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豬頭少年夢到白S聖誕夜
《青春豬頭少年》 · 鴨志田一 · 1.7萬 字

感覺一直忘了重要的事。
明明在夢裏一定有想起來,清醒之後卻什麼都想不起來。
早上起牀之後,總是隻有不明就裏的情感殘留在心中。
感覺是重要的東西。
知道是非常重要的東西。
雖然不知道但是知道。
覺得總有一天會知道而度過每一天。
就這樣,今年也──迎接聖誕到來。
1
這天,梓川咲太因爲她的吻而清醒。
感覺到她鑽進被窩的時間點,「啊啊,天亮了嗎……」的思緒就在運作。即使如此還是沒睜開眼睛,接着一股酥癢的觸感鑽入運動服上衣,經過腰部、腹部、胸部,爬到脖子,最後舔舐咲太的嘴脣。
「再五分鐘……」
咲太就這麼惺忪地呢喃道。
她的回應是第二次的吻。應該說是頻頻舔舐咲太的臉頰。
這麼一來就睡不了了。
咲太放棄抵抗,撐開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簾的是隻從運動服領口露出一顆頭的花貓臉蛋。
「喵~~」
是以偏低聲音鳴叫的家貓那須野。性別是母。
「早安,那須野。」
「喵~~」
「那、那個……」
『嗯,很好。他們也想見你喔。』
難得是聖誕夜,所以咲太個人想要稍微失禮地向麻衣做各種事,想要儘量貪心。想要努力。不過向親妹妹表明這種決心也無濟於事,所以咲太沒說。
『居然問我什麼事,這是怎樣?』
其實還有一點緩衝時間,但是和家人說這種話題會難爲情又不自在。身體開始發癢。
『……不過哥哥,謝謝你。』
「話說花楓,麻衣小姐原本以爲妳也會在,說要邀妳一起喫蛋糕喔。」
即使音量一度變大,說到後面也愈來愈小聲。
「總之,我改天會去。這次就連同我的分一起被疼愛吧。」
真是貪財的回應。
咲太不發一語,等待花楓說下去。
「什麼事?」
『就是因爲絕對會變成電燈泡,我纔會來爺爺家吧?』
花楓以傻眼的聲音呢喃着。
咲太將吐司放進烤吐司機,在烤好之前煎了荷包蛋。
「我有麻衣小姐,所以這點小東西就讓給妳吧。」
真希望那個戀姐俏偶像能再貼心一點。
拜託那須野看家之後,咲太在將近八點的時候出門。
但是花楓如此回應,沒有退讓。
態度莫名頑固,從眼睛感覺得到堅定不移的意志。
她說的「這裏」當然是祖父母家。
心情上已經等於在放寒假,但是說來遺憾,學校上課到今天。第二學期的最後一天。結業典禮。
「我二十六日就回來。」
今天早上變得更冷了。
「好冷!」
首先放乾糧在盤子裏給牠喫。
「我的麻衣小姐不可能這樣想吧?」
喫完乾糧的那須野像是滿足般發出「嗚喵~~」的聲音,洗臉之後用後腳搔抓頸部。
「那我掛電話嘍。」
「不用擔心。豐濱揚言聖誕演唱會結束之後會立刻回家,所以已經有一顆電燈泡了。」
雖說是室內,空氣卻相當冰涼。
花楓昨天下午被父親接走,現在住在祖父母家。爺爺奶奶想必很疼她吧。因爲這兩年發生了各種事沒能見面……
金髮閃閃發亮的電燈泡……
「爺爺奶奶好嗎?」
就算蹺課也沒什麼大問題。好想就這麼在溫暖的被窩睡懶覺。這是冬天最奢侈的事。
『那麼聖誕禮物還有壓歲錢,我就連同哥哥的分一起接收喔。』
『我昨天沒報平安就抵達這裏了,所以現在打電話過來。』
季節是冬天。十二月二十四日。也就是聖誕夜。
徒步約十分鐘抵達的車站看起來和平常一樣。雖說是十二月二十四日,白天時段也只是普通的上班上學日。身穿西裝的上班族快步穿過驗票閘口,依然睡眼惺忪的大學生打着大大的呵欠。也看見不少穿制服的國高中生。
理由不必問也知道。
只聽聲音也輕易想像得到花楓鬧脾氣的表情。一定正在噘嘴表露不滿。
「喵~~」
花楓想回到這個家做某件事。
這也是當然的,今早家裏只有咲太與那須野。
「嗯?什麼事?」
不掛電話的話似乎會一直拖下去,所以咲太先放下話筒。
顯示在熒幕的是父親的手機號碼。
「我今天會直接告訴她,所以不用擔心。」
「就起來吧……」
「這麼說來,記得好像會下雪。」
花楓的緊張經由話筒傳來。大概是想說些難以啓齒的事吧。而且咲太不用聽也早就知道她要說什麼。
他從衣服里拉出那須野。
花楓毫不隱藏地發泄不悅的情感。
『這我改天會告訴和香小姐喔。』
那須野再度「喵~~」了一聲。
『那個,等我回去之後……』
「是妳打電話過來吧?」
『我是說哥哥你會這麼想啦。』
走出玄關,冰冷的空氣刺進皮膚。光是吸氣就刺激鼻腔,呼出的氣息染成今年冬天最白的顏色。
「……」
『啊,哥哥?』
「差不多該準備上學了,我要掛電話囉。」
「放輕鬆多住幾天也沒關係喔。」
「就說了,這時間我該出門啦。」
帶着喊餓的那須野一起前往客廳。
正因爲有這個約定,咲太才能抗拒回籠覺的誘惑,打起精神先去上學。
差不多是咲太也得換衣服出門的時間了。
看向枕邊的鬧鐘,時間是早上六點五十九分……剛這麼想的時候就七點了。鬧鈴響起,咲太瞬間按掉。從棉被伸出來的手好冷。
『那個,嗯……』
咲太也是其中一人。
「要是對麻衣小姐做失禮的事會被討厭喔。」
『……哥哥在各方面都很奇怪耶。』
花楓會在後天的二十六日回到這個家。
