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活在無盡夢境的後續

1

一切要重回到兩年前說起。

「梓川花楓的症狀，應該是一種解離性障礙。」

負責診察的是年約四十五歲的精神科女醫。和父母一起來聽結果的咲太聽她當面說出陌生的專有名詞。

「解離性……障礙？」

父親不經意複誦醫生說的這句話。

「是的，解離性障礙。」

醫生一邊說一邊在桌上的便條紙寫下「解離性障礙」五個字。

「這樣啊……」

「一般來說，我們會把自己的知覺、意識與記憶整合起來，認定這就是『自己』對吧？」

「……」

父母無言地點頭。咲太默默等待醫生說下去。

「『解離性障礙』就是喪失這種完整主觀認知的症狀。換句話說，至今認定是『自己』擁有的知覺、意識與記憶，在罹患這種症狀之後就無法認定是『自己』所擁有。」

「……是。」

父親只出聲回應。

「比方說，失去身體的部分知覺，或是將眼前發生的事當成電影或電視裏的事件，都是符合這個定義的症狀。同樣的，也有患者的症狀是失憶或記憶不完整。就像這次的病例。」

醫生先停頓下來，給咲太他們一些時間接受。

「原因很難直截了當地說明……不過解離性障礙的主要成因，推測是極度的心理壓力或內心創傷，也就是精神負擔過重。」

「……」

咲太他們已經無法好好說話了。

「記得花楓小姐和國中朋友相處得不太好，不斷地自殘？」

說話方式不一樣，拿筷子的手也不一樣。明明原本是左撇子，卻以右手利落地動着筷子。喫飯菜的順序不一樣；睡衣釦子是從最上面開始扣；笑的方式不一樣。和花楓不一樣……不一樣，不一樣，不一樣……

「解離性障礙的特徵之一在於症狀明顯因人而異。依照今天兩位家長的說明，以及我和花楓小姐的對話判斷……現在的花楓小姐喪失了包括她自己、父母、哥哥、朋友還有自己身邊所有人的記憶。關於場所的記憶也是……她不知道這裏是日本的哪個縣市或區域。」

咲太沒想過這種事會發生在自己身邊。不，不只如此，他也沒想過「失憶」真實存在。對咲太來說，這是隻出現在虛構世界的東西。他認爲這是爲了帶動故事高潮而捏造的病。

記憶裏的花楓和現在花楓的差異給予咲太嚴重的失落感。經過數天，咲太終於理解到這個女孩再也不是自己認識的花楓。

某次，咲太帶小說探望花楓。那是昔日花楓喜歡的作家寫的小說。咲太湊巧在書店看到這本新作，幾乎用盡錢包裏的所有財產買下。對只是國中生的咲太來說，一千六百圓是頗大的開銷。

這是咲太不知道的價值觀。

花楓將筆記本放在橫跨病牀的桌子上。封面有姓名字段，她拿起筆慢慢書寫。握筆的方式果然也不一樣，她以右手握筆。

即使如此，咲太購買時也毫不猶豫，因爲他認爲花楓肯定會高興。

「請……請問……花楓是生病了嗎？」

「先別問，打開看看。」

「我想家人也很混亂吧，但是治療花楓小姐一定需要家人的協助。需要理解令嬡的症狀，成爲她的支柱。持續待在可以安心過生活的環境將是回覆記憶的一大助力吧。」

換言之，就是將來的夢想。

寫完姓氏「梓川」的時候，咲太阻止花楓。

「只將原因歸咎在這一點或許過於心急，不過恐怕是這個困境一直壓迫花楓小姐的心，終於使她無法自行處理情緒。過於難受，難受到快被壓垮……所以她爲了鑽出困境，切除她覺得『討厭』的部分自我。」

「……」

和改變後的花楓相處愈久，記憶與認知的誤差就愈是清晰浮現。

然後，她對不在乎這一瞬間、不在乎未來、不在乎世間一切的咲太送了這句話。

也無法把醫生的說明當成謊言否定。

咲太與父母記得改變前的花楓。這是妹妹的記憶、女兒的記憶，累積十三年的回憶。

不只是對咲太，花楓面對父親與母親也是相同反應。

和咲太知道的疾病形式完全不同。沒發燒、沒咳嗽，也沒有流鼻水。

「心理疾病……」

「這裏，我……咦，這是怎樣？」

「嗯？」

並不是想去特定的地方。

擁有夢想並且實現，這是老師或大人傳授給青春期少年的人生意義。

「昨天醫生說過，無論什麼事情都好，可以試着以自己的話語寫下當天發生的事情或是自己的想法。」

「我認爲各位難免會受到驚嚇，但這絕對不是罕見病例。」

咲太戰戰兢兢地如此詢問時，後知後覺地徹底體認到花楓沒有用來建構自我的記憶。眼前的花楓和記憶中的花楓不同，不是咲太熟悉的妹妹花楓。儘管臉蛋相同，外表一模一樣，依然像是另一個人……

無論說明多少次，聽起來也只是一派胡言。身穿白袍的醫生一臉正經地進行這種說明，咲太不禁差點笑出來，但實際上一點也笑不出來。

而且，她對自己也感到困惑。面對一無所知的現狀只能不知所措。

「你……你是誰？」

——咲太小弟，我認爲啊，人生是爲了變溫柔而存在。

母親插嘴提出乍聽之下像是完全搞錯方向的問題。不過這也是掠過咲太腦海的疑問。這是疾病嗎？

在這樣的某一天，咲太胸口出現了三條爪痕……

「好的。」

花楓有點客氣地道謝，不經意觀察咲太的雙眼隱藏不安，擔心自己的反應出錯。

「好的，知道了。」

若是包含小細節，短短几天發現的不同點就超過三十個。其實發現的數量更多，但咲太放棄繼續數下去。

「是的。花楓小姐藉此保護即將壞掉的自己。」

花楓一臉困惑的樣子重複相同的話語。不過她的疑問加深了。

對於自己的疑問也可以寫，感到不安的事情也可以寫。醫生說將這一切寫成文字，應該可以逐漸確立花楓現在的自我。

他筆直前往花楓的病房。

翔子的聲音緩緩滲入沒能爲花楓做任何事的咲太胸口，像海綿吸水般緩緩滲入……

「是的。如我剛纔所說，現在的花楓小姐沒有以往和父母或哥哥共度的記憶。將父母認知爲父母的記憶、將哥哥認知爲哥哥的記憶也喪失了。我想各位很難立刻理解，不過記憶是成爲人格支架的重要信息來源。花楓小姐失去這個來源，因此她雖然是花楓小姐，卻不再是家人熟悉的花楓小姐。請各位爲了花楓小姐理解這一點。」

