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首次約會難免引起波瀾
《青春豬頭少年》 · 鴨志田一 · 1.9萬 字
1
天氣晴朗。期待已久的星期日,是最適合約會的天氣。
打工也準時在下午兩點結束,距離見面時間反倒還有一陣子,所以咲太決定回家一趟。
騎腳踏車飛奔約三分鐘。
「你回來啦。」
楓現身迎接,咲太輕拍她的頭,直奔浴室。
將騎腳踏車時奮力過頭而汗流浹背的身體沖洗乾淨,換件新內褲以備不時之需。換褲子時,楓投以疑惑的視線。
「男人應該隨時做好萬全準備。」
咲太以這種泛論打馬虎眼。
「那麼,楓,我出門了。」
「啊,好,路上小心。」
在抱着那須野的楓目送之下,咲太於兩點二十分再度離家,這次是徒步前往藤澤車站。
身體莫名輕盈。明明是正常走路,卻輕盈得像是踩着小跳步,甚至覺得長了翅膀。
熟悉的住宅區景色,今天看起來也不一樣。視線自然落在從柏油路面裂縫間探出頭的小草花,電線上的麻雀叫聲清楚傳入耳中。
而且,咲太覺得這一切都惹人憐愛,心情變得柔和。
開心得不得了的咲太在離開家約三四分鐘後,聽到了小女孩的哭聲。
行進方向的前方。一個小女孩在公園入口哇哇大哭。
「怎麼了?」
咲太走近詢問,女孩停止哭泣並看着他。
「嗚哇~~媽媽不見了~~!」
但她回答之後,立刻再度哭泣。
緊接着……
「不……不對!不是這樣!這是有原因的!」
女高中生像是滿不在乎般大聲這麼說……接着轉過身去,雙手撐着電線杆。
咲太輕踹女高中生的臀部一腳。這樣她就能接受了吧?咲太心想。
這一瞬間,身後傳來這聲充滿魄力的吆喝。
「嗯。」
「誰是戀童癖變態啊?」
女高中生露出苦笑,看來也承認是自己誤會了。
「對……對不起了,啊哈哈!」
「居然狡辯,好遜。」
這次就鐵了心吧。
「總之,到派出所再詳細聽你們的原因吧。」
後方傳來聲音,咲太與女高中生同時轉頭。穿制服的警察大叔站在後方一臉困惑。
「那麼,我踢。」
「咦?」
「唔喔喔喔!」
「真的?」
「大哥哥要幫我找媽媽喔。」
咲太按着屁股搖搖晃晃地起身。痛得下半身使不上力,變成內八的雙腿微微顫抖,如同剛出生的小鹿。
咲太發出咆哮,在柏油路面翻滾。此時映入視野一角的,是年齡和咲太差不多的女生。應該是高中生,也就是女高中生。
咲太蹲到小女孩面前,輕輕將手放在她小小的頭上。
這是事實,所以咲太指向女高中生。
至少小女孩迷路的問題解決了。被警察大叔拖着走的咲太鬆了口氣。
「大哥哥幫你找媽媽。」
然而,女高中生轉過頭來如此要求。
「好,變成怎樣我也不管喔!」
「誤解的你問題更大吧?」
「咦?那就糟了!慢着,原本就是兩片吧!」
女高中生嘴裏這麼說,臉上依然浮現慌張表情。仔細一看,這個女高中生長得很可愛。還殘留些許稚氣的圓潤輪廓、烏溜溜的大眼睛,淡妝的柔和印象給人好感。咲太在校內看過妝化太濃的女生,所以覺得要化妝的話大概以這個女生當基準就好。
「所以說,快點!」
「痛……痛爆我啦~~!」
莫名被誤會,女高中生也拼命解釋。
被帶到派出所可不是開玩笑的。如果是五或十分鐘就還有奇蹟般的可能性,但是麻衣不可能等更久。因爲她是「櫻島麻衣」。
「我喜歡年紀比我大的女生。」
女高中生以嚴肅的表情催促小女孩。事出突然,小女孩只是「咦?咦咦?」地不知所措。
「媽媽,迷路了~~」
女高中生驚叫出聲。
「不是戀童癖變態?」
「媽媽,迷路了~~」
「啊~~你們兩個。」
「迷路了?」
不知道「所以說」是什麼意思,不過女高中生一把抓住小女孩的手,試圖帶她離開。
警察大叔放走咲太他們,是抵達派出所一個半小時之後的事。離開派出所時看向時鐘,指針很驚悚地顯示爲四點。真希望有人立刻準備時光機。
「我只是要陪這個女孩找迷路的媽媽。」
「不,只有這個傢伙是大變態喔。」
女高中生髮出呻吟蹲下,雙手小心翼翼地按着臀部,似乎痛得說不下去,嘴巴宛如金魚反覆開合。
好好回應女人的要求才叫做好男人。
「再用力!」
傳來博德腔的哀號。
「好了,快逃吧!」
「去死吧,戀童癖變態!」
「這是我要說的,笨蛋。」
「叫我笨蛋是怎樣?追根究底,都是你做出那種讓人誤解的事。」
「嗚~~」
響起「砰」一聲寫實的低沉聲響。
一臉疲憊走在身旁的女高中生口出不滿。
「媽媽?耶~~!」
小女生肯定咲太的說法,還離開女高中生的身邊,來到咲太身旁緊抓他的袖口。形勢一口氣逆轉。
「好啦,別哭了。」
她伴隨着這聲聽起來很大器的吆喝,朝咲太翹起被迷你裙覆蓋的臀部。
「放心,本來就是兩片。」
「可能裂成兩片了。」
「少囉唆,快點啦。我跟朋友有約!」
「果然是變態!」
事到如今,趕快踢似乎比較能早點了事。
咲太重新振作,牽起小女孩的手。
「我接下來有很重要的事,放開我啦!」
「屁……屁股裂成兩片了……」
「不是狡辯,是事實。古賀,大叔講那麼久都是你的錯。」
「看來是迷路了。」
不過這樣似乎還不夠。
輕盈的短鮑伯頭加上短裙,腿上當然沒穿絲襪。臉蛋只上淡妝卻很有型,是現代風格的女高中生。
意思是要咲太踢她嗎?咲太沒興趣在公開場所踢女高中生的臀部。
「啊~~好痛,好痛喔~~」

「慢着,『來吧』不太對……」
「最近年輕人流行弄痛別人?」
猶如堅硬靴子前端踢中尾椎骨的劇痛。不對,實際上應該就是這樣吧……
「媽媽,不見了~~」
「好,那就走吧。」
不過,這份安心也被大叔的這個問題搞砸。
「來吧!」
這女孩的未來頗值得期待。
「抱歉打擾你們在假日大白天的馬路邊享受變態遊戲。」
「不對不對,迷路的是這孩子吧?」
