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們的回憶
《青春豬頭少年》 · 鴨志田一 · 2.2萬 字
1
從藤澤站搭乘東海道線的下行電車將近一小時,往西約五十公里遠。漆着橙色與綠色線條的銀色電車,載着咲太與麻衣離開神奈川縣,抵達靜岡縣的知名溫泉鄉——熱海。
時間是晚上七點。
總之現在必須確認。
確認麻衣身上發生了什麼事……
誰看得見她?誰記得她?
原本以爲只是以麻衣爲中心產生的思春期症候羣,究竟以何種規模折磨着麻衣?必須確認這一點。
至少在來到這裏的途中,兩人在茅崎與小田原下車、站在站臺時,沒人看見麻衣。
咲太找幾個人搭話,詢問關於麻衣的事,卻只得到「啊?」、「那是誰?」、「不認識」或「最近的孩子我不熟」之類的反應,和抵達熱海車站隨即問到的回應沒有兩樣……
大家真的都忘了「櫻島麻衣」。應該說彷彿打從一開始就不認識。
麻衣面無表情地看着衆人的反應。將驚訝、悲傷與恐懼都吞進肚子裏,如同毫無漣漪的水面般平靜。
站在熱海站站臺的咲太仰望發車時間的電子公佈欄。
即使同樣是東海道本線,要前往下一個車站還是得轉車。剛纔搭的電車終點站是熱海。
咲太確認開往島田的電車將在七點十一分進站,但他完全不知道島田在哪個縣的哪裏……查閱路線圖,總之確定是繼續往靜岡縣西方前進,這樣就夠了。
六分鐘之後發車,還有一點時間。
「我打電話給妹妹。」
咲太只對麻衣這麼說完,就跑到商店旁邊的公用電話,準備好零錢,拿起話筒。撥打電話號碼之後,話筒響起鈴聲。
不久,切換到語音留言模式。
「楓,是我。」
除了咲太,楓絕對不接別人打來的電話,所以咲太總是像這樣先留言。
『喂,我是楓。』
楓回以過於乾脆否定的話語。
「我去洗澡。」
麻衣的視線回到窗外,手指滑進咲太的手指之間。
「哪裏扭曲不老實了?」
『啊,咦?哥哥!』
多虧這樣,即使輕聲細語也聽得很清楚。
咲太說到這裏,鼓起勇氣握住麻衣的手。
彼此不發一語,大概經過了十分鐘。
離開熱海的電車沿着太平洋這一側繼續西進。兩人途中在島田站與豐橋站轉車。離開靜岡縣進入愛知縣,從愛知縣前往岐阜縣,移動了數百公里。
「看得見喔。」
不經意從南門離開車站,走到公車站時停下腳步。原本擔心要是這一站什麼都沒有該怎麼辦,不過車站大樓與商業設施林立於四周,很有市中心的樣子。看來今晚至少找得到落腳處。
咲太與麻衣並肩坐在四人座的空位。
「櫻島麻衣。神奈川縣立峯原高中三年級。以童星身分在演藝圈出道,總之,在各方面大展長才。」
「不認識就算了。今天晚餐忍耐一下,喫廚房櫃子裏的泡麪吧,隨便挑你愛喫的。也要記得喂那須野喫飯喔。還有,睡前好好刷牙。我會再打電話給你。那麼,晚安。」
但還是順利入住了。咲太先支付一晚的住宿費,以免奇怪的質疑加深。
「『各方面』是什麼意思?」
兩人要是不說話,電車行駛的聲音就會填補空檔。外面當然黑漆漆的,無法享受窗外的風景。即使如此,麻衣依然將手肘撐在車窗下方的小桌子,看着陌生土地的景色。
咲太與麻衣搭乘停靠在第二月臺開往島田的電車。
「太好了,還沒睡嗎?」
這個房間是單人房,裏面有一張牀、聊勝於無的梳妝檯兼桌子,以及搭配的椅子。此外就是十九吋電視與小冰箱,還有一個熱水瓶。
車輪與鐵軌的軋轢聲、鐵軌連接處產生的震動。人煙逐漸稀少,相對的,這些聲音聽起來逐漸像是搖籃曲。
「在岐阜縣,這裏是人口僅次於岐阜市的城市喔。」
經過各方面的考慮,咲太決定選擇最保險的方式,投宿站前的商務旅館。
「……真拿你沒辦法。」
「很清楚。」
直到電車進站,咲太與麻衣握着的手都沒分開。
「麻衣小姐,走吧。」
2
咲太無法立刻回話。他微微咬住下脣,等待心情變平靜。
「明明不安,卻將不安藏在心裏。」
「抱歉,我今天沒辦法回去。」
「我沒準你握。」
坦白說,很小。牀佔據室內的七成空間。
「什麼事?」
咲太也嘗試一次當成練習。該怎麼說,沒有手感所以不太暢快,沒有開門的感覺。不過如麻衣所說,房門確實開啓了。
她就這麼從坐姿放鬆倒在牀上。終究是累了吧。雖然幾乎只有搭車,但咲太也因爲舟車勞頓而精疲力盡,倦怠的疲勞感擴散到全身。
約會時一直吹七里濱海岸的海風,所以想衝個澡。感覺皮膚黏黏的,衣服有海水味。
下車來到大垣站的站臺時,是日曆早已翻頁的零點四十分左右。
終於,車內廣播告知下一站是終點站大垣。
「我超愛水質好的地方。」
「聽得到聲音嗎?」
感覺難爲情,而且心跳加速。
「記得我嗎?」
因爲這樣可以體會到本應共同擁有的記憶消失了。只在這一瞬間,咲太也一起成爲當事人,真實感完全不一樣。
房間在走廊盡頭。601號房。
「插進去再抽出來就好。」
咲太心不在焉地聽着楓的回應。自己熟悉的人以這種方式將現實擺在眼前,果然不好受。南條文香那時也是這樣,比起聽到素昧平生的人說「不認識」更令人震撼。
咲太朝話筒這麼說。
「也對。」
「我在說大垣市。」
「你在說什麼?」
「楓,之前來家裏那個叫櫻島麻衣的姊姊,你記得嗎?」
「一般都是這樣吧。」
其實咲太的想法也一樣。
「……」
「就是……」
「喔。」
「……」
大叔看不見麻衣,所以麻衣想住房也無從登記。咲太原本想問她是否方便一起住,但是沒這個必要。麻衣快步走向電梯間。
十指相扣。
咲太不用看楓的表情也能想象她已經鼓起了臉頰。
「看得見我嗎?」
映在玻璃上的麻衣雙眼看着面向側邊的咲太。
楓還沒喊完,十圓的額度就用盡了,通話結束。
這段期間,咲太向陌生土地的人們詢問麻衣的事,但還是沒有任何人知道「櫻島麻衣」這個人,也沒人看見麻衣。
麻衣有些喫驚般揚起眉毛,看向被握住的手。
「咲太。」
看手機的麻衣突然這麼說。
說出這句話的麻衣側臉看起來有點害羞,同時也像是看見咲太喫驚的模樣而感到愉快。
『那個人是誰啊?』
「下不爲例喔。」
然後,兩人現在坐在開往大垣的電車上。
麻衣坐在牀邊,以遙控器打開電視,脫掉靴子,晃着雙腿轉檯一輪之後早早關掉。
同一節車廂上幾乎沒有其他乘客,只有三人坐在稍遠的座位上,心情上感覺跟與麻衣獨處沒兩樣。
問題是要在哪裏過夜。如果只有咲太一人,拿漫咖當旅館也沒問題,但他不忍心帶着麻衣去那種地方,而且麻衣剛纔下車的時候說「我想洗澡」,大概是在提醒咲太吧。
『我不認識那種人。』
『咦?』
「……」
楓發出「唔~~」的聲音,像是在喫醋。
「……」
「上面還說那裏的地下水很豐沛。」
確認麻衣存在感的計劃,今天恐怕只能進行到這裏了。咲太知道抵達終點站的時候,已經是凌晨過後的時間。每次進站,乘客就會減少。
「好小!」
『現在才七點喔。』
『是……是什麼事?』
詢問站員是否認識麻衣,得到「不,我不認識」的回答之後走出驗票閘口。
詢問是否有空房時,櫃檯大叔投以質疑的目光。幾乎沒帶任何東西的高中生在深夜前來投宿,他這個反應是理所當然。
「因爲童年在演藝圈這種地方度過,所以性格扭曲不老實。」
麻衣緩緩起身。
