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是否會作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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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花楓去看甜蜜子彈演唱會的週末假期結束之後，二月的最後一週來臨了。下一個星期日就進入三月，一日將舉行峯原高中的畢業典禮。對咲太來說，是麻衣高中畢業的日子。

不過，雖說距離畢業典禮剩下不到一週，咲太的日常作息也沒有太大的變化。

和全世界一樣，從週一就正常運作。

早上起牀，準備上學，然後準時出門。在學校當然好好上課，有排班就去打工，沒排班就直接回家。

遵照麻衣的吩咐，每天唸書準備考試。

說到稱得上變化的變化，就是花楓重新開始到保健室上學。從學校返家之後，會積極閱讀函授制高中的簡介手冊，此外就是開始練習上網或是寫電子郵件。

在週三得心應手地考完大學入學測驗過來的麻衣，以及一起來玩的和香也陪着花楓練習。

「這是不久前買的，但是沒在用，花楓拿去用吧。」

麻衣甚至從家裏拿來可以連接無線網絡的筆記本電腦……還附上外接鼠標。

網絡與電子郵件是花楓國中時代遭到霸凌以及引發思春期症候羣的原因，所以她剛開始一副提心吊膽的樣子。連坐到暖桌上的筆電前面都要花兩三分鐘，碰觸鼠標與鍵盤的手也在害怕。

不過受到麻衣與和香的鼓勵，和兩人互傳好幾封電子郵件之後，花楓解除緊張，指尖也不再顫抖。不只如此，每次寄信給麻衣與和香並且收到回信時，她的表情也很溫和，逐漸露出笑容。

只有咲太一個人被晾在旁邊。不過，想到至今的每一天，花楓如今不必透過咲太就能和麻衣與和香交談或是互傳電子郵件，咲太不禁感觸良多，這樣的時間只讓令咲太會心一笑。

說來遺憾，咲太被花楓說：「哥哥，你笑嘻嘻的好奇怪。」被和香說：「不準想色色的事。」還差點在暖桌裏面被踹。但咲太當然預先察覺到，躲開了和香這一腳。

麻衣默默地捏咲太的大腿，咲太當然是當成獎賞感恩地收下。

無論如何，花楓成功接觸網絡與電子郵件，算是前進了一大步。在信息科技已經理所當然融入生活，甚至覺得「IT」這個詞已經過時的現代社會，今後要一直和網絡環境保持距離生活，老實說是一件難事。這是遲早得克服的問題，最重要的是，爲了就讀函授制高中，基於學校的性質，這是絕對無法迴避的路。

所以花楓和麻衣或和香互傳郵件，並且以此爲開端，主動上網看函授制高中的網站，咲太認爲這真的是很好的走向。花楓看過簡介之後，積極地調查中意的高中，試着自行找出適合自己的學校。

花楓像這樣變得積極，也多虧了廣川卯月。演唱會結束，聽她娓娓道來之後，花楓也有了自己的想法吧。咲太也在聽卯月說明的時候察覺到一些事。

那天——二月二十一日星期六，咲太與花楓去看甜蜜子彈在辻堂的購物中心舉辦的演唱會，活動結束之後，和香介紹卯月給兩人認識。

四人一會合，卯月就充滿活力地說：「先換地方吧！」帶着咲太他們前往位於購物中心正面的站前圓環，一般車輛可以進入的車道。

「啊，有了有了，是那輛。」

聽她在演唱會時的MC就有這種感覺，她拿捏和他人之間距離的方式略爲特別，感覺從一開始就莫名接近。

咲太重新振作，催促花楓。

花楓不發一語看着兩人的背影，大概正和咲太想着同樣的事吧。

「穿這種迷你裙，腿不要打開。」

花楓接在咲太后面輕聲說。卯月對此發出「咦～～」的不滿聲音。

所以咲太自報姓名，握住卯月的手。接着，卯月另一隻手也伸了過來，雙手穩穩地握住咲太的手。

這位母親愉快地笑着告知。換句話說，是三十五歲左右。頭髮、服裝加上平易近人的態度，使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不過就某方面來說，也可以理解她爲何有個高中女兒……

「我說啊，豐濱……」

「……」

咲太先讓花楓上車，然後與她並肩坐在第二排座位。

咲太與花楓先是轉頭相視，旁邊的和香拉開後車門，就這麼上車坐在第三排座位。這麼一來，也只能上車了。

「卯月是我十八歲時生的孩子。」

卯月拍了拍駕駛座女性的肩膀。

大概是在意話題遲遲沒進展，母親朝車內這麼說。

「重新自我介紹，我是廣川卯月。」

「啊，呃，您好……我是梓川花楓。」

接着，她朝花楓伸出手。

花楓因爲遭受霸凌，引發思春期症候羣，不只如此，還因爲解離性障礙而失憶。接連降臨的難題，使得咲太與花楓的母親失去身爲母親的自信。在那之後就難以住在一起，這個狀態也延續至今。

這是和香的綽號。

第三排的座位傳來和香像是傻眼又像是疲憊的嘆息，大概是「受不了，又開始了」的感覺吧。或許是覺得明明演唱會剛結束，這個人卻依然充滿活力。

短裙加靴子的造型。她一上車就脫掉外衣，所以看得見膝蓋以上裸露的大腿，以及深處不同於裙子黑色的水藍色。

駕駛的女性提醒卯月。

她搖下車窗，充滿活力地招手。

「請……請問……卯月小姐……」

「對喔。花楓，儘管問吧。」

花楓認爲這是自己的錯。

「媽，你是『姊姊』耶！」

「啊，唔，嗯……可是……」

「不準看！」

「請多指教！」

想回應握手的花楓戰戰兢兢地從大腿上舉起手。卯月上半身探得更接近，抓住她的手，以雙手包覆之後，同樣上下搖動兩次。

卯月充滿精神地說，就這麼握着手大幅上下搖動兩次。

「我會叫您『卯月小姐』。」

這句麻煩的回應令咲太很乾脆地打退堂鼓。

「對了，廣川小姐……」

和香從後面座位大喊。轉身一看，坐在第三排座位正中央的和香不滿地看着咲太。

「那……那個……」

「內褲，走光了。」

「唔～～」

「那個……」

車子過彎的時候，女性輕戳消遣她的卯月額頭。然後，她笑咪咪地透過後照鏡打招呼。

「我在心中就是這麼叫的。」

「幹嘛？」

卯月在副駕駛座以誇張的語氣詢問。

「我是卯月的母親。」

「順便請教一下，您幾歲？」

「請問這位姊姊是哪位？」

花楓完全不知所措，受到震懾。

而且，還以爲握個手就會結束，但卯月依然握着花楓的手。

「我想說一件重要的事情。」

「我是梓川咲太。」

不理她的話終究很失禮。

被卯月目不轉睛盯着看的花楓求助般看向咲太。

車子再度起步的時候，咲太若無其事般開口。老是被「內褲是否走光」的氣氛牽着走也很荒唐。

「啊，真的耶。」

「上車，上車！」

「乖乖坐好。你是小孩子嗎？」

卯月打趣般笑了。

咲太響應之後，她笑盈盈地放開手。

「咦？突然表白嗎？」

由於視線對上，咲太便點頭致意。看起來不像有個高中生女兒的年紀。

「不是想問學校之類的事情嗎？」

女性從後照鏡確認所有人繫好安全帶之後，說聲「出發嘍」讓車子起步。她到底是誰呢？

「可是，沒踩穩就不能轉身啊。」

「繫好安全帶喔。」

遇到紅燈停車的時候，駕駛座的女性抓住卯月頸子，讓她在副駕駛座上坐好。

「花楓，想問什麼就問吧。」

「我是廣川卯月。」

她來回看着咲太與花楓，發出思索的聲音。

卯月留下不明就裏的咲太與花楓，跑向深藍色廂型車，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迅速上車。

