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 4

第一次見到他，是在用君主的力量創造出來的異象空間，我的任務是測試進入那個地方的他。

君主說想知道那個人類是否有資格當自己的器皿，但不知道爲什麼，我明白那是君主最後一次對我下達命令。

原諒支配者們之後，對戰爭失去興趣的君主對微不足道的人類如此感興趣，肯定是有原因的。當時我就猜到總有一天會和君主告別，但君主的命令是絕對的，我只能回答遵命，無法詢問他的意圖或是挽留他。那是我能做的一切。

我就這樣在大部分力量被封印住的狀態下，獨自站在要測試他的資格的異象空間裏。

『聽說這個世界的人都叫這種空間「地下城」？』

在感覺像模仿王城接見室蓋成的這座虛擬地下城深處，放了一把高高的王座。

我一邊環顧內部，一邊回想如今已經記憶模糊的人類時期。

『果然……利用君主的力量，創造瞭如此精美的舞臺。』

從入口到放着王座的臺上，左右各有一排粗柱子，我摸了摸柱子，十分佩服設計者的能力。如此縝密的安排，想必可以慢慢把那個人類的身體鍛鍊成可以承受君主力量的軀體。

此時，我感覺到有人接近這裏。

『這麼快……？』

來得比預期中快的接近令我不知所措，我移動到王座上坐下。

「……」

但是在坐下之後，我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坐在這裏會不會有點傲慢？我要測驗的那個人類被灌輸了君主的意識，讓君主看到我坐在王座上的樣子究竟對不對的煩惱折磨着我。

『……』

結果，我認爲不應該表現出不敬的模樣，便趕緊走下王座，躲到最近的柱子後面。

喀喀喀喀喀喀！門在絕妙的時間點打開，但由於周圍太暗，他似乎沒發現手忙腳亂的我。太好了。君主安排的測試差點就要因爲我的失誤鬧出笑話來了。

鬆一口氣的我在他接近十步左右的時候，慢慢從柱子後面走出來，擋住他的去路。

『……！』

從寂靜的空氣中可以感覺到他的緊張。

［吱吱，搞什麼？伊格利特你在哭嗎？］

『我應該爲君主的正確選擇高興，還是應該爲沒能讓君主改變決定而難過……』

［欸，這面黑旗幟……插在城堡最高處的話，君主會很高興吧？］

萬一，倘若哪一天也要和現任君主道別的時刻來臨的話，我應該會連同無法傳達給前任君主的道別話語一起說了。我會說，在君主底下戰鬥的每一天，對我而言都是光榮的日子。

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因爲君主的失敗而感到安心。然後，我決定讓以人類之軀勇敢迎戰的他死得其所，嘉許他的勇氣。我利用君主暫時允許我使用的權能，取回掉在遠處的劍。我打算一口氣砍下他的腦袋，儘可能讓他死得痛快。我認爲這是對他的最大的慈悲。而他彷彿看穿了我的想法，乖乖交出自己的後頸。

就在我要砍下選擇光榮死去的他的腦袋時，看似乖乖接受死亡的人突然變了眼神。

［……算了。］

不對，他的目標不是我。只是我剛好站在他噴出氣息的方向而已，單純是我倒楣。然而，幾乎所有的意外都是因爲這一點點不幸而發生的，當事者的性命就這樣被奪走。

『……？』

然而，喜悅之歌沒響起多久，君主便說，「再一次就好……可以請你使用『輪迴之杯』嗎？」

道別的時間就這樣結束，回到過去的我們面臨新的戰爭。我們的主人愈來愈熟悉戰爭，而我們也跟着主人愈來愈強大。雖然碰過幾次大大小小的危機，但是他總能在度過難關之後變得更強，強到讓人認不出來。

我也曾受過這種屈辱。還跟能力出奇強大的暗影士兵意外成爲室友。

『正確的選擇。不僅有勇氣，還很聰明……殺了雖然可惜，但爲了讓君主死心，我別無他法。』

鏘！我的劍被他的手擋下，而他的短劍刺進我的臉。

有一天，他對我說，「你晉級之後，也可以跟我對話吧？」

『……』

士氣受挫的我無法招架他連續發動的攻擊。我被釘在牆上，砰嗡──！數不清的刺擊，鏘！鏘！鏘！鏘！鏘！鏘！結果保護我脖子的盔甲再也承受不住攻擊，裂開來了，嘎吱！

如果是爲了他，不僅是君主們的軍隊，我和我的同伴們做好了再次跟任何敵人交手的準備。然而，不是所有人都獲邀參與那場戰鬥。

當我就這樣等待以光速接近的結局時，剎那間，有個人瞬間擋在我前面，用一隻手接下「破滅氣息」。

他擁有的力量和我擁有的力量。這場測試是爲了看他是否有資格，我的能力值分明比他高出好幾等，我卻輸了，徹底輸了。是因爲我斷定他是人類而大意了，還是因爲他那不懂得放棄的毅力創造的奇蹟？