咲太瞬間語塞。但他立刻覺得應該告訴楓。
「請便請便。」
電車也即將發車。
搭乘停在一樓的電梯,前往六樓。
「我覺得我應該可以稍微領一點獎賞吧?」
「我想握。」
咲太不太清楚房卡的用法而歪過腦袋時,麻衣伸手幫忙開門。
『怎麼了?』
「我有事要出一趟遠門。」
「別偷看喔。」
「放心,我光是聽蓮蓬頭的水聲就可以配三碗飯。」
「……」
麻衣默默筆直指向房門,示意要咲太出去。
「我覺得讓年紀小的男生只聽蓮蓬頭的水聲而心癢難耐,是從容成熟女性的品味。」
「我……我當然知道啊!」
麻衣輕哼一聲,有如打從一開始就要這麼做。
「相對的,不可以一個人做怪事哦。」
「怪事?」
咲太明明知道卻裝傻。
「怪……怪事就是怪事啦!笨蛋,不理你了!」
麻衣撇頭轉身前往浴室。門「砰」一聲關上,聽聲音就知道確實鎖上了。
「剛纔那樣超可愛耶……」
不久,蓮蓬頭的水聲響遍室內。
咲太聽着水聲,檢視室內設置的電話。看來確實可以打外線電話。
咲太拿起話筒,撥打唯一記得的朋友手機號碼。
第三聲鈴聲沒響完就結束,傳來熟悉的人聲。
『你以爲現在幾點了?』
佑真的第一句話聽起來很困。
「一點十六分。」
「等一下,告訴我雙葉的手機號碼。」
『原來如此。』
『不,我認識啊。』
「一點十九分。」
她只說了這句話,然後發出像是稍微思索的嘆息。
『這麼一來,原因或許在學校。我是這麼猜的。』
咲太聽着理央的推理,察覺這股突兀感的真相。
老實說,咲太也很擔心。完全看不見未來。上次出現這種恐懼,是楓出現思春期症候羣的那時候。目前連自己該對抗什麼都不曉得,這是很恐怖的事。
「咦?雙葉?你生氣了?」
「你睡了?」
「希望你幫我思考這種事的成因,找出解決的方法。」
和佑真結束通話。
『那麼是炫耀?』
「知道了。晚安。」
「原來如此。」
『就我目前大致思考的結論,我、你以及國見的共通點只有學校。』
『剛纔那番話聽起來只像在曬恩愛。在這種時間講這個真沒常識。』
『嗯,我放心了。下次請我喫午餐喔,也要請雙葉。』
『就算這樣,我上次也說過,我個人否定思春期症候羣的存在。』
『咲太,你現在要打給她對吧?』
『你明天會上學嗎?』
「……你可能猜對了。」
『二十一分。你的時鐘慢了。』
剛纔……佑真說了什麼?
「所以我纔會問啊。」
牀頭的時鐘告知現在時刻。
「……就是這樣。」
「我知道。因爲不合邏輯對吧?」
『你真亂來耶。』
咲太花了約二十分鐘,向理央說明麻衣身上發生的所有現象。不加入臆測,將看見的一切據實以告。理央不時插嘴確認,不過在聽完咲太說明之前,始終擔任聽衆的角色。
這裏是商務旅館,真希望時鐘可以調準。
「就是因爲發生這種蠢事,我纔會在這種蠢時間打電話給你。」
咲太不知道原因。雖然完全不知道,卻以這種意外的形式找到了一個他想找的人。喜悅、驚訝與困惑的心情,使得心臟跳得幾乎發疼。
『看來你又插手管棘手的事了。』
爲什麼這時候會提到佑真?
「啊,這樣啊。」
『我要怎麼做?』
『國見之前說過喔。』
「雙葉,你也記得櫻島學姊吧?你認識她吧?」
『我根本不想聽的梓川愛情故事。』
咲太不經意想起一件事。今天……其實日期已經是昨天了,總之就是在約會的會合地點發生的那件事。和迷路女童一起遇見的女高中生——古賀朋繪。
「放心吧,我也這麼認爲。」
理央輕嘆一口氣。
即使如此,她也沒將咲太視爲騙子,因爲她看過發生在楓身上的現象與傷,也看過留在咲太胸前的爪痕。「雖然不合邏輯,但相信你的說法在各方面比較說得通。」理央當時是這麼說的。
『你的可愛妹妹應該不可能在這種時間洗澡,而且看來電顯示就知道,這通電話不是從你家打來的。』
「謝謝,你真的幫了大忙。」
她這麼說了。
「喂,你把我說的當成什麼了?」
「沒那種事。」
佑真似乎清醒多了。他一邊嘀咕抱怨,一邊告訴咲太雙葉理央的手機號碼。咲太抄在桌上的便條紙上。
『……』
「我也不是在曬恩愛。」
『哎,是可以啦。』
『沒想到你和櫻島學姊的關係進展到這種程度,嚇了我一跳。』
『嗯,晚安……』
「……你居然知道。」
『另一邊傳來的蓮蓬頭的水聲,是櫻島學姊吧?』
佑真還沒清醒的聲音緩緩撼動咲太的大腦。
『啊?那當然吧?』
「啊?」
「你啊……」
「也對,你應該不認識。」
『梓川的優點,在於說得出「謝謝」、「對不起」以及「幫我」。』
『不可能有人不認識那個名人。你是蠢蛋嗎?』
『知道了。我會盡量思考,別太期待。』
『對。』
或許咲太將來也會看不見麻衣,聽不見麻衣的聲音,忘記麻衣。這是咲太最害怕的事。
「哎,話是這麼說……但你仔細想想,我和那個『櫻島麻衣』在一起。從這個事實來看,就算別人看不見她或是她從大家的記憶中消失,也沒什麼好奇怪吧?」
咲太說完之後,理央暫時沉默。接着……
咲太掩飾害羞的這句話被理央哼笑帶過。
接着,咲太打電話給理央。電話立刻接通。「我是梓川。」咲太這麼說了。
『話雖如此,這也太神奇了。』
『好吧。我就聽聽蠢梓川要說什麼蠢事吧。』
「現在方便嗎?不過就算不方便,也希望你陪我商量一下。」
『所以,你期待我做些什麼?』
『就說了,我當然認識啊。』
這是當然的,因爲咲太完全沒說謊。他離開家鄉就讀峯原高中的隱情和楓的思春期症候羣有關。不然咲太應該會正常就讀當地的高中,也不會遇見牧之原翔子,甚至沒機會知道峯原高中這所學校。
『你以爲現在幾點?』
咲太是當成玩笑話這麼說,理央卻率直地認同。
「不到棘手的程度。」
「你認識櫻島學姊嗎?櫻島麻衣學姊!」
「國見!」
「先問一下,你記得櫻島麻衣學姊嗎?」
『唔喔,別忽然鬼叫啦。』
『只有這件事?那我要睡了。』
咲太出言確認。
咲太即使被她過於犀利的指摘嚇了一跳,依然有種強烈的突兀感。
理央的聲音意外清醒,聽起來不太高興,或許還沒睡。
咲太不認爲理央會毫無意義詢問明天的行程。
『我當然知道這種事。』
「我現在在叫做大垣的地方,早上應該去不了。你爲什麼這麼問?」
「因爲我很拼命,所以也會亂來。」
「我只會對國見跟你這麼說喔。」
「我不記得我是找你商量這件事。」
『社團活動加打工,疲累的我一直熟睡到剛剛。』
咲太反射性附和。
在車站再度撞見的時候,朋繪看得見麻衣,她的朋友們也看得見麻衣。
『我覺得雙葉會罵你沒常識喔。』
「不,我要期待。」
『啊,說得也是。』
理央嫌煩似的這麼說。
『我說啊……』
「發生緊急狀況,幫個忙吧。」
應該不可能記得吧。咲太抱持這種想法。因爲今天他拿麻衣的事問過幾十人……搞不好將近一百人,卻沒聽到想要的回答。
「來到這種地方卻是白跑一趟嗎……」
咲太如此心想,向理央補充說明朋繪與她朋友的事。
『至少這成爲掌握現狀的情報,所以你沒有白跑一趟喔。畢竟多虧這樣,才推測出原因可能在峯原高中。』
「這樣啊……那就好。明天我會去學校,不過可能中午纔會到吧。抱歉這麼晚打擾你。」
『真的是打擾我了。』
理央忍着呵欠掛斷電話,咲太也放下話筒。
咲太察覺自己無謂地一直站着,便一屁股坐在牀邊。