習慣先儘量保持距離的花楓和她完全相反，所以花楓當然會不知所措。

不過，被從副駕駛座轉身的卯月打斷了。卯月從駕駛座與副駕駛座的縫隙扭身探過來，朝咲太伸出手。看來是要求握手。

「我的意思是你差不多該轉回正前方了，不然很危險。」

咲太想詢問駕駛的女性身分。

「請多指教！」

卯月再度轉身，要將身體探到後座。但這次中途就被母親抓住，發出「啊～～」的怪聲被拉回副駕駛座。

後照鏡映出和香脫下羽絨大衣蓋在大腿上，她的視線狠狠刺在咲太的後腦杓。內褲走光應該不是咲太的錯，不過和香的視線說是他的錯。一旁的花楓默默表達抗議的意思，駕駛座的女性則享受着車內籠罩神祕沉默的氣氛。

擅自推動話題前進。

「不準這樣叫！」

「……請多指教。」

「請……請多指教。」

「卯月，你也是從剛纔就被看光光了喔。」

「什麼事～～？」

「啊，那我不問了。」

「叫我『月月』也行啊。」

接着，她連珠炮般滔滔不絕這麼說。

咲太將卯月的天大誤會當成耳邊風，視線移向卯月身旁。坐在駕駛座的女性從剛纔就保持行車安全開着車。

「你們都姓梓川，所以我就叫哥哥『梓川』，叫妹妹『花楓』喔。我跟和香同年，和哥哥是同輩，所以不必用敬語吧？你們要怎麼叫我？」

「是小孩子啊！」

和香發出無聲的哀號。

「看起來幾歲？」

「別這樣，很危險。我叫你住手啊！」

「當然。」

在駕駛座提醒的是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給人親切印象的女性。及肩頭髮染成比較明亮的顏色，單寧褲加連帽上衣的輕便服裝。

「！」

「我猜你大概認爲廣川小姐和你完全不一樣……不過在這個世上，沒有任何人是一模一樣的，別在意。」

咲太說出實話之後，卯月放聲笑了。

咲太脫口說出這個單純的疑問。

這對母女感情真好。在離開父母居住的咲太與花楓眼中，這單純是一幅耀眼的光景。

「這樣真棒！那麼，『小香』也是？」

「我就正常叫你『廣川小姐』吧。」

「這位哥哥，你說得真贊！」

花楓一度要說出口，但是路口轉彎過來的車子按喇叭，打斷花楓的聲音。

話雖如此，車上的咲太、和香、卯月與卯月的母親都沒有反問花楓，只是靜心等待花楓再度開口。

「請……請問，卯月小姐，當時爲什麼會想讀現在的學校？」

車子開到海邊的沿岸道路時，花楓將問題說完。車子疾馳在134號國道往鎌倉方向。

卯月沒立刻回答，發出「唔～～」的聲音，思考如何回答。

車子開到下一個紅綠燈的時候，她說出一個疑問。

「……因爲媽媽找到了？」

聽起來像是在自問。

「不要用疑問回答問題。」

駕駛座的母親一針見血地指摘。

「咦～～可是，這是真的啊。我完全不上學之後，是媽媽說：『別唸現在那間，去這間吧。』拿學校簡介給我。啊，你們知道我上過全日制高中嗎？」

「只知道你在學校簡介的訪問提到的部分。」

咲太與美和子參加學校說明會時，卯月出現在他們收看的宣傳影片當中。她說無法融入前一所學校的朋友圈，上學變得無聊而逐漸疏遠。應該不是像花楓那樣被曾經是朋友的對象以電子郵件或簡訊酸言酸語，是更消極的失和。

「但我也不是從高中才請假不上學。國中唸到一半……開始從事偶像活動之後，就因爲要上課排練，時間上完全無法配合大家一起玩。」

「拒絕幾次出遊的邀約之後，就完全不會被邀了。女生都這樣。」

和香以過來人的語氣同意。

「對，就是這樣！」

咲太聽着卯月的反應，轉頭瞥向肩頭後方，視線只在瞬間與和香對上，但她立刻移開視線。

咲太聽說過就讀千金學校的和香也沒融入班級，她的學校生活應該過得不太快樂吧。即使如此，和香還是繼續待在那個學校，以她的狀況來說，是因爲母親這麼希望。無論母親有什麼願望，只要能夠實現，和香就想實現。明明反抗母親，現在也離家出走住進麻衣家，但她本質上還是喜歡母親。

「我本來想說上高中之後要和大家好好相處……不過暑假結束，第二學期開始沒多久，我就不敢上學了。因爲大家暑假期間好像也一起玩，我完全跟不上話題。」

話鋒突然轉到自己身上，和香發出「喔……」這聲像是回應也像是附和的嘆息。

「但是不必每天去學校，我覺得棒透了。」

名爲「偏見」的意識與情感在人們打造的氣氛當中生根。

恢復活力的卯月帶頭走下階梯。她身旁的和香代替花楓繼續抱怨。

咲太不得已，開車門出去。花楓、和香與卯月也下車了。

「對我來說，你沒叫我上學，我就輕鬆得不得了了。你大概連一次都沒說過。」

「當時還真年輕啊～～」

和香緊貼到愣住的卯月身旁，在她耳際講幾句悄悄話之後，她「啊～～！」地大喊。

花楓就這麼默默點頭，一副「我就是在意社會的這種目光」的表情。因爲現今時代的「氣氛」就是這麼說的。即使是被朋友說「不懂得看氣氛」的卯月都感覺得到，所以這種「大家」的意識確實存在。

「在這個時候，請問伯母是怎麼想的？」

看着這樣的她，咲太自然而然開口。

卯月一臉像在懷念自己昔日的幼稚般笑了。感覺會說出「當時還真年輕啊」這種話。

「啊，慘了！」

「不過，大家不都是這樣嗎？」

咲太比任何人都先回答。

「我可以啦！」

「不過，哎，也對。雖然覺得不想上學就不用去，相對的，身爲母親還是希望你高中能畢業。我和那口子都不執着於學歷，但也沒辦法一輩子都當偶像過活吧。」

「普通」或是「一般」這種佔多數的羣體，常常認爲凡事都是自己這邊比較正確，想要這麼認爲。畢竟這樣心情上比較輕鬆，下意識瞧不起普通以外的族羣，認定自己處於安全圈而感到放心，藉以安心。

「咦？哪裏不妙嗎？」

繼續離題也不太對，所以咲太乖乖轉回前方。

「沒……沒關係。我只是有點嚇到……打擊沒想象的大。而且……」

「走吧，走吧！」

卯月像是想起什麼般停頓，看向車窗外。右前方看得見江之島，逐漸西下的太陽將天空染成橙色，彷彿可以用在明信片上的如畫風景。

因爲講話方式很親切，不容易這麼覺得，不過咲太看到卯月現在的反應，體會到她同樣是拒絕上學的過來人，只在一瞬間感受到不太能以開玩笑帶過的氣氛。

和香同意卯月所說的年輕。

沒人察覺自己瞧不起別人，也不在乎這種偏見正在傷害別人，因爲大家都這樣。

只覺得根本是裝出來的充滿活力的響應。真的沒問題嗎？

咲太脫口說出自己的想法。

「真的嗎？那要不要下去沙灘？」

「因爲我也不是勤快上學的類型。別看我這樣，我以前很皮的。」

卯月朝駕駛座探出上半身。

「您放心，就我看來是這樣沒錯。」

停好車之後，卯月的母親拉起手剎車，迅速下車。所以「這個地方有點……」這句話來不及說出口。

「剛開始啊～～老實說，我完全沒意願……和媽媽去說明會的時候也不情不願。因爲我對函授制高中沒什麼好印象。」

「我說想來海邊是真的喔。我一直想來。」

「說什麼？」

「回到剛纔的話題。如果是卯月想去的學校，我就希望她去。所以我調查函授制、定時制，甚至是海外的學校……拿了好幾本學校簡介手冊給卯月。」

「花楓，對不起！」

「你知道她也有來看今天的演唱會嗎？」

「在那個時候，雖然我當母親已經當了十五六年，但是女兒拒絕上學還是我第一次遇到。我不知道該對她說什麼，找人諮詢也只得到空泛的建議……我不知道能爲我家的卯月做什麼，真的很頭痛，不知如何是好，幫不了多大的忙。說不定她認爲我沒資格當母親。」