「首先是名字。」

「那個，換句話說，花楓她……？」

他實在無法忍受自己停留在那裏。

以前花楓的記憶成爲阻礙。

他全身是血，被救護車送進醫院。

因爲她一看到咲太就以畏懼的眼神這麼說……

她的模樣真的彷彿換了一個人，無從辯解。

「請當成是一種心理疾病。」

關於人生爲什麼而存在，咲太還沒有任何實際的感受。而且對國中生來說，擁有將來想成爲的目標正是對於「人生」的唯一模範解答。學校一直是這樣教育他的。

現狀真的是連續劇的一幕。這位精神科醫生居然沒喫螺絲，正確說出這麼長的臺詞，真是了不起。咲太深感佩服。

「我……到底怎麼了……」

內心開了一個洞。什麼都沒有，空洞，空空如也。不，只有失去重要事物的無盡悲傷霸佔在那裏，使得胃部一帶很不舒服。體內滿布烏雲，不對，是污濁的感覺。

「這是……？」

出現的是厚厚的筆記本與筆。

至今還沒查明原因。只是咲太也住院了，而且像是要逃離住院生活的窒息感，開始找機會溜出病房。

就像戲劇或漫畫裏會出現的失憶現象。

「這是……？」

所以，他們剛開始不知道該保持何種距離對待花楓，連這種事都不知如何是好。即使自認充分注意到花楓失憶，自己內心對花楓的認知依然不知不覺造成影響。

因爲腦袋可能會出問題。

「謝……謝謝。」

咲太就這麼整袋交給花楓。

醫生如此說明之後，咲太和父母一起點頭。除了點頭別無選擇。

高中二年級的女生。

就咲太所知，自己的人生就是這樣不經意地接受安排。

縣內的海邊，想來隨時都能來的海邊。

陷入絕境的妹妹狀況嚴重到內心解離，做哥哥的咲太卻沒能救她。咲太想逃離當初沒爲妹妹做任何事的這份後悔，總之想和這份追着他的後悔保持距離。

不過如果沒發生這次的事件就沒有動機來訪的海邊。

被洗腦認定這是充實的生活方式。

「我買了這個給你。」

精神科醫生的這個認知是錯的，但咲太沒插嘴糾正，因爲他已經知道說了也沒人相信。

「……那個，你喜歡這本書嗎？」

花楓就這麼聽話地取出內容物。

牧之原翔子。

「是的。」

爲了變溫柔而活。

就這樣，他最後逃到七里濱的海邊。

這天，從海邊回家的路上，咲太買了一本筆記本與一支筆。是女生使用的可愛款式，筆記本選擇頁數多一點的，可以寫很多內容。

「啊，等一下。」

說出來就是「理解她、扶持她」……如此而已。不過咲太他們將會體認到如此單純的事情卻是最困難的事情。

因爲妹妹花楓今天早上起牀時真的忘了一切。

然而，從咲太手中收下書的花楓一臉詫異。

花楓大概沒有接受。失去許多記憶的花楓內心沒有用來認同事物的根據，筆記本也是用來填補這些空白的工具。

「這就是解離……」

母親以困惑的語氣複誦。

在國三的咲太眼中，她看起來頗爲成熟。美麗的黑髮、制服短裙、介於可愛與美麗之間的側臉。不過表情豐富，笑容親人。

所以，咲太放心地流淚。淚流不止。

咲太在這裏遇見了她。

父親催促醫生下結論。他想早點知道女兒身處的狀況。坐在旁邊的咲太感受得到父親的這個想法。

而且對國三的咲太來說，夢想暫且簡化爲「志願高中」的形式。在教師的詢問之下，他瞪着成績單，要是選擇考得上的高中就會被接受；要是爲了實現夢想而逞強就會被勸誡：「最好多多正視現實，多報考幾所高中當保險。」

——爲了達到「溫柔」這個目標，我努力活在今天。

這樣的翔子在海邊偶然遇見咲太，主動向他搭話。即使咲太冷漠以對，她還是纏着咲太說話。之前咲太說了也沒人願意聽的事情，她認真聆聽，而且相信。

沒人教他這種生活方式。

「後來也持續拒絕上學。」

「……」

原來如此，聽醫生這樣講就不是不能接受。

花楓看着咲太，像在尋找正確答案。她試着解讀氣氛。應該是在窺視空空如也的記憶之盒，尋找「花楓」會做的反應。

之所以自然而然地流淚，是因爲接觸到翔子的溫柔，因爲知道翔子願意原諒昔日無能的他。因爲咲太有這種感覺……不只如此，翔子還教他只要今後變溫柔就好。

從筆記本上抬起頭的花楓一臉疑惑。

「關於名字……」

「放心，我會寫。我的名字是『花楓』，花朵的『花』、楓葉的『楓』，對吧？」

咲太搖搖頭。

「……」

花楓的表情顯得愈來愈疑惑。

「改成平假名的『楓』吧。」

「平假名？」

「因爲你不是『花楓』，是『楓』。」

「……！」

她驚訝地睜大雙眼，眼裏立刻噙滿淚水。大大的淚珠一顆顆滴在筆記本上，使得「梓川」兩個字暈開。

「……」

楓反覆開合嘴巴想說話，但是想說的事情沒能化爲話語。

「一直以來對不起。我明明早就知道了，卻沒能體諒。」

「嗚，嗚……」

淚珠繼續一顆顆滑落。

「嗚，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

累積的不安一口氣爆發，堰塞的情感瞬間氾濫而出。

楓醒來之後一直繃緊神經吧。不知道可以依賴誰，甚至不知道可以相信誰……

一直孤零零地處於不安之中。

醫生對於自己的判斷深信不疑。多虧醫生這份沒有對症下藥的善意，楓再度住院了。

楓驕傲地看着寫下自己姓名的筆記本封面好一陣子。百看不膩地一直看。

「不需要勉強。」

世間是紅葉的季節，楓葉的季節。

每當母親這樣握住楓的手，楓就會露出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的眼神，怯懦不安的眼神。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或許從一開始就是如此。母親眼中完全沒有「楓」，只有「花楓」。

母親只是遵照這個方針。她對「楓」提到「花楓」並不是基於惡意，既然「治療」的目的是取回「花楓」的記憶，這種行爲就是正確的。

共處的日子點滴累積，咲太內心的不安也隨着增加。

應該沒有任何能讓她們察覺的要素。麻衣與和香只知道現在的「楓」，所以沒有餘地懷疑有關記憶的事；琴美則是隻認識以前的「花楓」，不知道現在的「楓」，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