咲太手被架住,無法自由行動。不愧是警察大叔,雖說是大叔卻抓得牢牢的,看來果然有練過。這座城市的治安令人安心。
究竟是怎麼回事?咲太如此心想準備轉身,卻沒能如願。咲太還沒確認對方長相,屁股就捱了一記犀利的打擊。
好不容易擠出來的是這句話。
咲太也跟別人有約,而且是重要的約。即使是現在這時候,時限也分秒接近,而且還有迷路孩童的問題要處理,這樣下去肯定會遲到,因此更不能將時間浪費在無謂的事情上。
「好好好,別掙扎,安分一點。迷路的小妹妹也來吧,媽媽在派出所等你喔。」
「唉~~真是的~~糟透了~~」
咲太確實點頭之後露出笑容。原本以爲這樣也能讓小女孩展露笑容,她卻不知爲何一臉詫異地歪過腦袋。
「知……知道了,知道了啦!」
「啊~~屁股好痛。」
「趁戀童癖變態起來之前逃走!」
「用力一點!」
咲太踢得比剛纔用力一點,響起「啪」的響亮聲音。
咲太側身擺出架式,軸心腳踩穩蓄力,確認目標是圓潤的臀部。鎖定位置之後,使出彈力如鞭的全力中段踢。
「也可以這麼解釋啦。」
女高中生的肩膀微微一顫。
「……慢着,你怎麼知道我姓什麼?」
「古賀朋繪。名字真可愛啊。」
「還知道全名?」
她大概不記得自己在派出所對警察大叔報過姓名吧。咲太也已經知道她就讀的學校,居然和咲太一樣是峯原高中的學生,小一屆的一年級,姑且算是學妹。
「你的事,我無所不知。」
「啥?你頭腦有問題啊?」
「你是福岡人吧?」
「你爲啥知道!」
「……」
「啊!」
女高中生古賀朋繪連忙以雙手捂嘴。
「你剛纔也喊過『痛爆我』喔。」
「誰……誰理你啊!」
她撇頭裝傻。雖然不知道原因,但她似乎不想被人知道這個情報。可惜現在掩飾太晚了。
「總之回到正題,是你的錯。」
「你叫什麼名字?只有你知道我的名字不公平。」
「佐藤一郎。」
沒道理正經地告訴她,所以咲太說了個淺顯易懂的謊。任何人應該都會察覺這是假名吧。
「那麼佐藤,你說說看我哪裏錯了?」
「你這種人,直接叫咲太就夠了。」
「因爲……麻衣小姐不會這麼堅強地等待一個遲到一小時又三十八分鐘的男生,她沒這麼可愛!你想必是冒牌貨吧!」
「那是什麼反應?感覺好差。」
「怎……怎樣啦,我這身打扮也是想了很久……」
「爲什麼笑咪咪的?」
「……」
朋繪甩掉咲太的手,慌張地以雙手整理凌亂的頭髮。
麻衣握緊拳頭。
「……啊。」
咲太抱持無法置信的心情轉過頭。身穿便服的麻衣就站在身後。
「……」
麻衣縮起身體提防。
不過,沒有任何清涼的部位,只隱約看得見膝蓋。
朋繪意外率直地道謝。看來她骨子裏真的是個好傢伙,純真得耀眼。
「要是不趕快回,就會沒朋友。」
「哎,我想也是。」
「吵……吵死了!」
「什麼?瞧不起我?」
這麼一來,問題就在於要怎麼求得原諒。麻衣恐怕對咲太沒來這件事氣得半死,不是回家就是一個人跑去其他地方吧,感覺她的怒火沒那麼輕易平息。
「啊,所以才拼命回簡訊啊?」
咲太升上高中開始打工,和大學生或出社會的同事接觸之後,覺得自己稍微理解了世界的這種機制。從另一個場所眺望學校這個空間之後,他似乎懂了。原來人們尋求的是歸宿……
只會持續消耗。即使如此,也必須以這種規定束縛自己、連結衆人、打造歸宿,否則無法安心。每封電子郵件或每封簡訊都是用來相互確認「沒事吧?」、「沒事」。自己肯定自己很難,所以要由他人來肯定,並且共享、附和,藉此打造可以安心的歸宿。
「什……什麼意思啊?」
包括國中、高中……學校正是社會的縮影,是世界本身,所以在所難免。大家都很拼命,所以在所難免。
麻衣斜眼看過來要求多稱讚幾句。
不過,既然決定要照着這個規則走,那就無可奈何。不能遵守規則就會被趕出小圈圈,輕易被排擠,而且一旦脫離圈子就再也回不去了。咲太也很清楚這種事。楓曾經因而喫盡苦頭,所以他很瞭解。
朋繪變得消沉,稍微低下頭。
「我知道咲太是用哪種眼光看我了。」
「啊,嗯,謝謝。」
「哪裏沒辦法了?」
麻衣大概是把這種稱呼當成懲罰,不過老實說,聽起來只像獎勵。要是講出來,她可能會改回「咲太小弟」,所以咲太決定不說。
「這麼老實,非常好。」
朋繪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後,咲太踏出腳步打算回家。
後悔湧上心頭。不過在那裏看到小女孩迷路,咲太沒辦法袖手旁觀,更沒想到正義的女高中生隨後就纏上他,只有這部分無可奈何。
咲太垂頭喪氣時,一個腳步聲從後方接近。大概知道是誰的腳步聲,不過從節奏感覺得出強烈的煩躁。
「是你自己這麼認爲吧?」
「麻衣小姐,你今天超可愛。」
「總之,加油吧,女高中生。」
「哎,你似乎是個好傢伙,所以無妨吧?」
「結果你還是看不起我嘛!」
「這是怎樣?」
朋繪快步跑走。穿着短裙跑步導致春光不時外泄,但要是大聲提醒似乎反而會引人注目,所以咲太決定默默守護她。
「需要這麼沮喪?」
但朋繪很乾脆地接受了,看來是不知道懷疑爲何物的純真好女孩。現在才坦承說謊也很麻煩,所以咲太決定瞞着她。
「你拼命活在這種荒唐的規則裏對吧?那我就不會瞧不起你,但我覺得你是笨蛋。」
朋繪鼓起臉頰,揚起視線瞪過來。
「揍你喔。」
咲太不禁嘆氣。
咲太忍着沒露出笑容,重新看向麻衣。首度看見的便服打扮。長袖女用襯衫加一件可愛的連帽毛線背心,裙子及膝,裙襬稍微外擴的成熟剪裁,再加上同樣及膝的靴子。優雅端莊卻不會過於正式,平衡度拿捏得恰到好處,非常適合外型成熟的麻衣。
「別……別說我可愛啦!」
「慘了!」
2
「少了『小弟』喔。」
主要是色色的眼光。被她發現了嗎?