「不準拖我下水啦！」

面海的寬敞停車場，咲太熟悉的場所。這也是當然的，因爲這是峯原高中前方的停車場。

走在數公尺前方的情侶一副嚇一跳的樣子看過來。花楓也受驚而躲到咲太身後。

咲太將視線移回正前方，隨即看見靴子後跟陷入沙子裏，正在苦戰的和香與卯月的背影。

「成員不是應該同生共死嗎？」

「一點都不好笑！」

「沒～～問～～題～～！」

「和香的媽媽也是這樣喔。」

「過年姑且有回去。因爲她一直傳簡訊叫我回去，煩死了。」

「別摔倒喔。」

其中也會發生不順心的事，即使是父母也有做不到的事。咲太透過自己的父母明白這個道理。無從應付的不講理會降臨在孩子身上，同樣的，無從應付的不合理也會降臨在父母身上。

正如卯月的母親所說，即使爲人父母的資歷和兒女年齡一樣久，第一次遭遇的事態也不計其數。如同孩子成長，父母也是逐一克服這些關卡，漸漸成爲稱職的父母。由丈夫成爲父親，由妻子成爲母親。

卯月的母親說着打右邊的方向燈。對向車流中斷時，打方向盤開進沿海的停車場。總覺得曾經看過這個停車場。

咲太擔心地問完，花楓稍微加重語氣表達自己的意志。

躲在咲太身後的花楓重新面向大海的方向。從峯原高中的教室也能清楚看見的海——七里濱的海。

「剛開始，我只打算偷懶一天。可是，第二天也請假，隔天也待在家裏……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咲太一問，和香就狠狠瞪過來。她以恐怖的眼神警告：「明知故問。」

「我也一直想來這片海。」

「咲太真是個有趣的孩子。」

咲太姑且出聲提醒。

不知道戳到哪個笑點，卯月哈哈大笑。

真的說了。

她打趣地說完一笑，從後照鏡朝咲太一瞥。

「和香，別在意喔！」

這個問題應該問得很突然。即使如此，卯月的母親也沒有爲難的樣子。

咲太與花楓看着兩人的背影，也一起下階梯走向沙灘。

「直到自己就讀之前，我都沒自覺喔。不過，隨着這件事逐漸成真，就莫名覺得像是做了虧心事，不太想被別人知道，也不方便找人商量。」

卯月的母親笑了，然後回到剛纔的氣氛繼續說：

「我在臺上看見了。」

卯月語氣開朗，說得也很灑脫，不過從字裏行間感覺得到她對於不敢上學的自己感到愧疚，而且參雜着想要掩飾過去的虛假苦笑。

「偶爾會回家嗎？」

如果自己的母親沒發生那種事，咲太或許至今也認爲父母是萬能的，或許會一直誤以爲父母能解決兒女的任何煩惱或問題。

「你應該是被講的那一邊！」

「不會那麼認爲的。」

「總歸來說，這就是天下父母心喔。」

「你說的『這樣』是哪樣？」

「花楓，真的沒問題嗎？」

「話說，不要聊我啦。咲太，你也看前面啦，前面。」

「我有說過吧！」

咲太老實地說出感想。

卯月的母親一邊說「這樣很危險」一邊粗魯地按着卯月的臉把她推回去。愈看愈覺得母女倆的感情真的很好。

「好……好的。我想去。」

「這樣啊。那就好。」

卯月就這麼坐在沙灘上，轉頭看向花楓。真的笑得好開心。雖然完全沒有前言，不過應該是在繼續剛纔的話題吧。

「偏偏選這裏啊……」

聚集的觀衆大約三百人。要從中找出特定的某人，應該沒那麼簡單。即使如此，和香還是發現了母親，應該是認爲母親一定會來看而特地找的吧。正因爲察覺自己這麼難伺候，和香纔會一臉有點鬧彆扭的表情，遮掩內心的害羞……

「這種程度，很輕鬆的。」

和香的語氣聽起來沒能率直地表達喜悅。不過，她承認自己有發現母親當時在場。

「聽到函授制或定時制這種字眼，還是會有戒心。」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啊～～我媽已經在店裏了啦……」

「我啊，在現在的學校過得很快樂喔。」

在咲太懷疑的瞬間，卯月失去平衡。情急之下，她抓住和香的手臂想重新站好，不過反倒是和香沒踩穩，兩人當場跌個四腳朝天。

卯月以溫吞的聲音詢問。因爲不知道，纔會發生這種不幸吧。

「老實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卯月「啪」地合起雙手，膜拜似的低頭。

「每天能去學校的人不可以說這種話。」

在淡季的現在，只有幾輛車各自間隔十公尺左右零星停放，空蕩蕩的。

全身細沙的和香氣沖沖的。

即使如此，和香還是好好說出自己的認知。

「不愧是月月，不懂得看氣氛的偶像。」

「再來就你們好好聊吧。我在那邊的咖啡廳等。」

卯月筆直指過來，像是警告犯規的運動選手的裁判。

「原來如此。或許吧。」

所以，咲太老實地讓步。

「不過，能像大哥這樣想，是一件美妙的事。」

從卯月笑咪咪的表情已經看不見剛纔瞬間露出的情感波動。或許在卯月心中，這是已經妥協的情感。

「以我的狀況，去過學校說明會的影響很大。去過之後，我對函授制高中的印象變了。」

「我懂，我當時也是這樣。不誇張，我對學校本身的想法或許也變了。」

「啊～～對喔，是這部分。」

有所改變的也包括對全日制高中的印象。

「我啊，一直以爲學校是在既定時間、既定場所，聚集既定成員上既定課程的地方。因爲既定，所以覺得一定要這樣纔行。」

「……不是嗎？」

聽不懂卯月這番話的花楓歪過腦袋。

「也不能說不是啦……不過，我們沒質疑過全日制學校的這種做法吧？大家在那裏都過得很正常，所以覺得無法過得正常的自己不對，即使被壓得喘不過氣。」

注視卯月的花楓像是和這樣的心情同步，緊握交疊的雙手。就咲太看來，卯月也同樣忍受着窒息感。

「不過，和媽媽去聽的學校說明會說我可以不必這麼做，全日制學校不是唯一的正確解答。不是自己配合學校的做法，而是找到能配合自己做法的學校，由自己選擇並且做決定。只是啊～～我當時覺得他們終究講得太美好了。」

「我當時也這麼覺得。」

「雖然這麼覺得，但也確實感覺是否做得到端看我自己。因爲，如果可以在喜歡的時間，在喜歡的場所念書，就不必爲了偶像工作請假，我覺得這樣超讚的！」

「因爲每次請假，在班上就會愈來愈不自在。」

大概是已經灰心了，和香這番話隱含真實的感受。

「那麼，你是聽過說明會才決定入學嗎？」

咲太催促卯月說下去，卯月像是稍做思考般閉口。應該是在尋找自己心中正確的感受，尋找想傳達給花楓的話語。

看琴美的眼睛就知道她沒說謊。大概是現在也回想起那一瞬間的事，眼角淚光閃爍。

「和香，也多虧你。」

花楓以有點緊張的表情說出這個問題。

「所以，我認爲我正在唸未來的學校。」

卯月一臉正經地封口。看樣子，她可能曾經抱怨過，而且真的被處罰沒飯喫。

「啊，琴兒，看見了。琴兒！」

「不過，廣川小姐好好將孩子養育長大了。是這樣嗎？」

無論是十幾歲還是更大的年齡層，都有人能成爲稱職的母親，也有人做不到，並不是只以年齡區分這兩者。就如同對函授制高中的印象，世上所有事物都會被先入爲主、墨守成規的觀念或社會的氣氛干擾，導致難以看清本質。