咲太連忙脫鞋，帶楓到在客廳的母親身邊。

一個人失去十三年來的記憶，變得判若兩人。這種事怎麼想都沒那麼單純。

「嗯？」

只是對「楓」來說，並非一定造成正面的影響。

咲太把佇立在原地的琴美交給麻衣與和香處理。

光是字面上的理解，只會成爲冷嘲熱諷的笑柄吧。

然而，現實在某方面來說沒這麼簡單。

楓從這天起在家裏療養。

「……」

——梓川楓

「放心，媽媽會等你。」

季節進入冬季，咲太決定找父親商量。

開始居家療養經過一個月的時候，楓的異狀成爲表象。

他要離開這座城市、離開父母，和楓一起住。

對話與互動增加就可能會不經意提到「花楓」的事。畢竟家裏到處都是「花楓」用過的東西，也擺着家人的合照。

「放心，我是看着『楓』。」

白天，咲太要上學、父親在公司工作，因此和楓相處最久的是專職主婦母親。

住院的楓變得拒絕離開病房，在意他人的視線，感覺隨時都在畏懼某些東西。

「啊，這樣啊。」

有時候只要一個契機就能讓一切順利，有時候卻不是這樣。楓的狀況算是後者。

放學後，咲太從學校筆直回家一看，前來玄關迎接咲太的楓身上出現了瘀青。

從她口中編織的話語是這樣的關心。麻衣大概是認爲就像楓需要休息，自己也需要時間接受這個事實。

沒人希望楓是「楓」。父母與醫生都是眼睛看着「楓」，內心想着「花楓」。楓應該是這麼覺得的。連咲太都從周圍大人的言行這麼覺得，而且每次都會心生厭惡。

診療楓症狀的醫生首先質疑是母親虐待女兒。應該是如此斷定的。

「回到和家人共處的家、回到本應熟悉的環境也可能刺激遺失的記憶。讓患者安心或許能緩和解離性障礙的症狀，連帶協助取回記憶。當然不一定立刻就能產生變化，但我認爲可以先從居家療養做起。」

「嗯。」

母親的溫柔笑容在這個場面極度格格不入。

父親沒反對，大概是判斷這樣對母親也比較好吧。或許父親也在想類似的事，只是基於立場無法自己說出口。

想恢復到能夠上學當然需要不少時間吧。

手腳的白皙肌膚一部分變成藍紫色，異常的瘢痕，身體令人不舒服地嘎吱作響，酷似昔日爲霸凌所苦的花楓遭遇的症狀。

「我送她到車站。咲太去招出租車吧。」

所以楓即使出院也幾乎整天都在家裏度過。剛開始，即使是沒印象的「自己的房間」都令她感到困惑，但是經過一天又一天，她就逐漸熟悉了。

直到這天，咲太才第一次看見楓的笑容。久違的妹妹的笑容。

咲太讓母親看楓變色的手臂。

接下來的想法沒能化爲言語。

「媽，楓她……！」

不過，楓的內心從那時候就已經逐漸被侵蝕。

「一直待在醫院也不好，就慢慢觀望吧。」

經過漫長的沉默，首先開口的是麻衣。

光是思考無從得知原因。說起來，思春期症候羣的發病原因尚無定論，世人甚至質疑這種疾病是否真實存在。至少咲太身邊沒人相信。

雖說可以出院，卻不是可以立刻展開日常生活的狀態。完全不記得住家周邊的地理環境，所以外出肯定會迷路。楓甚至連家裏的樣子都不知道。

醫生也是這麼說的。

原因或許是楓對於現狀感受到的不安與痛苦。說不定是楓體內的「花楓」意識對某種事物起反應。

班上同學認識「花楓」。明明外表是「花楓」，內在卻是「楓」。這種認知上的誤差會對楓造成負面影響，這是輕易就能想象的事。爲了上學，必須讓校方知道楓現在的狀態。不過對於昔日霸凌「花楓」的同學們，咲太只覺得那些人不可能理解這種事。