咲太詢問用意之後,花楓不知爲何回以不滿的聲音。
咲太目送她離家的時候這麼說。
咲太擦乾手之後,拿起話筒說聲「喂?」接起電話。
然而唯獨這一天,咲太很乾脆地下牀了。
聽到的聲音以父親來說相當可愛。這也是當然的。來電的不是父親,是妹妹花楓。
『啊,嗯。』
花楓的聲音突然逐漸變小。
咲太今天要和麻衣約會。配合麻衣工作結束的時間,約在下午六點會合。考慮到她忙碌的行程,可以共度聖誕夜是非常幸運的事。
『啊,抱歉。呃,等一下!』
寧靜的家裏只響起那須野默默進食的聲音。
「陪妳練習走到學校就好吧?」
在廚房將完成的早餐喫光。
2
如果問理央氣息變白的原因,她一定會詳細說明。今天見到她的時候問問看吧。不過到時候這種小問題應該已經忘得一乾二淨。如此心想的咲太朝藤澤站踏出腳步。
把用完的平底鍋洗乾淨收好時,家裏的電話響了。
昨天不經意看見的氣象預報說,由於強烈寒流報到,關東的平原與沿海區域會積雪。『因爲是聖誕夜,所以我想也有很多民衆出門,但是請務必小心腳邊。』播報氣象的大姐姐如此提醒大家注意。即使在沒有特別行程的去年會覺得這句提醒是多管閒事,到了今年也會聽話地心想「要注意腳邊」。咲太今天和某人約好要出門。
咲太的視線從那須野往上移,沒關門的花楓房間忽然映入眼簾。衣櫃前面的全套國中制服掛在衣架上。那是花楓昨天出門前準備的。爲了能在從祖父母家回來之後穿上制服走到國中……爲了能在今後每天都去上學……
『真是的,爲什麼先說了啦~~』
從車站北門穿越內部走出南門,從眼前的小田急百貨旁邊進入江之島藤澤站的月臺搭乘進站的電車。
綠色與奶油色,有着復古設計的電車緩緩起步,在車上搖晃約十五分鐘後,沿着海岸行駛的電車抵達七里濱站。
和咲太同樣身穿峯原高中制服的學生們匆忙下車,在直立不動的簡易驗票機前面排隊。
咲太也拿起定期票感應出站,走向不遠處已經能看見的校門。
「今天也太冷了。」
「真的超冷。」
「真的好猛。」
走在前方的一羣女生這麼說着,愉快般發出笑聲。即使氣象預報會下雪,她們今天的裙子也沒過膝還露出了腿。這邊看着看着都開始覺得冷了,所以咲太仰望遠方的天空。
被薄薄雲層覆蓋的天空是陰沉的灰色。
雖然隱約感覺得到太陽的存在,卻微弱到像是隨時會消失。看着冬季樣貌的天色,即使不是氣象播報員,也能以肌膚感覺到「今天應該會下雪」。空氣已經有雪的氣味。或許離開沿海區域就已經在下雪了。
不過雪要下就下吧,咲太不在意。
足以癱瘓交通的大雪還是拜託別來了,但是就算下雪,和麻衣的聖誕夜約會也不會中止吧。冷一點也會增加兩人緊貼的機會。能編各種藉口卿卿我我真是謝天謝地。期待有增無減。
「今天也太冷了。」
「真的超冷。」
「真的好猛。」
聽着背後傳來剛纔也聽過的這些對話,咲太興奮地期待着今天的約會,快步走向校舍入口。
結業典禮比想像的更快結束。多虧校長的致詞以寒冷爲理由縮減得非常簡潔。『天氣也逐漸變得寒冷,尤其是準備考試的三年級要小心感冒,好好努力到最後吧。』記得是這樣的內容。
在後續的班會時間,班導親手發的成績單評分也不差。甚至能說是很好。所有科目都比第一學期進步一級。這也多虧麻衣教導功課。
既然是這個結果,今天的約會或許會得到開心的獎賞。愈來愈期待約會了。甚至想哼歌。
咲太懷着這分雀躍的心情,獨自走出嘈雜的教室。
現在還是學生們拖拖拉拉留在教室的時段。咲太在班會結束之後就立刻離開,所以車站月臺空蕩蕩的。
朋繪哼了一聲刻意撇過頭去,還雙手抱胸擺出氣沖沖的姿勢。
咲太在這樣的七里濱站月臺一角等電車的時候──
「妳今天一個人啊。」
「不要怪到國見學長頭上啦!」
「當然是因爲國見問我啊。」
朋繪抱頭蹲下。
就在這個時候──
「我決定在寒假減肥所以沒問題。」
「今晚要先和家人一起喫飯,然後喫蛋糕。」
視線移向側邊一看,層層圍着圍巾的嬌小女高中生鼻頭髮紅,呼出白色的氣。是小一屆的學妹古賀朋繪。
「對朋友隱瞞事情不太好吧?」
不知爲何,朋繪與佑真都以同情的眼神看着咲太。
「要小心避免喫太多而後悔喔。」
朋繪雙眼累積着不滿。學長明明知道的說,真的有夠麻煩──她以眼神這麼訴說。
和家人或朋友共度的時間,咲太認爲任何東西都比不上。和父母分居兩地之後,咲太就沒安排這種時間。雖然對於朋繪來說或許是每年的例行活動,但是能一直持續下去應該是非常幸福的事。只是因爲過於理所當然而遲遲沒能察覺有多麼寶貴。
朋繪感到忿恨般如此說道,雙手撫摸自己的腹部。
「只在聖誕夜這天工作,這樣完全會被櫻島學姐包養喔,學長……」
「這樣啊。」
「學長,你是因爲沒看過纔會這麼想喔。」
逕自呢喃道出後悔的念頭。
她加快語速如此說道。不知爲何似乎對咲太有怨言。
「不要擅自說出別人的祕密啦!」
「我的意思是說櫻島學姐沒和你在一起啦。」
「居然在學長面前穿泳裝,真是難以置信。那時候的我絕對精神錯亂了……」
「我每次大致都有成功啦!」
「沒跟朋友有約嗎?」
朋繪猛然起身打斷咲太的話語。她擋在前方,每當咲太想說些什麼就「哇~~哇~~!」地哀號,蹦蹦跳跳地妨礙。
只有咲太以及四、五名學生。