手心裏的學校。那裏確實有老師，有學生，老師和學生交談，學生之間也正常交流。那裏有朋友。

「花楓問我的事情，我這樣回答沒錯嗎？」

「這位母親超MAN的。」

咲太剛洗完澡出來，花楓就遞出一本手冊。是咲太與美和子之前參加說明會的那所學校，也就是卯月就讀的函授制高中。

「啊～～這我應該會討厭。」

先察覺到的花楓揮手呼喚。

「嗯？」

「八日，我要預約哥哥喔！」

咲太做個總結，卯月回應：「嗯。」大大地點頭。

後來，衆人前往卯月的母親等待的停車場咖啡廳，一邊喝熱飲一邊聽卯月說明自己現在就讀的學校。

「楓兒，兩個月不見了。」

卯月以手機播放影片課程，還展示每天早上用聊天室開班會的紀錄。除此之外，還有各社團透過聊天室進行的互動，也介紹學生自己製作的社團招生宣傳短片。

「嗯，就是這樣。」

「要問幾個都可以喔。」

不過，她立刻以心情甚好的態度這麼說。咲太回應：「知道了，知道了。」從冰箱拿出運動飲料喝。

包含卯月的這份活力，這一天的對話對花楓來說應該意義深遠，會將某些東西傳達到她的內心吧。

琴美暑假也來玩過一次，當時是以「想到的話就聯絡我」這種感覺在紙條寫上電子郵件網址給花楓。昨天晚上，花楓主動寄電子郵件到這個信箱，兩人似乎是郵件傳着傳着就討論好今天琴美要來家裏玩。

「下次說明會是什麼時候，我再問友部小姐吧。」

和香輕聲說。

「幫我對媽媽保密！不然會沒飯喫！」

「是嗎？和香的母親有高貴的感覺，不是也很棒嗎？哪像我媽，直到我念小學都還染金髮耶。教學觀摩的時候也是穿運動服加涼鞋過來，我超丟臉的。」

「因爲，有之前的我纔有現在的我。」

「你的回答超過一百分。」

花楓特地從暖桌上拿筆電過來讓咲太看。確實，三月預定的說明會是一日、八日、十五日、二十二日……連續舉辦下去。

「真的？這種事我不太懂，所以不對的話要明講喔。如果想問其他問題也可以儘管問。」

「網絡真方便啊。」

「這樣啊，說的也是。」

大概是出乎預料，和香驚聲一喊。

卯月的母親這麼說。

「嗯。」

隔天，二月最後一天的二十八日星期六，咲太從上午就被花楓催促，一起前往藤澤站。

這番話令花楓嘴巴張成「啊」的形狀。看起來像是愣住，不過是花楓自己發現了某個道理的表情。證據就是她閉上嘴之後，嘴角露出認同般的笑容。

「講這種話沒關係嗎？」

咲太當然不認爲所有函授制學校都和卯月給他看的一樣。不過，卯月就讀的「學校」是咲太知道的「學校」，在那裏就讀的學生們的氣氛說明正是如此。

兩人相互分享喜悅。

卯月轉向旁邊，正面接下和香的視線。

「那麼，來約會吧。」

「哥哥。」

「多虧『甜蜜子彈』的所有成員。因爲我拒絕上學的時候，你們也陪着我。還有，也多虧了所有粉絲。」

「好羨慕卯月有這樣的媽媽，感情還這麼好。」

卯月的母親剛纔在車上說女兒拒絕上學那時候，不知道該對女兒說些什麼。但是，她說出如此重要的話語。正因爲年紀輕輕，十八歲就生下卯月，爲人母到現在，所以這番話具備說服力，咲太感覺話中的情感滲入內心深處。

因爲就在身邊，即使輕聲細語，咲太與花楓也都清楚聽到了。

一抵達藤澤站，咲太與花楓就前往JR驗票閘口。此時，電車好像剛到，人們接連出站。

「不用客氣！因爲我說了這麼多，也覺得好像更懂我自己了。我也要謝謝你！」

即使本來是可喜可賀的事，不過光是前面加上「十幾歲」三個字，聽起來給人的印象就差很多。這應該是事實。社會的看法當然會改變。像卯月的母親這樣無法誠心祝福的例子應該存在吧，或許反倒是這種例子佔多數。

「咲太，今天沒事吧？」

卯月向花楓伸出手。花楓略感困惑，但還是在今天第二次跟卯月握了手。

「對吧？而且廚藝也超爛的～～」

所以，在二月只剩兩天的這周邁向尾聲……二十七日星期五這一天。

單純只是物理層面不在相同的空間。仔細想想，在網絡如此普及的社會，這應該不是什麼稀奇事。

「哥哥，快點！琴兒說不定已經到了。」

和香問完，卯月的嘴角在回答之前就笑了。

學生們打造的氣氛和全日制學校沒什麼太大的差別。至少咲太是這麼感覺的。

「雖然大家反對，但媽媽生下我，養育我到今天耶～～想到這裏，我就在意起『大家』的定義了。我擺出正經的表情，問了媽媽一個問題：『大家是哪些人？』」

花楓說的「琴兒」是鹿野琴美，花楓住在橫濱市時的朋友。兩人住在同一棟公寓，是還沒懂事就玩在一起的兒時玩伴。明明叫琴美，花楓卻叫她「琴兒」，是小時候沒能好好念出全名的痕跡。琴美現在也是稱呼花楓爲「楓兒」。

琴美也看見咲太與花楓，跑了過來。她就這麼來到花楓面前，和花楓伸手相握。

咲太一指摘，卯月就猛然轉向他。

卯月轉回正前方，眺望遠方的海面，像是讓思緒飛向不在這裏的大家。

「我想我應該是在回程的車上下定決心的。雖然覺得還不錯，但還僅止於『可是，函授制啊～～』的想法。後來，媽媽對我說：『我懷你的時候，周圍的大家都反對我生喔。』雖然不是連續劇，不過真的像是『小孩要養小孩啊～～』的感覺。」

「啥？」

「真的，太帥了吧。」

不過，若是聽人說高中生活就在裏面，就會有種要提高警覺的感覺。大概是衆人打造的「氣氛」不知不覺間植入這種常識吧。

「她說：『你的幸福不是由大家決定，是由你決定。』」

「不過既然這樣，兜了一大圈到最後，你想上現在這所學校，都是多虧你母親嗎？」

咲太得知的時候覺得有點突然。不過……

「今後如果維持現狀，因爲少子化，學校也會愈來愈少喔。這麼一來，聽說學校太遠不方便就讀的孩子也會增加……所以，在卯月或大家的小孩長到高中生這麼大的時代，用智能型手機或計算機上課或許會變得理所當然。」

