣撲向振宇。

『想那麼做的話……』

匡！一羣石像像是被推開一樣，從爆炸的中心處往後彈開。

原來是血，鮮血從撕裂的額頭滑落。

我可以辦到。

敏捷、感知、力量、體力，所有能力值皆出乎天使雕像的意料。

振宇漂亮地讓天使雕像捱了一拳，但他大口喘氣，不見高興的神色。

振宇動了一下肩膀。天使雕像的劍以肉眼看不出來的細微差異，劃過那個地方。他現在不在意沒辦法使用的那隻眼睛了。感知突破極限，躋身到新的境界，就像沒有看也能看到一樣，感知能力爲他看穿武器的軌跡。

『變慢了。』

砰匡！被跳躍的振宇擊中臉部的天使雕像狼狽地在地上打滾後，猛然站起來。保持微笑的臉龐出現細微的裂痕。

「吁吁、吁吁。」

振宇的短劍又砍斷了天使雕像的手臂，是從六翼變形而來的手臂之一。

『怎麼回事？』

嘎吱！承受不住降落衝擊的地面石板裂開，彈出石塊。振宇感覺到碰上腳踝的碎石塊，並往前伸出短劍。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如果用迎面發射的子彈擋下所有不計其數飛來的子彈，發出來的就是這種聲音嗎？

瞬間失去一條手臂的天使雕像踉蹌後退。

振宇懷疑雙眼。讓那尊巨大神像上半身傾斜的技能，只不過讓天使雕像的脖子晃了一下而已。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但它利用某個東西，抵禦了技能。振宇只能想到這麼多。