朋繪來到咲太身旁。
「那是泳裝!話說那件事也要忘掉啦!」
「因爲妳的減肥宣言,這次應該是聽妳說第五或第六次了。」
哪裏算是「好好」?這數字令人深感疑問。
從連鎖餐廳後門拿垃圾出去的佑真,一回到前場就如此告知。
「我有看過妳的身體吧?夏天在海邊看過。」
「我每次想瘦下三公斤,都有好好瘦下兩公斤。」
「我也和妳一樣。咲太呢?」
「反正我沒有共度聖誕夜的美妙情人啦。」
「意思是妳每次減肥都胖了一公斤吧?既然是第五到第六次……」
「我可沒擔這種心!而且這種炫耀超令人火大!超級生氣!」
傳來了一個聲音。
「那個,古賀她啊……」
「真的嗎~~?」
朋繪滿臉通紅地拚命否定,在咲太面前搖手示意「沒胖沒胖」。
「古賀學妹與咲太也是吧?」
說明的嘴脣依然在鬧彆扭。
看朋繪的態度實在無法這麼認爲。雖然她看起來不像特別胖……
走出校門,穿越江之電的平交道,暫時眺望正前方的七里濱大海,然後右轉走向車站。
「麻衣小姐今天工作沒來學校。」
朋繪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透露行程。
「那妳呢?」
「哇~~哇~~!」
「雪下得滿大的。」
不明就裏的佑真一臉感到疑惑的表情。
「看你們好像很愉快,在聊什麼?」
「因爲看起來不胖。」
「是嗎?」
當時在沙灘的海岸線堆沙堡,比賽誰的沙堡能承受海浪,結果是咲太輸了。朋繪的沙堡在以屁股形狀凹陷的大護城河協助之下,澈底承受了拍打上岸的海浪力道。咲太三戰三敗澈底敗北。
「啊,學長。」
平常放學在車站看見的時候,她大多和朋友在一起。是咲太也認識的米山奈奈。
但她這句話聽起來絲毫不像是沒問題。
「我接下來要打工,學長也是吧?所以我可不是孤伶伶一個人喔。」
「啊~~真是的,爲什麼我當時要和學長去海邊那種地方啊……」
「『這次一定』是怎樣?」
原本有點在意周圍的朋繪,莫名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想必是額外爲咲太費心,以爲他正在車站等麻衣會合之類的。
咲太從以前就這麼心想,也從以前就如此說着,朋繪卻不知爲何都沒聽進去。沒傳達給她。男女對於「胖」的概念似乎差很多,這道鴻溝沒有填平的跡象。
「希望妳這次一定會成功減肥。」
「那個屁股的防禦力我一輩子都忘不了吧。」
「這下子真的會積雪耶。」
「爲什麼學長隨口就想說啊?真是難以置信!」
三人在閒話家常的同時搭乘電車。
一邊發問一邊走過來的人,是咲太的好友暨打工同事──國見佑真。
朋繪強行轉移話題。
「國見學長今天也要打工對吧?」
「話說學長,你也一個人?」
「爲什麼?」
「明天要和奈奈她們去喫鬆餅。」
沒特別和誰說話,在鞋櫃換穿鞋子放學。
抵達藤澤之前,配合聖誕氣氛聊着「直到幾歲都相信聖誕老人?」這種話題消磨時間。
「啊,你看,電車來了。」
「以妳的狀況應該不必勉強瘦下來吧?」
「兩位也正要回家?」
聽她說一大早就要在東京的電視臺錄影。
朋繪投以誇耀勝利的笑容。
「總之已經說好打工完要約會,所以妳不必擔心喔。」
「什麼嘛,妳的聖誕節也很充實吧。」
籠罩着獨特的寧靜。
「是和美妙的家人與美妙的朋友共度吧?」
「我大概是到上小學爲止。」
咲太說到一半──
「哇~~!沒有胖五公斤那麼多!絕對沒胖那麼多!」
某人向他們搭話了。
「現在加妳是兩個人。」
「是啊。」
3
「看來沒錯。」
佑真的頭頂以及服務生制服都沾上一些雪花的結晶。
「這樣啊。」
「奈奈今天是打掃值日生。」
「到現在也相信。因爲我預定將來要成爲聖誕老人。」
「……?」
進行這段對話的時間,是午餐時段即將結束的下午兩點多。
後來雪也下個不停,在咲太下班的下午五點,藤澤站周邊的街景已經大致染成白色。
「辛苦了。我先告辭了。」
向店長道別之後走出店外,日落之後變得更冷的風使得咲太縮起身體。停在停車場的車輛引擎蓋積了厚厚的雪。
「麻衣小姐沒問題嗎……」
剛纔一起下班的朋繪在休息室看着手機向咲太說道,大衆運輸目前沒有明顯延誤,但是繼續下這麼大的話就不能掉以輕心。連鎖餐廳前面車來人往的道路積雪也白得顯眼。
在不習慣下大雪的市區,電車以最壞的狀況來說也可能停駛。
「如果麻衣小姐遲到,就請她做各種事情當成賠禮吧。」
對於咲太來說,電車停駛或許反而會讓聖誕夜變得更快樂。咲太一邊思考這種事,一邊撐着剛纔向店裏借的傘,獨自踏出腳步。
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將近一小時,所以咲太打算先回家一趟。剛纔放學直接去打工,所以咲太依然穿着制服,而且那須野也餓着肚子在家等待。
咲太回到站前,從階梯走上立體步道。若以打工地點爲準,咲太住的公寓位於車站另一側。
這條立體步道上也積了不少雪。經常有人走的中央部分看得見地面的顏色,沒人走的兩側卻是一片雪白。
咲太一邊注意腳邊,一邊走向車站另一側的時候,在BIC CAMERA前面差點和走出店門口的客人相撞。看來是在意潮溼的腳邊沒確認前方。
「啊,不好意思。」