卯月接受自己的話語，結束這個話題，但在沒人說話之後，她對坐在身旁的和香咬耳朵。

卯月毫不猶豫，看着花楓的雙眼明確回答。

和香很乾脆地收回前言。

和香像是要拉回正題，看向卯月。

這都是在卯月手中的智能型手機裏的景色。即使如此，也確實感受到了進行活動的學生們的體溫。

卯月接在母親後面這麼說，露出有點調皮的笑容，看起來也有點引以爲傲。

「沒事。」

2

「……那麼，我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就好嗎？」

卯月大概是在看水平線吧。從一般人的視線高度計算，距離大約四公里，意外地近。從坐在沙灘上的卯月視線高度計算，應該是三公里左右，感覺徒步就能走到的距離。不過，咲太認爲這種程度剛剛好，因爲追尋看不見的目標很辛苦，總之先跑到看得見的地方就好，只努力抵達下一根電線杆也好。因爲只要反覆這麼做，即使是看不見的水平線另一側，應該也遲早能抵達吧。

「我想去這所學校的說明會。」

「雖然和之前學校的大家處不好，不過我知道我還有團員，有粉絲，有媽媽……想到這樣的大家還可能存在於其他地方，我就想去現在的學校看看。嗯，肯定是這樣。」

「一日是麻衣小姐的畢業典禮，所以我不會要求那天去。」

花楓低頭致意。

花楓鼓起臉頰表示她好歹知道這種事。

「我看過學校網站，上面說三月的每週日都會辦。」

「兩種都一樣喜歡喔。」

「你的母親怎麼回答？」

「那個……謝謝您。」

「嗯，謝謝你願意來。」

「卯月小姐，請問……就讀之前那所學校的自己，以及就讀現在這所學校的自己，你喜歡哪一種自己？」

「不過，後天三月一日是畢業典禮……接下來的八日可以嗎？」

咲太自己和麻衣也是以這種感覺決定行程，所以這種事或許意外地都是如此吧。咲太這麼解釋。

花楓應該是希望卯月說她喜歡「現在」的自己，認爲卯月會這樣回答。然而，咲太認爲卯月會背叛這份期待，不過是正面意義的背叛。

咲太直接說出感想，花楓也點頭附和。

「我隨時都會來喔。收到你的信，我超開心的。」

琴美也知道花楓在之前就讀的國中遭受霸凌，琴美至今也在那所國中。

那個時候因爲不同班，完全幫不上忙。琴美爲這段往事懊悔不已。

而且加上解離性障礙的問題，所以咲太他們沒有在事前告知，就搬離了以前的住所。

對琴美來說，失落感應該很強烈吧。

正因爲是這樣的琴美，她對能像這樣再見到花楓，也能以電子郵件往來由衷感到高興。

花楓也被這份情感引得微微噙淚。

在前一所學校，花楓沒能和班上同學好好相處，卻有琴美這樣建立友誼的對象。花楓有朋友，有人願意喜歡花楓。

雖然絕不會慶幸遭到霸凌，但咲太認爲這個經驗教會花楓得知誰纔是自己重要的人。所以花楓和麻衣、和香練習寄電子郵件之後，第一個聯絡的就是琴美。因爲想見她，而且琴美也有相同的想法。

「也謝謝大哥來接我。」

琴美從眼鏡夾縫輕輕拭去眼角的淚水，微微鞠躬。

「別客氣。我只是想去超市買米跟醬油回家。」

「好的。我會好好幫忙拿的。」

雖然只是半開玩笑，正經的琴美充滿幹勁地回應。

三人各提一個購物袋回家一看，客廳的時鐘指針指向十一點十分。咲太先帶琴美到客廳，暫時只端出茶水招待。

換好居家服之後，咲太站在廚房開始準備午餐。馬鈴薯、紅蘿蔔、洋蔥……準備咖哩與燉湯二選一的材料時，看着這一幕的琴美說：「我來幫忙。」

「你是客人，不用啦。」

「我來幫忙。」

咲太繼續說之前，琴美已經仔細地洗手了。她難得拿出幹勁，也沒理由拒絕。

咲太請她削皮。

這麼一來，平常不下廚的花楓也不能袖手旁觀，抱持學校家政實習課的心情做咖哩。

「對吧。除此之外，還可以學各種事情。」

花楓與琴美都對自己做的咖哩心滿意足。

花楓合格了。

『花楓她考上峯原高中了。』

『實際上，最初的報考人數是招生人數的兩倍以上。』

花楓之後也說着「好的……好的……」附和美和子的話，只不過看起來不是很專心，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大概是緊張，第一聲破音了。不過，她重新振作。

「好的，我會和花楓談談。」

「咦？合格？」

「我也是這麼預定的。」

上面顯示的是看過的號碼。

「什麼事？」

「不過好像稍微做太多了……」

「楓兒，好好喫耶。」

只要說「花楓做了咖哩」，她們一定會很樂意來喫。麻衣大概會責備：「你該不會拿花楓當藉口吧。」但是包括這一點在內，對咲太來說反倒是一石二鳥，甚至三鳥。這麼一來，明天畢業典禮之後肯定要舉辦咖哩派對了。

咲太一頭霧水，完全猜不透。

從斷續聽到的對話內容，可以知道她們在聊高中的事。花楓打開先前感興趣的函授制高中網站給琴美看。

『拜託了。再聯絡吧。』

出門前到客廳一看，花楓與琴美依然兩人和樂地並肩坐在暖桌，也和剛纔一樣一起看筆電畫面。不過，她們現在看的是山羊怪叫的影片，或是無論如何都想坐在液晶電視上面的貓咪影片。看來琴美在告訴花楓現在流行的事物。

咲太不得已，回到客廳。此時，他發現花楓已經鑽出暖桌站在電話前面，從隔着一步的微妙位置注視屏幕。

「鹿野小妹，要在天黑之前回去喔。」

琴美擔心地轉身看的爐子上有個高桶鍋坐鎮在那裏。

「不是說過錄取率可能很低嗎？」

「我可以接嗎？」

『沒爲什麼，就是峯原高中沒收滿學生，所以遞補上去了。』

「得問她確認才知道。」

「好的。」

餐具清洗完畢之後，咲太暫時回房，再度換衣服。接下來下午三點要打工。

「好的。」

咲太從兩人身後窺探，看見上傳者姓名字段寫着「霧島透子」。

花楓抬頭向咲太確認。

「不，我是說你好厲害。」

『合格了。』

「咦？」

咲太最後一次看見准考證是在考試當天，他代替身體不適的花楓，將私人物品收進包包的那時候。

「那爲什麼？」

「老師要我拿給哥哥聽。」

花楓就這麼念出名字。

究竟是什麼合格……

「……原來如此。」

不是麻衣之前播給咲太看的影像與樂曲。看到琴美知道這件事，咲太心不在焉地想：「這真的在流行耶。」

剛纔連呼好喫的花楓表情一沉。

「您……您好，這裏是梓川家。」

咲太就這麼將內心浮現的疑問投向美和子。

「對，我是花楓。哥哥在……不過因爲是美和子老師的號碼，我想接接看……是。」

「我是咲太。友部小姐？」

「啊？」

咲太說完從話筒收手，退後一步，空出電話前面的位置給花楓。換花楓站到電話前面，「呼」地吐一口氣之後拿起話筒。

「完全不懂。」

「霧島透子？」

琴美點播放鍵之後，隨着幻想般的影像，喇叭播放出動人心絃的歌聲。

『啊，咲太。剛纔說的……你聽不懂吧？』

「真的好厲害耶。」

剛開始，花楓明顯在意琴美的反應，不過琴美驚聲說「這間學校好厲害，原來可以學到這麼廣泛的東西啊」之後，花楓就變得比較健談，對琴美說明至今調查到的內容或是從廣川卯月那裏聽到的事情。