不相上下、勢均力敵的真正較量。但是……

現在知道遠距離攻擊行不通了。振宇改變戰鬥方式，叫出「惡魔王的短劍」。另外剛纔丟掉的那把短劍不知道跑哪去了，沒有看到。

匡！天使雕像四手擋住一把劍，腳後跟卻還是哧溜被往後推。

『要快點結束。』

比目前爲止對付過的任何敵人還要強。

本來感到枯燥纔是正常的，但是……

天使雕像瞪大眼睛。

大概還剩下六分鐘。

果不其然，劍、長槍、刀、斧頭、巨錘等，八種武器彷彿各有各的生命，可怕地呼嘯而來。

『攻擊……擋下來了？』

一抖，天使雕像的肩膀瑟縮了一下。

就此保持距離並進行打擊的話……振宇對轉身朝向自己的天使雕像使用「支配者的權能」。

疑惑很快就消除了。

『好強。』

天使雕像發自內心感嘆，這場戰鬥的結局一開始就決定好了，這不過是個過程。無論本人是否願意，這是最後一次檢驗振宇的過程。

這是睽違多久的快樂啊？時間所剩不多，令人惋惜到直髮抖，天使雕像很興奮。

這麼想的瞬間，光芒閃爍。不對，那不是光，是人類揮出的拳頭。

「……！」

那不自然的組合一直很刺耳。

就在振宇握緊拳頭的時候，嘩啦──感覺臉上有什麼黏黏熱熱的液體。

它的八條手臂朝四方伸出去，開始晃動石像羣手持的武器。

匡匡匡！劃過半空的拳頭打到牆上，牆壁嘩啦啦倒塌。它的頭轉到旁邊，振宇趁它還沒意識到之前，早就退得遠遠的了。

「呼嗚──」

振宇瞪大雙眼。石像羣的武器同時飄浮，飛向天使雕像。

八條手臂發動如同炮擊相繼而至的攻擊，而振宇僅用兩條手臂抵擋、扭轉、閃過，動作快到感覺就像殘影。

如果是爲了試驗，根本不需要做到這個地步，但這個人類一直在逼它全力應戰，如同字面意思──它在全力以赴。這個人類居然跟使出全力的自己旗鼓相當？

［有趣啊，有趣。］

它一大喊，倒下的石像羣就同時站起來。

砰！從上方劈下的強力一擊！

振宇有驚無險地避開天使雕像的攻擊，反攻一次又一次命中，它身上的傷口不斷增加。天使雕像的速度依然沒變，而振宇的速度逐漸提升。

『支配者的權能！』

當天使雕像的臉上浮現興奮的喜悅時，一隻被俐落砍斷的手臂衝向空中。天使雕像抬頭往上看，放開武器的那隻手臂是……自己的右手。

［吼啊啊啊啊！］

『那樣的話……』

振宇和天使雕像對視，沉穩地調整呼吸。一股陰森的寒氣拂過脊樑。

系統的設計者──它是這麼介紹自己的。

『可以的。』

就算這副軀殼是假的，它仍會感到疼痛。

［好大的膽子！］

［區區的人類！］

［我很開心。］

匡！連頭部嚴重毀損的神像也撐着地面，站直身體。即使振宇感應到開始行動的敵人，仍不慌不忙地往天使雕像猛撲。

『……？』

［剩餘時間：６分19秒］

［呃啊啊啊啊啊啊！］

神殿內的所有敵人對上振宇一人，雙方展開戰鬥。

『沒有完全躲掉嗎？』

所以他纔有辦法自由自在地操控這麼大的力量嗎？不過，那也是它所期望的事。

改變一下戰鬥模式。振宇下定決心的瞬間，迅速飛來的天使雕像大力揮拳。

爲什麼設計出系統、爲什麼選他當玩家、現在這個世界發生了什麼事，振宇想問的事情一大堆。

天使雕像感到驚愕。

在變慢的世界裏，只有他們兩個激烈扭動，彷彿和時間的流逝背道而馳。

還以爲完美避開了，好像有沒注意到的攻擊。偏偏血滴進某一隻眼睛，妨礙了視野。相反的，敵人完好無缺。即使是說客套話，也很難說現在的情況很好。

怪聲不斷碰撞，振宇和天使雕像的攻防在剎那間交鋒無數次。

『近戰對我很不利。』

他的體力銳減，噗滋！左肩撞上某個石像砸過來的盾牌。

他這才從天使雕像身上下來，用沒有拿短劍的左手手肘撞擊它的頭。

［哈哈。］

『速度也不輸人。』

『真有趣。』

一隻手拿一件，它一口氣握住了八件武器。

它果然也可以使用「支配者之手」。雖然等級看起來比他使用的低，但無論如何，他知道它是怎麼擋下技能的了。果然不是普通的對手。

『那是……？』

滴答──

呼──口吐熱氣的振宇睜大雙眼。在不亮不暗的內部火光照射下，暗光隨着振宇的動作劃出長長的尾巴。

滴答──振宇的視線忽然往上移。

嘎吱！帶有魔力的撞擊使其腦袋開花。與此同時，石像羣迅速圍住他，縱身躍起，但他用技能推開了它們。

這是理所當然的結論。敵人的身材大上好幾倍，還多了六條手臂。快速的攻擊來自四面八方，從現實層面來說，幾乎不可能避開或擋下所有攻擊。額頭上的傷口似乎就是證據。

嗒──高高跳起，快碰到天花板的天使雕像在振宇的前方落地。

但是復活的石像羣頑抗不降，也不容小覷。包圍過來的石像數量本來就很多，因此要避開所有攻擊太勉強了。振宇只有避開致命攻擊並無視其餘的打擊，專心攻擊天使雕像。

怦怦、怦怦──戰鬥時愈是被逼得走投無路，心臟就跳得愈厲害。

『雖然只有一點……但混在一起了。』

當務之急是擊敗「那個東西」。

振宇轉過頭看它，手持盾牌的石像正準備再次砸擊。振宇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其他傢伙還不好說，但他絕對饒不了這傢伙。

『咳！』

但是振宇還沒來得及喘口氣，神像的拳頭就從振宇的頭上落下。

振宇輕盈地跳到旁邊，避開神像的攻擊。

砰嗡──！大拳頭掃過振宇附近的幾十尊石像。爲了甩掉撲向自己的石像羣，振宇像在劃一個大圓圈似的，奔跑接近天使雕像。

天使雕像用眉頭緊鎖的表情迎接振宇，那是憤怒的表情。

振宇、天使雕像，還有石像羣再次扭打在一起。

振宇的鮮血和汗水四濺，但是沒過多久，血汗很快就被熱氣蒸發掉，振宇的肩膀上方開始飄出紅色水蒸氣。石像羣嘩啦啦地被往後推，神像的拳頭往下捶，天使雕像的手快速移動，而振宇就在中心處。