咲太和抬頭的對方四目相對。是一名手提淳久堂書店袋子的女生。
雖然覺得在哪裏見過,但咲太一時之間認不出來。看她露出「糟了」的表情移開視線,才發現眼前的這個人是理央。
剛纔乍看沒認出來的原因,在於她和平常的氛圍不同。服裝與髮型都不是熟悉的理央。
感覺有點像禮服的連身裙,附有柔軟皮草的高雅大衣。裙子長度大約及膝,裙襬像是英文字母的「A」那樣展開。黑色褲襪,亮面質感的鞋子。鞋跟有點高。
頭髮紮起來朝着側邊垂下。
打扮得比平常成熟又優雅不少。
「我說啊,雙葉……」
「不愧是梓川。」
「我很慶幸看見了好東西喔。」
咲太在五點二十五分到家。
即使咲太以視線要求說明,理央也什麼都沒說,所以咲太先主動提出簡單的問題。
這正是理央現在最想對咲太說的話吧。爲此還特地詳細說明「要去港未來喫飯」。
和理央道別之後,咲太在雪花紛飛的回程路上稍微加快腳步。打工到下午五點,約會的會合時間是六點。剛纔站着和理央說話之後,已經沒有多餘的時間了。
只在短短的一瞬間,某個身穿婚紗的女性身影掠過腦海。從身高就知道不是麻衣。但是知道的僅止於此。面容就這麼朦朧不清,輪廓模模糊糊。感覺她的嘴脣輕聲說了什麼,卻聽不出話語的內容。聽不到聲音。一旦試着思考,就連這個不穩定的身影都消散了。
「麻衣小姐穿上禮服想必很美麗吧。」
「梓川,你接下來要約會對吧?」
「嗚喵~~」
「我沒問這種事。」
等車門打開之後,咲太下車來到月臺。看月臺開着許多傘花,咲太像是慢半拍般察覺除了他還有許多乘客。半數是情侶。女友鑽進男友手拿的傘下。
「今天預定要去水族館。」
理央眼中隱含戒心。
試着回想卻沒能回想起來的焦躁感受。
「早知道會遇到你,如果沒繞路過來該有多好。」
大概是收到訊息,理央從包包取出手機,看着畫面回信。應該是父親或母親吧。或許來接她了。
電車在雪中也順利行駛,依序停靠在本鵠沼和鵠沼海岸兩站之後,準時在五點四十八分抵達終點站片瀨江之島站。
她的背影靜靜地走下階梯,進入臨停車輛的後座。車門關閉之後,車立刻起步。
「是嗎?那就好。」
理央說着轉身看向BIC CAMERA的入口。即使是從有點距離的這裏,也隱約聽得到擴音器發出麻衣的聲音。
「記得妳說過父母都很忙吧?」
專心喫乾糧的那須野沒回應,所以咲太沒被目送就出了門。
所以一家人幾乎沒有團聚用餐的機會……
「而且說到麻衣小姐的聲音,我晚點會親耳聽個過癮,所以不成問題。」
「對了,梓川……」
「什麼事?」
「不……沒事。」
「雙葉,來買東西嗎?」
由於戶外是這種狀況,所以抵達車站花費的時間比想像還長。
「你也要小心別太放縱啊。」
「……?」
而且心中存在着更勝於焦躁的奇妙暖意。
而且即使走出驗票閘口,這股氛圍也沒有改變。
理央至今也把頭撇向旁邊,看起來很不自在,像是希望咲太趕快去其他地方。
「雖然平常沒注意,不過雙葉是千金小姐耶。」
「……」
在這種時候也按照順序說明事情,真的很像是理央的作風。
車門於片刻之後關上,電車起步。藤澤站周邊看得見車站大樓以及高樓住宅,風景卻迅速變成恬靜的住宅區。沿着軌道排列的獨棟房屋,每間屋頂都積雪變白。熟悉的風景變得陌生。
「嗯?」
會合地點是片瀨江之島站,驗票閘口的出站處。
而且還稍微起風了,雪被吹得左右飄動。只撐傘很難擋雪,腰部以下沾上雪花結晶。如果沒有經常拍掉,衣服會變得一片雪白。
不過,只有情感刺激着咲太的心。
「梓川?怎麼了?」
雖然不至於趕不上約好的時間,總不能讓名人麻衣等太久。可以的話希望能儘量提早過去等她。
「我爸的車好像來了。我該走了。」
感覺忘了某件重要的事。
「……」
理央之所以露出爲難的模樣,是基於家裏的這個隱情。
即使是不巧的壞天氣,情侶們也不以爲意,反倒享受着這場雪。因爲今天很特別。是聖誕夜,是雪天,是快樂的約會。車站整體隱約籠罩着欣喜的氣氛。
理央特別清晰地向咲太說出這句話。
聽說理央的父親是任職於大學醫院的醫師,過着派系鬥爭的每一天。
等候對象還沒出現的人則是滑着手機枯等。
「這套衣服也都是母親指定的。頭髮也是母親預約髮廊之後才弄成這樣。」
這是貴重的正裝打扮,咲太希望務必留下紀錄,但是被拒絕就沒辦法了。
像是也說給自己聽之後,咲太放下按在胸口的手。他不是第一次被這種感覺襲擊。至今發生過好幾次。尤其在搬到藤澤之後,發生的頻率就增加了。
「那麼,去好好享受吧。」
說到純白的禮服當然就是婚紗。試着想像麻衣的新娘打扮時,忽然有一股強烈的情感注入咲太體內。
理央像是要轉移話題般向咲太說道。
有人發現對方走出驗票閘口而露出笑容揮手,也有情侶跑向彼此卻不小心打滑。
「只要你沒被甩掉,總有一天應該看得見吧?看見純白的禮服。」
終於回答咲太這個疑問的理央,明顯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不是對於接下來的用餐行程感到不情不願,是對於必須向咲太說明的這種狀況所做的反應。
「我知道。已經聽過了。」
「梓川你真的是豬頭少年耶。」