「哥哥，路上小心。」

花楓隨即將話筒遞給咲太。

所以花楓這聲驚呼對咲太來說很突然，待在暖桌裏看着花楓的琴美也一樣吧。琴美和咲太視線相對，說着：「什麼事啊？」歪過腦袋。

「嗯，好好喫。」

咲太聽不到美和子的聲音，不知道兩人在說什麼。

不過，花楓剛纔應該說了「合格」。

像這樣被稱讚的花楓不好意思般低下頭。不過，從廚房都看得見她似乎很開心。

看來她從咲太第一句話隱含的疑問就猜到大概了。

停頓片刻之後，咲太發出脫線的聲音。

即使錄取率比猜想的高，考生人數感覺也不會低於招生人數。咲太之前聽美和子這麼說過。因爲藝人「櫻島麻衣」就讀這所學校，所以在某個圈子很有名……

『領取通知書需要准考證。她還留着嗎？』

「楓兒……？」

「就算早中晚都喫，也有三天分吧。」

「花楓？」

『還要辦一些手續，所以決定之後可以早點聯絡我嗎？』

咲太覺得琴美在今天這個時間點來玩，真是太好了。花楓的心態變得積極，琴美又順風推了她一把。

「我要去打工了。」

最後完成的咖哩配料大小形狀都不一樣，口感富含多變性。因爲沒時間慢慢燉煮，咖哩醬很稀。不過說來神奇，味道不差。

「嗯。影片很漂亮，歌也很棒。」

琴美加入的午餐喫完之後，咲太包下收拾的工作。咲太洗餐具的時候，花楓與琴美和樂融融地坐進暖桌看筆電。

琴美擔心地從後方叫她。

「找麻衣小姐與豐濱來喫就沒問題吧。」

「還有，這個也很流行。」

『知道即使報考也有一半考不上之後，接連有人變更志願。人數史無前例……這麼一來，絕對考不上……類似這種煽動不安的情報透過社羣網站在考生之間傳開。』

咲太也叫了她一聲。

琴美先轉過身。

「只要不是麻衣小姐打來的電話，你隨時都可以接喔。」

「我沒辦法像這樣自己好好調查，好好選擇高中。因爲我是聽老師說『以現在的成績，你在這個區間』就決定了。你好自立。」

琴美說着搜尋，開啓另一個影片分享網站的頁面。

究竟是誰合格……

這麼一來，與其問花楓，不如直接問美和子比較快。

「爲什麼？」

「這是……美和子老師？」

「啊，好的，路上小心。」

『我先說結論喔。』

接着，他從後方對兩人說。

總歸來說，「不改志願就糟了」這種氣氛蔓延，折騰原本就覺得不安的考生……大概是這麼回事吧。

「是……是……」

考上峯原高中了……

「……」

不過，花楓在他拿起話筒前這麼問。

「雖然好喫，不過可能喫不了這麼多。」

花楓確實聽着美和子說的內容進行對話。

「好的。」

「沒錯。」

美和子剛纔說了什麼？

『總之，無論詳情是什麼，花楓她考上峯原高中了。』

咲太一邊響應，一邊朝話筒伸出手。

在鞠躬的琴美與輕輕揮手的花楓目送之下，咲太離開客廳。但他在玄關穿鞋的時候，電話響了。是家裏的電話。

『啊，對了。』

『恭喜合格了。』

「考試的人不是我啊。」

『我剛纔對花楓說過了。』

美和子留下這句話之後掛斷電話。

耳邊留着美和子的話語，「恭喜合格了」的溫柔聲音。聽別人對自家人說「恭喜」是陌生的經驗，咲太感覺有點不可思議。不過，因爲不是在說自己，「恭喜」這兩個字更讓咲太心懷感謝。