「沒事~~」
「……」
「唔哇~~搞砸了……」
「是沒錯啦……但也不用講得那麼頭頭是道吧?」
麻衣輕輕眯細雙眼。說來神奇,感覺周圍溫度也大約降了兩度。
「不過,有夠可愛。」
麻衣指定的會合地點。
手機響起來電鈴聲。咲太沒手機,所以當然是朋繪的。
「可是有簡訊啊,我也沒辦法。」
咲太跌跌撞撞地朝着會合地點狂奔。
大約走三步就停下腳步。
「白色嗎……」
「我明明很期待耶……」
「想拯救小女孩脫離變態魔掌的這份骨氣值得尊敬,不過這樣很危險,之後最好找人幫忙喔。如果對方真的是變態,那你也會被襲擊,畢竟你很可愛。」
很遺憾,沒有麻衣的身影。
「這個失禮的反應是怎樣?」
「總之,別忘記這股正義感,今後也繼續努力吧。」
「哇,笨蛋!頭髮很難整理啦!」
「我臉紅心跳,想把你帶回家,放在房間當擺飾。」
事實上,後面一小時都是「別人講話的時候不要老是在意手機」這樣令人感恩的說教。對沒手機的咲太來說,這段說教真的一點都不重要……
「居然讓我等一小時又三十八分鐘,真大牌啊。」
咲太將手放在朋繪頭上,摸亂她的頭髮。
「……」
「麻衣小姐,你沒問題吧?」
咲太跑到每天上學利用的江之電藤澤站,來到驗票閘口前面。
「遲到還這麼厚臉皮。」
朋繪不知爲何改變音調這麼說,大概是之前有人對她這麼說過。
「不知道的話就告訴你吧。因爲明明前三十分鐘就已經讓警察大叔知道這是誤會一場,你卻老是注意手機,而且一直滑,沒有好好聽大叔說話。」
「是喔~~」
「畢竟麻衣小姐穿制服的時候,總是會穿黑絲襪。」
麻衣的臉掠過腦海。當然不是溫柔的微笑,也不是可愛地鬧彆扭。咲太回想起她唯一一次當真生氣的表情。
「稍微反省了嗎?」
「唉……」
朋繪害羞得滿臉通紅,或許意外不習慣聽別人這樣稱讚。
「說到約會就是迷你裙!赤裸裸的腿!」
「反正你一定覺得要是這樣就不當朋友,那就不是真正的朋友對吧?」
「沒事。」
氣喘吁吁的咲太調整呼吸,向右看、向左看。驗票閘口只有六七公尺寬,想確認並不費力。
「唉……」
麻衣移開視線,不曉得在咕噥什麼。
「不然的話,我不會連被罵的時候都那樣啦。」
好像忘記某件重要的事。
「啊,慘了!我還有約,再見!」
無論是電子郵件還是簡訊,不曉得是誰主動創造的規則,也不清楚是爲誰設立的規則。明明剛開始只是爲了讓自己「感覺不錯」而準備的共識,回過神來,卻發現這種規則有時也成了折磨自己的枷鎖。
那個櫻島麻衣不可能等一個半小時。
咲太今天終究恨自己沒手機,有手機就可以打個電話通知。不過就算解釋,她也會一臉正經地說「是喔,原來這件事比我們的約會更重要啊」,導致今天的約會告吹吧……
「怎麼啦?一臉目瞪口呆的樣子。」
朋繪噘嘴露出鬧彆扭的態度。
「繼續講下去很噁心,不用再講了。」
「那就走吧~~」
咲太順勢打算出發。
「等一下,話還沒說完。」
「剛纔有說什麼嗎?」
咲太希望儘量帶過這個話題,所以試着裝傻。
「不要演這種別腳戲。」
「小的豈敢在麻衣小姐面前演戲。」
「解釋遲到的原因,誠心誠意求我原諒吧。」
麻衣不知爲何似乎很愉快,神采奕奕。
「要是我沒辦法接受就立刻走人。」
麻衣該不會是爲了惡整咲太,纔等了一小時三十八分鐘吧?咲太有這種感覺。
「來這裏的途中,我在住宅區一角遇到迷路的孩子。」
「我回去了。」
「聽起來很假,不過是真的啦!」
「明明是從打工的店過來,爲什麼會經過住宅區?」
麻衣一針見血。
「因爲我先回家一趟。」
「爲什麼?」
「畢竟還有時間,所以我洗了個澡、換了件內褲,以備不時之需。」
就這樣……咲太和麻衣的首度約會,從前往站前的便利商店開始。
「可以買細的那種嗎?」
這麼一來,老實全招出來會很危險。叫做古賀朋繪的可愛女高中生……不對,其實是相當可愛的女高中生。要是咲太坦承和她在一起,不曉得會被麻衣罵成怎樣。
「唔哇~~這裏有惡魔~~」
在江之電的電車內,咲太和麻衣並肩坐在面海的座位。
「啊?朋繪,你在說什麼啊……而且啊,你看那個人。」
「如果你說謊,我要你用鼻子喫Pocky。」
咲太接過整盒Pocky。
「啊,你不知道嗎?是福岡的土產,包了紅豆羊羹的年輪蛋糕。雖然寫成『博德女』,實際上要念成『博德人』。」
麻衣挽住咲太的手臂。
「不用擔心,我不會走人。」
「正常喫就好。」
麻衣遞出Pocky。
就在這一瞬間,傳來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
「小孩是女生?」
「好了,我們走吧。」
質疑的視線刺向咲太。
「一盒。」
「這是誤會。」
「居然扔下我去見別的女人,好大的膽子。」
麻衣將臉湊過來,目不轉睛地注視咲太,施加「給我招供」的壓力。氣息拂過臉頰好癢,聞得到一股香味。
「……」
「用哪裏喫?」
「……」
麻衣像是覺得無聊,視線投向窗外。話雖如此,從藤澤站出發至今才過了三站,不可能看見海。電車即將來到穿梭在民宅之間的區域。
「一樣是喫掉,所以沒問題喔。」
「是的。」
現在咲太終究沒有餘力享受這種惡作劇的語氣,也沒餘力品味交纏手臂的觸感。
「啊,是剛纔的戀童癖。」
「我真的和迷路的小孩去了一趟派出所啦。」
旁邊傳來Pocky折斷的清脆聲響。
「咲太。」
她輕聲威脅。
咲太偷看麻衣。她面無表情到完美的程度。
「她叫朋繪啊。」
「是喔……」
大概是即將進入黃昏時段,車內不算擁擠,也還有零星的空位。咲太不經意確認附近乘客的反應,但是沒人發現麻衣……恐怕是看不見。