非常嫵媚。不是情色之類的意思,是知性又成熟的氛圍。不只如此,還稍微混入和年齡相符的小大人氛圍,應該是非常理解理央魅力的人挑選的服裝吧。咲太有這種感覺。
然而無論反覆多少次,還是不知道這種奇妙感覺的真面目,就這麼來到今天。
「那當然,我預定會在特等席欣賞。」
「現在店內的廣播是櫻島學姐說的喔。」
「爲什麼?」
以視線追着車尾燈的咲太,後知後覺般如此體認。
咲太進入小田急江之電的月臺時,原本想要搭乘的車次──下午五點四十一分開往片瀨江之島的電車響起發車的鈴聲。
聽到這句話,理央的視線像是迷惘般只在一瞬間往下看,但她立刻抬起頭。
以前理央說父母都對她沒什麼興趣,不過就咲太看來,他們應該有好好地看着理央。
「被發現了嗎?」
「今天他們各自的行程好像都突然取消了。我放學回去之後,他們兩人都在家……不知道幾年沒這樣了。他們說時間空出來了,所以也擅自決定要一起去那裏喫飯。」
那須野來到玄關迎接,咲太先給牠晚餐的乾糧,然後進入臥室脫掉制服。
「不要。」
4
大概是有什麼特別的事情要辦吧。這身打扮像是要進入提供正統套餐的餐廳。
「我要上車!」
沿着剛纔走過的路回到藤澤站。雪勢不只沒變小,甚至還變大了。
咲太突然沉默,理央露出疑惑的表情探頭觀察。
理央說着將手機收回包包。
「我覺得很適合喔。」
「以你的狀況來說,你想看的其實是櫻島學姐吧?」
「我並不是想穿才穿的。」
「以你的個性,應該是打算拍我的照片傳給國見吧?」
咲太視線落在她手提的書店袋子。又買了艱深的物理書籍嗎?八成是這樣。BIC CAMERA的七樓與八樓是和圖書館一樣大的書店,販售的專業書籍也很多。
漂亮地被說中了。人生在世最重要的就是有個理解自己的朋友。
咲太連忙搭乘電車。最後面的車廂。
理央隱約露出看開的表情微笑。
在這個感覺的引導之下,咲太的手自然而然地按在胸口。
這麼說着的理央看向階梯下方的道路。一輛車打着雙黃燈臨停在人行道旁邊。德國制的高級車。是連咲太也知道的名牌車。副駕駛座的車窗開啓,一名戴墨鏡的女性探出頭,發現理央之後招手。
母親是成衣相關的經營者,一整年大部分的時間都在海外談生意。理央以前是這麼說的。
咲太也想加入這些人,撐傘從像是龍宮城的車站屋檐踏出一步。
站前的小廣場成爲情侶們會合的地點。看起來大概有三、四十人吧。二十歲前後的年輕男女各自等待着戀人的到來。
「我接下來要和父母去港未來喫飯。」
「可以借我手機嗎?」
咲太明知如此也沒退縮,繼續看着理央難得一見的服裝。此時,理央像是死心般「唉」嘆了一大口氣。
移動到前面車廂的咲太,視野旁邊映入這樣的街景。終點站片瀨江之島站的驗票閘口在前面車廂的兩側。
全身一度只剩下襪子。換穿新的長褲,穿上T恤再套上毛衣,最後再披上大衣,說聲「那須野,再麻煩你看家了」趕往玄關。
麻衣大概會搭下一班電車過來吧。接下來在六點前抵達的電車只有那班,所以應該沒錯。因爲很難想像麻衣會遲到。
下一班電車再過幾分鐘抵達。咲太原本打算放空心思等待,卻馬上就不必這麼做了。因爲他在站前等人的人羣裏發現相約見面的對象。
「啊……」
不由得發出聲音。
幾乎就位於走出驗票閘口之後的正前方。麻衣就在等待對方抵達的人們正中央,撐着傘光明正大地站在那裏。
修身輪廓的羽絨大衣底下穿着寬鬆毛衣。下半身搭配窄管褲,鞋子是走在雪地也能安心的靴子。爲了避免被認出是櫻島麻衣,她將報童帽的帽檐壓低,也戴着時尚的圓框平光眼鏡。頭髮綁成輕柔的麻花辮垂在肩膀前方,圍巾以自然的感覺圍到嘴邊。
整體給人的印象是就讀大學的大姐姐。
相較於平常的便服,或是影視與時尚雜誌的服裝,這身打扮搭配得相當有個性。或許因爲這樣,所以周圍的人們都沒察覺是麻衣,甚至沒有起疑的樣子。大家都專心和手機另一頭相約見面的對象互傳訊息。
咲太定睛注視麻衣時,麻衣只稍微瞥向這裏。
視線確實對上了。
然而麻衣若無其事地移開視線,從羽絨大衣口袋取出手機操作。兔耳保護殼和麻衣平常使用的款式一樣。
「麻衣小姐,妳在做什麼?」
咲太接近麻衣輕聲問道。
麻衣不再滑手機,視線移回咲太。總覺得一副不是滋味的模樣。
「我以爲你還要一陣子纔會察覺。」
麻衣甚至輕輕嘆了口氣發泄不滿的心情。
「因爲我來到這裏都沒被任何人發現。」
像是要向咲太展露自己的喬裝,麻衣說「怎麼樣?」並挺起胸口。
「明明是約會卻不是穿裙子,我好失望。」
總之咲太先說出誠實的感想。
「今天我的麻衣小姐也可愛到不行。」
「這種事等回家再說。」
明明是給予孩童夢想,非常美妙的工作……
「好想順勢親下去耶。」
「這麼說來,咲太……」
「我會溫暖妳」這句話還沒說完,麻衣就以靴子踩向咲太的腳。
「咦?可以嗎?」
剛開始只是有點在意的程度。
麻衣不會曬黑,咲太在視覺與觸覺上都能享受裸露的美腿。怎麼想都是最棒的點子。
走到一三四號國道的時候被紅燈擋下。沿着海岸線的這條道路今天也是車水馬龍。
麻衣稍微思考之後提出這個話題。
「並不是這麼回事……」
「我不想曬黑,所以不行。」
「我好喜歡妳。」
「你爲什麼會覺得這是好點子?」
咲太厚臉皮地這麼說完,臉頰被捏得更用力了。