不知何時,蓮蓬頭的水聲停止了。大概是專心跟理央講電話纔沒發現吧。
「唔哇~~太可惜了!」
說出這句後悔時,浴室門稍微開啓,頭上包毛巾的麻衣從門縫探出頭。若隱若現的出浴香肩染上紅暈,冒着蒸氣。
「內衣怎麼辦?」
「啊?」
「衣服繼續穿沒關係,但我不要再穿一樣的襪子跟內衣。」
「我幫你洗吧?」
「那我寧願死。」
「如果是麻衣小姐的內衣,就算髒掉我也不在意。」
「沒……沒髒啦!」
「髒一點反而更有價值啊。」
「給我離這種變態想法遠一點。」
麻衣取下包着頭的毛巾扔向咲太,毛巾直接打在他臉上。之所以忘記躲開,是因爲咲太爲麻衣溼潤的秀髮着迷。
「我去的是便利商店耶。」
在這種狀況,幸好別人看不見麻衣。如果是一男一女會增加無謂的臆測,或許警察會來關切。不過根本來說,如果別人看得見麻衣,他們就不需要來到這種地方了……
「基本上,穿男生選的內衣褲不是很色嗎?」
「我還有一點錢。」
麻衣刻意踩響腳步聲前進,有如部隊行軍。
咲太以這句話掩飾害羞,麻衣回答「真愛撒嬌」哼笑帶過。
「你明明知道不是這樣,卻講這種話想吸引我注意?」
「也要爲今天的事道謝……只限一次喔。」
「那不是我自己去的,只是被帶去。」
「有圍浴巾。」
一進入便利商店,就傳來男店員「歡迎光臨~~」懶散的問候。店裏沒有其他客人,另一個店員抓準這個機會整理零食貨架。
「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真的不會忘記?」
和這番話相反,麻衣轉過頭去。雖然昏暗看不清楚,但她或許臉紅了。
「不過,今天得先挑內衣褲纔行。」
「這是炫耀?」
「這不是你發明的嗎?」
「……咲太。」
「那麼,我出去一趟。」
麻衣似乎打從心底感到無奈。
「我也沒想到會和那位櫻島麻衣來到這麼遠的城市。」
「是~~」
「回去之後扔掉吧。」
「等一下,我也去。」
不過,沒躲開是對的。大概是洗髮精的味道吧,毛巾洋溢着芳香。
自力來到這裏,當然也得自力回去。這種緊張感很令人開心。
「你應該爲了拍連續劇或電影,去過各種地方吧?」
「……」
沒有決定目的地,總之挑選前往遠方的電車。爲了尋找看得見麻衣的人,爲了尋找記得麻衣的人……
「拍戲的時候,其他時間都一直待在飯店。明明是陌生的城市,住在這裏的人們卻都認識我,所以我不想出去閒晃。」
咲太曾經全家出遊,前往比大垣更遠的沖繩;國中的校外教學去過比這裏遠一點的京都;小學時是去日光。此外也在學校舉辦的遠足造訪過許多地方,卻沒有「自己去」的感覺。
「你一臉正經講這什麼話?」
兩人自然走向該處。
完全是斷定的語氣。不過這是事實,所以沒關係……
咲太與麻衣避開櫃檯,從後門離開旅館。高中生獨自旅行終究很顯眼,登記入住時受到的那種疑惑視線最好儘量避免。
麻衣輕嘆口氣。
「那套衣服,你還留着對吧?」
「只不過是幫比我小的男生滿足慾望,算不了什麼。」
大概是因爲在狹小的浴室穿衣服,麻衣講話停頓時會發出「嗯」的聲音,好撩人。
爭執沒有交集,兩人抵達了便利商店。
「感覺你會買很誇張的回來。」
如麻衣所說,是被帶去的。
「我絕對不會讓你挑。」
「用來做奇怪的事是嗎……」
「不準玩食物。」
麻衣的眼神在笑,一副「我都看透了」的樣子。
「被發現了嗎?」
咲太以清楚的意志刻意說出這句話。不能迴避。實際上,麻衣正從衆人的記憶中消失。
「真麻煩的客人呢。」
「麻衣小姐的兔女郎打扮清楚烙印在我的腦海。」
「很光榮吧?」
楓是走不出家門的愛家少女,所以衣服與貼身衣物都是咲太買的。
「可以嗎?」
肯定只有賣樸素的款式。
她將雙手放在身後,看着夜深人靜的街景。臉龐看來似乎挺開心的。
夜晚在無人的路上默默走了一陣子,麻衣輕聲這麼說了。
「如果願意穿便利商店賣的內衣褲,那我去買吧。畢竟我也想換。」
「意思是怪我嗎?」
「我幫妹妹買生理用品買久了,感覺就麻痹了。現在甚至有餘力享受女店員的反應。」
「……要是忘記呢?」
「我覺得以客氣的角度來看,肯定也有一半是因爲你喔。」
「嗯?」
「當然。」
「咦~~」
「……真的?」
即使如此,咲太依然不死心地注視着她。
所以,咲太再度強調一次:
現在,咲太與麻衣正在進行一場小小的冒險。除去思春期症候羣的要素,這也是異於日常的處境。是這種「第一次」的開心。
麻衣縮回頭,關上浴室的門,接着傳來上鎖的聲音。該說她徹底警戒嗎?看來她完全不信任咲太。
麻衣只有嘴角露出微笑,沒有繼續搭腔。
「……」
所以,咲太或許也和麻衣的心情一樣開心。在藤澤站跳上東海道線電車的瞬間,或許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亢奮感。
咲太確認兩側的道路,距離車站約五十公尺處看得到高掛綠色招牌的便利商店燈光。
不久,從浴室傳出的聲音變成吹風機的噪音。
「習慣了?」
「什麼事?」
結果,麻衣讓咲太等了十幾分鍾才終於出來。
「我就用鼻子喫Pocky。」
「總覺得好神奇。」
「嗯?啊,或許吧。但我習慣了。」
咲太拿起沒什麼錢的錢包給麻衣看。從藤澤車站出發的時候,咲太在便利商店提款機領出所有打工的薪水。總共是五萬圓多一點,目前還有餘力購買便利商店一條五百圓的內褲。
「只是妄想沒關係吧?」
「我不是那個意思……男生買那種東西會不好意思吧?」
麻衣大概是聽不懂意思,露出呆愣的表情。
「啊~~這我懂。」
「現在居然像這樣待在陌生的城市。」
「好了,走吧。」
「謝謝。」
「麻衣小姐現在沒穿內衣褲?」
結果,麻衣即使有點害羞,還是妥協了。
動搖的雙眼像在試探咲太似的訴說。
「我還沒用過。」
「不過,和我一起走在陌生城市的人居然是比我小的男生,這是我覺得最神奇的事。」
「喔喔……」
咲太說着起身,伸手確認口袋裏的錢包。
「和漂亮學姊住旅館,叫我別興奮纔是強人所難。」
「交給我不就好了?」
「咦什麼咦?」
「絕對不會忘記。」
麻衣不發一語。
「麻衣小姐再穿一次之後再丟掉吧?」
「不準胡思亂想自得其樂。」
「你爲什麼這麼色?」
要找的生活用品排列在入口附近的架子。咲太拿着購物籃,和麻衣站在架子前面。
襪子、T恤、毛巾、褲襪。主要目標內褲與小可愛當然也一應俱全。
咲太平常沒機會仔細看所以不曉得,不過商品比想象中還要齊全。每樣單品都折得很小,裝進塑料盒方便拿取。
女用貼身衣物是內褲與小可愛兩種,尺寸是S與M,有黑色與粉紅色可以選擇。
麻衣毫不猶豫地拿起黑色內褲與黑色小可愛,放進購物籃。最後還追加襪子。
「粉紅色比較好耶~~」
「又不是穿給你看的,哪種都可以吧?」
「唔哇~~超想看。」
「說蠢話會變成蠢蛋喔。」
麻衣忍着呵欠,快步走向飲料區。
堅持這種事也沒用,所以咲太將自己要穿的四角褲、T恤與襪子放進籃子,追上麻衣。
「不過,黑色也不錯。」
「你剛纔說什麼?」
「沒事~~」