「一根?」
「……」
「真倔強。」
事到如今,咲太絕對不能坦白。因爲他不想用鼻子喫Pocky。
咲太響應之後,朋繪慌張地走向他,伸出雙手要捂住他的嘴。
「因爲你的眼神完全是認真的。」
「……好惡。」
這種極刑剛好位於可能執行的上限,所以咲太想象得到各種狀況,相當討厭。
「不行。」
「我開動了。」
她這麼說了。
不過,咲太無法純粹享受這幅光景。不曉得麻衣什麼時候會拿Pocky插他鼻孔,所以他在意得不得了。
咲太不曉得是否該高興。
「話說啊,朋繪!」
「不行喔,戀童癖。」
「拜託通融一下啦!」
「不過,派出所就在那邊吧?」
「感覺不到誠意耶。」
咲太目送她們離開之後,察覺自己犯下大錯。剛纔不禁開口響應朋繪,但這個時候應該當作不認識才對,這樣絕對比較好。
「謝謝麻衣小姐。」
「不行~~」
「不好意思,我說謊了。溫柔美麗的麻衣大人,請原諒我。」
「是『送醫』的學長。」
咲太看向通往JR與小田急車站的連通道,發現直到剛纔都在一起的古賀朋繪。她身旁的三個女生,應該就是「有約」的朋友吧。花枝招展,看起來感情很好的女生四人組,感覺是班上的核心小團體。
「好啦,繼續瞎掰吧。」
另一個朋友用力拉朋繪的手,讓她和咲太拉開距離。
「博德女?」
「別……別講這個啦!」
「那是演技。」
「哎,算了。雖然不原諒你,但還是跟你約會吧。」
這次是四人一齊看向麻衣。她們似乎看得見。
「我肚子很飽。」
咲太暗自鬆了口氣。
「真巧,我也是。」
「要我磕頭道歉?」
「唉,我就當成是比我小的可憐男生白費力氣,勉爲其難接受吧。」
3
「好像是喔~~」
「我討厭說謊。」
而且,這一刻來得比想象中快。
「我不能發胖,所以剩下的給我喫光。」
「怎……怎麼了?」
「了不起。」
「既然出面幫忙,我覺得應該陪她直到找到爸媽。畢竟小女孩在哭。」
麻衣由衷不敢領教。
麻衣脫口禁止。
「不過,我想過至少試一根看看。」
「啊,我喫過~~那個很好喫對吧?」
這已經不叫約會了。從旁人看來,咲太就是個跟蹤狂。
「給你。」
「謝謝麻衣小姐。」
麻衣嘆着氣說完,斜眼看了過來。
麻衣指着距離車站不遠處。
又傳來清脆的聲響。剛纔在便利商店買的Pocky,麻衣一根根送入口中,微微張開的可愛嘴脣誘惑着咲太。麻衣當然沒那個意思吧,但她咬斷Pocky之前會稍微輕咬尖端,這個舉止令咲太不禁看得入迷。
即使打耳語,咲太也清楚聽在耳裏。朋繪聽完之後輕聲說:「咦?不是佐藤一郎嗎?」
「你該不會以爲我真的要你用鼻子喫吧?」
「看來你完全沒在反省,要試試看嗎?」
「四歲兒童也不行?」
她的一個朋友歪過腦袋。
「敢說我,你這個博德女。」
「我覺得糟蹋食物不是好事。」
朋繪被朋友拉着,快步通過驗票閘口。
「我說咲太。」
「得先去買Pocky纔行。」
「不過,今天不準靠近我周圍三十公尺以內。」
「不是。你爲什麼要管我的事?罰你一五一十招出來。」
「怎麼突然這樣問?」
「一般來說,沒人會跟我這種麻煩的女生扯上關係。」
「原來你有自覺啊。」
「看過周圍的反應,任何人都會察覺的。」
從班級或學校的角度來看,麻衣都格格不入,如同空氣,沒人想和她來往。
「麻衣小姐就是像這樣乖僻,纔會交不到朋友喔。」
「乖僻是彼此彼此。」
咲太假裝沒聽到麻衣的挖苦。不用麻衣說,他自己就有這個自覺。每次發生什麼事,佑真和理央也會當面對他這麼說。
「而且你不只乖僻,神經也莫名大條。」
「是嗎?」
「不知天高地厚地找我搭話的人,至今只有你喔。」
「我覺得麻衣小姐的魄力確實嚇人,也覺得你交不到朋友。」
光是漂亮就令人不太敢搭話,而且另一個頭銜是廣爲人知的藝人。
「吵死了。」
「麻衣小姐,上學快樂嗎?」
「如果是問我『明明沒朋友,上學是否快樂』,我從小學就一直是這樣,所以事到如今也沒什麼感覺了。但我不覺得上學快樂。」
聽起來不是逞強也不是掩飾,無疑是麻衣的真心話。沒能融入學校的環境,對她來說一點感覺都沒有,也不會因爲周圍和自己不同而感到突兀。咲太覺得她早就超越「放棄」的境界,變得「無感」了。
「話說,別轉移話題啦。」
犀利的視線從咲太旁邊射來。
「某人願意相信我。」
「走走吧。」
「我的意思是你當時的語氣沒有溫柔可言。委婉警告他們不就好了?」
麻衣不準咲太轉移話題。總是如此。
「我知道。」
「好過分!」
「發生在楓身上的思春期症候羣,曾經有唯一一個人願意認真聽我說……」
麻衣慎重地開口詢問。她自己和母親處得不好,所以覺得涉入這件事會造成無謂的麻煩。麻衣會像這樣設身處地理解對方,咲太覺得很棒。雖然麻衣的個性大致是女王大人,卻也會理解人民的感受。
想到自己未曾感謝這樣的生活,恨母親似乎也沒道理。咲太經過這一年便這麼認爲了。
「咦?鎌倉呢?」
「下車。」
咲太拿起一根Pocky送進嘴裏。要是一邊喫一邊講,可能會惹重視禮儀的麻衣生氣,所以咲太吞下去之後才繼續說:
「你現在就是這種表情。」
麻衣一臉不是滋味的樣子。
咲太一次拿三根Pocky送進嘴裏。這樣就喫光了。他將紙盒捏扁塞進口袋。
對於每個月彼此報告近況一次的父親也一樣。照顧母親的父親另外準備了咲太與楓每個月的生活費,咲太拼命打工賺的錢甚至付不起現在住處的房租。咲太得知這個事實之後,果然得承認自己沒辦法獨力活下去……
彷彿會出現在電影或連續劇裏的地點。實際上,這裏似乎也經常用來攝影,咲太好幾次目睹扛着電視攝影機的大人集團。
——咲太爲什麼要管我的事?