這無疑是之前發生在「花楓」身上的現象。

「楓的身體又瘀青了！」

歷經約一個月的住院生活，楓終於出院。

「楓就拜託你了。」

只要母親這麼說，楓就會一臉愧疚的樣子。

究竟爲什麼？

咲太支支吾吾時，父親這麼說了。

「小楓累了，今天到此爲止吧。」

「慢慢來就好。」

「嗯？」

「……」

「知道楓的人……只有哥哥……」

然而，母親只是和藹地微笑着這麼說，只在夕陽灑入的窗邊平靜地仔細摺疊洗好的衣物。

「花楓，放心。不會有事的。」

「所以，這次我……」

所以沒人對麻衣的提案有異議。

她的哭泣方式就像終於見到爸媽的迷路孩童。

突然襲擊妹妹的解離性障礙康復時，究竟會發生什麼事？不需要找醫生諮詢，咲太就能輕易想象……

就這樣，咲太與楓離開橫濱市，搬到西南方相鄰的藤澤市，只以兄妹倆以及貓咪那須野展開新生活，在沒人認識「花楓」的城鎮從頭開始。

這也無可厚非。如果咲太處於聽衆的立場，同樣會目瞪口呆。

「……」

「爸在我小時候說過吧？」

咲太到這個時候才察覺母親早就對這個現實投降了。

咲太說完之後，得知內情的麻衣、和香與琴美三人都啞口無言。

實際上，琴美臉色蒼白，似乎受到相當大的打擊。

楓每次聽到這句話，表情就會出現些許陰霾。

表情變得開朗，露出笑容的次數也增加。咲太放學回來，她就像是例行公事般跑到玄關說「你回來啦」迎接，早上則是說「哥哥，路上小心」目送他出門。

咲太當然希望妹妹回覆「花楓」的記憶，希望她回覆成「花楓」。但在這種狀況，「楓」將何去何從？

而且，到現在依然持續着。

「哥哥……」

關於解離性障礙，連咲太他們家人都苦於無法理解，每天反覆摸索該如何面對。

證據就是醫生不聽年幼的咲太與解離性障礙的楓解釋。兩人再怎麼說明、再怎麼強調不是虐待，醫生都不肯相信。

2

「可是，我沒能拯救『花楓』。」

承受母親的溫柔視線的楓受驚般躲在咲太背後，緊揪咲太制服的手肘部位。軟弱的手逐漸出現新的瘀青，像蛇纏住手腕延伸到手肘下方。

希望今後的每一天對楓來說都是美好的日子，希望像這樣充滿笑容的日子來臨。咲太許下這樣的心願。

「咲太，委屈你了。」

「楓害怕大家的目光。大家都在看花楓小姐。」

「沒事的。」

「你說過『咲太是哥哥』。」

楓哭個痛快之後，以有點圓的字體在筆記本上寫字。

「是哥哥對吧？」

「對。」

「爸爸也是，媽媽勞煩你了。」

「是啊。」

麻衣這麼說，所以咲太恭敬不如從命。

後來，咲太招到出租車，和楓先行搭車回家。

隔天早上，咲太被家貓那須野舔臉而清醒。

「怎麼啦，那須野，天亮了？」

「喵～～」

那須野看咲太不起來，就用前腳拍打咲太睡翹的頭髮嬉戲。這正是最地道的貓拳。

咲太被打到煩了只好起牀，還打了一個呵欠。

「……」

看向時鐘，指針走過了七點半。已經過了楓平常叫他起牀的時間。

「畢竟昨天發生好多事。」

咲太姑且先到楓的房間探視。

二話不說開門一看，楓在牀上，姿勢是趴着。但她不是在睡，頻頻揮動手腳想起身。

「楓，早安。」

「哥……哥哥早安……」

「這是在模仿剛出生的小鹿嗎？」

如果是這樣，那她模仿得真出色。不過看起來是熊貓就是了……

「楓可能不行了。全身好痛。」

「那是肌肉痠痛吧？」

昨天楓在海邊放開心胸盡情嬉戲，肯定是當時的影響。用到平常不習慣使用的肌肉，導致身體發出哀號。

「這樣下去，楓大概沒辦法叫哥哥起牀，也沒辦法送哥哥出門。怎麼辦？好痛！」

「我開動了。」

咲太將剛纔掀起的睡衣蓋回去。瘀青的原因不知道是昨天見到琴美，還是對麻衣與和香說出失憶的事。無論如何，看來暫時用心守護楓比較好。

「哥哥，路上小心。」

麻衣也默默將三明治送入口中。剛纔過來的途中，她在自動販賣機買了利樂包奶茶，同樣不發一語地喝着。

咲太非常高興，但他事前沒聽說麻衣要做便當，而且麻衣難得光明正大來到二年級教室，所以咲太有點喫驚。

「任何事都瞞不了麻衣小姐耶。」

「不敢喫我做的東西？」

「走吧。」