回到旅館,兩人先默默地將連同換洗衣物一起買的飯糰與三明治裝進肚子裏。雖然搭車時喫過東西,但那是差不多四小時之前的事,所以肚子餓了。
簡單用餐之後,咲太去洗澡。
「天亮就回去。」
洗完澡出來時,他對麻衣這麼說。
麻衣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卻像是可以接受的樣子。
「畢竟會擔心妹妹吧。」
「……」
兩人不說話之後,空調震動聲與浴室換氣扇的聲音支配室內。外面沒有車輛行駛的噪音,隔壁房間也沒有聲音。
「難度真高。請問爲難我很好玩嗎?」
「……都決定要回到演藝圈了,我現在不是消失的時候。」
「或許原因在學校。」
「摸屁股呢?」
「真有自信。」
「……真的?」
「拜託不要講得好像我騙了你。」
「是讚不絕口。」
「你說呢?」
咲太立刻回答。
「好窄。」
「我應該會從背後緊抱着你,在你耳際輕聲說『不會有事的』這樣。」
「啊,說得也是。」
「要不要趁現在請你簽名呢……」
「咲太。」
「什麼事?」
「我想睡在麻衣小姐旁邊。」
事實上,麻衣雙眼出現警戒之色。
狹窄的單人房裏,咲太只感受到自己與麻衣的氣息。
「我發誓。」
她這麼說了。
「好玩的話題。」
咲太連忙改口。
麻衣空出半張牀,咲太鑽進那個空間。由於是麻衣剛纔坐的地方,所以很溫暖。
「講點話吧。」
「……」
「不是要睡了嗎?」
「真的?」
「地板?浴室?請千萬別叫我睡走廊,不然我應該會被旅館員工罵。」
「我的簽名現在就很有價值喔。」
「我要睡了,晚安。」
她轉身背對咲太。
「想演連續劇,也想拍電影……還想參加舞臺劇的演出。想要和我覺得很厲害的導演、演員與工作人員一起創造一部好作品,感受『啊~~我活在世間』的感覺。」
「你想睡走廊?」
咲太感到驚訝,卻不慌張。
「哎,不過呆呆被帶進旅館的我也有錯。」
咲太一轉頭,就和同樣轉身的麻衣四目相對。麻衣的臉蛋近在咫尺,近得即使光線昏暗,依然可以細數每根直挺的睫毛……
反覆眨眼。麻衣的呼吸聲微微刺激鼓膜。
「當然不行吧。」
「是喔……」
「不好玩卻擺出這種態度,太過分了吧?」
「你不是被我整得很開心嗎?」
「明知如此還玩弄我,麻衣小姐從骨子裏就是女王大人呢。」
她思索片刻之後這麼問。
咲太出言消遣。麻衣沒生氣、沒爲難,也沒害羞,只像是覺得有趣般笑了。
「這是稱讚?」
「你願意發誓什麼都不會做嗎?」
麻衣面不改色地這樣回答。
「如果只是睡在旁邊,我就準你睡牀上。」
咲太打算乖乖睡覺。
「麻衣小姐慾求不滿?」
「那就好……不過,原來如此。還有其他人記得我啊。」
「只是因爲你是被虐狂的體質,我纔不得已給你獎賞喔。」
秀髮柔順滑動,露出潔白的頸子。繼續看下去可能會忍不住緊抱住她,所以咲太轉向另一邊,和麻衣背對背。
「再來就是進軍好萊塢了。」
「我道歉了,所以應該沒問題。」
「咲太。」
這也在所難免。單人牀上睡兩個人當然很擠,甚至沒辦法翻身。
「那麼,我絕對不說。」
漫長的沉默經過兩人之間。
麻衣嫌煩似的隨口應付。
「嘻,這也不錯。」
咲太以機器人般的語氣打馬虎眼。
「騙子。」
「我想和麻衣小姐一起睡。」
對話至此中斷。
「要講什麼?」
「……來吧。」
「欸,來接吻吧?」

咲太請教佔據牀鋪的麻衣。披着旅館罩衫代替睡衣的麻衣揚起視線看他。
麻衣的嘴脣毫無徵兆就緩緩動了。
由於是這種狀況,這句話聽起來像是有另一個意思。
麻衣也沒從咲太身上移開視線。
「……」
「那個~~我要睡哪裏?」
沒有確切的證據,卻也沒有其他線索。現在只能對此抱持期望而行動。
「我在你洗澡的時候打電話。」
「知道了。那就睡吧。」
麻衣目不轉睛地注視咲太之後,視線落在單人牀上。
「意思是要我下牀?」
此時,麻衣開口叫他。
「……」
「說得也是。」
「嗯,這是原因之一,不過我找到記得你的人了。」
她接着說出的這番話,音量小得像是在講悄悄話。
「笨蛋。」
「如果我現在一邊發抖一邊哭着說『我不想消失』,你會怎麼辦?」
「但我覺得天底下的男生被這麼漂亮的學姊欺負,都會很開心吧。」
「是峯原高中的學生,我的朋友。」
「他們兩人對我做相同的事,我想我也會原諒。」
「半夜打電話真沒常識,你會沒朋友喔。」
麻衣絲毫不信任咲太。
「咦,您哪裏不滿意嗎?」
咲太沒從麻衣身上移開視線。
只有咲太與麻衣。
「因爲你可能會趁亂摸我胸部。」
「什麼時候找到的?」
咲太看向室內設置的電話。
「真的……不是消失的時候。」
「……」
「難得認識一個比我小的囂張男生,開始期待上學了……」
「我絕對不會忘記。」
咲太就這麼和麻衣背對背,輕聲告知。
「……」
沒有回應。
「我絕對不會忘記麻衣小姐。」
「天底下真的有『絕對』嗎?」
咲太刻意忽略這個問題。
「所以,隨時都可以接吻喔。不是現在也無妨……不用急也無妨……不是我也無妨。我認爲麻衣小姐想進軍好萊塢也易如反掌,任何事都做得到。我這麼認爲。」
「……」
短暫的沉默。
「……也對。」
麻衣如此回應。
「真遺憾。剛剛是你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奪走我初吻的機會。」
「要是你先說,我就吻下去了。」
「來不及了。」
麻衣的喉頭深處發出咯咯的笑聲。
不過,笑聲立刻停止。
沒人注意麻衣,也沒人看麻衣一眼。
「沒想到這麼快就可以和麻衣小姐玩新婚遊戲,謝謝。」
麻衣就沒這麼簡單了,她首先表示要洗個澡。
這是一如往常的光景。
咲太認爲既然這樣就要趕快睡覺,但是麻衣睡在身旁,加上長途搭車的陌生疲勞感似乎嚇到身體,完全睡不着。骨子裏發熱難熬,騷擾咲太一整晚。
熬夜的打擊終究很沉重,如今睡意突然來臨。
「謝謝你沒有放棄我。」
3
「我去找雙葉。啊~~雙葉這個人是我朋友,沒有忘記你……」
不過實際上確實是女生……
麻衣注視咲太的雙眼。大概充血了。
先換好制服到樓下等的麻衣,一看到咲太忍着呵欠的模樣就這麼說。
約會遲到也還是昨天的事,卻已經逐漸化爲回憶。
「……!」
至少在昨天,咲太與理央、佑真……以及古賀朋繪跟她的朋友應該都看得見麻衣。
「有個壞消息。」
「麻衣小姐今天也好漂亮呢。」
「我逛逛校內。」
「明明實際上沒膽做任何事……」
原本只是碎片的理解,似乎要拼湊在一起了。咲太有這種預感。
「我聽到好情報了,所以下次有這個機會,我想玩各種惡作劇。」
「雙葉是姓氏。」
「……謝謝。」
調整呼吸之後,麻衣筆直注視着咲太問:
「呵啊~~」
無須思考,那正是看不見麻衣的人們做出的反應。峯原高中的學生們從以前就是這種態度,真的是從咲太入學以前就這樣……
兩人在校舍入口換好室內鞋之後,麻衣這麼說了。
咲太思考着這種事時,打了一個呵欠。
無視於麻衣而成立的這種氣氛,類似某種東西。
那模樣果然酷似思春期症候羣造成的光景。
麻衣從咲太手中搶過書包,徑自踏出腳步。
咲太又打了一個呵欠,說出真心話。
爲什麼只有咲太跟理央看得見,其他學生卻看不見麻衣、忘記麻衣?