這次麻衣沒說什麼,大概是這個答案及格吧。
「我覺得身爲家長當然該幫忙,當然該相信我與楓。」
咲太還不清楚要怎麼接受這件事。因爲自己還沒做出決定,周圍就先發生變化,回過神來就變成現在這樣了。
「你不恨母親嗎?」
「也沒人願意認真聽她說話,大家都逐漸遠離。明明說實話,卻完全被當成騙子。」
車門數秒後關上,電車慢慢起步。麻衣目送電車直到看不見之後,將視線移向大海。
朝江之島方向落下的太陽開始染紅天空。
「所以,這個話題要講到哪裏?」
「給我講客套話。」
「並不是對任何人都溫柔。上次在七里濱車站想拍我照片的大學生情侶,你就對他們說得很不客氣。」
「你以爲你個性很好?」
「楓罹患思春期症候羣的時候,沒人願意相信發生在眼前的事……」
「我覺得就算不是我,任何人在那時候都會那麼說。」
「現在跟我們分開住。」
「……」
「是嗎?」
不過,有些事情是分開住之後才明白的。例如母親每天在家裏爲家人做飯、洗衣、打掃浴室與廁所,一手包辦各種麻煩事。咲太和父母一起住的時候,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他在那時候體認到一件事。
「是喔,真厲害呢。」
「是你要我正經說的吧?」
「楓被媽媽拒絕之後大受打擊,而且覺得原因出在自己身上,所以更加煩惱……變成一個只黏哥哥,不太敢和他人親近的孩子。」
「那麼,我就正經地說了,請正經地聽。」
麻衣略微躊躇之後這麼說。
按照常理,應該會比較想聽真心話吧?咲太摸不透麻衣的價值觀。
這樣可以活得比較輕鬆。任何人都明白這個道理。
咲太覺得這也在所難免。是的,在所難免。即使是咲太,如果當事人不是妹妹楓,肯定也不會相信,肯定會移開視線、捂住雙耳……當做沒看到、沒聽到。
「只是沒有察覺的契機,如果面對同樣的問題,任何人都會察覺的。」
「唔哇~~完全瞧不起我呢。」
咲太出聲確認時,麻衣已經下車了。
「是我先問問題的,而且你還沒回答。」
咲太有些自暴自棄地這麼回答。
「咦?」
咲太清楚記得她的問題。
「那個人是女生吧?」
只留下結果。
車門一打開,麻衣就突然起身。
要是沒認識這個人,咲太恐怕撐不過楓的那個事件。
這是話題的開端。
「誰要你大剌剌地說出真心話啊?」
麻衣故意露出驚訝的表情。
「因爲你遲到了一小時三十八分,所以現在已經傍晚了。」
當非得全部自己來之後,他察覺到某些事,而且有所改變。舉個瑣碎的例子,就是他開始坐着上廁所了。
麻衣比剛纔更加嚴厲地切入正題。
麻衣在意着窗外的風景。差不多快看見海了。
「我想問的是……」
麻衣指向大海,不等咲太回應就出站。
「這我知道。上次到你家的時候,我就覺得是這樣。」
「你是好好先生,卻不是少根筋的好好先生。」
大家肯定都潛意識察覺到這一點。因爲過於畏懼,纔會出現「收到信要立刻回信」、「不允許已讀不回」的規則,卻不知道這種規則到最後會將自己的脖子掐得更緊……不知道這正是造成孤立的原因……
孤立纔是最恐怖的東西。
咲太當然從一開始就知道麻衣這麼問的意圖。她想知道父母對楓這個事件的反應。
心理醫師每個月會來看診一次,但是還沒有改善的徵兆。
「方便問一個問題嗎?」
「當然恨過啊。」
「愈是聽你說,我愈覺得自己的個性很差……」
「你父母呢?」
「我覺得這是接近漂亮學姊的好機會,纔會卯足了勁。」
這任性的態度使咲太露出苦笑,但他依然抱持愉快的心情和麻衣並肩前進。
「爲什麼不惜提供不利於自己的情報給女播報員,也要管我的閒事?做到這種程度,應該需要相對的理由吧?」
「經過楓那件事,我理解到自己還是孩子,就算是大人也不是凡事都能解決……我理解到這種理所當然的事。」
「請說。」
「小我兩歲,國中三年級。從那之後就極度喜歡窩在家裏,沒去上學。」
這句話一針見血,咲太嚇了一跳。麻衣平淡冰冷的聲音具備魄力。
「她幾歲?」
「啊,等等我!」
「這種事不重要,快點回答理由。」
「你問了什麼?」
「你想做應該做得到吧?要是沒這麼冷靜,反倒沒辦法像那樣說到讓對方無地自容。」
咲太連忙跟上。
沒做任何事,也做不了任何事。
「我是很認真在問你問題。」
咲太回想起那個人的身影就有點心酸,複誦那個人的名字就會用力咬住下脣。
咲太點頭催促麻衣說下去。他大致想象得到麻衣要問什麼。
電車停在咲太平常下車的七里濱站前一站——鎌倉高中前站。
「這裏有一個個性更差的人。」
在這個世界,某個東西比孤獨更恐怖。
正確來說是走不出家門……穿上鞋子站在玄關,腳就連一步都走不出去,像小孩一般抗拒地哭出來。
這場約會預定要在終點站下車纔對,還得搭電車約十五分鐘。
這個車站蓋在面海的位置,而且位於上坡處,當然沒有任何東西遮蔽視野。光是站在站臺等車,就可以獨佔眼前的大海。
「即使很生氣?」
「我媽她啊,總之想接受卻沒辦法完全接受,心理出了一點問題……現在還在住院。光是女兒遭受霸凌就夠折磨了,還碰上莫名其妙的思春期症候羣,所以算是在所難免吧。我爸陪在她身邊照料她。」
確實,看過住處應該就不用說明了。所有東西都沒有大人的氣息,玄關只有咲太的鞋,咲太的臥室與走廊上的氣氛沒兩樣。一般來說,即使是家人,不同區域的空氣依然會不一樣。
「明明有難卻沒辦法依賴任何人,是一件很難受的事。」
咲太輕易說出真心話。
咲太認爲母親應該也在各方面忍氣吞聲,希望家人可以察覺一些事,卻沒有在咲太面前提過,也沒寫在臉上,更沒有要求兒女說聲「謝謝」。
「沒有啦。很多同學都沒察覺這件事吧?」
「我生性不忍心扔下有難的人。」
出站的咲太與麻衣行經綠燈遲遲沒亮起的134號國道行人穿越道,順着約二十階的階梯往下,來到七里濱的沙灘。
背對江之島,朝鎌倉方向行走。
陷入沙灘的腳有點沉重。
「知道嗎?七里濱的長度不到七里。」
「一里約四公里,這片沙灘的長度甚至不滿三公里對吧?」
換句話說,這可不只是打馬虎眼的程度。
「無聊。」
看來對麻衣來說,這似乎是她珍藏的情報。
「千葉的九十九里濱好像也沒有九十九里喔。」
「你居然知道這種無聊的事啊。」
麻衣像是真的覺得無聊般丟下這句話。
「明明是自己提的話題,卻是這種反應?」
「所以,是怎樣的人?」
「嗯?」
咲太刻意裝傻。
「相信你胡扯的天真女生。」
「你會在意?」
「叫什麼名字?」
「原來你在意啊。」
「總之給我說啦。」
「咲太。」
總覺得她的聲音變尖了。是多心嗎?