［吼啊啊啊啊！］

又有一條手臂飛來的時候，振宇的短劍終於碰到了天使雕像的脖子。

神像十指相扣的巨大雙手正從他們兩個的頭頂落下。

振宇沉着地對抵着天使雕像脖子的短劍出力，天使雕像在那一刻宣佈投降。

［我輸了。］

神像和石像羣同時停止動作。

［試驗結束。］

滴答──隨着天使雕像發言告知結束，不斷運轉的計時器奇蹟般地停止。

［剩餘時間：２分11秒］

振宇全身冉冉飄出水蒸氣。

確認過靜止的計時器之後，他低頭，視線停在天使雕像身上。

「我有些事情想問你。」

［儘管問，我必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面無表情的天使雕像意外溫順地接受要求。

「……Ｙｅｓ。」

依舊面帶微笑的天使雕像說。

叮咚，熟悉的機械聲震耳欲聾，接着傳來系統的聲音。

振宇瞬間穿越一片漆黑的空間，遠方透射進來的光芒照耀全身，經過短暫的刺眼光芒後，眼前……不，是底下展開的景象令振宇內心一陣驚歎。

△

禹鎮澈沒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提問。

果不其然，叮咚！

天使雕像也知道這個事實嗎？它很慢纔開口。

結論出來了，拿定主意的振宇慢慢開口。

如果是崔鍾仁和車海印他們兩個，應該會有辦法也說不定。禹鎮澈的頭再次轉向傳送門，從指尖開始的微弱顫抖漸漸在全身蔓延開來。

搜尋了一下的部下趕緊回答，「有，漢特斯公會待命中。」

不僅有聲音，還跳出訊息畫面。

［是否同意？］

（Ｙ／Ｎ）

［答案就在你體內。］

「這邊，監察科獵人們！」

那個獎勵指的應該就是資格。

『這到底是……』

監察科獵人們加快腳步穿過操場，很快就抵達傳送門前面，但禹鎮澈卻猛然停下腳步。

他是被分類爲最下級的Ｅ級獵人，而且還是Ｅ級最底層，在地下城打滾四年，要活下來並不容易。好幾次遊走在生死邊緣所磨練出來的感覺，使他總是能夠在最糟糕的情況下，做出次好的選擇，因此他纔有辦法生存到現在。