「現在的楓只能睡覺……」

「能夠和善解人意的麻衣小姐交往，我好幸福。」

她手上提着小紙袋。

「是嗎？」

這種說法好殘酷。不可能不敢喫。

「哥……哥哥，趁着楓不能動在做什麼啊？」

安心的咲太朝三明治伸手。下一個目標是雞蛋三明治。

麻衣在兩人中間打開便當盒，裏面是三明治。口味有西紅柿、萵苣、雞蛋與酪梨等，給人鮮豔又健康的印象。看起來當然好喫。

這番話非常具備說服力，尤其是咲太或楓這個年代的人，不認識麻衣才稀奇。麻衣是大家一看到就說得出名字的藝人之一。她一直活在這樣的反應當中，會覺得楓的反應不對勁或許也是理所當然。

數學老師將放在講桌上的手錶戴回手腕上。視線落在表面時，宣告下課的鈴聲響了。

她以教室裏聽得到的音量說了。

咲太總算寫完筆記時，教室不知爲何瞬間鴉雀無聲。

「那我去上學了。」

不知道是因爲天氣、氣溫，還是別的原因……像是咲太的心情。

發生什麼事？

咲太下定決心拿起黃芥末三明治，送到嘴邊。還沒喫就有一股強烈的味道刺激鼻尖。

「從什麼時候開始覺得奇怪？」

「小楓對你講話用敬語所以很好懂，但你跟她講話聽起來有點客氣對吧？」

麻衣面不改色地看着咲太。咲太不經意想收手。

「別擔心，我會自己說。」

「來。」

班上同學們一副頗爲抗拒的反應，依然好好將方程式抄進筆記本。即使有所不滿也要好好接受老師的溫情，這是高中生的處世之道。

如此心想的咲太聽到一個腳步聲緩緩接近。熟悉的腳步聲。從步伐感覺得到從容，卻也傳達出優雅氣息。

平常咲太也會鞭策自己去買麪包，但今天認真做筆記，所以稍微遲了一步。

「此外，還有你和小楓的距離感。」

楓可以正確地分析自己。這麼一來，似乎不用太擔心。

「我一直覺得很奇怪。」

不過，這雙眼睛逼咲太趕快喫黃芥末三明治。

麻衣帶咲太來到校舍三樓的空教室。

她笑着問。

咲太拿起一塊咬下去。

「不……不可以啦！這種事請對麻衣小姐做！」

咲太不明就裏。爲什麼做給男友的三明治會包含黃芥末口味？

「不喫嗎？」

這不是隨口就能說出口的事情，是過於沉重的事實。任何人知道這個事實之後，面對楓的態度都會改變。畢竟假裝不知道很難，知道事實卻要巧妙應對更難。以實力派聞名的女星麻衣或許連這部分都能用演技克服，不過正因如此，所以咲太不想讓她操心。

「……」

數學老師在黑板上的微分例題畫上紅圈。明明覺得前幾天剛考完期中考，看來似乎已經來到非得注意期末考的時期了。

「沒生氣。」

要是讓妹妹講這種話，不知道麻衣會怎麼罵咲太。

咲太認爲只要深入交往，麻衣遲早會察覺。楓缺乏十三年份的記憶，無論如何都會在對話當中透露跡象。

「我做了便當過來。」

即使她突然這麼說，咲太也沒嚇一跳，甚至沒反問「什麼事」。畢竟事情發生沒多久，咲太很清楚麻衣爲何帶他過來。

既然允諾要和麻衣念同一所大學，至少要把該唸的書念好。

咲太合上筆記本抬頭一看，麻衣就站在桌旁。

教室窗外不遠處的七里濱大海看起來和昨天不同。

「和香也是，她之前就問過『那兩個人怪怪的吧？』這樣。」

咲太一如往常，應該也能讓楓比較能夠一如往常。

這個腳步聲停在咲太身旁。視野蒙上陰影。

咲太朝第二塊三明治伸手時，麻衣向他開口。

「咦？」

咲太抓住三明治時得到這個恐怖的情報。

麻衣說的是楓的記憶。

咲太說完便離開了楓的房間。雖然擔心，但咲太努力維持一如往常比較好，免得楓擔心他的變化。

「我懂。我並沒有生氣。」

「……」

咲太就這麼將筆記本與課本留在桌上，離開教室。

「看到楓逐漸習慣和麻衣小姐相處，我就莫名說不出口了。看到楓那麼黏你，我覺得維持這樣就好。」

留在教室的學生們理所當然般將視線集中在咲太與麻衣身上。家喻戶曉的女星和傳出「送醫事件」之後完全被孤立的不起眼男生成爲情侶，班上同學當然會在意，卻沒人明顯展露在態度上，所有人都假裝不在意。在校內要是在意咲太與麻衣這對情侶，旁人會認爲「很土」。衆人忠實地遵守不知道由誰定下的潛規則。察言觀色也好辛苦。