「……」
他輕鬆抱起抵抗的女友,就這麼以新娘抱的狀態帶女友到海邊。
感覺兩人年紀都比咲太他們大一點,大概是大學生。
「啊?我?爲什麼?」
問的人明明是麻衣,她的態度卻很冷淡。
咲太的手自然而然放在自己的胸口。
離開男友懷抱的女友臉頰羞紅,微微低着頭,隱約在意最靠近她的咲太視線。
麻衣看起來一點都不接受。看來得花一段時間討好她了。正當咲太思考這種事情時……
咲太無法立刻回答是或不是,也沒有笑着隨便帶過。
女生戴眼鏡,個頭嬌小,板着臉看着開心地跑向沙灘的男友背影。鞋跟陷進沙子,似乎不太好走。
夏天的腳步愈來愈近,游泳課頗令咲太憂鬱。要是有方法能消除傷痕,他希望務必消除。
「也對。」
「發問的是我吧……」
沒有任何關於牧之原翔子這個學生就讀峯原高中的紀錄。
「我查遍在校生的名冊,還懷疑她留級……查了最近三年的畢業紀念冊。」
此時,麻衣終於將視線投向他。
「……」
女友說着轉過身,男友立刻從後方緊抱她。
「你想用這個把柄笑我一輩子吧?」
咲太覺得其實自己早就已經做出結論,只是下意識避免將想法說出口。他覺得現在應該說得出口。
「發生楓那件事之後,留在家鄉很難受,所以我下定決心離開。原本想去更遠的地方,不過在這個時代,情報一下子就在網絡上傳開,我覺得距離沒什麼太大的關係……所以,哎,我選擇來到這裏的原因,就是你說的那樣。」
這或許是他迴避至今的問題。
「結果呢?」
「聽你這麼說,她不是轉學?」
不過,還是沒找到。
「以結果來說一樣,但我沒表白。」
麻衣似乎不知道該如何解釋這句話。
「難道說,你是跟隨那個人報考峯原高中?」
「思春期症候羣發生的原因。要是能知道……」
「沒人知道牧之原翔子這個學生。」
「……」
咲太朝着海面吐露心意。光是這樣,內心的芥蒂似乎就消失了。
「她畢業了?」
「是『曾經喜歡』,這很重要!」
低着頭的女友似乎在輕聲抱怨,卻意外乖巧地任憑擺佈。把嘴埋進男友臂彎的動作好可愛。
「好啦,快說吧。」
咲太撿起沙灘上的石頭,扔向海面。對了,之前好像也是在這附近扔掉手機。
他在心中複誦一次麻衣的問題。
「我找遍三年級教室,還向當時的三年級學生打聽。」
不過,經過一年的現在不一樣。不一樣了。
「你可能覺得莫名其妙,但我確實遇見牧之原翔子這個人,她確實救了我。」
「或許是沒辦法向她本人報恩,纔會硬是要管你的事。」
即使沒有契機,時間也會將心意逐漸改變成回憶,失戀的傷也像結痂般止血,在不知不覺間剝落。人就是這樣繼續前進的。
「你現在還喜歡她?」
要是繼續捉弄她,似乎會真的惹她生氣。
「我幫你錄像。」
仔細一看,通往沙灘的階梯上有一對男女。
「想知道?」
傳來這陣悠哉的聲音。
不需要刻意講明,麻衣側臉的笑容就表達出她早就看透這種事。
某些不安無法憑一己之力抹滅。光是有人陪在身邊,就有得救的感覺。咲太兩年前經歷過這種狀況。
她明顯不太高興,心情煩躁,帶刺的視線與情感頻頻插在咲太身上。
「你現在是不是火冒三丈?」
「如果是這樣還算好吧。」
「你不是都特地到同一所高中了嗎?」
「你好溫暖耶。」
——喜歡牧之原翔子嗎?
「要是你知道體重,我就準備質詢原因了。」
麻衣拿起手機。
「挺在意的。」
咲太不經意看向麻衣。
不過,幸好沒被甜蜜大學生情侶聽見的樣子。
「說到她的特徵,就是穿着峯原高中的制服。」
「……」
男生頂着一頭亂翹的捲髮,脖子上掛着一副大耳機。
「要是能好好解決,或許也可以幫助楓。」
「發什麼神經啦……」
「這樣啊。」
「喜歡牧之原翔子嗎?」
麻衣似乎很開心。所謂的幸災樂禍。
「別……別做這種蠢事啦!」
「那麼是轉學?」
「不冷。」
咲太一邊聆聽浪濤聲一邊說明。
「我曾經……很喜歡她。」
「遇見她的時候,我是國三、她是高二,所以不可能這樣。」
「是喔……」
「這麼冷,我先走了。」
咲太默默等待麻衣的下一句話。
男友無視於不高興的女友,開心不已地面對打過來的浪頭大喊:「唔喔,海浪!」完全沒在聽女友說話。這對情侶真是奇特的組合。
「我沒見到她。」
「她叫牧之原翔子,身高約一六○公分,整體比麻衣小姐小一號。體重不曉得。」
「不過,你被甩了啊。」
咲太希望有一天可以帶楓來到這片沙灘。爲此他想查明思春期症候羣,找出符合楓這個病例的解決方法。這正是咲太剛開始對麻衣感興趣的原因……
咲太又撿起一顆石頭扔向大海。石頭描繪弧線,撲通一聲落入海中。
「是喔……」
「大~~海~~」
「此外,我想知道。」
男友回到和沙子苦戰的女友身邊,緊接着……
那你爲什麼要來峯原高中?麻衣的視線責備着咲太。
「約會的時候,聽到男生坦承喜歡別的女生,誰會高興啊?」
「……」
「真是的,不敢相信。」
咲太不禁發出「喔」的聲音。
咲太率直地招供。既然坦白到這種程度,如今隱瞞也沒用。
要是楓今後也一直走不出家門,咲太會覺得很可惜。每天只將時間浪費在看書以及和家貓那須野玩,絕對很可惜。
「還是在意胸口的傷?」
咲太緩緩搖頭。
——現在還喜歡她?