這次輪到我了。

［雖然我不像螞蟻有建造東西的天分，但如果是可以讓君主高興的事，我什麼都願意做。］

是君主的聲音。我趕緊抬頭，視線所及之處散發出耀眼的光芒。

譁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是認真的嗎？］

△

我大聲狂吼，撲向朝我飛奔而來的龍羣。

那個人替我擋下足以燒掉世上所有一切的烈焰，我下意識大喊，

［君主！］

是啊，我忘了。和新主人一起度過的時光讓我感到非常光榮，將前任君主忘得一乾二淨。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前任君主徹底從我的腦海中消失。

「啊，是喔？謝啦。」

［那些傢伙是不是想嚇死我們，故意看準了時機才趕到的啊？］

漸漸模糊的視野出現他高舉雙手雀躍的模樣。

「可是，第十四題的正確答案……是選項一耶？伊格利特，你敢賭上性命說選項二是對的嗎？」

看到閃爍的光芒後，我意識到來不及了，就那樣愣在原地，無法做出任何反應的我放棄求生。直視撲向我的光芒時，我是這麼想的，也許這是對遺忘發誓要效忠的前任君主的我所降下的懲罰？那樣的話，我甘願受罰。因爲我是罪人。

他開心的時候我也開心，他辛苦的時候我也辛苦，他悲傷的時候我也悲傷。

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雖然他那意志堅定的眼神讓我很滿意，但他也擁有配得上那眼神的實力嗎？讓我看看……結果一下子就揭曉了。

［看來我還修練不足，我會爲了君主繼續精進。］

既然君主踏入全新的戰場，我的光榮日子似乎也會再持續一段時間。

就像剛纔他大聲呼喚我的名字一樣，我再次打起精神。轉頭看了我一眼的君主又衝向龍帝，而我也舉起劍對付想把我圍住的龍人族。鏘！劍與劍又一次互撞迸出火花，被我的劍砍傷的龍人族鬼哭狼嚎。

我就在茫無頭緒的狀態下失去了意識。直到他再次走向我，對我大喊「起來」。

身邊有個非常忠於本性，甚至是兇殘無比的室友，不曉得讓我有多懷念以前的斯文夥伴。再次遇到柏里昂的時候，我就是這個心情。所以老實說……柏里昂打倒柏納的當下，我心裏有點痛快，真的只是一點點。

不過，重逢昔日夥伴的快樂也沒持續太久。因爲沒過多久，連柏里昂也漸漸被柏納影響了──

由於出席次數不足，君主被國中退學，踏入名爲學力鑑定考試的新戰場。雖然幾乎每次的模擬考分數都維持在滿分，但偶爾也會像這樣粗心答錯。

當時看到那開朗的微笑，我很感動，這種心情要怎麼形容呢？雖然不知道他是怎麼看待我的，但他是我的主人、朋友，也是同伴。我和他一起經歷過無數的戰鬥。我們並肩作戰，有時候是對抗魔獸，有時候是對抗怪物，有時候則是對抗獵人。

龍帝的恐怖攻擊正在燃燒那個人的左手，但他看起來沒有要把手收回來的意思。

以爲碰到危險時刻的全體暗影軍團在君主的影子裏激動叫囂，但就在那瞬間，支配者們的軍隊打開天空之門，一湧而出。

這個傢伙早就維持不了龍形，以人形的模樣握住插在胸口上的劍，上氣不接下氣。我低頭呆呆地看了他許久。

『……』

我明明意識到自己對他愈忠心，對前任主人的懷念就愈少，但我就這樣漸漸接受新任君主。當然，也不是一帆風順，曾經有過很多令我捏一把冷汗的瞬間。

［……閉嘴。］

雖然格拉諾德早就斷氣了，而我也知道四面八方都在戰鬥，但我還是待在原地，久久無法離開。可以說是我的一切的主人，對我的意義就只有這樣嗎？這樣的懷疑令我腦袋一片空白。但就在此時，某處傳來讓我精神爲之一振的大聲叫喊。