麻衣提出的簡短根據使得咲太發出認同的聲音。

咲太老實地承認麻衣的指摘。他確實會客氣。楓是咲太的妹妹，卻不再是咲太認識的妹妹。即使如此，他還是把楓當成妹妹對待，在這種意識運作的時間點，果然就不像對待「花楓」那麼自然。

咲太還是嚇了一跳。如果麻衣知道楓失憶之前……「花楓」時代的事情，就可以理解她爲何這麼早知道，但麻衣只見過「楓」。

「第一次到你家的時候。」

「小楓剛開始不認識我吧？」

麻衣像是在討論和香，據實說出自己的感覺。

最重要的是，咲太希望只認識「楓」的麻衣與和香能只把他這個妹妹當成「楓」來看待。因爲「楓」不是「花楓」，而是「楓」……

楓一邊喊痛一邊消沉，用盡力氣躺在牀上。以防萬一，咲太摸了摸她的額頭。

咲太與麻衣搬兩張桌子到窗邊，面對大海並肩坐下。海景第一排的吧檯座位，正面是七里濱的大海，往右也看得見江之島。

「啊，那是黃芥末。」

「啊～～」

咲太纔剛這麼想就察覺楓脖子後方的瘀青。掀開睡衣一看，瘀青淺淺地延伸到背部。

「記得是在你國三的時候？你就像是在那個時期突然有了一個小兩歲的妹妹吧？能夠和她自然相處才奇怪。」

「這麼早？」

「是沒錯啦……」

「……」

在這樣的氣氛中，麻衣和咲太四目相對。

進入午休時間，教室一下子變得嘈雜。幾個學生迅速衝出教室，到麪包攤買想要的商品。

麻衣不容分說就走向走廊。既然這樣，咲太除了跟着走別無選擇。

「麻衣小姐，你果然在生氣？」

「我在稍微脫一下你的睡衣。」

「這裏考試會考喔。」

「你說『她很少看電視』來掩飾這件事，所以我一直覺得怪怪的。」

「沒關係，這是爲了小楓吧？」

麻衣若無其事地說。

「總之，今天乖乖睡吧。」

「哎，說得也是。」

「我總覺得和一般兄妹不太一樣。」

是家喻戶曉的藝人「櫻島麻衣」才說得出這個理由。

麻衣以吸管喝着利樂包奶茶。從她一直看向大海的側臉很難解讀她的情緒。

看來沒發燒。這樣就沒問題了。

「可以的話，我也想。」

「那麼，改天楓幫哥哥拜託喔。」

咲太往旁邊一看，麻衣雙眼露出「你在擔心什麼？」的笑意。

「那個……麻衣小姐，抱歉瞞着你。」

咲太朝麻衣一瞥。麻衣以可愛的表情看着他。

咲太不得已，下定決心喫下去。

「……嗯？」

以爲可能沒問題的瞬間，強烈的刺激穿過喉嚨與鼻腔深處。

「……！」

淚水冒出來了。即使如此，咲太也不能吐掉麻衣做的食物，只能含淚嚥下。

「來。」

麻衣遞出茶水。

「還好嗎？」

而且還關心咲太。明明是將咲太逼入絕境的當事人，溫柔的態度卻絲毫不令人這麼覺得。看來完全被她耍得團團轉了。

以防萬一，咲太看向剩下的三明治。火腿三明治似乎沒問題，但綠色的那個很危險。酪梨三明治。這個口感神奇的綠色食物，該不會用芥末調味吧？

「綠色的不是芥末吧？」

「酪梨的味道和芥末很搭，真神奇耶。」

麻衣理所當然般說了。

「對不起，請原諒我。」

「就說了，我沒生氣，也原諒你了。」

「咦～～」

搞不懂她究竟憑什麼講這種話。

「我只是隱約不太高興。」

「這就是沒原諒我吧？」

「咲太。」

「啊～～又要見不到麻衣小姐了嗎？」

琴美當然會在意，在意昔日好友變得如何……她和麻衣或和香相反，只認識「花楓」。

「嗯？電影不照劇本順序拍嗎？」

「麻衣小姐，你在喫醋？」

「噢。」

他知會之後開門。

「看來是這樣。」

麻衣無視於話題方向，裝出有點害羞的表情，客氣地將三明治送到咲太嘴邊。即使知道這是演技，不過該怎麼說，超可愛的。

東奔西跑太多次是浪費時間。

咲太將布丁放進冰箱，將書包放在餐桌上，只有制服外套當場脫掉掛在椅背上。

「還是先聲明一下，我第一個交往的女生是麻衣小姐，而且麻衣小姐是我心中的第一。」

「比方說，對『翔子小姐』說過嗎？」

「呃，咦？」

麻衣從剛纔裝便當盒的紙袋取出一本書。精裝本小說，書名是《王子給的毒蘋果》。

但是不知爲何，那種強烈的刺激沒來襲，只有提味得恰到好處的些許芥末味，也有餘力享受酪梨的口感。話說，真好喫。

「啊～～」

「有一次甚至是在殺青當天才拍開頭的場景。」

放棄的勇氣。這也是了不起的決定，有時候放棄比繼續難得多。正因如此，這本書應該放在咲太這邊。

「啊～～……唔唔！」

「怎麼辦？如果放我這邊比較好，我就繼續保管。」

「……」

「咲太，啊～～……」

「楓……楓正在換衣服。」

麻衣不是滋味般低語，拿起酪梨三明治。

「她說這是向小楓借的書，昨天似乎是想在海邊看，所以帶在身上。」

「暫時會在東京的攝影棚把室內戲拍完，所以我每天都會回家喔。」

制止的聲音晚一步傳來。事到如今太遲了，門已經完全打開。

「我並不在意這種事。」

「我剛纔是在講如果小楓發生什麼事。」

「原來這是淨身儀式啊。」

「什麼事？」

麻衣視線落在書的封面。

「……」

「喔……喔哇！哥……哥哥，你回來啦！」

麻衣也是因爲這麼想纔會回答琴美的問題吧。

「我想也是。」

咲太回到自己房間前，姑且又朝楓的房間說一聲：

「笨蛋。」

專業演員好厲害。

只剩自己一人的咲太無精打采地朝自家前進。途中，他到便利商店挑選布丁當伴手禮，要送給推測還在受肌肉痠痛折磨的楓。買的是打着「美味升級」名號的高級布丁新產品。

麻衣微微點頭。

正如所見。

「……」

「喔～～我是第三個人啊。」

「不用謝啦。只是幫你這種小忙，算不了什麼。」

「和鹿野？」

「麻衣小姐，謝謝。」

那剛纔的黃芥末三明治要怎麼解釋？咲太認爲指出這件事會拖很久，所以忍着沒說。

「淨身儀式就到此爲止吧。」

「謝謝你在各方面這麼貼心。」

「都是拆開來拍喔。有時候就算看起來像是相同城市，實際片場卻在很遠的外縣市。」

所以不管她喂的是什麼東西，咲太還是會忍不住開口。這是雄性生物的本能。

咲太注視遠方的海。人生是什麼？他想思考這種問題。

既然這是琴美的回答，咲太就有義務收下。

麻衣毫不留情地將酪梨三明治塞入咲太口中。即使知道沒用，咲太還是姑且先做好準備面對即將面臨的震撼。

滿意地微笑的麻衣今天果然也是可愛到極點。

「謝什麼？」

「麻衣小姐這樣的成熟女性，不在意順序問題吧？」

麻衣傻眼般說了。

「因爲她問我小楓現在的狀況。」

「不，沒關係。」

3

「嗯。這不是需要隱瞞的事。」

咲太一邊脫鞋一邊朝屋內說。

雖然黃芥末三明治很猛，不過仔細想想，麻衣剛纔「啊～～」地喂他，感覺以結果來說是賺到了。早知道就應該多多享受剛纔的「啊～～」——咲太甚至冒出這種後悔的念頭。只要沒有芥末的恐怖，剛纔明明就是最棒的一瞬間……真是太可惜了。