過完馬路時,咲太的身體擅自起反應,向後轉身。但是紅傘已經混入人羣,再也看不見了。
麻衣默默地眯細雙眼。
等紅燈的行人一齊開始過馬路。
「有誰在嗎?」
「什麼事?」
「但是不可以更進一步喔。」
「咦~~」
「沒錯。」
「那麼從明天開始幫你增加唸書分量吧。因爲你絕對要考上和我一樣的大學。」
「話說麻衣小姐,妳比較希望我沒察覺嗎?」
首先想到的是這種將來。
「真是這樣的話再怎麼說我都會記得。」
繼續思考紅傘女生的事情時,臉頰突然被捏住。
麻衣看着咲太的眼神有點冰冷。
「我想緊抱妳。」
「好痛痛痛痛……」
「咦~~怎麼這樣~~」
麻衣揚起嘴角一笑。看來咲太得寸進尺說了不必要的事。在被迫做出新的承諾之前,最好先回到原本的話題。
「剛纔有一個撐紅傘的孩子……」
「我有確實換了一條內褲啊?」
「應該有別的話要說吧?」
「我喜歡的只有麻衣小姐的愛之鞭喔。」
「好啦好啦,等到天氣變暖再穿裙子跟你約會。」
還以爲她絕對會說「不可以」。
能比任何人都近距離感受到這樣的麻衣,咲太也覺得好幸福。幸福的衝動從體內直奔而上。
「麻衣小姐,妳在喫醋?」
在麻衣催促之下,兩人在雪中踏出腳步,從站前往南走。前往海邊的情侶以及從大海方向回來的情侶在人行道形成人潮。
「不準說傻話。要去水族館對吧?」
等紅燈的時候閒着沒事,所以咲太看向身旁的麻衣,發現麻衣也看着他。
「……」
「早知道應該穿得更單薄一點。」
「到時候我會溫……好痛!」
「對不起。」
「是因爲初戀對象也曾經撐紅傘?」
這次咲太也是含糊回應。
「嗯?」
麻衣一副愈來愈不是滋味的模樣。
「好了,走吧。」
咲太與麻衣也配合前方行走的情侶踏出腳步。
咲太穿大衣,麻衣穿羽絨大衣。這麼一來,麻衣壓在咲太手臂那令人開心的觸感就完全無法傳達。
理由不用問也知道。咲太在約會的時候分心注意別人,所以麻衣在責備他。
約會之後,咲太也可以在家裏享受麻衣預定親自下廚的料理。最重要的是可以獨佔麻衣。
咲太只回答得出這句話。即使想說明在意的理由,咲太自己也找不到理由。
「希望麻衣小姐結婚之後可以叫我『老公』。」
「那個,麻衣小姐……」
「那孩子說絕對會回來,所以會回來喔。」
「畢竟你看起來很喜歡被鞭子抽。」
「不是這句。」
「應該有別的話要說吧?」
「和香說她演唱會結束之後就會回來……你今天忍一忍吧。」
「光腿比較好。」
「那就更不可以了。」
「不然就成爲馴鹿吧。」
「……」
「什、什麼事。」
話說回來,咲太昔日不經意說出的將來夢想,麻衣居然記得,真是驚人。
纔開心沒多久,麻衣就立刻警告。
想不到其他的理由。
道路另一側的人們也同樣過馬路接近。兩波人潮在路中間擦身而過。咲太在人羣之中看見紅色的傘。從服裝來看,撐傘的是年約國中生的女生。臉被傘面遮住所以看不見。但她愉快地掛着笑容,正在和父母交談。
麻衣有點消遣般這麼說。
大概是回想起和香當時的樣子,麻衣看起來很快樂。
「怎麼了?」
「比方說?」
「我可以幫忙擦防曬乳喔。」
麻衣輕聲說出這句話,稍微低頭用圍巾遮住嘴。像是在害羞,又像是在難爲情,也正如她自己所說感到開心。這一切混合之後,打造出這張幸福的表情。
「應該是因爲我腦中隨時都只思考麻衣小姐的事。」
「所以讓可愛的女友着涼也無妨嗎?」
燈號轉綠。
「是你認識的人嗎?」
「當然很開心喔。」
「要是雪下得更大,電車停駛該有多好。」
中止話題的麻衣收起自己的傘,理所當然般進入咲太的傘下,挽着咲太貼過來。高挑的麻衣側臉近在眼前。
「我不會和將來夢想成爲聖誕老人的人結婚。」
她的眼神在問「有意見嗎?」這個問題。
「也稍微思考一下別的事吧。」
「我喜歡妳。」
「這個嘛……像是將來的事?」
是怎麼回事呢……咲太一邊思考,一邊走向水族館。已經看得見目的地──新江之島水族館的建築物了。
「豐濱那傢伙,差不多該認真請她離開姐姐獨立了吧。」
「察覺妳自豪的喬裝。」
這樣的話,在東京的LIVE HOUSE舉辦聖誕演唱會的和香就回不來了。
「我當然會更加拒絕吧。」
這時候要率直道歉。麻衣隨即從咲太臉頰鬆手,然後比剛纔更用力挽住咲太的手臂。有種緊抓不放的感覺。
「剛纔你爲什麼一下子就察覺是我?」
「這也沒辦法,所以我會忍到春天。畢竟如果是麻衣小姐,就會照忍耐的程度給我獎賞。」
大概是對於喬裝很有自信,麻衣似乎還沒接受這件事。大概是認爲咲太不會察覺,打算在事後拿這件事捉弄他吧。這個計劃以失敗收場,所以她不服氣。
「但我不是穿裙子,所以你不滿意吧?」
是麻衣捏的。
麻衣在一旁詢問。
「麻衣小姐是我的女友,我好幸福。」
臉頰逐漸放鬆露出笑容。
「不可以這麼神魂顛倒。」
「這是麻衣小姐造成的吧?」
「希望我放開嗎?」
「我希望能永遠這樣。」
明明如此明確地表達意願,但是抵達水族館前方之後,麻衣卻很乾脆地放開咲太,排隊買了兩人分的入場券回來。
「麻衣小姐,妳剛纔有聽我說話嗎?」
「如果回去的時候也下雪,我就一起撐你的傘。」
「既然這樣,我希望水族館改天再來,今天散步就好。」
「票已經買了,所以不可以。」
麻衣走向入口。腳步輕盈,看起來很愉快。
「原來麻衣小姐喜歡水族館啊。」