理央一看到咲太就打呵欠,咲太也跟着打呵欠。
學生們幾乎都喫完午餐的悠哉時間。部分學生在籃球場上玩,嬉鬧聲從中庭傳來。
「真要說的話,應該是緊張。」
「啊,等等我。」
感覺隱約看得見原因的真面目。
「至少國見不記得。」
「我從小就四處拍戲,休息時間也會在後臺睡。而且……」
可是,爲什麼?
那就找其他學生問麻衣的事吧。如此心想的咲太環視周圍,但是很快就發現沒這個必要。
麻衣說到一半停頓下來,表情就像想到惡作劇點子的孩子。
咲太大幅點頭回答。麻衣臉上的緊迫感逐漸消失。
走到大垣站,搭乘進站的電車,接下來要移動數百公里。不過有個地方和昨天不同,咲太與麻衣從名古屋就改搭新幹線,所以很快就回到神奈川縣的藤澤市。
「這樣啊。晚點見。」
「臉看起來真散漫。」
聽到呼喚的咲太轉身一看,身穿白袍、雙手插在口袋的理央就站在後方。
「你也有可愛的一面耶。」
兩人各自回家一趟,三十分鐘後在公寓前面集合。
一如往常的學校氣氛,有種久違的感覺,心情像是春假或寒假結束後重返學校。
「你的臉已經夠蠢了,別再講這種蠢話。」
「意思是我害的?」
理央說原因可能在於學校。咲太的感覺對她的意見產生共鳴。
剛過六點半,麻衣醒來了,所以咲太說聲「早安」問候,接着準備退房。話雖如此,因爲咲太幾乎是雙手空空,所以也沒什麼好準備的。
「既然叫做雙葉,應該是女生吧?真意外。」
理央突然這麼說,咲太提高警覺。
「太好了……」
當然也會冒出非分之想。不過,即使咲太下定決心偷看麻衣,她也沒有要醒來的跡象。咲太反而覺得徑自興奮的自己莫名幼稚,想到只有自己意識到這種事就變得空虛。
「因爲昨天麻衣小姐不讓我睡。」
「除了我,或許所有人都忘記櫻島學姊了。」
「真的?」
麻衣鑽過這樣的學生們之間。
麻衣跑回校舍入口。她氣喘吁吁,神色慌張……臉蛋蒼白又畏懼。
輕輕呼出的這口氣籠罩着安心。
咲太與麻衣在午休時間抵達學校。
「領帶歪了。拿一下。」
咲太快步追上,與她並肩前進。
咲太不經意注視着麻衣走向走廊深處的背影。抱着一疊筆記本的女學生、拿着上課投影片的中年地理老師、熱烈討論「籃球社學長超帥」的一羣女生,接連經過麻衣身邊。
「只不過是咲太睡在旁邊,算不了什麼。」
「怎麼了?睡眠不足?」
本應熟悉的街景有一點點懷念的感覺,內心覺得彷彿離家一週左右。
回來之後,兩人各喫了一個克林姆麪包,接着終於退房。時間已經八點多了。
「……」
「我一提到櫻島學姊,國見就面有難色地詢問『這個人是誰』。我還沒確認其他學生的狀況,不過……」
這是「少碰爲妙」的最終結果。不只是視而不見,是真的當成空氣。從以前就是這樣。
「你以爲是誰害的?」
爲了隨便打發時間,咲太到昨天那間便利商店買早餐,而且儘量走慢一點……
整整洗了三十分鐘以上。
最後,身後傳來麻衣安穩熟睡的呼吸聲。
想說終於洗完了,麻衣卻說還要做各方面的準備,硬是將咲太趕出房間。真是不講理至極。
返抵住家時還是上午。不愧是夢想中的超級特快車,超快的。
「是你神經太大條了,居然可以熟睡。」
「是你自己在興奮吧?」
離家的時間明明只有昨天一天。
「嗯。確實看得見。」
她這麼說。
「還看得見我嗎?」
「梓川。」
咲太蹙眉。這確實是壞消息。
正要離開的麻衣停下腳步。
「……」
就這樣,只有時間白白流逝,窗戶另一頭逐漸明亮。
最後,咲太整晚都沒睡,直到外頭天色變亮的這幾個小時,他聆聽着身旁麻衣熟睡的可愛鼾聲度過。
麻衣將書包塞給咲太,將手伸向咲太的衣領,幫忙將領帶調整筆直。
理央沒理由說謊。這種玩笑不該在這種狀況說,而且咲太很清楚她生性不會開這種玩笑。
麻衣在學校就處於這種立場。
咲太不覺得稀奇。
即使如此,咲太還是反射性出言確認。他希望這是謊言。
咲太假裝睡着,沒有回應。因爲要是繼續說下去,還是會忍不住抱緊她。
咲太感受着這個聲音試着入睡。但他感受到麻衣就在身旁,不可能睡得着。
「對了,古賀朋繪!」
咲太獨自拔腿跑向一年級教室。
咲太逐一檢視一樓教室,在第四間教室發現朋繪。一年四班。她將窗邊的書桌並在一起,還在和昨天那羣朋友一起喫便當。
咲太大步走進教室。
朋友先察覺咲太,發出「啊」的聲音。四人的視線都捕捉到了咲太。
「是昨天的……」
朋繪看着咲太,輕聲這麼說。
咲太見狀,停在講桌前面問她:
「你認識櫻島麻衣學姊嗎?」
包括古賀朋繪的四個一年級學生面面相覷,講起悄悄話。
「這是怎樣?朋繪,怎麼回事?」
「我……我不知道啦……」
「話說,櫻……麻衣?」
「誰啊?」
她們這麼說了。
「昨天,你們在江之電藤澤車站的驗票閘口見過她吧?」
朋繪等四人再度面面相覷,各自搖頭。
「爲什麼忘了?是藝人櫻島學姊啊。」
咲太向前一步。
「好好回想,就是三年級的大美女……有這個人對吧!」
「……也對。」
總歸來說,現象的成因在於學校,是全校學生的意識。對於麻衣漠不關心的程度,已經是潛意識的等級,甚至不放在心上。理央說這種甚至不算是情感的情感,或許就是引發思春期症候羣的原因。
理央說到這裏,眼睛看向佇立在不遠處的麻衣,露出相當爲難的樣子,似乎不知道該露出何種表情、該對麻衣說些什麼。
「不過正因如此,我覺得線索在於這所學校的氣氛。」
雖然是這種時候,但咲太今天排班打工,不能請假。麻衣也說「這種事得照規矩來」。
咲太嚼着提神的口香糖回家之後,喝下這輩子的第一瓶提神飲料。奇特的甜味和汽水明顯不同,有點像在喫藥。
睡眼惺忪地努力工作到晚上九點,回家途中去了便利商店一趟。
「記得我上次說的觀測理論嗎?」
他將雙手放在坐着的朋繪肩膀上。
「像這樣親眼目睹,我就渾身發冷。」
沒人看麻衣,不去看她。麻衣沒被任何人觀測,不確定真實存在……所以逐漸消失。而且不是不見,是逐漸被當成從來不存在。因爲沒被任何人認知,等於不存在於這個世界……
話雖如此,但現在不是錙銖必較的時候。
「我說梓川……你昨晚有睡嗎?」
楓剛開始真的是充滿幹勁地說「今天到天亮都不睡」,實際上卻是還不到十二點,就和貓咪那須野一起在沙發上睡着了。
希望消失,表現得像空氣,飾演空氣。
知道自己在做不對的事,理解這樣很難看,明白這樣很丟臉,確認這樣很遜……卻還抬頭挺胸承認「我將班上同學當空氣」。咲太覺得這種傢伙應該很少見,根本有問題。
「要拿回昨天的份,不然我今天不睡覺。」
是否有什麼方法能讓他們對麻衣的漠不關心改爲關心?