振宇的腦海中，忽然閃過天使雕像在開打之前說過的話。

但是振宇用他那厲害的感知掃了周圍一圈，也沒感覺到任何氣息。假如真的另有本尊待在別處，那他現在完全無法預估對方的本領有多高強。

監察科獵人們會爭取成獵人逃跑的時間，他是抱持這種覺悟趕來現場的。

從傳送門流出來的魔力不曉得有多兇悍，門附近的空間看起來正在扭曲變形。

突然傳來機械聲，以及每次都能聽到的系統聲音──那明確是女人的聲音，跟天使雕像的不一樣。

報案後一直在待命的勇氣公會獵人們發現他們後，露出燦爛的表情。

「我是誰？」

『……』

儘管好幾條手臂被砍斷，脖子上還架着一把刀，但它的神色看起來並不怎麼害怕。

振宇安靜思考。一開始問天使雕像「你是誰」的時候，被它嘲笑問錯問題。但是在聽到它的真實身分後，別說是解惑了，他反而產生更多的疑惑。

可以立刻出動的協會頂尖菁英通通被召集了過來，但禹鎮澈知道，這點戰力幫不上成獵人。

Ｙｅｓ或Ｎｏ，英文字母Ｙ和Ｎ在振宇眼前慢慢閃爍，彷彿在等待他的回答。

部下們看到他臉色逐漸發白，喫驚地問，「科長，你沒事吧？」

從廂型車下來的監察科獵人們踏進學校操場。

雖然雕像應該不會流血，但是要這樣砍掉它的腦袋，不成問題。

「如果試驗結束後你還能站着的話，我就告訴你一切。那是……我給你的獎勵。」

『但如果碰上最糟的情況……』

近距離一聽，它的聲音聽起來更奇怪了。

［總算，］

△

「動作快。」

「兩名Ｓ級獵人呢？」

『如果真如天使雕像所說，這一切的過程都是試驗……那自己就是獲得了可以查看資料的資格。』

「好像是。」

咕嘟──他不由自主地幹吞一口口水。

因此，振宇按照它給的忠告，拋出像樣的問題。

傳送門上方忽然就像垂掛了黑壓壓的帷幕。那道死亡陰影他在哪裏看過，背後一陣毛骨悚然。禹鎮澈出於本能地知道里面發生了怎樣的戰鬥，那不是他們可以介入的戰場。

「這附近……有正在待命要出突襲任務的大型公會嗎？」

『我的天啊……』

禹鎮澈突然被嚇到，後退一步。

那敏銳的感覺預告著有什麼改變了的氣氛。

振宇的視線也自然而然地跟着牠們的目光朝上。

「科長？」

在那短暫的瞬間，調整急促呼吸的振宇一下子恢復本來的呼吸節奏。呼吸聲聽起來令人難以置信前一刻纔剛發生過激戰，上下聳動的肩膀也平靜下來了。

『儲存於記憶體的資料……』

『是本尊在某個地方嗎？』

公會會長跑過去迎接他們，但禹鎮澈的視線仍然只停在傳送門上面。

然後，他發現了在那高空中靜靜飄浮的黑湖──

跟剛纔不同的是，現在它的聲音和系統分開來了。如同機器般生硬的男性聲音傳入耳裏。振宇閉緊嘴巴。

感覺以接近無限的速度穿過了永無止境的長隧道。

是放入了遊戲中常有的存檔資料夾嗎？而且現在可以確認那個資料夾？

「崔鍾仁獵人、車海印獵人他們兩位都會參與突襲任務。」

如果這是系統的陷阱，根本沒必要經過這麼麻煩的過程。畢竟系統擁有權限，連他的心跳停止時間都可以決定。

「……」

［成功匯入資料。］

「就交給你選擇了。」

振宇提問了。

「前輩？」

天使雕像臉上的笑容不知不覺消失了，它不帶任何情緒地說道。

可怕的魔力風暴。

不尋常的氣息。禹鎮澈轉過頭看部下，並下達指示。

［匯入儲存於記憶體的資料。］

在這不算長的時間裏，無數想法在腦海中交織，但是答案已經決定好了。現在獲得了也許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確認真相的機會，不能在這裏退縮啊！

跟在他後面的部下也停了下來。

振宇怕它耍花招，一直在戒備，他的眼神轉爲犀利。長久以來，他只是個下級獵人，跟無數有能力殺死自己的強敵對峙過。

他小心翼翼地摘掉墨鏡，拿着墨鏡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

［問對問題了。］

「科長，是那邊嗎？」

這是錯覺？還是凶兆？

監察科獵人們抵達現場，一共七名上級獵人。

按照天使雕像的指點，改變問題，不是問「你」是誰，而是問「我」是誰。

［……］

禹鎮澈喫力地控制顫抖的聲音說道，「向漢特斯公會……發出緊急協助請求。」

於是，黑暗瞬間降臨。

△

『在我體內？』

天使雕像的回答速度變慢，振宇就把短劍往裏面推，刀鋒漸漸鑽入雕像的脖子。那個傷口，換作是人類，皮膚早就被劃開，血流如注了。

『牠們在看哪啊？』

『這……這到底是……？』

振宇的視線移到魔獸身上──從下級地下城常見的雜魚，再到高等獸人、白鬼、巨人等只能在上級地下城遇到的強力魔獸。不論等級與種類，黑壓壓聚在一起的魔獸仰望上方，正在等某個東西。