「這不是理所當然嗎？」

「請……請等一下！」

「我只是覺得麻衣小姐今天也超可愛而感動。」

「……」

咲太吐露真心話，麻衣隨即回應：

「這樣也能演得天衣無縫啊。」

「我回來了～～」

「小楓的事，你至今對誰說過？」

「還有，她把這個交給我。」

「楓～～我回來了～～」

「我開門了。」

並非只是站在那裏。背影怪怪的。

「沒事我也會打電話給你。」

「你一臉意外是怎樣？」

似乎挺慌張的，但響應的聲音很有精神。咲太想看看楓以防萬一。

楓客氣地說了。

「昨天，我和你以及小楓道別之後，和那個孩子聊了一下。」

「我不可能拿食物惡作劇吧？」

「我說小楓剛開始非常怕生，卻讓人感覺很拼命，最喜歡哥哥與書……這樣可以嗎？」

咲太一直以爲楓在牀上動彈不得，但她不在牀上，而是站在衣櫃前面。

咲太明明想三緘其口，麻衣卻直接問第二個問題。無路可逃，退路被封鎖了。

「……」

這天放學後，咲太和麻衣一起走到藤澤站，卻在穿越連通道之後……在JR驗票閘口前面和麻衣道別。

麻衣露出惡作劇的笑容，然後消失在驗票閘口另一側，搭湘南新宿線到東京。

她說完笑了。

應該不是自己想喫吧。

「那我走了，有事再聯絡我。」

麻衣這番話暗示接下來沒空上學。

緋聞事件時舉辦開拍記者會，由「櫻島麻衣」主演的電影似乎已經着手拍攝了。

「我知道。」

咲太想要確認，麻衣卻回以這個問題。

包着黑褲襪的修長美腿伸向咲太。腳跟踩住他，還使力轉動。意思是不準顧左右而言他。

「那個，我對翔子小姐以及雙葉說過。」

平常楓應該會出來迎接，但今天毫無反應。大概是肌肉嚴重痠痛無法好好行動。想必是這麼回事。

「我也一樣，沒事也會打電話給你。」

下半身穿着深紅色裙子，國中制服裙子。上半身正要穿背心，背心是套頭式，楓的頭還沒露出來，就這麼舉着雙手僵住。不對，略爲發抖。似乎是因爲肌肉痠痛，想動卻動不了。

咲太不忍心旁觀，將背心往下拉幫她穿好。

「好痛好痛，哥哥，很痛啦。」

楓即使出聲抗議卻似乎挺開心的，像是在忍着難爲情的感覺露出笑容。

「那就乖乖躺好啊，你在做什麼？」

「楓換上制服了。」

「這我一看就知道。」

從哪個方向怎麼看都是國中制服。冬季制服。熊貓睡衣軟趴趴地躺在牀上，處於脫殼狀態，也可以說是脫皮。

「剛開始，只要動一下就會全身都痛，超辛苦的。」

「畢竟早上甚至沒辦法起牀啊。」

「不過，這種痛愈來愈好玩了。」

「我能理解肌肉痠痛是有點好笑的痛，不過聽妹妹喜孜孜地這麼說，我會擔心你的將來。」

「昨天難得成功到海邊，楓不希望這麼順的氣勢被肌肉痠痛妨礙。楓今天也想出門。」

楓彷彿在街頭髮表政見的政治家般宣佈。

「真的？」

「真的。」

剛纔連換衣服都笨手笨腳的人是誰？

「還要首度穿制服亮相？」

「還要首度穿制服亮相。」

該怎麼讓她打消念頭？

沒寫收件人或住址。

「喂，楓？」

楓想外出的情感以及琴美懷抱某種感傷情緒的行動，在昨天的海邊交錯。實際上，琴美當時的表情看來也相當驚訝。

「可是，昨天在海邊見到的女生，楓不知道。」

卡片脫手滑落，剎那之後，楓的身體搖晃，像是突然失魂般倒下。

咲太探頭一看，上面寫着短短一行字。

「楓沒事嗎？」

「咦？」

「楓，剛纔是……」

楓坐在牀邊，低頭注視自己的指尖。

裏頭是大約明信片一半大的紙卡。

「來。」

「……」

「來見哥哥嗎？」

「嗯。」

琴美將書交給麻衣保管時，應該知道這本書會還給「楓」。咲太認爲琴美正有這個打算，而且選擇就這樣將這封信藏在書裏。

終於說出口的是這兩個字。

楓以雙手拿着小卡片的邊角不動，目不轉睛地注視短短的訊息。

「是花楓小姐的朋友吧？」

「老實說，很費心。」

「來還之前向花楓借的書。」

咲太搖頭回應。

「小美……」

「……這是什麼？」

隱瞞也沒用。

「……琴美小姐是好人嗎？」

漂亮上鉤。楓太容易打發，咲太再度擔心她的將來。

楓移開視線思索。她像是想起某件事，看着房裏的書櫃。

「沒事的。用不着焦急，戶外不會跑掉的。」

「真的嗎？」

「書？」

「當然。」

「楓……」

「她是來見花楓小姐的吧？」

楓想說話的嘴脣在發抖。

楓撿起來的是一個西式信封。畫着熊貓的可愛信封。

楓的視線充滿不安，雙眼深處在晃動，被一股無止盡的不安晃動。

楓再度輕聲重複剛纔那句話，但語氣有點不同。

咲太還沒詢問，楓全身就忽然失去力氣。

咲太沒理由禁止。

即使上了幼兒園，口齒變得比較清晰，這樣的稱呼依然沒變。升上小學後仍然是「楓兒」與「小美」。

「朋友……」

開心地想舉起雙手的楓微微發抖，而且這股疼痛令她想起重要的事。

咲太輕撫楓的頭。

頻頻顫抖之後說出這個懷念的名字。

「嗯。」

熟悉的聲音。一瞬間，楓看起來是花楓。咲太的心臟激烈敲響慌張的警鐘，發毛的感覺從腳邊往上爬。

「那個女生是鹿野琴美。如果你想知道，我就說明她是怎樣的女生。」

出版時間在《灰姑娘》與《不悅的魔女》中間的，就是楓手上的《毒蘋果》。書櫃有個剛好放得下這本書的空間。

「……」

楓就這麼一臉疑惑，打開沒封死的信封。

「鹿野是就讀幼兒園之前就認識的朋友，以前住在同一棟公寓的樓上。我與花楓住三樓，她住四樓。」

咲太走出房間去拿剛纔放在餐桌上的書包。

「我也不擅長。」

「……楓不擅長面對認識花楓的人。」

「……」

想再度成爲朋友。

用詞有點奇怪。雖然奇怪，但咲太大致明白她的意思。

「這要看你怎麼想。」

「楓……可以看嗎？」

楓驟然回神抬起頭。淚水停不下來，無聲無息地不斷奪眶而出。只有左眼在哭泣。

「……」

當着楓的面從書包拿出書。咲太感覺自己的手微微緊張。

「沒事的。」

「楓不擅長面對認識花楓的人。」

「她和花楓從小就經常玩在一起，還不會流利地叫彼此名字的時候就玩在一起了。鹿野稱呼花楓『楓兒』，花楓叫她『小美』。」

「現在在我這裏，要看嗎？」

剛纔放學路上聽麻衣說琴美表示當時只是去看海。咲太認爲琴美沒說謊。說起來，琴美也無從得知咲太與楓昨天在那裏。真的只是巧遇。

楓抬起頭，以下定決心的雙眼注視咲太。

這個行動或許來自昔日沒能成爲花楓助力的罪惡感，或許是一心想消除這份罪惡感而誕生的善意。咲太認爲既然這樣也好，比不求回報的善意更能信任。

「楓？」

咲太認爲這原本是寫給「花楓」的訊息。看起來不像是琴美昨天聽咲太說明記憶障礙的事情之後，在將書交給麻衣保管前準備的東西。

楓緩緩伸手接下書。她看過封面之後從牀邊起身，移動到書櫃前方。

他將書遞給楓。

她的視線投向書櫃第二層。同一位作家的著作從最左邊排列過來。第一本是《灰姑娘的星期天》，第二本是《裸體王子與不悅的魔女》，第三本也同樣是「由比濱栞奈」這個作者的著作，總共四本。