以前咲太一想到她,內心就會刺痛。想太久就會胸悶難受,夜晚也無法入眠。
「既然要講,就喊得大聲一點吧。」
「該怎麼說,她會認真聽別人說話……但是不會改變自己的步調,也不會亂同情。」
麻衣先發制人。作戰失敗。
「哎呀~~好冷喔~~」
咲太朝海面低語,麻衣隨即回以無奈的視線。
大學生情侶牽着手,逐漸離開海邊。
彷彿在看電影或連續劇裏的一幕。
「好羨慕那樣喔~~」
「是啊。」
「嗯?」
「沒……沒事。」
大概是不小心說出了真心話,麻衣連忙撇開頭。
「手讓你牽吧?」
「爲什麼是施捨的語氣?」
麻衣嘴裏這麼說,還是乖乖將手貼在咲太伸出的手上。不過看來不是要牽手。
麻衣的手離開之後,她的手機留在咲太手上。包着紅色兔耳保護殼的智能型手機。
「要送我?」
「不給你。」
「那……」
咲太想繼續詢問時,手機畫面進入他的視野。
上面顯示一封郵件。
咲太以目光詢問是否可以看,麻衣帶着有點緊張的表情點頭。
麻衣的母親目不轉睛地打量咲太。
「打開那封郵件給你看,這場莫名其妙的鬧劇就會落幕嗎?」
咲太知道麻衣國中三年級時出版的寫真集內容,使得她和母親大吵一架並斷絕往來。她已經決定跳槽到其他經紀公司,事到如今應該沒必要和母親當面談。
「哎,下一句是『非做不可的事只能硬着頭皮做』。」
看得出麻衣開口了。大概是說「好久不見」吧。聲音被浪濤聲與風聲蓋過,傳不到這裏。
約定的下午五點快到了。
麻衣露出有些煩惱的模樣,最後緩緩點頭。她大概已經預料到這種狀況,而且爲了因應這個最壞的狀況,將咲太帶來這裏,還是以約會當誘餌……
遠方所見的人影愈來愈大,咲太也能清楚看見那個人了。
這一瞬間,咲太踏出腳步。他筆直走向麻衣,接近麻衣的母親。
咲太只任憑情緒驅使做出反應。雖然是斷絕來往的狀態,但麻衣母親的反應太過分了。
麻衣驚愕地瞪大雙眼,看得到眼睛深處極度慌亂的情緒。這也是當然的。親生母親居然詢問「這個人是誰」。
「你去另一邊。」
麻衣的母親按着隨風飄揚的頭髮。
「這個人是誰?」
麻衣又在說話,探出上半身拼命訴說。
距離約十公尺時,麻衣的母親察覺到咲太正走過來。
再度和麻衣母親四目相對的瞬間,咲太語塞了。因爲他察覺這雙眼睛是同情地看着他……剛纔那句「這個人是誰」,真的是在問「櫻島麻衣」是誰……正是因爲不知道這個人是誰才這麼問的。咲太理解了這一點……
「不,有事的不是我。」
「因爲那個人很守時。」
感受到錯愕與恐懼的情緒注入體內。
就在這個時候,咲太覺得不對勁。
宛如沒聽見女兒呼喊母親的聲音……
麻衣像要趕走野狗,發出噓聲揮手。
「我說啊,這是怎樣?你想進我的經紀公司?是這樣嗎?」
「對了,郵件!麻衣小姐寄信約你今天在這裏見面對吧?」
「我是梓川咲太,那裏的高中生。」
而且在這個狀況下,麻衣認爲這次和母親的對談屬於後者。
「我不想見她。」
注視着海岸線的麻衣有些悶悶不樂。雖然決定要見面,卻看得出她不想見面的心情。
距離還很遠,咲太無從識別對方,但麻衣依然確信如此,大概因爲她們是母女吧。
「那就別見啊。」
和麻衣很像,看似剛強的美女。正確來說,應該是麻衣很像母親……
麻衣察覺到小小的人影從江之島方向接近。
咲太歸還手機時刻意確認。
麻衣立刻繞到母親正前方,比手畫腳地訴說:「看不見我嗎?」
咲太覺得這個問題有點怪。
「是你嗎?」
不需要連可以迴避的事都去做。不過,如果不去正視不可以迴避的事,就無法前進。
「……不會吧?」
咲太朝大海盡情地伸了一個懶腰。
「結束之後會陪你繼續約會,在旁邊等一下吧。」
「沒問題嗎?」
「……」
「難得有這個機會,我要不要拜會一下呢……」
她滔滔不絕地這麼說。
那副模樣酷似麻衣,讓咲太嚇了一跳。
「我沒有叫麻衣的女兒,別開玩笑了。」
——五月二十五日(日)下午五點到七里濱沙灘
「這是我自己決定的事……何況,那個人好像已經來了。」
「這樣啊。」
「這樣啊。所以這位梓川咲太同學有什麼事?我很忙的。」
「麻衣小姐。」
麻衣的母親視線遊移不定。在咲太眼中,她環視兩側的動作像在尋找約見的對象。
「!」
「那麼,是哪一位有事找我?」
咲太感覺到站在麻衣母親身後的麻衣視線。
世間的事情分成這兩種。
「我的原則是『不做不想做的事』。」
麻衣的母親眼中沒有一絲虛假。
連咲太這裏都聽得見她的聲音。
他看到收件人才明白。
咲太以視線示意國道134號旁的峯原高中校舍。
麻衣母親一步步走向駐足的麻衣。距離剩下十步左右。
麻衣的母親從手提包裏取出手機,將畫面朝向咲太。
修長高䠷,給人還年輕的印象,至少不像是有個高三女兒的媽媽。看見她的咲太想起班上同學說過「麻衣是她媽媽在二十歲時生的」這個傳聞。
「要見她嗎?」
「……」
麻衣的母親就是因爲收到郵件纔會來到這裏。即使看不見麻衣,這個事實也肯定沒變。
麻衣母親只有稍微放慢速度,沒有停下腳步,似乎也沒回應麻衣。
宛如沒看見麻衣的身影……
麻衣嚴肅地一瞪,咲太舉起雙手錶示投降。
過於乾脆地經過。
這樣的話,咲太只想得到是心態問題。算是一種了斷吧……
咲太遠離海岸線,坐在被衝到沙灘上的流木上。
也有些事不可以迴避。
「……爲什麼?」
咲太不曉得麻衣爲什麼要給他看這封郵件。
距離約五公尺時,她似乎確信某件事,投以不悅的情緒。
有些事可以迴避。
咲太在內心大喊「拜託別這樣」。
「是的。」
有種討厭的預感。
「是誰在開玩笑啊!」
「這句話,應該還有後續吧?」
就是今天。再過五分鐘就是下午五點。
「停止活動的時候,我和那個人的經紀公司合約也同時終止,所以沒問題。」
和咲太熔岩般的激動情緒相反,麻衣母親的態度愈來愈冰冷。
而且即使麻衣就在面前,她也沒有要停下來的徵兆。
換句話說,這是麻衣寫給母親的信。而且手機畫面顯示這封郵件已經寄出,寄出日期是說好要約會的那一天,麻衣告訴咲太要回到演藝圈的那一天。似乎是和咲太道別之後寄的。
「方便再說一次嗎?是誰找我過來的?」
「是~~」
她這麼說了。
咲太徑自這麼說。
「是麻衣小姐喔,你知道吧?」
這一瞬間,麻衣母親從麻衣身旁經過。
「是你的女兒吧!」
「怎麼可能。你說這什麼……」
「啊,難道是還有演藝經紀公司的合約問題?」
「……」
如果傳聞是真的,那她還不到四十歲。雖然就咲太看來依然是阿姨,卻完全沒有「母親」的感覺。亮色套裝令這種印象更加強烈。
咲太刻意直接詢問。
咲太立刻掌握到矛盾的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揪心般的痛楚竄過身體。
然而,麻衣的母親再度直接經過她身旁。被留下來的麻衣雙手無力地垂下。
「爲什麼叫我到這種地方?你是誰?看起來是高中生,但我們素昧平生吧?」
該字段寫着「經紀人」。
這句話來自從一旁窺探的麻衣。
看不見麻衣的這個母親當然聽不到這個聲音。