多到數不清的魔獸軍隊林立，看不見盡頭。從這一頭到另一頭，魔獸遍佈整個大地，擠得水泄不通，這個景象着實駭人。要是聚集在這裏的魔獸一口氣跑到傳送門外面，人類沒有勝算可言。光是這樣看着就覺得內心煩悶、消化不良。

同時，它露出微笑。

又想耍什麼花招？振宇的視線從訊息畫面移到天使雕像身上。

「是。」

肯定不是地球。在一片赤褐色的貧瘠平原上，一株植物也找不到，奇形怪狀的細長岩石朝天空尖尖突起，振宇生平第一次見到這種光怪陸離的風景。眼前所及，唯有赤褐大地、岩石，以及籠罩整片陸地的魔獸大軍。

『等一下……這是哪裏啊？』

不對，那不是湖泊。

一個大到讓人誤以爲是一座巨湖，且規模難以預估的傳送門正在俯視着下方。

黑洞遮蔽住紫色的天空。

『紫色的天空……』

看到不可能存在的天空顏色後，振宇更加確信這裏不是地球。在這個不是地球的地方，魔獸和傳送門之間即將發生什麼事。

振宇嚥下一口口水。在寂靜之中，時間過去愈久，緊張感愈強烈。

颼颼──那裏會跑出什麼？

如同魔獸穿過傳送門，踏上地球的土地，振宇內心期待人類兵器或人類軍隊會不會也從那個傳送門走出來。

但是……哇啦！從裂開的傳送門入口湧出的是背上有翅膀的銀盔甲士兵。

那些士兵宛如一羣蜂窩被捅的蜜蜂，簌簌降落。如同魔獸籠罩大地，這次是士兵遍佈蒼穹。場面壯觀，振宇在內心連連驚歎。

不過，魔獸們似乎不是那麼想的，牠們看到黑壓壓地遮天蔽日的士兵後，發出怪聲，激動失控。

不用看也能猜到會發生什麼事，那就是──戰爭。

刷啊啊啊──！士兵們化爲銀雨，殺到地面。

然而傳送門不只一個，士兵們從好幾個傳送門魚貫而出。

陸地魔獸與天空士兵！沒過多久，對彼此懷有強烈敵意的兩個羣體在地面發生激烈衝突，戰爭規模驚人。

吼吼吼吼吼吼！魔獸們大聲嘶吼，地動山搖。

嗚嗚嗚──銀色士兵吹奏的號角浩浩蕩蕩，響徹雲際。

短兵相接，盔甲碎裂聲此起彼落。吶喊很快變成了慘叫和呻吟，大地逐漸染紅。

一下就能預料到哪邊佔上風。銀色士兵很強，三兩下就砍掉足以把上級獵人撕個粉碎的魔獸腦袋。那種傢伙成羣結隊、聲勢浩大，魔獸被打得潰不成軍也是正常的。

勝利倒向了一邊。

振宇有種直覺，現在自己身後發生了足以改變戰況的異變，但他的視線沒有轉向後方，而是先看了下方的地面。

沒有太多的時間可以思考惡魔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野獸和惡魔彷彿事先說好了一樣，齊心協力，攻向暗影士兵。

「咳呃。」

戰鬥十分激烈。屍體堆積如山，血流成河。多到數不清的士兵制造出來的「戰火」吞噬着地上萬物，燒得窮兇極虐，但是這場惡鬥也逐漸來到尾聲。

啪吱！包覆頸部的盔甲凹下去，但在這種情況下，惡魔還是堅持把自己想說的話說下去。

激烈衝突，第一場與戰鬥無法比擬的激戰開始了。

『支配者的權能……』

君主用冷漠無比的嗓音反問。

哈哈，聳肩大笑的惡魔再次抬頭，然後回答。

怎麼會這樣？即使沒有人告訴振宇，但是一看到騎士，他想到的詞語就一個。

『……！』

瞪大的雙眼充滿強烈的憎惡目光，在惡魔城頂層見到的，正是那個眼神。

現在才突然產生惻隱之心嗎？

在兩支魔獸軍團的夾攻下，暗影士兵從後面開始被一片片撕碎。然而，還不只這樣，前方尚未被擊敗的天空士兵仍然健在，天空士兵也重新轉守爲攻。前有天空士兵，後有兩支魔獸軍團，猛攻過來，包抄暗影士兵。戰情再次被推翻。