耳邊傳來制止的聲音。麻衣抓住咲太的手腕。
楓這麼說。
理央的那句話掠過腦海。
「沒錯。」
「說吧。」
咲太繼續接近,朋繪隨即繃緊臉。
發覺楓遭到霸凌的時候,帶頭的女生就是這樣。「這樣哪裏錯了?」她大言不慚地這麼說。
咲太是這麼回答的:
理央似乎早就知道他會這樣回答。
「原因是思春期症候羣?」
——我說梓川……你昨晚有睡嗎?
這就是惡寒的真面目,原因的真面目,咲太必須打倒的敵人真面目。雖然看不見,卻確實存在於該處的「氣氛」,是咲太覺得當成戰鬥對手很荒唐的「氣氛」。
咲太最初在湘南臺圖書館見到麻衣的時候,或是麻衣獨自前往江之島水族館的時候,或許無法否定這種可能性。因爲麻衣自己想成爲空氣,咲太也覺得原因在麻衣身上。
「不過,如果起因是學校的氣氛,爲什麼連那些和學校無關的人都看不見麻衣小姐?」
「薛丁格的貓。」
所以,咲太暫時陪楓聊天。主要話題是最近看的書。
這毋庸置疑是麻衣的真心話。
「……」
「哥哥,你喝了什麼?」
要找的提神飲料和果凍飲料等商品一起擺在收銀臺前面的架上。
——如果我現在一邊發抖一邊哭着說「我不想消失」,你會怎麼辦?
所以,咲太無法反駁理央。何況事已至此,即使爭論這個現象擴大的原因,咲太覺得也沒意義。位於面前的現實就是一切。
「就算不是這樣,氣氛也會輕易傳染。」
晚一步追過來的理央從走廊另一頭招手要他過來。
「……」
清醒的時候可以思考這個人的事,可以看這個人。但是睡覺時無法意識到對方,也可以說是認知對方的能力減弱。結果就是在意識中斷的這段時間,被空氣化的現象吞噬。
麻衣這次的狀況,原因恐怕也在麻衣自己。因爲她曾經在某些時候想成爲空氣,也接受周圍對她如此反應。
理央不怎麼起勁地說了。
渾身發冷。
只是就咲太看來,她的眼神似乎在猶豫是否該說下去。
她也這麼說過。
「……」
理央壓低音量,以只有咲太聽得見的聲音說了。
「唔,嗯……」
檢視貨架,繞了店內一圈。
咲太聽不懂意思,等她繼續說明。
她對咲太這麼說過。
「抱歉,我一時失控了。對不起。」
理央猶如理解了咲太的想法,輕聲這麼說。
「我只想到一個可能性。」
楓看着放在廚房的空瓶,歪過腦袋。快要晚上十一點了,這是楓平常就寢的時間,所以她看起來很困,睡眼惺忪。即使如此,她還是遲遲沒回房間,應該是在意咲太昨天爲何沒回家。
「咲太,住手。」
如果想出言否定,要講多少應該都講得出來。理央應該也自覺剛纔的說明滿是破綻吧。即使如此,咲太內心某部分依然承認現在確實是這種時代。是這種……雖然方便,同時也令人討厭的時代……
「現在是衆人擅自解讀氣氛的時代,情報甚至能在一瞬間傳到地球另一邊。這個時代就是如此方便。」
「回到正題……」
「或許是櫻島學姊將校內的氣氛帶出去了。」
咲太回想起昨晚的事就一陣膽寒。因爲要是當時睡着了,現在或許已經忘記麻衣……
「我自己也配合這種氣氛,把這種狀況當成是對的,毫無疑問就接受了。」
「反過來說,就是因爲不抱持疑問才做得到吧?要是自覺正在做什麼不對的事,就意外地不會順應氣氛行事吧?」
不太期待的提神效果以身體感受得到的程度清楚顯現。頭腦清晰、意識清醒。
有一瓶兩百圓的,也有貴得可以喫一碗大碗牛丼的。不只如此,咲太還發現兩千圓以上的商品。不曉得究竟有什麼不一樣,又包含了何種成分。
咲太的身體理解了理央這番話的意思。
「不是。那個人在變成這樣之前就在這所學校裏被當成空氣。」
「整晚沒閤眼。」
麻衣已經沒有想消失的念頭。咲太敢斷言絕對沒有。畢竟她決定要回到演藝圈,而且昨晚雖然是開玩笑,不過……
「什麼事?」
然而,如今不可能是這樣。
總之咲太拿了三瓶,連同提神用的薄荷口香糖與口含錠一起結賬。
感覺過於巨大的黑暗位於面前。
「我也整晚沒閤眼。」
「梓川。」
「真的對不起。打擾了。」
「拜託!」
咲太道歉之後,以沉重的腳步走出教室。
理央停在原地,所以咲太不得已,留下麻衣走了過去。
「老實說,我覺得很荒唐。不過……」
「雖然只是結果,但我覺得這就是原因。畢竟我沒和櫻島學姊在一起。」
總共將近兩千圓。加上來回大垣的車費與商務旅館住宿費,荷包從昨天就一直變瘦,幾乎沒剩多少錢了。
當天放學後,咲太和麻衣一起走回藤澤站,在車站道別。
「快想起來吧!」
絕對不難喝,要說順口是很順口,只是咲太心情上無法細細品嚐。
——難得認識一個比我小的囂張男生,開始期待上學了……
「……」
「對於櫻島學姊來說,這所學校正是裝貓的箱子。」
「我……我不知道啦!」
咲太緩緩放開朋繪的肩膀。
咲太察覺雙手太用力了。
理央這番話從這個問題開始。
理央看咲太沉默不語,慎重地補充最後的說明。
「……」
或許想辦法改變人們的這種潛意識就好。甚至沒察覺有問題,不把問題當問題,這種學生在峯原高中約有一千人。
「如果關鍵在於認知與觀測,人類意識沒運作的睡眠行爲就是失去記憶的契機。我個人可以接受這種論點。」
朋繪似乎受到驚嚇,雙眼噙淚。
「好痛……」
咲太用新娘抱將楓抱回房。無數書本環繞的室內,塞不進書櫃的小說堆積在腳邊各處。咲太一邊尋找踏腳處,一邊走向牀,讓楓躺好。
「晚安。」
幫楓蓋好被子並且關燈,靜靜關門離開。
咲太將一大把薄荷口含錠塞進嘴裏,回到自己的房間。口腔與鼻腔涼涼的。
必須趁着意識清醒時做一件事。
咲太坐在書桌前面,打開筆記本,並不是要念書。明天開始期中考,多少準備一下比較好,但成績不是當務之急。
現在必須因應最壞的事態做好準備。
咲太按了兩下自動鉛筆,開始在筆記本上書寫。
這三週……從認識麻衣到今天,每一天的回憶……
咲太持續寫了一整晚。
——五月六日
遇見了野生的兔女郎。
兔女郎的真實身分是峯原高中的三年級學姊,那位赫赫有名的「櫻島麻衣」。
這是契機,這是初遇,不可能忘得了。
就算忘記也一定要想起來。未來的我,好好幹啊。
4
爲期三天的期中考第一天,結果相當悽慘。
不只是昨晚完全沒念書,加上連續熬夜兩天,集中力幾乎是零。即使想好好思考,思緒也在閱讀問題的時候停止,大腦一片空白。就只是看着考卷,處於只映入眼簾的狀態。
考完之後,咲太到隔壁教室找雙葉理央。她在教室也穿白袍,所以很好找。
理央似乎也發現了咲太,做好放學準備之後來到走廊。
「你記得嗎?」
隔天五月二十八日,期中考第二天的成果也不甚理想。但咲太無暇去在意這種事。
咲太想回自己的房間,卻在房門停下腳步。
正前方有人。
雖然並不確定會這樣,但是可能性極高。
總之眼皮好重,眼睛睜不開。陽光好煩。光是捏大腿完全無法讓意識清醒,至少要以自動鉛筆刺大腿,身體纔會當成刺激接收。
咲太回家之後,在客廳打開物理書籍。這是從大垣回來的當天向理央借的。他希望在書裏找到解決問題的線索。
「喫飽了。」