原來也有這種說話方式。咲太抱着學到好東西的心情，放下話筒。

朝房間內側緩緩轉身。

然後，他和花楓視線相對。咲太還沒說些什麼，花楓的眼神就強烈訴說了。光是這樣，花楓的意願就傳達過來了。

不必化爲言語，咲太也知道花楓想怎麼做。

即使如此，花楓還是看着咲太的雙眼開口：

「哥哥，我——」

這句話的後續完全符合咲太腦中的想象。

3

因爲出門時接電話而耽誤到離家時間的咲太早早就放棄趕時間，先打電話聯絡打工的連鎖餐廳，向店長說明原委，請求晚一小時上班。處理好之後，咲太打電話給父親。

花楓的意願很明確，但這攸關她的將來，所以也和父親商量一下比較好。父親應該也希望咲太找他商量這件事。

父親立刻接聽咲太的電話。

『是遞補錄取的事嗎？』

而且咲太還沒說明用意，父親就先這麼問了。

他應該比咲太關心花楓的考試，所以逐一確認過縣立高中入學測驗的相關情報了吧。

「友部小姐通知說因爲還要辦手續，希望早點回復。」

『這件事，我本來就想在今晚聯絡了。』

「春假的時候，我會過來住喔！」

「可以啊，因爲國見已經來了。啊，不過只有三十分鐘喔。畢竟快到人多的時段了。」

開朗的聲音響遍外場。

雖然這麼說，但琴美住在橫濱市郊。從藤澤站到橫濱站的距離，搭東海道線約二十分鐘，但她住在必須轉乘的內陸地區，所以實際上要花費一小時左右，要回家也不輕鬆。

「這是會惹麻衣小姐生氣的狀況嗎……」

後來，咲太按照自己對父親所說的回電給美和子，說好等到明天和父親商量出結論，週一再和她聯絡。

「我寄電子郵件過去了。」

「我都晚一小時了，可以嗎？」

『嗯。這部分可以交給你聯絡嗎？』

綠燈亮起，咲太和琴美一起踏出腳步。

「不過，說的也是。雖然包括命運的巧合，但還是很了不起吧。」

明天是三月一日，可不能以爲永遠都是冬天。

咲太認爲細節等明天討論就好，只說完用意就掛斷電話。

此時，琴美也站了起來。

「啊，咲太先生！」

「梓川，趁現在休息吧。」

「花楓講話也稍微變風趣了嗎？」

「她剛纔就提到決定之後再聯絡她。」

「啊，借用您的時間沒關係嗎？」

「爲您送上巧克力聖代。」

「那就先告知友部小姐，我們明天討論之後，週一給她回覆。」

咲太總算聽懂琴美想說什麼了。

看向琴美，她的手握着智能型手機，以輕快的指尖動作迅速操作。

首先，咲太將巧克力聖代擺在翔子面前。

讓妹妹的朋友住家裏，究竟可不可行……這部分的基線在哪裏，咲太還抓不準。

位於那裏的是牧之原翔子。

「我想如果我站在楓兒的立場，我還是會說我想上全日制學校。」

咲太喝光茶，鑽出暖桌。

「下次來的時候住一晚吧。」

「啊，既然這樣，我也一起走。」

在那之後，花楓對咲太清楚表明想法。

「什麼事啊？」

既然店長準了，咲太決定乖乖休息。

「咲太。」

「她自己選擇學校。剛纔也是。」

她在咲太阻止之前這麼說。

「那就由我轉達吧。」

琴美一邊念出內文，一邊拿手機畫面給咲太看。

「哇！」

「要請我喫嗎？那還不如請我漢堡排。」

琴美看着紅綠燈，突然這麼說。

咲太不得已只好轉身一看，只見佑真以托盤端着一份巧克力聖代。

佑真這麼說，同時把巧克力聖代連同托盤塞給咲太。

察覺咲太前來，她頓時露出笑容。

走到大馬路時，遇到紅燈停下腳步。

兩人走向藤澤站。太陽即將西下的四點前。如果是一週前，到了這個時間，夜晚的寒意就會開始露臉，不過今天隱約感受得到陽光的溫暖。

像這樣忙碌一段時間之後，店內的空位開始明顯變多。下午茶時間結束，晚餐時間前的清閒時段。

「厲害？」

「感謝招待。那麼，我真的要去打工了。」

打工時間已經改成四點，現在立刻出門有點早。所以咲太決定將琴美帶來的餅乾配茶喫完再出門。

「啊～～你說峯原高中那件事啊。」

咲太微微舉手回應，琴美隨即以輕快的腳步跑下通往站臺的階梯。

琴美看向畫面，輕聲一笑。

『知道了。傍晚我去你媽的醫院之後就去你那裏。』

如果是麻衣，佑真應該不會形容爲「可愛」。因爲「漂亮」或「美麗」比較適合麻衣。

「她說『講這種話的哥哥可能是假的』。」

「明明一點都不困擾……」

由於今天的班獲准延後一小時，咲太工作得稍微比平常認真。座位空出來就率先收拾餐具，一有客人要結賬，就向店長說「啊，我來」去站收銀臺。

咲太從外場走進餐廳裏頭，倒一杯店員用的飲料。

「成熟……？」

母親罹患精神疾病，是花楓以霸凌爲開端發生各種事的時期。父親降低音量也在所難免。

通往車站的剩餘路程，咲太聊着自己打工的事。琴美好像也想在升上高中之後打工。她基本上活潑聰明，無論是哪種打工，一定都能利落地勝任吧。

『知道了。拜託你了。』

琴美客氣地鞠躬道別，拿IC卡感應進站。接着，她轉身看向咲太。

「是的。」

花楓似乎有點依依不捨。

「是麻衣小姐嗎？」

「明天能過來嗎？」

「楓兒好厲害耶。」

就這樣，整個聯絡過程結束之後，時間是下午三點半。

抵達車站之後，咲太送琴美到驗票閘口。

「那麼，明天見。」

花楓大概也接受咲太的提議，對琴美說：「我再寫信給你。」

即使咲太反問，佑真也只說「去了就知道」。點餐鈴聲響起，佑真以爽朗的聲音說「馬上過去」走向外場。

她說完笑着揮手。

「六號桌來了可愛的客人。」

「纔不要。她會得意忘形。」

「媽媽叮嚀過，別給你們造成太多困擾。」

在花楓的目送之下，咲太和琴美一起出門。

或許花楓在這一點也有所成長，變成熟了。

等到完全看不見她的身影，咲太也走向打工的連鎖餐廳。

「轉過來。」

「因爲認爲和大家一樣比較好？」

咲太愈來愈聽不懂，露骨地歪過腦袋。

咲太擦完空桌時，店長對他這麼說。

「也可以說成熟。」

總不能就這麼端着聖代杵在原地，咲太內心納悶「會是誰啊」，晚一步走到外場。

「她怎麼說？」

「怎麼了？」

「啊～～好的。」

「這句話請對楓兒說喔，她絕對會很高興。」

父親的音量稍微降低。不是因爲訊號不佳，是故意的，所以咲太猜測父親現在應該還在母親住的醫院。

「啊，已經回信了喔。」

翔子眼神閃亮，咲太先坐在她的正對面。

「哎，以花楓的狀況，也包括命運的巧合喔。」

此時，後面有人叫他。無須轉身確認也知道對方是國見佑真。

在佑真指定的桌位等待咲太的是一名身穿國中制服的少女。她獨自坐在四人桌的座位。

湊巧找得到人詢問函授制高中的事，這個人是廣川卯月也是一大因素，卯月的母親應該也是同樣重要的因素。

——哥哥，我不去峯原高中。我要自己找我想讀的學校。

「怎麼了？」

翔子的視線從聖代移向咲太。

「我現在正要休息。」

「對不起，借用您的休息時間。」

不過，翔子的眼睛從剛纔就不時在意地瞥向巧克力聖代。

「可以一邊喫一邊說喔。」

「那麼，我開動了。」

翔子拿着湯匙舀起頂層的鮮奶油與巧克力冰淇淋，送到口中，一臉幸福地綻放笑容。不管從哪裏怎麼看都是健康寶寶。翔子接受心臟移植手術之後，千真萬確成爲健康的身體。

「身體狀況看起來也不錯。」

「因爲開刀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

翔子輕哼一聲，神氣地挺胸。

「這是託麻衣小姐的福。因爲有那部電影。」

「畢竟迴響很熱烈啊。」

麻衣還是國中生的時候主演的作品。即將停止演藝活動之前在全國上映的那部電影，轉眼之間以「感人熱淚」爲話題創下票房佳績。

麻衣主演的女主角是罹患先天性心臟病，沒接受移植手術的話只能再活幾個月的國中少女。翔子就是罹患這種疾病。

「醫生說電影上映之後，捐贈者一下子增加了。」

「真是太好了。」

「當時麻衣小姐記得我嗎？」

「不，全忘了。她和我一樣，是新年參拜那天回程途中……在七里濱海岸遇見你的時候纔想起來的。」

「那麼，麻衣小姐爲什麼會接那個角色呢？重來之前，麻衣小姐演的是另一部電影吧？」

這部電影也很紅，不過是恐怖電影。

「嗯，這我知道。」

「你要寄這種照片，再等個三年左右吧。」

「沖繩嗎……真好。」

「這麼說來，確實是這樣沒錯。」

「您的意思是說，即使我現在說的都是真的……某處某人的人生因而改變，也是這個人自己的問題，是嗎？」

「被那種莫名其妙的東西寵愛也沒用啊。」

「麻衣小姐有回信嗎？」

「比起擔心別人，你更應該做另一件事吧？」

「是的。」

咲太不認爲一次捐幾百圓救得了誰，也不是想要立刻拯救身邊的誰。不過，這樣聚沙成塔也可以拯救某人。

以咲太的狀況，他腳踏實地頻頻捐款，宣泄這股類似焦慮的奇特心情。雖然不記得是從什麼時候以何種契機開始，不過只要看到有人募款，就會把當時手邊的零錢全捐出去。咲太不知何時對自己訂下這個奇怪的守則。他沒想過停止這麼做，至今依然以自己的意願持續着。

「我拜託麻衣小姐好好照顧您。」

對咲太來說是如此，對翔子來說或許不是。

翔子從包包取出天藍色的信封。

「今天，我妹的朋友有聊到這個。」

咲太不明就裏，歪過腦袋反問。

「在意？」

「習慣那邊的生活之後，我也會寫信給您。」

之所以持續到現在，算是對翔子的得救報恩。報恩對象不是特定的某人，是存在於這個世界的下意識的善意。

咲太終於知道翔子完全沒加入玩笑話的理由。翔子以「翔子小姐」的身分經歷的所有未來，都沒有出現霧島透子的影片。嚴格來說或許存在，但是這部上傳的影片像現在這樣流行的未來不存在。「未曾有的事情」存在於現在這個世界，換句話說……