武器對武器，士兵對士兵，銀白軍團對暗黑軍團，在地面混戰。

振宇怎麼可能忘得了這眼神？頭盔從他手上滑落，啪嗒──

［……］

振宇的目光從士兵身上移開，他眺望戰場的整體情況。不斷從傳送門湧出的天空士兵，以及在君主的命令下誕生的暗影士兵，雙方打得不相上下。

找上它的不是死亡，而是新的開始。變黑的雙眼看向剛纔還是同伴的天空士兵們，一對到眼他們就嚇得肩膀發抖，但它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沒過多久，君主嚴肅的聲音打破寂靜。

心臟撲通狂跳，振宇搖搖頭，走向惡魔，小心翼翼地脫下他的頭盔。直到死亡的那一刻，那傢伙的眼神還是跟死前一樣。

［我在問你爲什麼背叛我。］

超越人類的想像、變幻莫測的可怕戰爭，在這廣闊的平原上片刻不停地展開。但是看似旗鼓相當的雙方陣營瞬間失衡。

［起來。］

用不了多久，就知道他爲何吶喊了。聽到吶喊的暗影士兵舉起武器，做出回應。

不過，君主聽到的似乎不一樣，一聽到惡魔的回答，君主就伸出手將他拉了過來。脖子被掐住的惡魔發出痛苦的呻吟。

兩羣魔獸從那兩個傳送門傾巢而出。一邊是由身形如山的狼帶領的野獸型魔獸，另一邊則是高舉無數家族旗幟進攻的騎士與士兵。振宇瞪大雙眼。

天空士兵藉着強大力量和優秀武器，緊逼暗影士兵，而永生不死的暗影士兵再勇猛也超越不了力量上的差距。乍看之下，天空士兵在戰鬥中佔上風，但是暗影士兵一被破壞，就立刻恢復原狀。

猶豫一下的天空士兵終於又開始動了。浮到空中的銀色士兵合攏在一處，一窩蜂殺向黑色士兵，但是重生爲暗影士兵的魔獸不像先前那般隨便任其欺凌。

一聲咆哮，就讓暗影士兵變成截然不同的存在。

它高興地接受嶄新到來的命運。

「#6;%#^#%#%@6;」

背脊瞬間發涼。他慢慢地、非常緩慢地回頭看──

『……艾希。』

然而，他沒時間想太多，緊接着就發生異變了。當魔獸快要全軍覆沒的時候，勢如破竹地把敵人逼入絕境的天空士兵接二連三地停止動作。

然而，即便如此傳送門還是不斷湧出銀色士兵。像海嘯一樣洶湧澎湃的銀色士兵波浪，霎時抹去平原上剩下的魔獸痕跡。

［吼吼吼吼吼！］

這是第一次，自雙方陣營拔劍相向以來，天空士兵第一次節節敗退。

吼啊啊啊啊！吼吼吼吼！一開始的激烈衝突是戰爭，但現在不得不視爲殺戮了。如同振宇對魔獸做過的那樣，士兵們的刀劍長槍也同樣冷酷無情，魔獸數量因此銳減。

嘎吱！摧毀盔甲、直入深處的劍穿背而出。

君主一個手勢，逃跑飛到天空的敵軍就被折斷翅膀，倒栽蔥摔到地上。

怪聲響起，震天撼地。本該以單方面的殺戮終結的戰鬥，又變成了戰爭。憑一個騎士的登場，就顛覆一切，這是很可怕的力量。

在後面的是某個從頭到腳以黑盔甲武裝的騎士，騎士和他騎乘的馬不斷散發出有如光環的黑色氣息。

『不知道是覺得犧牲在這種傢伙手上的人類很可憐，還是人類擁有不了那種力量很可惜……』

振宇知道有一個跟這極爲相似，不對，是一模一樣的技能。

不對，不可能。果真如此的話，士兵緊握武器的手也不會那麼用力吧？不曉得有多大力，他們握住武器的手顫抖不已。再加上，每張臉上佈滿的情緒纔不是什麼惻隱之心，那顯然是驚嚇的表情。他們的視線朝向某個地方──後面。