破滅氣息一停，君主就轉頭看我，彷彿在斥責我。

短得像一剎那的訓練時間過去，很快的，我們的覺悟在與君主們的戰爭中發揮作用。我們爲他竭盡全力應戰，而他在與君主的戰爭中帶領我們走向勝利。

雖然我們表面上抱怨個不停，但其實我們緊抱彼此，爲主人的勝利感到開心。

『……』

「呃啊──！」

這種時候該由誰輔佐君主？只有塊頭大得跟一座山一樣的總軍團長柏里昂？還是再怎麼聰明也不過是昆蟲的軍團長柏納？要不是有生前念過騎士學校，以優秀成績畢業的我輔佐君主……

吱吱吱吱吱吱──！

嗯，新主人的反應毋需多言。

就算這不是託付給我的最後一項任務，我也不會輕視這場戰鬥。我認爲他不夠格的話，他會死在我手上。當我鬥志旺盛的時候，那個男人突然對我舉起拳頭。

好失望，但是失望的同時，我也感到了安心。因爲如果他沒有資格繼承力量，我就可以在君主身邊再待久一點了。

『那個人是君主選上的……』

就這樣過了快三十年，所有敵人被摧毀，只剩下「破滅軍團」。

我大喫一驚。比起他擋下我的劍，更令我喫驚的是在這種情況下，他直到最後也沒有放棄求生。還有，我這才發現他一閃而過的眼神，和我所知道的君主眼神十分相似。

我是君主的騎士，君主的劍。君主的戰場即我的戰場。

翻開解答本的君主敏銳指出我的錯誤，我像個騎士那般承認。

［應該早點來啊！］

他和龍帝交戰的時候，我們全都待在影子裏觀看那場決戰。兩名君主之間的對決過分美麗，令我們慷慨激昂。

戰爭順利告終，我們隨着君主一起回到君主的世界。

是啊，我絕對不是忘了前任君主。只是爲他着想的心意延續到現任君主身上而已。爲前任君主指定的繼承者付出一切，對他效忠，怎麼會是問題呢？我是騎士，君主的劍，帶領暗影軍團的雙翼之一。

和君主浴血奮戰後，消耗了大部分力量的龍帝恢復人形，對我噴出氣息。

「伊格利特！」

這個年輕人……我看他的眼神當然很不友善。

哇啊啊啊──！看到佈滿天空、從天而降的援軍，我們爆出歡呼聲。

『……！』

難道他打算赤手空拳擊敗我？這個人類還真是勇氣可嘉的想法一閃而過。爲了和他在同樣的條件下戰鬥，我脫掉披風，將佩帶的武器一一丟到地上。

君主和龍帝發生激烈衝突。當主人和敵方首領戰鬥的時候，我們在對付古龍。

［要是我在外面，我真的第一個打的就是他們。］

因爲我是他的第一個，不對，準確來說，雖然不完全是最初的，但幾乎可以說是第一個的士兵？令我感激他好意的事也不少。記憶尤其深刻的是……對，就是那個。

時間倒轉的話，有些存在必定會消失，符合條件的士兵坐在地上痛哭。我輕輕安撫陪伴我們許久的艾恩、生前就得罪過君主，心裏受了很多苦的格里德，以及其他痛哭的士兵。

吼啊啊──！

看到那一幕的我反常地笑了出來，這代表我現在精神不正常，對吧？

『……！』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

沙沙──君主熬夜埋頭唸書，在影子裏和他共享視野的我說，

［君主，第十四題的答案是選項二，不是選項一。］

撲通──儘管我幾乎發揮不出力量，他還是跪在了我面前。

「剛纔出現的黑騎士真的是最強的魔獸沒錯嗎？」

總之，在次元空隙等待召喚的始祖暗影軍團加入後，壯大了他的勢力。和我的擔心相反，他對「前任君主的士兵」一視同仁。合而爲一的我們做好了爲他戰鬥，在所不惜的覺悟。

『破滅氣息！』

△

他想倒轉時間，將君主和支配者的痕跡從自己生活的世界抹去。當我還是人類的時候，也有想要守護的人，我對他的心情深有共鳴。可以的話，我應該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我尊重他的決定。

『啊啊──所以君主纔會……』

［呃，我不是那個意思……］

君主就憑一把帶着閃電的劍，要當時受到諸多限制的我和比我強的女獵人戰鬥。

「咳呃！」

其中的格拉諾德對發瘋般橫掃龍軍的我說，

［伊格利特！曾是暗影軍團雙翼之一的你，居然服從不過是一介人類的君主之令，不覺得丟臉嗎？］

「用這個對戰。」

［吱嘿嘿嘿嘿嘿，那是爲君主準備的旗幟嗎？］

他對我厚愛有加。

噗滋！呃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意識逐漸模糊，視線朝上。太暗了，看不清楚不斷往上延伸的柱子支撐着什麼。感覺很遙遠的黑暗就像在展示我和君主之間的距離感，讓我有點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