——我想再一次和楓兒成爲朋友

琴美即使聽完那段往事也想和「楓」交朋友。她勇敢踏出了這一步。他將書交給麻衣，並不是爲了選擇訣別。

「我買了布丁喔。」

「大概是在一個月前吧，鹿野在因緣際會下得知我就讀哪間學校，來找過我一次。」

緊接着，楓的眼睛流下一行淚。只有一邊的眼睛在哭。

「楓一直覺得奇怪爲什麼只缺一本。」

「耶～～！」

花楓與琴美在國中時被編入不同班。因爲兩人一度疏遠，所以琴美使用「再一次」這個詞。包括霸凌的往事在內，應該也有重新來過的意思吧。

精裝本小說，書名是《王子給的毒蘋果》。

這也是寫給「楓」的訊息。

咲太連忙伸手抱住楓，就這麼一起蹲在地上，好不容易免於摔倒。

「雖然不擅長面對……但要是不認識，楓也會怕。」

楓有點消沉地看着下方。

「昨天好像是巧遇。」

然而，咲太沒有思考這件事的時間。

「嗚，好痛……」

「對。」

楓要將書插入這個空隙。

——我想再一次和楓兒成爲朋友

擺在最左邊的是出道作品，依照出版順序收齊。

咲太這番話使得楓明顯移開視線。

卡片上明顯殘留着反覆以橡皮擦擦過的痕跡。大概是在煩惱該表達什麼事，好不容易寫下想法，卻覺得不對而重來了好幾次吧。

「可以打開嗎？」

這個動作使得某個東西從小說內頁掉出來。

「……」

先以一記刺拳牽制。

「哥……哥哥，請不要轉移話題。」

楓噘嘴表達不滿。

「……」

然而，收下這個訊息的是「楓」，不是「花楓」……

沒有回應。

「楓！」

楓全身癱軟無力。「楓！」咲太不斷朝像是靈魂出竅的楓大喊。

4

警笛聲傳入耳中。

救護車趕路的警笛聲。

即使等待聲音經過也遲遲沒有遠離的徵兆，刺耳的聲音一直纏着咲太。

這是當然的。咲太之所以聽到警笛聲，是因爲他在救護車上。

「脈搏正常，呼吸穩定，也沒有外傷。處於昏迷狀態。」

急救員聯絡收治醫院時的聲音中隱含困惑。

昏迷的原因不明，因而產生困惑。

「有什麼老毛病嗎？」

「……」

「請說明你妹妹的狀況。」

咲太承受對方強烈的視線，晚一步才察覺他在問自己。

「我不知道是否有關，也不知道是不是疾病，不過……」

咲太講到這裏停頓下來，是因爲心裏掠過一抹不安，擔心對方是否願意理解他的說法。

「請說。」

急救員眼神嚴肅，示意希望儘量獲得情報。

「我妹妹有解離性障礙。」

男急救員瞬間蹙眉。大概是得花一些時間消化這個陌生的專有名詞吧。

狀況穩定。

麻衣遞出便利商店購物袋，裏面是飯糰跟茶。

此外，咲太猶豫之後還是打電話給麻衣了。大概是正在拍戲，電話轉接到語音信箱。咲太告知楓突然昏倒，也說明他們正在哪間醫院。

「我跟和香在這裏看着，你回家一趟吧。」

在這段期間，咲太曾經離開病房一趟，以醫院的公用電話聯絡父親。可惜時機不巧，父親正在大阪出差。即使如此，咲太說明狀況之後，他就說要搭新幹線趕回來。

呼吸規律，胸口隨之起伏。

「不，那個，可以拜託你嗎？」

「……」

「知道了。」

咲太沒想到這種可能性。不過事實上，楓失去以往的記憶，說不定會發生第二次。

咲太如此回應。

楓被抬下救護車之後，預先等待的醫院人員和急救員以擔架運送。

麻衣的眼神在說「你也沒換掉制服」。

拉門緩緩開啓。

「還沒清醒。」

「小楓怎麼樣了？」

「老實說，在楓小姐恢復意識之前，我不能斷言。」

醫生深深點頭回應咲太。

「楓的症狀就是這麼回事，我自認大致明白。」

父親朝楓的病牀一瞥，然後看向咲太。

楓被載到一間大醫院。是之前咲太中暑昏倒時被送進的醫院。

秒針走動的聲音使得咲太看向擺在邊桌上的時鐘。現在是晚上十點半多一點。

「是。」

約一小時後，敲門聲再度在病房響起。咲太以爲是麻衣回來了，然而不是。

「不過，她恢復意識的時候，預料可能會發生某種『萬一』，希望家屬做好準備。我強調這只是推測就是基於這個原因，請兩位諒解。」

醫生沒點頭也沒搖頭。

相對的，父親低頭致意。

麻衣看向牀上熟睡的楓。

麻衣簡短響應，從咲太手中接過鑰匙，然後叫和香一起離開病房。

「對了，咲太，這個。」

現在他應該在新幹線車上吧。

「接下來告訴兩位的事情幾乎都是推測，請先理解這一點。」

醫生回禮之後先起身，就這麼從護士站一角離開。

「抱歉……現階段還不得而知……」

「我想在楓醒來的時候陪在她身邊。」

打開的門後是父親與精神科醫生。醫生是偏瘦的男性，看起來和父親年紀差不多，大概四十五歲吧。

「當然，楓小姐醒來的時候也很有可能依然是昏迷前的她。」

父親看着手錶回答。

一一慎選言詞的醫生講得有點拐彎抹角。

咲太徑自低語，完全是自言自語。不，這是明確的威嚇，對象是在咲太頭上飄動，孕育不安情緒的某種東西。

「替換衣物怎麼辦？最好回去拿吧？」

「但我不會做準備，也不會做心理建設。」

「意思是……」

全套檢查結束後，楓被分配到一間空的單人病房，在目前只能守護她的咲太面前躺在牀上。

「這樣啊……」

「還有呢？」

「……」

兩人靜靜進入病房，關門時也小心翼翼別發出聲音。

咲太從圓凳上起身，走到父親與醫生等待的走廊。

「給我暫時閉嘴。」

父親沒進病房。即使楓沒醒，他依然貼心地迴避。

早就過了熄燈時間，走廊沒傳來任何聲音。醫院特有的寧靜在咲太耳邊呢喃着不安。

麻衣雙手握住楓的手，和香也探出上半身觀察楓的臉。

「不能在這裏講？」

不久，清楚傳來一陣敲門聲。

看父親的側臉就知道不是什麼愉快的話題。

沉默代表肯定。

這大概是兩三個小時之前的事。

「也無法否定楓小姐可能會失去現在的記憶。」

楓現在依然穿着國中制服。

「方便講幾句話嗎？」

「這樣啊。」

咲太聽從醫生指示，和父親並肩坐在椅子上。

「你沒喫吧？」

「我問楓的病房在哪裏，結果先被帶到醫生那裏。」

咲太沒回應。不想回應。

咲太跟在帶頭走的醫生後面，詢問父親。

伸手關上身後的門。

「大概三十分鐘前。」

「這也是一種可能。」

「我知道自己不太好，所以還好。」

「知道了。」

「我知道了。」

「哪種可能性最高？」

「只能說一些讓家屬不安的事情，真的很對不起，但是爲了清醒之後的楓小姐，請兩位做好準備，切勿慌張。」

只有咲太與父親留在原地。

「記憶障礙的患者像這次的楓小姐一樣陷入昏迷時，記憶可能會在清醒後產生某些變化。」

「你什麼時候到的？」

「沒關係……」

「咲太，還好嗎？」

「謝謝。」

來的人是麻衣，和香也跟在後面。兩人都是匆忙趕來吧，麻衣拍戲的妝還沒卸，和香則是難得沒化妝。

咲太從口袋取出家裏鑰匙。

「知道了。楓就麻煩醫生費心了。」

楓沒有要清醒的徵兆，看起來只像在熟睡。

「請進。」

「這邊請。」

咲太直截了當地詢問。

「這樣啊。」

在外行人眼中，楓真的只像是在睡覺。

咲太朝旁邊一瞥，發現父親閉着眼睛聆聽。

醫生筆直看着咲太的雙眼，首先說出這樣的前提。

醫生帶兩人來到並排的病房前方的護士站一角。這裏設計成小有規模的診療室。

關於醫生想表達的意思，咲太想象得到幾種可能性。

但他依然點頭響應，再度和院方交談。

但這樣似乎反而棘手，即使動用大型醫療裝置進行各種檢查，咲太也沒收到明確的結果。

所有人都雙手抱胸歪過腦袋，一副爲難的樣子。

「……」

「失去的記憶可能會回覆？」

楓醒來時或許不再是「楓」。要想象這種悲劇做好準備是強人所難。

楓醒來時或許會取回「花楓」的記憶。要想象這份喜悅做好心理建設，怎麼想都是毫無意義的事。

「楓」與「花楓」都是咲太的寶貝妹妹。

要他考慮各種可能性設下防線，他辦不到。

也不可能偏袒任何一方。

到最後，咲太只能照單全收。

楓清醒時，隨着自己的感受高興就好；隨着自己的感受大哭就好。除此之外別無選擇。

「也對。嗯，說得也是。」

咲太身旁的父親又說了一次「說得也是」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