［但是你爲什麼背叛我？］

雖然臉被頭盔遮住，但君主俯視着惡魔，彷彿知道他的真面目。

旗幟上的紋章全部都很眼熟，利卡多、培特斯、羅坎、英格萊阿斯，還有拉迪斯。

惡魔又說了些什麼，但振宇還是完全聽不懂。

君主對天發出渾厚的咆哮。那咆哮聲撕裂的不是耳膜，而是心臟。

『君主的領域……』

被敵人包圍的暗影士兵不斷被破壞又再生，週而復始。乍看之下，恢復能力彷彿是無限的，但能夠使用相同能力的振宇很清楚那股力量的弱點。

看到那些恐怖的怪物被無情掃蕩的場面，振宇感受到莫名其妙的複雜情緒。

從頭到尾，屏息觀看的振宇從士兵們的咆哮中感受到顫慄，心臟又怦怦狂跳了。如果這是在展現暗影君主職業的巔峯狀態，那他可以確切感受到自己要走的路還有多遠。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要讓自己看到這個場面，但振宇的視線一刻也移不開。

「……」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咦……』

令人憋得喘不過氣來的寂靜讓天底下的所有存在垂下肩膀。

魔力耗盡時，士兵就不會再生，更是再也無法使用。他能感覺到原本多到深不可測的君主魔力正在慢慢見底。朝向天空軍團的君主將馬頭轉向後方，他的戰馬踏着大地，電掣風馳而去。

剛纔那個眼神，以前分明在哪看過，但這絕對不可能啊。

「真……可惜，今天本來可以把你幹掉的。」

君主所到之處，猶如暴風襲捲而過。

『……暗影君主。』

在後方指揮軍團的君主親自上戰場，氣氛驟變。載着君主的黑馬在戰場上馳騁。他一揮劍，數千名敵軍倒下，殺出一條路來，而死亡的敵軍成爲暗影士兵，站直身子，無一例外。

現在站在戰場上的人所剩不多。在戰鬥途中失去戰馬的君主砍倒兩個擋住去路的騎士，停在了靠在高聳的岩石上喘氣的惡魔面前。

［我很期待今天可以結束掉跟那羣傢伙之間的戰爭。］

君主不顧眼前的敵人，回頭看了一眼──背後出現兩個巨大的傳送門，大小跟飄浮在半空中的那些比起來毫不遜色。

還活着的時候，一個天空士兵也招架不了的魔獸在變成影子後，展現出毫不遜色的氣勢。但暗影士兵真正可怕的地方，不在於它們的氣勢或戰鬥力。

這句話的巨大影響力以可怕的速度擴散出去，使影子紛紛站起來。黑浪在被魔獸的血染紅的戰場上盪漾。

從地面這邊的盡頭到另一邊的盡頭，魔獸們重組爲暗影士兵。

不知不覺，天空士兵發現自己手上拿着黑長槍。

［吼吼吼吼──！］

不曉得是怎麼回事，振宇聽不清楚惡魔說的話。是不小心沒聽到嗎？不對。

振宇的心臟怦怦狂跳。

『只能在魔力允許的範圍內恢復……』

對於必須對付這些暗影士兵的天空士兵而言，這個景象足以嚇破他們的膽。然而，君主的力量不僅如此。

光是站在他面前，就得面臨彷彿快窒息的沉重壓迫感。天空士兵和地面魔獸就不用說了，連不具備智力的魔獸也停止了呼吸，注視着暗影君主。戰場上的所有目光都聚集在暗影君主身上。