郵件內容和麻衣剛纔拿給咲太看的一模一樣。
——五月二十五日(日)下午五點到七里濱沙灘
寄件人字段確實寫着「麻衣」,沒有任何奇怪的地方。麻衣的母親卻說:
「寄件人不詳。不過,我記得特地將這個行程寫進手冊,而且是勉強擠出時間赴約……這是怎麼回事?」
咲太纔想問這個問題。上頭明明確實寫着「麻衣」,但麻衣的母親似乎看不見這兩個字。
從這段對話可以知道,至少在她三天前收到郵件的時候,知道寄件人是親生女兒麻衣。正因如此才硬是擠出空檔,安排時間來到這裏。
然而,在這天來臨前的某個時候,麻衣的母親忘了麻衣。不只是看不見與聽不到……而是完全忘記。
雖然難以置信,但是麻衣母親的態度非得這樣解釋。
「有這種荒唐事?」
內心的想法下意識地脫口而出,聲音空虛又不帶情感,連自己聽到都毛骨悚然。
「怎麼可以有這種荒唐事?」
第二句是對麻衣的母親說的。
「這種自薦很有趣,但終究太不合常理了。出社會歷練一下再重新來過吧。」
麻衣的母親轉過身,沿着原路回去。
「明明是母親!」
「……」
麻衣的母親沒回頭,也沒停下腳步。
「爲什麼可以忘記女兒啊!」
感覺有希望。
「對不起。」
「手會痛,放開我。」
『居然接到你的愛的聯機,看來今天是特別的一天。』
直到剛纔,咲太都以爲只是他人看不見她的身影、聽不到她的聲音。咲太如此認定。麻衣自己肯定也是如此。
「走吧。」
低下頭的麻衣肩膀微微顫抖就是最好的證據。
咲太聽到文香的反應,內心「喔」了一聲。
「那麼,請問……照片那件事……」
「抱歉在百忙之中打擾你了,再見。」
麻衣發出沒有感情的笑聲。
咲太趁着自己還能保持冷靜時結束通話。
「我是梓川咲太。」
『當然是跟你啊?怎麼了……你還好嗎?』
咲太看着她的背影,內心吱嘎作響。
「真的很對不起。」
愈想愈只有不祥的預感。
「對不起。」
咲太與麻衣走到通學時利用的七里濱車站,早早搭電車返回。並不是特別討論過要這麼做,兩人的雙腳自然踏上歸途。
——不認識。
語氣突然變得有些開朗,音調確實提高了一階。
隨即身體擅自動了。
途中,咲太向觀光的大叔與阿姨、當地的小學生與老先生搭話。當然是爲了詢問「櫻島麻衣」的事。他對十幾人問了相同的問題,得到的也盡是相同的回答。
「明明比我小卻這麼囂張。」
不用多久,這個懷疑就轉變成了確信。
「……」
咲太見狀,發現麻衣也懷疑相同的事。
4
文香很乾脆地換了話題。看來「不聽自己不想聽的事」是她的原則。
麻衣的聲音聽來像是隨時會哭出來,咲太全身寒毛直豎,察覺到自己正在麻衣的傷口上灑鹽,便閉口不語。
「是關於櫻島麻衣小姐的事。」
「……」
不知道是從何時開始。或許是從看不見的時候開始,或許是從別的時候開始。
「你跟誰說好的?」
「講得好像你以外的人都忘記我了。」
即使如此,咲太還是想相信。前往這裏以外的某個遙遠城市,那邊的人都認識麻衣、看得見麻衣,會指着她說:「那個人是不是櫻島麻衣?」咲太想這樣相信。目前還想相信。
他放回話筒。手異常沉重。
——或許不只是母親,其他人記憶中的麻衣也會消失。
即使如此,咲太內心某處依然抱持期待,希望只是湊巧連續問到不認識麻衣的人。然而這一絲希望也立刻斷絕。
沒有任何人說自己認識麻衣,也完全沒有人看得見麻衣。
抵達藤澤站之後,咲太打公用電話聯絡女播報員南條文香。將上次拿到的名片留在錢包裏是正確的。
『不是說好不公開了嗎?我記得喔,我會守約。』
「確認之後呢?知道你以外的人都看不見,知道你以外的人都忘了我,又能怎麼樣?」
「……算了。」
咲太再度詢問。
「……」
「今天謝謝你。再見。」
麻衣微微抬頭。
這樣下去,或許再也見不到她。咲太受到這份焦躁驅使。
電話接通了。聲音有點客氣。
「我沒事,不好意思。我擔心照片的事,不小心胡言亂語了。」
以一如往常的凜然腳步逐漸遠離。
麻衣淡然道別之後轉過身。她不躊躇也不遲疑,筆直踏上歸途。
這或許是天大的誤解。他們至此才面對這個事實。
「畢竟是難得的約會。」
『沒興趣和大姊姊培養危險關係?我非常歡迎玩火耶。』
「算了啦……」
大概是一開始就不期待吧,麻衣只簡短說了句感想「這樣啊」,臉上沒表露任何情緒。
「……囂張。」
『喂?』
「完全沒有愛情喔。」
「……求求你,別再說了。」
『那個人是誰?』
咲太追過去,抓住麻衣的手腕。
『所以,怎麼了?』
「至少在這段時間,我會一直陪着你。」
『喂?』
『不認識。她是誰?』
「走去哪裏?」
咲太沒否定。沒能否定。現在的條件齊全得令人這麼認爲。而且正因爲麻衣也這麼認爲,纔會講出剛纔那句話吧。
麻衣的眼神不安地動搖。
咲太察覺到自己太用力,連忙鬆手。
「爲什麼!」
『我真沒信用耶~~』
「咲太……」
麻衣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她注視着不遠處的地面。
「或許某處還有人記得你。」
「……」
「!」
因爲不只是看不見、聽不到……麻衣的存在本身,從母親的記憶中消失得乾乾淨淨……
麻衣輕聲說了。
麻衣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不可能沒感到不安。肯定不安到無以復加的地步,肯定差點被不安的情緒壓垮。不清楚正在發生什麼事,也不知道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明明不知道明天會變得如何,卻要回到沒人等待的孤單住處,絕對不可能不害怕。
然而,文香接下來的話語使得這份期待脆弱地粉碎。
咲太繼續朝麻衣的母親背影宣泄所有情緒。
「……」
『哎呀……』
「……」
咲太與麻衣或許一無所知。
「麻衣小姐,等一下!」
「你不認識櫻島麻衣這個人嗎?」
「去確認吧。」
「應該說,我還想繼續和你在一起。」
「……不,沒關係。」
『怎麼突然這樣問?』
「不是大姊姊,是阿姨纔對吧?」
只是,如果麻衣真的從他人的記憶中消失……
咲太當成交易讓她拍的胸口傷痕的照片。至少那張照片肯定還在文香手上,而且文香和麻衣說好了不公開照片,代價是有權獨家採訪麻衣迴歸演藝圈的新聞……
感覺一半是擔心,一半是對狀況有異的咲太感興趣。咲太覺得最好別再說下去,不然可能會招惹無謂的麻煩。
咲太緩緩轉身,對等在身後的麻衣搖頭。
「我還沒說完!」
「對不起。」
「光是道歉,我不會原諒你。」
「對不起。」
簡短的拌嘴到此停頓。
接下來是將近一分鐘的沉默。
「……好吧。」
麻衣輕聲回應。
「嗯?」
「既然還不想讓我回去,我就陪你繼續約會吧。」
麻衣抬起頭,惡作劇地以指尖按了咲太的鼻頭。
不知何時,麻衣不再發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