隔着餐桌相對的楓在說話。咲太雖然看見這一幕,卻忘記響應。
「拜託別學老師講話啦。」
「還好嗎?」
一針見血。
「……」
「嗯,也對。」
唯一的救贖,就是考試期間不用排班打工。這種狀況終究沒辦法工作。
「就算這麼說,我也只想得到這個方法啊。」
雖然這麼說,但無論是勉強還是怎樣,咲太都不能睡。
「哥哥,你氣色好差。還好嗎?」
「平常沒有好好用功,纔會落得這種下場喔。」
咲太緊張地詢問。
「臉色蒼白,真的笨死了。」
「和麻衣小姐共處一室,我會滿腦子都是色色的事,所以還是免了。」
麻衣明顯嚇了一跳,大概是沒想到咲太會拒絕。
「我覺得要是這樣該有多好。」
戶外的風輕撫臉頰。下一瞬間,咲太踉蹌般停下腳步。
這算不算理由?咲太沒自信。
「啊~~呃~~」
即使只剩咲太看得見,麻衣依然每天上學。她說「反正也沒別的事好做」,但她內心大概靜不下來吧。畢竟白天獨自待在家裏應該會不安,內心某處也肯定期待「或許今天到學校,就會發現一切恢復正常了」。
每次眨眼都差點敗給睡魔的誘惑,想要就這樣閉上雙眼。
那麼,咲太還是不能睡。
「這樣啊。那我去實驗室了。」
和楓一起喫完晚餐之後,咲太外出散步,順便去一趟便利商店。
「我這次也這麼認爲。」
「哥哥?」
一天也好,想繼續記得麻衣;一分鐘也好,想繼續陪在麻衣身邊;一秒也好,想減少麻衣孤獨的時間。這是咲太的想法。連續熬夜到幾乎無法運作的大腦,如今只能思考這種事。
楓似乎在洗澡。咲太一去盥洗室,隔着拉門就聽到愉快的歌聲。她唱的是家電量販店的廣告歌曲,因爲很短所以一直重複唱。
「你以爲可以一直瞞着我?」
麻衣將手伸過來,搶走便利商店的購物袋看裏面裝了什麼。
咲太以不靈光的大腦拼命找藉口,卻完全想不到。極度睡眠不足導致大腦變笨。
對於連續熬夜的眼皮來說,物理書籍是剋星,如同強力安眠藥。咲太以毅力抓住快要消失的意識,勉強閱讀說明文。
「因爲這幾天在考試。」
緩緩冒出一層難受的汗水。
「請不要勉強自己。」
身體狀況極差。脈搏不對勁,不只是不規則,還經常撲通撲通作響。氣色很差,早上一起搭電車的佑真說「你看起來好像喪屍」,一臉嚴肅地關心。
折磨麻衣的莫名其妙的現象,還找不到解決的方法,甚至不確定是否有方法解決。
就算找不到,咲太也不打算輕易放棄,倒頭大睡。
一直想吐。實際上已經吐過兩次,後來就有種喉嚨哽住的異樣感。
「這進展真讓人熱血沸騰呢。」
「我考試的時候總是這樣喔,因爲我老是臨時抱佛腳。」
一進電梯,咲太就鬆了口氣。他目前還沒對麻衣坦承自己沒睡。要是說出來,麻衣肯定會要他不要一直勉強不睡。
「那麼,明天見。」
記得麻衣、聽得見麻衣的聲音、看得見麻衣的人,只剩咲太一人。
麻衣將購物袋塞回給咲太,快步走向自己住的公寓。咲太沒多想,只乖乖跟着走。
看來咲太誤以爲麻衣沒發現。咲太現在的身體狀況很差,這種事肯定一眼就看得出來。不只是佑真,連楓都會指出這一點,麻衣沒發現才奇怪。
咲太在便利商店買提神飲料。價格相當於大碗牛丼的商品。大概是因爲一直喝吧,效果隨着飲用次數降低,而且反作用力很強,兩三個小時之後會極度想睡。就算這樣還是比沒喝好得多。
理央藉由她自己忘記麻衣,證明了這個假設。
咲太不想害麻衣無謂操心,而且這是他自己擅自決定做的事,不希望麻衣感覺自己有責任。
想幫助麻衣。咲太單純以這個動機行動。
語氣變得像是鬧彆扭的孩子。
身體感受到像是惡作劇被發現時的焦慮。
理央回以疑惑的視線。
「啊~~嗯?」
因爲太困,思緒停止了。
「你好像很累?」
「如果你堅持需要……」
「我喫飽了。」
「……」
「這……這樣啊……那就算了。」
問話的是身穿便服,直挺挺擋在前方的麻衣。
從約會的週日至今完全沒睡。今天是週三,熬夜進入第四天。
「買了什麼?」
「嗯?」
回到家是晚上八點多。
咲太在公寓前面和麻衣道別。
「……」
如今就算來硬的,也要將這個逆境轉變爲鬥志。
「再見。」
好睏。總之好睏。
早就已經超過極限了。
大約一小時後,同樣在客廳看書的楓肚子叫了。咲太不發一語地從沙發起身做晚餐,和楓一起喫。
內容是說明得淺顯易懂的量子理論入門,但是依然很難懂,裝不進腦袋。咲太將期中考溫書扔在一旁,從前天就閱讀這本書,但是翻頁的手好沉重。
「要我幫你補習也行喔。」
「好了,回去吧。」
「啊?記得什麼?」
「所以你的假設正確啊……」
「果然沒睡。」
「笨蛋。不可能一直這樣下去吧?」
睡着就會忘記麻衣。
因爲麻衣擅自在房間正中央擺了一張摺疊桌,然後坐在坐墊上。
如今,只剩下咲太一人。
「在這種時間進男生家裏,就等於是任憑擺佈吧?」
回程途中,麻衣如此詢問。
咲太當然知道撐不久。人活着不可能不睡覺,何況做這種事也無法解決任何問題。即使知道可能徒勞無功,咲太也只能做這種可能徒勞無功的事,別無選擇。
咲太將錢包插進褲子後方的口袋,走出店門口。
喫完飯坐着很危險,連站着都可能會睡着。實際上,今天搭江之電通學的時候,咲太就差點在車上抓着吊環睡着。多虧雙腿一軟,膝蓋頂到坐在前方的西裝大叔纔好不容易清醒,不過當時真的是千鈞一髮。
即使如此還是得找。找到方法之前,咲太絕對不能睡。
「不,沒事。」
咲太輕輕舉起手道別,理央就晃着白袍衣襬離開。原本期待她會突然轉身說「開玩笑的」,可惜沒有。理央就這麼消失在樓梯那一頭。
「八點還是安全時間。」
「就算這樣,爲什麼你要跟到我家?」
「我就陪着你吧。」
「太棒了,這是愛的表白!」
「錯了。你知道吧?我的意思是今晚也不讓你睡。」
「糟糕,我興奮起來了。」
「要是你快睡着,我就把你揍醒。」
「唔哇~~看來今晚不好受呢。」
麻衣看起來很開心。她究竟打算揍幾下呢?但願不要培養出奇怪的嗜好……
「好啦,坐吧。」
麻衣輕拍地毯。
咲太先移動到她示意的位置。
「課本跟筆記本呢?」
「拿這些東西做什麼?」
「期中考到明天,所以要念書。我幫你補習吧。」
「咦~~不用了啦。」
現在唸書也裝不進腦袋,只會增加睡意。
「話說,麻衣小姐功課好嗎?」
「一年級剛開始的時候,我爲了工作沒去上學,所以成績很差。不過二年級之後,我的成績表上沒有科目低於八級分。」
峯原高中的成績分成十級,一是最低、十是最高。換句話說,未曾低於八級分是非常優秀的成績。
「啊~~清醒多了~~」
咲太總覺得肯定是這樣。
「居然掛着『這應該沒問題』的表情講這種話……」
麻衣的手指輕輕碰觸咲太的臉頰,接着用力一捏。
「原來麻衣小姐希望更刺激一點啊……」
「別管這麼多,快寫。」
正因如此,這時候應該放棄現代國文,只以數學Ⅱ一決勝負。現代國文的評分多少有點自由心證,可能會在微妙的地方扣分,所以很難拿滿分。相對的,數學Ⅱ的正確答案很明確,只要好好寫出作答的方程式就不會莫名被扣分,有望拿下滿分。