咲太追到她身旁這麼說。
「喜歡喔。和你一起來就更喜歡了。」
麻衣說完後握住咲太的手。
既然麻衣這麼說,那就一定要進入水族館了。
咲太滿腦子都是麻衣,所以決定現在要專心享受兩人時光。
5
依照行進路線走在水族館裏,過了一個轉角,眼前的景色突然變成另一個世界。
長長的迎賓階梯通往二樓。地面映出海龜優雅游泳的夢幻影像,進場的遊客們驚聲歡呼。
麻衣以手機確認時間之後告知。
似乎有人這麼叫他。
記得燈飾活動會持續到二月上旬。
「等一下,咲太,就說不可以了。」
沿着平緩的下坡通道繼續下到一樓,視野頓時變得開闊,來到一座大水槽前方。棲息在相模灣的各種魚類聚集在這座水槽。數千只沙丁魚的魚羣在水槽中央表演默契十足的舞蹈。
「麻衣小姐,現在幾點?」
這種理所當然的事實逐漸填滿咲太的心。
「妳剛纔說江之島明年再逛吧?」
咲太當然是明知如此還這麼說。麻衣也很清楚這種事,正因如此所以傻眼般一笑,享受着一如往常平凡無奇的互動。
今天到處都很熱鬧,情侶們快樂地欣賞魚羣,拿手機拍照。
「……」
對於水母來說,聖誕之類的節慶應該一點關係都沒有吧,但是像這樣被打上燈光的模樣充滿聖誕氣息。
這個聲音令咲太感到安心,手臂稍微用力。
整個空間打上藍光或紫光,在光芒照耀之下,水母羣成爲天然的燈飾。不規則地擺動悠遊的模樣,和規律明滅點綴街道的電子燈飾不同,具有不可思議的魅力。
雖然預定回家之後和麻衣用餐,但是咲太想再去其他地方走走。
距離這裏最近的是小田急江之島線的片瀨江之島站,不過走一小段路就是江之電的江之島站。如麻衣所說只是稍微繞路。但是和麻衣一起撐傘的時間也相對增加,所以咲太非常歡迎。
「那就改在新年參拜的回程去逛吧。」
咲太思考這種事的時候,麻衣如此說明。她手上拿着手機。
「真拿你沒辦法。今天是特例喔。」
傘從咲太的手中滑落。在傘翻轉落地之前,咲太再度叫着「麻衣小姐」緊抱麻衣。
「看來是自撞車禍。」
緊接着迎面而來的,是夾帶某種強烈痛苦的失落感受。這股感覺通過之後,換成一股想要放聲哭喊的悲傷支配咲太的身體。咬緊牙關承受這些情感的時候,咲太似乎聽到某人的聲音。
人愈來愈多,所以咲太與麻衣將位置讓給後續前來的遊客,前往飼育區。
咲太想說些什麼,但是說不出話來。
「不過這孩子的眼神還比你有活力。」
然而咲太不知道這是誰。剛纔在腦中響起的這個聲音也沒留在耳際,立刻變得模糊並消散。
「車禍好像是六點左右發生的。你看。」
「接下來要做什麼?」
「看來是車禍。」
情侶們在這裏也舉起手機。之所以沒發出快門聲,應該是因爲在錄影吧。和家人一起來玩的小男生興致盎然地指向鯊魚,喊着「鯊魚!鯊魚來了!」開心不已。
經過一陣短暫的沉默。
只留下和淚水一樣溫暖的情感。想要好好保護重要之人的意志。
麻衣說完就拉住他的手,咲太改成沿着一三四號國道直走。這個方向是往江之島。
前方是注入大海的境川,兩人從上方的橋渡河。風很冷,麻衣身體貼得更緊了,不以爲意地拿咲太擋風。
不久之後,麻衣的心跳聲靜靜地傳來。咲太的心跳聲應該也有傳給麻衣,她只在這時候呼出難爲情般的氣息。
先前在江之電的電車上看見的水族館廣告全力推薦水母,如今咲太明白是爲什麼了。
能在當下呼喚這個名字,咲太好開心。
「發生什麼事了?」
「再一分鐘就七點半了。」
「維持現在這樣就沒事。」
麻衣拿給咲太的手機畫面,是廂型車在雪地打滑撞上交通號誌杆的照片。當時正好位於現場的路人拍照上傳到社羣網站,照片註明沒有人遭受波及。
在親眼目睹之前,咲太都懷着「聖誕夜看水母會快樂嗎?」這個疑問,如今反而覺得正因爲是聖誕夜才應該來看這種生物。
「……」
從貼着麻衣主演電影海報的藤澤市觀光中心前方經過時,咲太率直地提出疑問。
「天曉得?」
「咲太?」
咲太就這麼不明就裏,任憑淚水不斷奪眶而出。
「我是爲了咲太才稍微繞路喔。改搭江之電回去就好吧?」
爬上階梯走了一小段路之後,海中的各種生物出現在遊客面前。首先從魩仔魚的生長過程展示,注意力被吸引的時候,巨大的魟魚從頭頂橫越。通道的天花板是魟魚水槽。從下方看魟魚會看見一張像是在笑的臉。許多情侶將手機鏡頭朝向魟魚羣。
「……」
麻衣就這麼任憑咲太擁抱,依偎在他的懷裏。
應該是沒有任何人想像得到,那位「櫻島麻衣」居然會光明正大地外出約會吧。如果預先知道「櫻島麻衣」在這羣遊客裏,大家應該早就發現了。
「咲太,牠有點像你耶。」
「咲太,要把傘撿起來纔行。你頭上積雪了。」
不斷嚼着草的這隻水豚,直到最後都興趣缺缺地看着咲太。咲太也露出相同的眼神和水豚面對面。
「這樣會沒時間做飯,所以等明年吧。」
「是啊。」
祥和又溫柔的聲音。感覺到麻衣就在身旁之後,咲太發現自己流下的淚水好溫暖。
「咲太,走這裏。」
其中最受歡迎的是水母區。
但是回神一看,停在弁天橋前面十字路口的警車已不見蹤影。載着肇事廂型車的拖吊車也不見了。
走到紅綠燈前面的時候,燈號剛好轉綠。
有兩隻小爪水獺在吊牀裏相互兜圈追着跑,另外兩隻也在籠子裏相互兜圈追着跑。周圍的遊客頻頻發出「好可愛」的聲音。
──咲太小弟!