那些通通都是振宇在爬到惡魔城頂層的過程中，遇到的惡魔家族的紋章。

不過，就在暗影士兵擊退天空軍團好一會的時候，後方吹來一陣難以形容的冷颼颼的風，令人毛骨悚然的氣息襲來。

原本無力垂着頭的惡魔緩慢地抬起頭來。他早就身受重傷，看起來再也不可能康復。從頭盔流出來的聲音氣若游絲，有驚無險地接下去。

驚奇的景象令振宇發出驚歎，心想戰爭是否會就此結束。

起來。

君主用力一刺，將大拇指插入惡魔的喉嚨，惡魔口中的鮮血噴湧而出。

『不可能。』

陰影在赤褐大地上蔓延開來，迅速穿過染紅土地的血和堆積的屍體，擴散出去。每當陰影經過屍體底下，就會傳來不明的慘叫聲，但不清楚那些慘叫聲確切是從哪傳來的。

吶喊聲撼動着心臟、腿腳、地面──大地在哭喊。

『爲什麼？』

但是腦袋搬家之後，掉到地上的暗影士兵頭顱和頸部以下的部位，全部化爲煙霧，接着在往後兩步之遙的地方，重新合而爲一。在天空士兵嚇得縮成一團的時候，暗影士兵握着的劍刺向敵人胸口。

天空士兵撲通無力倒下，他的眼神逐漸失焦，耳邊傳來某人充滿威嚴的聲音。

吼啊啊！暗影士兵的身體被天空士兵緊握的長槍刺穿，四肢扭曲，發出慘叫。有預感會獲勝的天空士兵放開槍桿，拔出佩在腰間的劍，砍掉暗影士兵的腦袋，喀嚓！

「@6;^6;##」

數十……不，是數百萬名士兵漫天蓋地，卻擋不住一個敵人，不斷被逼退。

［起來。］

振宇可以感受到他的情緒，就像讀懂暗影士兵的想法時那樣，鮮明的情緒傳達了過來。從內心深處湧上的濃烈情緒是憤怒，不對，是遠遠超過憤怒的盛怒。

呃啊啊啊啊啊──！從地面冒出來的暗影士兵發出不知道是吶喊，還是慘叫的怪聲，變黑的雙眼轉向敵人。從它們的眼神中，再也找不到對敵人的恐懼。

如果地獄發生戰爭的話，就是這種景象吧？

「……%^＆*6;@%^＆」

外頭死多少個，傳送門就湧出多少個，而被殺掉的魔獸通通從影子中爬起。

怦怦──振宇揪住胸口，這次是心臟在痛。他的視線慢慢移向站在旁邊的君主。怎麼會這樣？

盯着天空士兵看的君主手中好像握了什麼東西，他把手伸到前面，天空士兵嚇一跳，瑟縮往後退的景象映入眼簾。

『怎麼會！』振宇嚇一跳的同時，君主放開惡魔的脖子，早已斷氣的惡魔撲通倒地，四肢攤平。

正是在這個時候，從頭盔裏面望向這邊的惡魔和振宇四目相交。

『惡魔王……瓦拉內？』

發現這個事實的時候，振宇忽然又發現一個可疑之處──被黑盔甲包住的手、腳後跟、雙腿、胸口，不知道從何時起，他移動的是暗影君主的身體。

怦怦、怦怦、怦怦──開始劇烈跳動的心跳愈來愈大聲，震耳欲聾。

振宇把手放到心臟所在的胸口上。

怦怦、怦怦、怦怦──他瞪大了雙眼。

『我怎麼……怎麼到現在都不知道？』

自從在那座神殿活着離開之後，就一直意識到心跳聲，但振宇卻渾然不覺。他將顫抖的手移至右邊胸口上。感覺到振動了，左邊一個，然後右邊一個。

怦怦──兩顆心臟發出同樣的聲音。

振宇驚訝地往下看時，發現了四道逐漸擴大的影子。影子從上方接近，他趕緊抬起頭來。四名六翼天使從頭頂慢慢降落。

記憶就只到這裏。

叮咚，黑暗隨着機械聲降臨。

在愈來愈遠的意識中，傳來系統清亮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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