大概是認定絕對不可能吧,麻衣輕易答應了。
「一般來說,有閒暇時間都會拿來玩吧?」
楓大約一小時前來過咲太房間,不過知道咲太在用功之後,只說聲「請加油」就離開了。
「要是你打扮成兔女郎,我或許就會提起幹勁。」
「不準擅自改問題。」
「有妹妹。」
「數學Ⅱ或許拿得到一百分。」
「我不會那麼強人所難啦。」
「出乎意料是個書呆子呢。」
大腦幾乎沒在運作,只能任憑想法脫口而出。
「謝謝。」
麻衣發出驚慌的聲音。
麻衣捲起課本輕敲咲太的腦袋。
「明天是數學Ⅱ以及現代國文啊……」
咲太享受着麻衣充滿女人味的一舉一動,喝了一口咖啡。黑色的苦澀液體進入胃部,這股熱度令他放鬆。
「『沒有任何人能保□咲太的未來』的空格要用哪個字?」
麻衣翻閱漢字題庫,似乎在挑選等一下要出給咲太寫的問題。
「穿泳裝也不行?」
「麻衣小姐是獨生女?」
咲太無法辨別,所以手指隨意指向「障」,觀察麻衣的反應。他想從視線與表情的變化解讀正確答案。
「這種話,我只對麻衣小姐說。」
「那個不行。」
不過,有自信的數學Ⅱ被退回,而是被迫徹底專攻現代國文……
咲太說完起身。
「就是這種地方不可愛。」
「可以是可以……不過真的這樣就好?」
麻衣噘起嘴,一副忸忸怩怩的樣子。
「我去泡個喝的。」
「這……」
「真的嗎?」
否則就不會斷然執行「不睡覺」這種拼命的作戰。
接下來兩個小時,咲太在麻衣的陪伴之下用功溫習。
咲太這個點子說得相當認真,麻衣卻不肯理會。
麻衣以手指輕敲放在咲太面前的筆記本。
麻衣用雙手捧起馬克杯送到嘴邊。
「咦?原來你很聰明?」
咲太將麻衣留在房內,走到廚房以茶壺燒開水。
後來,麻衣也出了好幾個類似的問題,咲太以玩遊戲的感覺努力學漢字。
「那麼,就換上兔女郎裝讓我躺大腿吧。」
「就算我說願意做任何事,也不代表真的什麼事都會做喔。」
「老師,我在這個問題上感受到惡意。」
等水燒開的時候,他看向楓的房間。電燈關着,看來已經睡了。
不過,麻衣輕易看穿這種作弊手法。
「好啦好啦,我願意。」
「嗯。」
大概是提案突然不再偏激,麻衣愣了一下。
「也就是願意做任何事嗎?」
「『沒有任何人能保□咲太的未來』,以及『咲太老了以後沒有任何保□』。在空格填入正確的漢字吧。」
「普通。不過理科還算不錯。」
「洗澡的時候穿泳裝?你爲什麼會想到這種喪心病狂的點子?」
「那……那是當然的吧!」
「你對任何人都這麼說嗎?」
「總之給我念書吧。」
麻衣的迷人提議使咲太的上半身稍微前傾。
看來答案正確。要是考試出同樣的問題,咲太覺得自己應該可以答對。他連同麻衣剛纔鬧彆扭般的表情一起確實記入腦中。
「提不起幹勁。」
「糖跟奶精呢?」
咲太拿着兩個裝了速溶咖啡的馬克杯回到房間。
「我現在去拿。」
字詞填空題練習到一個段落時……
麻衣接過糖與奶精倒入馬克杯,以湯匙緩緩攪拌。
「不好意思,請給我提示。」
「……真是的,明明比我小卻這麼囂張。」
咲太想喝黑咖啡提神,所以完全忘了。
咲太立刻打開數學Ⅱ的課本。
視線一相對,她就露出非常溫柔的笑容,而且眼睛也真的在笑,所以更恐怖。
「我可沒這麼說。」
「我會剋制慾望,選擇『一起洗澡』就好。」
但是,麻衣伸手搶走。
「這是盲點。」
雖然這麼說,注意力終究遲早會用盡。
「麻衣小姐,來。」
「也就是說,『我保□麻衣小姐未來會幸福』要用『證』,『兩人的未來具備充實的保□』要用『障』是吧?」
「咦~~」
「何況要是我打扮成兔女郎,你就會滿腦子都是色色的事,沒辦法用功吧?」
「我一點都不高興。」
「就算我的問題解決了,要是這樣下去,留在你手邊的只會是分數悽慘的答案卷喔。」
咲太打了一個呵欠,眼角滲出的淚水刺激得發疼。
「那麼,這樣好了……要是你考一百分,我就給你獎賞。」
「不然繼續上次沒成行的鎌倉約會?」
輕蔑的視線不斷刺在咲太身上,這是很好的刺激。
「要我用功的麻衣小姐爲什麼要妨礙我?」
「好像睡了。」
「只是拿閒暇時間唸書罷了。」
「你妹呢?」
「咖啡可以嗎?不過是速溶的。」
將其中一個杯子放在麻衣面前時,麻衣這麼問。
她先寫下「障」與「證」兩個字。
「別說了,給我念書。我並不是你的一切吧?」
「即使我當你的家教也沒幹勁?」
「啊,是喔?」
首先確認科目。雖然只有一點點,但意識清醒了。
他再度離開房間,準備糖條、奶精與小湯匙。
「『保證』是打包票的意思,『保障』是類似保護的意思。」
「題目也可以改成『奸詐作弊的咲太安全無法得到保□』喔。」
回到房間,麻衣依然在看漢字題庫。
「我自認現在是這樣喔。」
「請別說這種中肯的論點,我會想睡。」
「和那個母親離婚的父親……再婚之後又生了一個孩子,所以只算是半個妹妹。」
「可愛嗎?」
「輸我。」
麻衣不加思索就回答,講得理所當然。
「唔哇~~真不成熟~~」
聊這個話題時,意識不知爲何突然模糊起來。
頭有點昏,眼皮也特別重。
「明知自己比較可愛,卻稱讚別人可愛。你喜歡這種女生嗎?」
「那是我討厭的類型。」
「對吧?」
「就算這樣,連妹妹……」
咲太並不是刻意停下來,卻沒辦法把話說完。
感覺逐漸遠離身體。
即使覺得不妙也攔不住。
咲太抓住桌邊,支撐身體。
眼睛已經連一半都睜不開了。
「太好了,看來真的有效。」
咲太抬起頭,麻衣的複雜表情映入狹窄的視野。她以溫柔的視線看着咲太,但是雙眼深處隱藏着確切的不安,眼角透露怯懦的心情。
「麻衣小姐……你做了什麼……」
麻衣纖細美麗的手指握着某個東西。
也沒發生過任何麻衣該道歉的事。
「爲了我這麼努力。」
「我原本就是一個人,所以沒事的。只不過是被咲太忘記,算不了什麼。」
「所以,夠了。這樣就好了。」
麻衣伸出手輕撫咲太的臉頰。感覺好溫暖、好舒服。有點難爲情,也有點發毛。不過連這份感觸也逐漸遠離身體。
「……不對。」
咲太還沒做過任何麻衣該道謝的事。
「即使如此,至今還是謝謝你。」
在溫柔聲音的引導之下,咲太終於閉上雙眼,意識瞬間落入舒服的夢鄉。
「一點……都不好……」
逐漸落入深沉的夢鄉……
「我還……」
「咲太很努力了。」
「好好休息吧……」
沒事的。
麻衣的輪廓逐漸模糊。她的手依然按在咲太的臉頰,指尖輕撫到耳朵下方。
別擔心任何事,好好睡吧。
咲太沒感覺到自己有好好說話。
小小的瓶子,標籤印着「安眠藥」。
聲音使不上力。
這三週,我過得很快樂。
即使想撐起身體也逐漸無力。
「咲太,晚安。」
不過等到天亮,這些心情都會連同我的記憶全部忘記。
「還有,對不起。」
雖然現在或許還覺得難受,覺得悲傷……
咲太,永別了。
「爲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