「要包括至今生病的分，好好歌頌人生對吧？」

翔子模仿「翔子小姐」的語氣說完，露出得意的笑容。

「我也一樣，在忘記的時候，依然只留下某種模糊的感覺。覺得好像忘記什麼重要的事，非得做點什麼。」

翔子溫柔地露出甜美的微笑，耀眼的笑容。咲太將這張笑臉確實烙印在記憶裏。

從咲太看來，兩人是初戀情人與現任情人的組合。她們究竟聊了什麼？咲太想知道又不想知道……心情好複雜。

「等你來信，也要寄沖繩的照片給我喔。」

「還真趕啊。」

「那我就等吧。我會寄那種會讓您和麻衣小姐撕破臉的照片。」

「好小的幸福啊。」

既然要被寵愛，咲太想被柔軟又溫暖的東西寵愛。

「我……全部記得。」

「不過，這部影片怎麼了？」

「不過，這種事情不是你要擔心的喔。」

「原來如此。」

不過，翔子這麼回應。

對於咲太開的玩笑，翔子只是微微一笑。

「你擔心自己做過的事情或許像是蝴蝶效應那樣，改變了未來的世界是吧？」

非常重要的事。

「『我』所看過好幾個版本的未來記憶裏，沒有霧島透子小姐的影片。」

「咲太先生，您知道這個嗎？」

看着翔子平穩的表情就覺得確實如此。

「沒錯。我的親切沒有多到可以擔心素昧平生的某處的某人。」

這件事纔是重點。

「我要搬家了。」

「學校呢？」

「這樣啊。」

所以咲太很自然地沒什麼停頓就反問。

其中應該包括移植咲太心臟的「翔子小姐」的記憶、移植麻衣心臟的「翔子小姐」的記憶吧。不只如此，現在的翔子應該也擁有咲太不知道的其他未來的記憶。

「『沒出現』的意思是……」

這句話不必花時間理解，因爲是非常單純的事……

「受到命運的寵愛。」

「哪裏了不起？」

「我認爲咲太先生在這方面也是共犯。」

「這件事纔是今天過來的真正原因。」

「就是這麼回事。」

即使不說出來，翔子應該也知道原因。因爲咲太也知道。

即使如此，沒問清楚就道別也會放不下心，所以咲太這麼問。

「我有好好歌頌喔。今天也喫了一直想喫的巧克力聖代。」

「我有點在意某件事。」

「什麼時候？搬去哪裏？」

「國中的課當然還要上……不過三月要用來適應那裏，春天再復學。」

「今天收到了。」

翔子連忙放開含在嘴裏的湯匙。

咲太接受翔子這番話，同時看向店內時鐘。休息時間剩下五分鐘。

正在咲太面前笑咪咪地喫着聖代的翔子就是最好的證明。咲太想拯救的翔子的生命，基於登錄捐贈者的某人的善意而連結到未來。

聊到這裏，終究沒有其他事情要說了吧。

「好的。我會寄火辣泳裝照。」

翔子語氣一如往常，表情卻暗藏嚴肅之色。

「……」

「她說當時看到那個角色，心想無論如何都要演。雖然不知道原因……卻強烈感覺到非演不可。」

「可是，沒出現。」

「咲太先生真是了不起。」

「要說的都說完了嗎？」

翔子說着從包包取出智能型手機，畫面朝向咲太。上面播放的是曾經看過的音樂影片。以「霧島透子」這個名字上傳的影片。

「……」

「信裏寫了什麼？」

「不，其實還有一件事。」

「就是這麼一回事。」

至少「霧島透子」的走紅算是得到好處。

很難想象翔子講這個只是在閒話家常。

「和咲太先生或麻衣小姐不一樣，只有我一直記得。先經歷過未來的好幾個『我』……這些記憶，我現在也記得。」

「能將小小的幸福當成幸福，其實是最幸福的事喔。」

翔子有些爲難地看向咲太，大概是難以啓齒的事吧。翔子後續的話語讓咲太得知原因。

「上週，我已經先寫信告訴麻衣小姐了。」

翔子露出孩童惡作劇成功的表情，說出這個很像咲太會說的回答。帶着稚氣的這張表情是「翔子小姐」經常做出的表情。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明天上午十點搭機到沖繩。」

咲太沒能立刻反應。不是因爲翔子愈說愈嚴肅的表情令他分心，而是他需要一些時間將翔子的話語轉換成自己的感覺。

「她說等我穩定之後，會和您一起來找我玩。」

咲太筆直地注視翔子表達心情，翔子溫柔地微笑——早已知曉的表情。

「咦？」

「住在暖和的地方，身體的負擔比較輕。」

「反正沒人因而變得不幸，所以別管了。哎，如果有人因爲未來改變得到好處，希望可以分我一點就是了。」

「所以，今天怎麼了？」

只有翔子做得到的事。

「我拭目以待。」

「看到募款活動就把手邊零錢全捐出去的咲太先生，下意識的親切程度應該很夠了。」

「看來麻衣小姐確實幫我保密了。」

「這樣啊。」

「當時我只想得到這個方法救你。」

翔子將聖代剩下的最後一口送入口中，然後終於打趣般笑了。

「好的。」

沖繩只是這個國家的一個地區，搭飛機一飛就到，比起前往過去或未來算不了什麼。

即使如此，還是會暫時看不見翔子的笑容……

老實說，咲太會覺得寂寞。當然會寂寞。不過，咲太沒說出「我會寂寞」這種話。克服疾病恢復健康的翔子有今後的人生要過，搬家是其中一步。所以……

「牧之原小妹。」

「嗯？」

「祝你一路順風。」

咲太抱持應援的心情，伸出右手。

「我出發了。」

翔子的小手緊緊握住這隻手回應。

4

飛機橫越清澈的藍天。

在海面上方無限延伸的天空。

比水平線還遙遠的空中。

從這裏眺望，就像是紙飛機般無聲飛翔。

站在七里濱沙灘的咲太只聽得見浪花與海風的聲音。

「牧之原她……大概到沖繩了。」

昨天來連鎖餐廳見面的翔子說班機在上午十點起飛。咲太沒手錶，不知道正確的時間，不過從飢餓程度推測，應該快要下午一點了。

今天，咲太同樣在飛機起飛的上午十點參加峯原高中的畢業典禮，以在校生身分送三年級學生畢業。

畢業典禮順利進行，大致按照預定時間結束。十二點前結束。

後來在下令解散之前，有一段絮絮叨叨的時間，班導終於宣佈解散的時候是十二點半。

走出學校的咲太沒有立刻回家，而是來到此處，七里濱的海岸。

而且認知到這一點的瞬間，咲太的身體被異樣感襲擊，被既視感囚禁。

揹着書包的小女孩從咲太身旁經過，紅色的圍巾隨風飄揚……

等待的時候，剛纔的飛機愈來愈小，載着某些人飛向天空的另一頭。

不過，那個時候是「翔子小姐」……

並不是要沉浸於畢業典禮的餘韻或感傷。咲太還有一年的高中生活，對學校生活也沒什麼足以沉浸於感傷的特別回憶。目前是如此……

是現實。

對此，咲太不知爲何覺得有趣，自然地笑了。

她走到海岸線，在即將被海浪拍溼的位置停下腳步。

表情有點警戒。即使如此，當她英氣煥發的雙眼映出咲太的身影，就以純真的聲音問：

明明翔子不是搭那架飛機，咲太卻目送到機尾雲完全消失。

之所以來到海邊是因爲今早一起上學時，麻衣在車上說：「結束之後，在海邊等我。」

麻衣還沒來。

再過幾年，「牧之原小妹」就會和咲太初次遇見時的「翔子小姐」同年。只要等待，總有一天會重逢。

咲太爲了尋求解答，喚出這個名字。

滑順及肩的美麗黑髮，背上的書包還很新，看不見損傷或髒污。

初遇翔子的海。

咲太以前經歷過類似的狀況。

那麼，這是怎麼回事？

看不見飛機之後，由右到左環視七里濱的海。

不，正確來說，形容爲「在夢裏見過」纔對。

疑問逐漸填滿腦海。

隱約窺見的側臉，咲太似曾相識。和小時候以童星身分活躍的麻衣一模一樣。

大概是六七歲的小女孩。

「叔叔，你是誰？」

對於麻衣畢業，他也不覺得寂寞。頂多只在今早冒出「今天是最後一次看見麻衣小姐穿制服嗎～～」的想法。

剛開始，咲太期待是麻衣。不過聲音比較輕，感覺步伐莫名地小。對此感到疑惑的瞬間，面向大海的咲太視野一角映出小小的人影。

小女孩搖晃長髮轉身。

即使是難以置信的各種體驗，咲太覺得到那個時候肯定也能相互當成懷念的回憶，笑着說出口。若是這樣的未來，真令人期待。

不過，這裏不是夢中的世界。

「麻衣小姐……？」

咲太思考這種事的時候，後方傳來踩踏沙灘的腳步聲。

有趣、快樂，心情真的變得好溫暖。

這句話也和夢裏看過的一模一樣。