「咲太?」
大家都在專心約會,沒察覺「櫻島麻衣」。
一名警察正在向一名將近三十歲的男性問話。男性一臉惶恐地頻頻向警察鞠躬。那名男性大概是被拖吊的車主,正在向警察說明車禍狀況。或許是沒人受傷,男性對話時的態度還算從容。
咲太準備過馬路前往車站。然而……
看見照片的瞬間,咲太陷入一種奇妙的感覺。覺得哪裏不對勁的時候,體內的最深處傳來劇痛。情緒瞬間波動,內心的水面掀起巨浪。心情變得無法平靜,胸口變得難受,心臟用力跳動。
一邊是過馬路前往車站的人們。
能在懷裏感受麻衣的存在,咲太好開心。
麻衣叫了咲太的名字。只是一如往常地這麼叫。但是包含了「沒事嗎?」的意思,有着麻衣關心咲太的溫柔。
此時,突然到訪的情感洪水急速消退。包括痛苦與悲傷……都像是潮水般退去不復返。
或許因爲這樣,所以麻衣一走出水族館,就像是回想起來般透露內心的不滿。
像是燈塔般矗立的「海燭」從藍色逐漸變化爲紫色。在雪景裏看起來十分神祕。
等待他們的是表情呆滯的水豚。
「我說過這種事等回家再說吧?」
一三四號國道兩側的人行道,走出水族館的情侶形成零星的隊列。人潮在即將看得見的紅綠燈那裏一分爲二。
宛如漫步在海中,有種不可思議的感受。
「……我沒事。」
「……」
走近之後,就看見周圍有四、五名身穿制服的警察。場所是通往江之島的弁天橋前方的十字路口。警車前面有一輛拖吊車,車上載着一輛車頭大幅凹陷的廂型車。
抬頭一看,麻衣就在朦朧視野的後方,擔心地看着咲太。麻衣在這裏。咲太像是事到如今才確認般單純地感到喜悅,這次是眼角變得溫熱。雖然想要忍住,但是來不及了。
以這隻水豚收尾,兩人離開水族館。
「我的意思是明年的聖誕夜。」
「說真的,爲什麼只有咲太立刻察覺啊……」
另一邊是繼續直走打算走到江之島的人們。
從大水槽往深處走,迎接遊客的是經常在電視上看到的深海生物區,以及繽紛魚羣悠遊的熱帶區。
「我們也去江之島逛逛嗎?」
「真的嗎?」
「麻衣小姐。」
在橋上走到一半時,看見和燈飾不同的燈光。旋轉的紅色燈光是警車的燈。兩人停在過橋後的不遠處。道路的另一側。
「真是的,你怎麼了?」
「是嗎?」
「沒關係。」
不知道維持這樣經過了多久。
後來再度走上二樓,觀賞走路搖搖晃晃的企鵝,也去看了在水池左右來回的海豹。
總之先撐傘朝着車站方向踏出腳步。麻衣理所當然般進入咲太傘下。
拍水母照片的麻衣看起來也很滿足。
並不是感到悲傷,也不是感到痛苦。淚水已經停止,聲音也不再顫抖。身體中心有着像是暖暖陽光般的暖意。咲太想以這分溫暖包裹麻衣。
麻衣責備咲太的聲音很溫和。雖然起碼有把雙手撐在咲太的胸口抵抗,卻幾乎沒使力。她在擔心突然掉淚的咲太。
「就算感冒也不關我的事喔。」
「好期待麻衣小姐過來照顧我耶。」
「我只會去幫花楓做飯。」
「好希望麻衣小姐餵我喫橘子罐頭耶。」
「既然能開這種玩笑,應該沒事了。」
「還不行。」
這句話說到一半,咲太感覺腰間有東西在震動。以固定頻率震動的這個物體,是麻衣羽絨大衣口袋裏的手機。應該是有人來電。震動遲遲沒有停止。
「一定是和香。」
聖誕演唱會已經結束了吧。
「那麼不接也沒關係吧。」
「和香知道的話會生氣喔。」
但是麻衣沒有硬要接電話。一直持續的來電震動在不久之後停止。
然而立刻再度震動。以和剛纔相同的節奏吸引注意。
「好了啦,咲太,放開我。」
拗不過煩人的電話,咲太終於放開麻衣。
麻衣從口袋取出手機,看向畫面露出「果然」的表情。
「麻衣小姐,手機借我。」
咲太伸手之後,麻衣什麼都沒說就借出手機。通知來電的畫面顯示「和香」這個名字。
「您所撥的電話是空號,請查明後再播。」
進行通話的操作之後,咲太朝手機如此說道。
「嗯?」
「要我和麻衣小姐卿卿我我到九點。」
電話以這句話爲結尾掛斷了。
「知道了。我會和麻衣小姐卿卿我我到妳回來。」
『啊?你在讓姐姐做什麼?話說爲什麼會積雪?你們做了什麼事嗎?』
咲太尋找要說的話語,卻不知道位於胸口中央的這分溫暖叫做什麼。
『爲什麼?』
咲太光明正大地說謊。
「我個人希望趕快停駛就是了。」
因爲麻衣的笑容就在身旁。
「麻衣小姐。」
咲太來到她身旁。
回應的是明顯不高興的和香聲音。
麻衣從側邊投以疑惑的視線。
「用不着催成這樣,半價蛋糕應該還有剩吧?」
「辦不到。」
「所以是什麼事啊?」
「那妳不喫蛋糕嗎?」
只要沒忘記這一切,感覺遲早可以到達內心的這分溫暖。
麻衣笑着將咲太這句話帶過,將手機收回口袋。
『不準!』
「麻衣小姐要我轉告這句話。」
嘴裏呼喚重要的人的名字。
「就叫妳去和團員舉辦演唱會的慶功宴了……」
「不準說謊。」
總有一天,一定可以到達。
麻衣露出難爲情般的表情一笑。這張笑容更讓咲太感到溫暖。
手機另一頭傳來車站廣播。看來她已經在月臺了。
因爲知道這一切,所以一定沒問題。
『約會已經結束,所以咲太你也快點回去。』
『今天電車停駛就麻煩了,所以剛纔直接解散。』
『爲什麼是咲太接電話?』
「和香說了什麼?」
還有某些不知道的事,也好像忘了某些重要的事。但咲太目前依然覺得維持現狀就好。
『沒人在擔心蛋糕賣光吧!』
咲太將不再出聲的手機還給麻衣。
咲太撿起傘甩掉上面的積雪。撐開傘給麻衣看的時候,發現她已經撐開自己的傘。
『啥啊?這是怎樣?』
『我馬上回去,所以約會到此爲止喔。』
『到時候我會搭計程車回去。』
『給姐姐接電話。』
「那妳回家路上要小心喔。」
「麻衣小姐。」
麻衣的手輕觸咲太的手。就這麼十指交纏牽手之後,像是拉着咲太般踏出腳步。
『喫是會喫啦……啊,電車來了。我九點之前會回去。』
「那麼,買蛋糕回家吧。」
「那還用說,當然是正在快樂地約會吧?」
「……」
因爲在平凡無奇的日常生活中,有自己想要珍惜重視的人。
撥完頭上的雪之後,改爲幫忙撥掉肩上的雪。
看來和香真的無論如何都會回來。
「麻衣小姐正忙着撥掉我頭上的積雪。」
因爲感覺得到相系的手傳來溫暖。
所以咲太憨直地再度呼喚重要對象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